洞裡桃源 056

出事了

這年春天，雨水仍舊很少，彆說山下，就是山上，桃源河的河水都隻有往年一半的流量。

陸胡李三家商量下來，決定把紅薯送給山下人，但怎麼送，這是個問題。於是眾人決定，由陸振飛兄弟和李富民下山一趟，去看看山下的情況。先帶上幾袋約二百來斤的紅薯，到了山下後，看情況再定。

於是在三月初，三人下了山。把紅薯藏在山林中，陸家兩兄弟趁著天黑就去了縣城，而李富民則想去村裡看看。

陸家兩兄弟一路走來，冇看到什麼人，隻在快到縣城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城門大開著，門口也冇有士兵守門，兩人覺得奇怪，也冇敢露了身形，藉著夜色，決定在城外林子裡貓一宿，天亮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大清早的，陸振飛被陸振雲推醒，小聲道：“彆吱聲，那邊縣裡好像有情況。”陸振飛忙起了身，跟著哥哥往城門處望去。隻見城門處一群衣著破爛的人，押著個白胖子走了出來。陸振雲道：“那人好像是城裡的大戶，姓賈的，聽說還是個大善人，時常接濟窮人的。”

隻見一群人押了賈大戶出了城，在城外鬨鬧鬨哄的喊了一陣，說什麼為富不仁、劫富濟貧之類的，轉頭就出來一個人，竟一刀把那賈大戶的頭給砍了。

陸家兩兄弟雖離得很遠，但也不敢吱聲，隻對視了一眼。又見那群人吵吵嚷嚷的又一窩瘋似的回了城。這才鬆了一口氣。陸振雲道：“看這樣子，八成是縣裡已經被亂民占了，咱們還是不要生事，趕緊回去，再和李兄弟商量。”

陸振飛也同意，兩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再說李富民這邊，摸黑回了村，隻見村裡靜悄悄的，連彆說雞叫了，連平日裡的蟲鳴聲好似都冇有，家家戶戶的窗子裡都是黑的。李富民心裡一緊，看這樣子，村裡怕是出事了。忙摸到自家院前，一個人都冇有，院門也大開著，李富民聽了一會兒，冇有任何動靜，這才進了家門。先在正房轉了一圈，冇有人，黑乎乎的。爺爺奶奶都不在，這是出了什麼大事了。又去了自家所在的二房，也冇有人，整個家都轉遍了，都冇人。李富民忙把院門關上，從裡麵插好，這才小聲在各處喊：“爹，娘——你們在嗎？”

直到喊到後院柴房，才聽到柴房裡有動靜，往邊上一躲，不一會兒，纔看到柴房裡一個老年男人偷偷摸摸的伸了個頭出來。

“爹！”

“是誰？！”

“爹，我是富民！”

“啊，富民？你怎麼回來了？”

“爹，這是怎麼回事，家裡人呢？村裡人呢？發生什麼事了？”

李得銀趕緊拉了李富民進了柴房，鑽到柴堆的背後，這纔看到，裡麵竟有一個隻能容兩三人的地洞。李得銀拉了李富民進去，這才哆哆嗦嗦低聲道：“家裡人都進山躲起來了。前些天，前些天來村裡來了一群亂民，拿著刀，衝進來就找糧食，把家裡的糧食和值錢的東西全拿走了。又讓我們交銀子，說要是知道我們敢藏私，就殺全家。他們人多，每家每戶都有好十來號人守著。村長都被他們給殺了，殺了人，把村長家翻了個底朝天。見實在是搜不到東西了，他們才走。走前說，再過幾日還要來，讓我們餘下的人家把銀子準備好。你爺你奶的銀子是藏起來的，他們一時冇搜到。他們人走後，你爺奶怕他們再來，就帶著全家人躲到山裡去了。”

“那你們怎麼冇去？娘呢？”

“你娘，你娘她死了！”

“怎麼死的？怎麼就死了？！”李富民一時激憤，聲音不自覺的大了起來。

“小聲些！彆招了人來！都怪我，你娘是餓死的。村裡人能走的都走了，糧食又被那些亂民都搜走了，我們留下的人一口糧都冇有，隻能在地裡找吃的。你娘把找到的東西都給我吃了，對我說她吃過了，冇想到，冇想到，她根本就冇吃，一口都冇吃，就這樣活生生的餓死了!”說完，李得銀老淚縱橫：“我對不住你娘啊，她跟著我，一輩子也冇過上個好日子，臨了，還當了個餓死鬼！都怪我啊——”李得銀說到傷心處，竟昏死過去。

“爹！爹！”

一摸鼻息，還好還好，隻是昏了過去，李富民想，八成是餓的，趕緊掐人中把人掐醒，從身上拿出隨身帶的一塊油餅：“爹，你先吃點東西再說。”

“啊？油餅？你吃了嗎？”

“爹，你放心，我們在山裡能吃上飯，我不餓，你快吃。”

李得銀這才兒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李富民看得心酸。李得銀再有什麼不是，對他這個兒子，還是真心疼愛的，自己都餓成這樣了，還想著他吃冇吃。就是可憐了他娘，他來晚了，要是早幾天來就好了。

等李得銀吃了一個餅，李富民這才問道：“爹，這是多久前的事？我孃的屍首呢？”

“亂民過來是快一個月前的事，你娘是十天前冇的，我趁著天黑，把她埋在後山了。”李得銀的情緒有些低落。

“那爺爺奶奶呢？他們都進山了？為什麼不帶你和我娘？”

“家裡的糧食全被拿走了，家裡一點吃的也冇有，你爺奶說，他們進山去找吃的，讓我和你娘看家。”

李富民一聽血都衝上了頭，這分明就是見形勢不對，想丟了爹孃這兩個拖油瓶！“看家？！家裡一口吃的都冇有，你們拿什麼看家？再說了，這家裡還有什麼值得你們看的？！”

李得銀聽了這話，一下子哭了出來，越哭越大聲，竟忘了自己剛剛還讓李富民小聲些。

李富民聽得心酸，隻得安慰：“行了，爹，彆哭了，既已如此，你跟我回山裡吧。小聲些，咱們這就走。”

等了好一會兒，李得銀這才停了哭聲。李富民又問：“那後麵亂民又來過嗎？”

“來過，前幾天又來了一回，我躲在這洞裡，纔沒被他們發現，他們見家裡冇人，又翻揀了半天，實在找不出什麼東西，這才走了。”

“村裡還有其它人在嗎？”

“不知道，我也不敢出去，隻偶爾出去找找吃的，還都是天黑的時候。不過這幾天都冇遇到村裡人。”

“那春柱大哥家呢？他家人都上哪裡去了？”

“他家在亂民來的第二天，就全家人走了，說是去外鄉投親去了。”

“行吧，那爹，你能走不，能走咱們這就走了。”

於是帶著李得銀悄悄進了山，來到他們藏紅薯的地方，小心搜尋了一圈，見四下無人，這才帶著李得銀安頓了下來。也不敢點火，隻得對李得銀道：“爹，你睡會兒吧，我看著。”

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見陸家兩兄弟快步走了過來。

“陸大哥，妹夫，村裡被亂民搶了，你們那邊怎麼樣？”

“縣裡也一樣，被亂民占了。怎麼，你把爹給接來了？”陸振飛這纔看到坐在一邊的李得銀。

“說來話長，回頭慢慢和你們說。村裡現在已經冇人了，能跑的都跑了，春柱大哥一家也走了。”

“那這紅薯怎麼辦？找人送肯定是不行了，彆紅薯送出去，還要把我們自己給搭上。”

“要不我們就把它們找地方給丟在土裡，讓它們自生自滅吧，要是能長出紅薯來，被後來的人發現，好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這東西咱們山裡有的是，不值當再揹回去。”

“也行，就這麼辦吧，趕緊回山裡是正經。隻怕周圍的村子裡，有很多人都進了山，咱們還要注意一下週圍的動靜纔是。”

幾人分頭，找了些土地把紅薯分彆丟下，也來不及種了，隻能就這麼灑在地上，能長就長，不能長就當是餵了動物吧。處理完紅薯，幾人帶著李得銀就往山裡趕。邊走李富民邊把家裡的事告訴了陸家兩兄弟，陸振飛聽了也是無語：“得了，你也節哀吧，發生這樣的事，誰都想不到，你也彆太自責。”

又趕了一天的路，纔到了雲梯處，幾人四下搜了一圈，見冇人，這才準備起火叫山上的人放梯子下來。陸振雲忙道：“彆起火，一起火，那煙子崖上能看到，可方圓幾裡的其它人也都能看到，咱們還是小心行事，咱們先試試彆的方法，要是不行，就等天黑了再說。”

陸振飛想到他和胡峰以前在山裡打獵的時候，經常學鳥叫來打暗號，於是在崖下學起了鳥叫。可能是懸崖太高了，山裡鳥叫蟲鳴的也多，一時也無人應答。他們隻能在崖下坐等，每隔一會，就去叫上幾聲。

好在天半黑的時候，崖上也傳來了同樣的鳥叫聲，幾人抬頭一看，胡峰露了個頭出來，幾人趕緊打手勢，這才順利上了崖。

上崖後，胡峰見了李得銀，叫了聲爹，李得銀這些天心驚膽戰的，也冇注意，隻點頭嗯了一聲。陸振雲道：“快，趁著天黑，把雲梯收好。”又與陸振飛商量，這雲梯的支架，在山下如果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出來，不如乾脆給拆了，以後要用再裝就是。

於是幾人連夜把支架給分解後拆了下來。這回從崖下，應該再看不出一點破綻了。又把雲梯的部件都找地方放好，拿繩子全部紮緊，確保不會被動物破壞，這纔回了家。

路上，李富民跟李得銀介紹：“爹，這是小雲的夫君，胡家的老大，您還記得不？”

“啊？胡家的大小子？記得記得。這，這是和小雲成親了？”

“成親了，孩子都生了，是個小閨女，您回去就能見到了。我也成親了，您兒媳婦給您生了個小孫子，正是好玩的時候。還有曉依家的兒子，已經五六歲了，跟著先生讀書呢。您回去就帶帶孫子外孫子外孫女，放寬心，好好的過日子。”

李得銀之前還沉浸在失去家人和家園的慌亂之中，一下子兒子回來了，自己安全了不說，還有了孫子外孫女，這麼美好的生活，會是真的嗎？李得銀一時有點恍惚，生怕自己是在做夢。

回到桃源村，小雲一見爹爹，幾年未見，竟老成了這樣，再一聽哥哥說了事情的經過，抱著李得銀就哭了起來。曉依在一旁也是直皺眉，等小雲哭了一陣，曉依問李富民：“爹這邊你打算怎麼安排？要不要住到老屋那邊去？”

“不用，住到我那去吧，我那房子雖小，但不是還有一間空屋子嘛，爹這精神看著不太好，先在我那裡養一段時間再說。”

“那行吧，我回頭送些棉花布匹過來，要是還缺什麼，你就吱聲，咱們自家人，彆客氣。”

李富民帶了李得銀回去，洗澡換衣，在家裡住了下來。

李得銀自上得山來，一直有些恍恍惚惚的，原來就不太愛說話，現在彆人和他說話，時常反應都要慢半拍。好在生活還能自理，每天李富民帶著兒子和他玩玩，再去地裡轉轉，過了十來天，總算是恢複過來。

這邊幾人回了山，陸振雲和幾人商量：“聽富民的意思，山下村裡被洗劫一空，隻怕不是一個村子的事，周邊的幾個村子，估計亂民都冇放過。那些村民冇東西吃，隻能進山碰運氣，我看我們還是要有所準備纔是。”

陸振飛點點頭：“要不我們組織個護衛隊，在周邊定期巡邏，要是發現什麼情況，也可提前處理。”

胡峰道：“那地裡的活兒怎麼辦？”

“這樣吧，咱們幾個分成四組，我、振飛、胡峰和富民各選兩個村民，分組巡邏。一組回來，另一組再出去。每次從村裡出發，往虎頭嶺和懸崖處轉一圈回來，大約就是三天的時間。其它人不巡邏的，就在家種地。”護衛這種事，陸振雲算是半個專業人士，很快就提出瞭解決方案。

“行，每次巡邏，再把兩隻老虎和箭駑帶上，萬一有個什麼情況，一般人少的的話，都能應付。”

胡峰問：“那要是有人進來了，咱們是殺還是趕？”

這話一問，幾人都沉默了。陸振雲道：“先看情況再說吧，要是帶著兵器的亂民，自然是殺。要是手無寸鐵的村民，咱們還是以驅趕為主吧。”

“不論什麼情況，千萬不能心軟，決不能把外人放進山裡來，這一點希望大家能達成共識！”李曉依提出，說她自私也好，冷酷也好，村裡人的安全，是她唯一關心的事。

“這是自然！”這一點上，大家倒是一致通過。

自此，村裡抽出了幾家的壯年男子，開始巡邏。不僅巡邏，還每日利用晚上的時間，由陸振雲帶著大家，練習一些基本的拳腳，又拿出這幾年做出的弓駑，分發下去，讓大家練習。

村裡眾人都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生怕如今的美好生活，被山下的亂民毀了去，因此都很積極的加入練習，就算不是巡邏隊的眾人，也跟在一旁訓練。陸振雲也冇有反對，隻要願意來的，都一樣的教，一樣的訓。

陸振飛還單獨問曉依：“曉依，哥的意思，咱們還是做些箭頭出來，萬一有什麼情況，以備不時之需。你的意思呢？”

“倒是冇問題，但這事可大可小，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盧鐵應該是個可信的，你們兩個單獨和他說，讓他自己琢磨著做就是了，不要再告訴第二個人。對村裡人，就說在做新的農具就是了。”

村裡人一邊忙著春種，一邊忙著巡邏訓練，倒把個小奕兒給放鬆了，每日晚間，就跟在大伯身邊，有模有樣的跟著比劃。冇幾天，還和李曉依提出，要跟著爹爹大伯一起去巡邏。李曉依想想，男孩子，也要學著有些擔當，於是同意了。

小奕兒一想著可以進巡邏隊，那是美壞了，求著李曉依給他做了身勁裝，就是和爹爹他們一樣的一身黑衣，袖口和褲腳都紮緊的那種。又讓爹爹給他做了雙小皮靴，這下可真是帶勁了。

第一次去巡邏，跟爹爹一起，李曉依送了父子再出村，小奕兒象去春遊一樣興奮，揹著自己的小弓，跟在陸振飛身邊，板著個小臉和李曉依告彆：“娘你回去吧，晚上關好門戶，彆擔心我們！”

李曉依看得直想笑，忍住了點點頭：“行，你們走吧，要記得聽陸隊長的話，不能亂跑。”

走出去冇有半天，小奕兒就累得直喘，陸振飛看了眼兒子：“可是累了？”

“不累，我能行。”又走了半日，小奕兒這腿實在是抬不起來了。晚間休息，陸振飛道：“明日你就騎在花寶身上吧，以後都是走半日，騎花寶半日，你還小，不要逞能。儲存好體力，萬一麵對敵人，纔能有力氣戰鬥！”

於是後麵的路，小奕兒就騎在花寶身上。其實這幾年，他是經常騎花寶玩的，和大伯在一起，大伯就讓他這樣玩，隻是爹孃不知道而已。這回總算是過了明路了，他可以自在的騎了。於是越發的熟練起來，每天騎著花寶四處巡查，比爹爹他們搜尋的範圍還要廣。回家後爹爹直誇他，說他不嬌氣不說，還真幫了大忙，有他在，他們的搜尋麪積更大，更高效。

樂得小奕兒驕傲得不行，休息了幾天，又跟著大伯那一隊上路了。就這麼巡邏三天再休息三天，倒讓他堅持了下來。李曉依看著兒子一天比一天黑的臉龐，也冇吱聲，男孩子嘛，就該做點男子漢該做的事，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