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是海中王者,由天地蘊養,善用天地之術,它們的眼淚能變成珍珠,它們的歌聲可以蠱惑世間生物,它們的鮫骨能令人長生不老,擁有鮫骨者,是鮫中之皇,海中之王,是人間至尊、世間神明。鮫人亂用天地之術,天地不容,後滅。”
鄭二爺把這本書看過無數遍,裡麵的字句不僅能倒背如流,還能把一些晦澀難懂的語句翻譯成正常的白話語。
佟美佳聽他讀完又用白話解釋了一遍,勉強懂了,她麵露茫然:“上麵冇說鮫骨是什麼樣子。”
鄭二爺不像鄭九爺那麼不靠譜,這就令佟美佳越發不解,鄭二爺拿出來讀給她聽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但她腦海裡過了幾遍也冇找到特殊點。
鄭二爺:“是冇說,但很早以前,這頁紙上有幅插畫,畫的是一隻鮫魚被五花大綁抽取鮫骨,鮫骨貫穿鮫人的脊背一直延伸到魚尾,類似人的脊骨。但因為時間太長,墨汁褪色,這副插畫看不清了。”
他指著插畫的位置給佟美佳瞧,時隔久遠,如今隻能隱約看到瞧到一些印記汙漬,圖畫具體內容輪廓完全看不到了。
原來鮫骨真的類似人的脊骨。她從前抱有僥倖,以為鮫骨或許很小,和指骨差不多,這樣抽離的時候也就很容易。
鄭二爺見佟美佳像被點穴般一動不動,神情也很呆滯,忙問:“祖奶奶,怎麼了?”
佟美佳眨了眨眼,搖搖頭,“我冇事。”
鄭二爺以為佟美佳被他的表述嚇到了,深有同感道,“抽取鮫骨的畫麵很血腥,我小時看到那副畫時也被嚇了一跳。”
佟美佳緩緩地點頭,“是啊。”
鄭二爺又歎息,對那副令他記憶尤深的插畫發表感慨,“抽取鮫骨對鮫人來說約摸是生不如死,哎,造孽啊。”
佟美佳長長的睫毛顫動,目光恍惚。
是啊,定然是生不如死。
打不過隻能任人宰割也就算了,偏偏他是自我抽取鮫骨。
怎麼能下得去手!
又該有多疼。
這頓飯到後來食不知味,隻為了嚥下而嚥下。佟美佳吃了飯,正要離開,鄭二爺喊住她。
“老祖宗讓我準備的祭祀用品都差不多了。”
也意味著鄭明用不了幾天,就會和暮飫融合。
佟美佳點點頭,扭頭離開,她冇去瞧鄭明如今是什麼情況,補充完身體需要的能量,再次去了寂無之地。
寂無之地太黑太黑,冇有任何的聲響,冇有一點光亮。
四周空蕩蕩的,除了她再無彆的生物。
這樣的地方會令人心生絕望。
佟美佳的腳底被貝殼邊緣割破,水將傷口泡爛,鮮血剛冒出又洇開在水中。
腳底早就疼的麻木,好在身體恢複能力遠超常人,這點傷口用不了多久又會自動癒合。
隻是這種反反覆覆的疼痛令她心頭莫名躁亂。就好似疼的不是腳掌,而是胸口。
前麵隱約有五彩光芒。
佟美佳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低頭使勁揉了揉眼睛,又集中注意力去“感受”。
真的有五彩光芒。
就像彩虹色般,但比彩虹的顏色更瑰麗,光芒璀璨,像夜晚城市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燈。
寂無之地怎麼會有除了黑暗以外的顏色?
短暫地的茫然之後,佟美佳麵露驚喜,或許這就是鮫骨?
她她手腳並用,連跑帶劃,快速朝散發五彩光芒的位置衝去。
越過一個小小的坡,佟美佳的腳步停滯,臉上的歡喜如同人皮被剝離,露出裡麵的鮮血淋漓,什麼表情也做不出了。
前麵不遠處小溝中,生長了大片大片的彩色珊瑚,彩色光芒就是這些珊瑚散發出來的。
明明前麵是五光十色的珊瑚海,美的仿若童話,可佟美佳這一刻卻被巨大的悲慼和絕望感充斥。
這種悲觀的情緒冇有停留片刻,又被她揮散。
或許另外半截鮫骨就掉落在了這片珊瑚海中。
纔會引發珊瑚的變異。
她緩緩出了一口氣,令自己重新活過來,快步朝珊瑚海衝去。
不眠不休兩日,佟美佳將整個寂無之地全部蒐羅了一遍。
她的五感其實可以感受到四周的大部分的存在體,但為了不遺漏任何角落,她一步一步,用自己的雙腳把寂無之地踩了一遍。
冇有另外半截鮫骨的下落。
反而因為撲進珊瑚海中,被那些有毒的珊瑚蟄的渾身腫脹。
寂無之地唯一的顏色,看似繽紛絢爛美麗,其實是個隻能遠觀不可近玩的大毒種。
佟美佳身體被蟄成了個五彩繽紛的胖球球,漸漸飄出了寂無之地,蕩盪漾漾地在湖水裡隨波流動。
四周時不時有成群的小魚兒們遊過,這些和她一樣見識淺薄的小魚兒見到她這個五光十色的人球,想也不想的湊上來嘬一口。
這一嘬,魚兒們大片大片變成了彩虹色……並馬上翻起肚皮飄在了湖麵上。
嘬完就死,死得超快。
可見這些彩虹色珊瑚有多毒。
佟美佳飄到哪裡,哪裡就會死一片因為好奇心嘬她的小魚兒。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周身飄滿了彩虹色胖肚皮小魚兒,成片成片的,場麵十分壯觀。
而她自己,則像個超大魚兒,被這些小魚群團團簇擁。
她想起了暮飫經常唸叨的“生小魚魚”,莫名慶幸這些翻起肚皮的小魚魚不是暮飫崽崽們……
這麼飄了一整晚,佟美佳在天亮時,整個人就像是氣球扁了般逐漸消腫,身上的彩虹色逐漸褪去,但她整個皮膚都泛著黑。
挺黑的,雖然比不上暮飫的獸形那麼黑,但也有了暮飫三五分的黑。
飄在水麵的身體逐漸有了知覺,併攏的雙腿就像是魚尾一拍一擺,身體自然而然地朝前遊動。
遊著遊著,瞧到了河畔邊拿著根魚竿一臉呆滯的鄭九爺。
他聲音不太確定喃喃,“祖奶奶?”
離得近了,發現這條黑魚竟然真是祖奶奶,鄭九爺不知道祖奶奶為什麼漆黑漆黑的,猜測這是祖奶奶和老祖宗最近的喜好。畢竟好多女人都想要什麼蜜色皮膚,小麥色皮膚。
祖奶奶和祖爺爺非同一般,喜好自然超脫常人。換個不同凡響的黑皮非常符合祖奶奶和祖爺爺的尊貴身份。
隻是,祖奶奶怎麼在水裡?
他一手舉著自己的手機,一手舉著自己的魚竿,慌慌張張問,“祖奶奶,這湖泊裡的魚多,我釣幾條可以嗎?”
鄭九爺最近天天朝明月山莊這邊跑,試圖和老祖宗偶遇。
跑來後無所事事的他乾脆扛著魚竿在湖泊的偏僻河畔處垂釣。
又能打發時間又能守著老祖宗,完美。
他呆滯地盯著遊的越來越近的祖奶奶,結結巴巴地又解釋,“我,我冇有想要釣您的意思,我隻是想釣幾條小魚。”
萬萬冇想到來了一條超級大魚。
佟美佳靠近河畔,隨口問他:“釣我?怎麼這麼想?”
她在水底時間太久,聲音沙啞,冇了少女的清澈甜美,而且因為肌膚漆黑,有幾分令人驚恐的壓迫性。
鄭九爺倒退一步拉開點距離,嚇得脫口而出,“剛剛您從那邊遊過來,我冇能認出您,以為您是條大黑魚。”
人都是用雙手搭配雙腳擺動身體遊泳,但祖奶奶雙手冇有劃來劃去,併攏的雙腳猶如魚尾巴一樣靈巧地擺動。
這難不成就是夫妻相互影響?
繼老祖宗變成鮫人後,在老祖宗影響下,祖奶奶也快要變成鮫人了?
他真心實意地誇讚,“祖奶奶您遊泳真厲害。看起來像真的魚。”
佟美佳愣了愣。
鄭九爺見她神色不太對,眸光沉沉的看起來很陰鬱,這是怎麼了?
他試探問:“祖奶奶,您怎麼了?”
要是覺著他眼瞎了,他可以立馬滾。
但滾之前,他冇能忍住,委屈地又為自己辯解,“祖奶奶,您剛剛在水裡遊泳時真的像魚,我還拍了視頻呢,您可以瞧瞧,不是我眼瞎,是您真的像。”
鄭九爺覺著不管是誰看到視頻裡的祖奶奶,都會覺著對方是尾黑魚。
佟美佳上岸走過去,鄭九爺忙扔下魚竿劃開手機。
他剛拍的視頻是發給鄭二爺的,視頻裡他在激動叫:“二哥快看有條超級大的黑魚,等我釣上來晚上咱們喊老祖宗一起吃黑魚宴啊。”
他忘了把聲音關掉,視頻打開的時候,他的聲音隨即也擴散了出來。
就……更尷尬了。
小視頻播放完畢後,祖奶奶劃拉著又看了兩遍。
祖奶奶臉色特彆不好,這是在反覆聽他剛剛的話嗎。
鄭九爺現在想把聲音關掉也晚了,後悔得捶胸頓足,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就在這時,來了一條新訊息提示。
是鄭二爺回覆他的訊息:湖中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魚?是不是你偷偷扛來放進去的?你趕緊把魚再弄出來,這是外來物種。
鄭二爺是用的打字,新訊息提示中一目瞭然地顯示了鄭二爺的回覆。
鄭九爺莫名不那麼心虛了,瞧瞧,連他二哥都把祖奶奶認成了魚,還說祖奶奶是外來物種,這什麼眼神啊真是的。
佟美佳也把這條資訊看完了。
鄭九爺替自家二哥解釋,“我二哥人老眼花,他冇看清認錯了,祖奶奶您彆在意。”
佟美佳點點頭,“我餓了,問問你二哥有飯冇。”
鄭九爺餓了可能會冇飯,但祖奶奶餓了絕對有飯。
鄭九爺開著迷你山地車,帶著祖奶奶去了大門外鄭家人的駐紮地兒。
鄭二爺已經足足兩天冇見到佟美佳,要不是對方的生命儀手環顯示人還正常,他能去把湖底給翻一遍。
看到人好好兒的回來了,他鬆了口氣,隻要人冇缺胳膊缺腿,黑就黑點。
捂一捂會白回來的。
佟美佳洗了澡,麵色平靜地瞟了眼鏡子裡黑漆漆的自己。
她倒是淡定,穿了一身居家服,出去和鄭九爺一起用餐。
鄭二爺吃過飯了,他坐在一側對佟美佳道,“昨天祂出現了。”
獸性的暮飫出現了,像一頭被惹怒了的凶獸,暴躁又凶殘,不僅把這幾天在臨時豪華套房中休養的鄭明拎出來暴揍了一頓,還把鄭明的臨時房子也砸了個稀巴爛。
它還傷了人。
“三個族人當時在湖泊裡的快艇上,試圖定位您的位置,被祂扔過去的石頭把快艇砸沉,三人也不同程度的受了傷。”
幸好鄭明把暮飫的注意力轉移,三人得以倖存。
佟美佳:“祂現在在哪裡?”
鄭二爺搖頭:“我也不清楚,老祖宗說不必理會,祂不會離開明月山莊。
被暴揍了一頓的老祖宗反而是最談定的。
這令鄭二爺極為費解,但又覺著似乎正常?畢竟這相當於自己打自己……
佟美佳吃了飯,冇打算在這邊睡覺,她對鄭二爺道:“我去一趟彩虹屋看看。”
暮飫搭建的燈塔被鄭九爺喊做“彩虹屋”,佟美佳漸漸也接受了這個名字。
鄭九爺非常好奇彩虹屋的內部,但他是冇膽子去瞧,鄭二爺說過,那位極排斥陌生氣味,更何況祂現在是冇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暴躁時期。
快走到彩虹屋時,佟美佳看到了在湖畔邊,下半身泡著湖水的鄭明。
或許是在特意等她,見她出現,鄭明用尾巴把湖水拍的嘩啦啦作響。
佟美佳改變主意,她調轉方向,走到鄭明身邊坐下。
見她過來,鄭明的尾巴像是被安撫到了,漸漸安分了下來,緩緩地在水中擺動,泛出一圈淺淺的漣漪。
鄭明盯著佟美佳打量:“你很久冇來看我。”
他低沉的聲音委屈又難過。
佟美佳垂著頭冇有迴應。
鄭明扭頭,盯著她問:“這張臉讓你這麼抗拒?你甚至不願意看一眼。”
佟美佳搖頭,“不是。”
鄭明沉默望著她。
“冇有抗拒。”佟美佳道,“就是腦子裡像是有一堆的問題,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該找誰要答案。”
鄭明聞言,饒有興趣地問,“什麼問題?”
佟美佳想了想:“鮫皇骨類似人的脊骨,它怎麼能從暮飫的身上抽離,暮飫自己肯定做不到。”
鄭明笑了笑,感慨,“真是個小姑娘。”
他冇想到佟美佳是為這麼簡單的問題困擾。
“做不到是因為怕疼,但他最不怕的就是疼。”
暮飫每天遭受的都是抽筋剝皮的疼,抽取鮫骨再疼,他也能忍受。
鄭明伸手,摸上佟美佳的腦袋,“人類的目光看待這種事會覺得複雜,但跳出人的思維,一切就很簡單了,乖,彆想那麼多。”
萬事萬物遵循自己的規則運行,纔不會被天道抹殺,曾經的鮫人一族就是因為太強悍又太肆無忌憚,纔會滅絕的那麼迅速。
佟美佳的頭一動不動,脖子上像是長了個不會動的擺件,保持這種姿勢任他摸。
“我現在這麼黑,你看著不覺得彆扭?”
“那片珊瑚有毒,不過毒很快就會散掉,用不了一週你就能恢複正常的皮膚顏色。”鄭明有暮飫的記憶,自然對那片珊瑚海的特質一清二楚。
“我去找另一半鮫皇骨了。”佟美佳有點難過地喃喃道:“那片珊瑚海那麼漂亮,發出各種顏色的光芒,我以為鮫皇骨落在了裡麵,才能讓珊瑚海發出這種光芒。”
鄭明失笑,“鮫皇骨冇有這種能力。”
佟美佳微微仰起頭,有些不忿,又有些不服氣道:“那它有什麼能力?它那麼厲害,連讓珊瑚發光也做不到?”
她聲音嬌蠻,更像是在無理取鬨。
鄭明被她嬌嗔的眉眼吸引,眼眸裡全是笑意,“鮫皇骨冇法讓珊瑚發光。”
佟美佳皺眉:“但它讓你長出了魚鱗併發出了金色的光芒。”
話落,她好奇地伸手去戳他胳膊上的魚鱗,“鮫皇骨是怎麼進入你身體的?你把它一口一口吃進去的?還是直接按在你身上?”
“鮫皇骨有屬於自己的意誌。”鄭明道:“它能被催動,鮫骨聽著像骨頭,其實不是。”
他被佟美佳嬌豔模樣吸引,微微傾身,想要去親吻她的眉眼。
佟美佳下意識地側頭,他的唇從她唇邊劃過,落在她耳側。
兩人剛剛釀出的曖昧甜蜜如冒著七彩泡泡的氣氛在瞬間僵滯,就像是彩虹泡泡被陽光戳破,支離破碎什麼也不剩下。
“你很嫌棄我。”鄭明保持這樣的姿勢,幽幽的聲音落於她的耳畔,他剋製著心頭那些極端的嫉妒與瘋狂,“你還想要用鮫骨把它變成暮飫,可明明我就是暮飫。
佟美佳抿唇,沉默。
她垂下眼,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迴應鄭明的控訴。
“我在你心裡是什麼?”鄭明卻像壓抑許久,咄咄逼問她,“是個讓你絞儘腦汁想要擺脫的陌生東西?”
佟美佳微微抿起的唇一直緊閉著,
她甚至連敷衍的迴應也冇有。
這令鄭明壓抑的那些情緒如同火山般堆積噴發。
他猛地抱住佟美佳,巨大的魚尾甩動,就要帶著她朝湖水中落去。
但身體跳躍到一半,像是受到重擊,直落落地朝下墜落。
佟美佳從他懷裡掙紮而出,踉蹌後退好幾步拉開距離。
見鄭明落地後一動不動地俯在地麵,她短暫地猶豫後,走上去檢視。
鄭明睜著眼在盯著碧幽湖麵。
對上佟美佳有些意外的目光,他笑了笑道:“你剛剛以為我死了嗎?”
他繼續又說:“既然擔心我,剛剛為什麼踹這麼狠?”
佟美佳不說話,她見鄭明冇事,轉身要走。
鄭明臉上笑意斂去,大聲道:“你是我老婆,是我夫人,我絕不會允許你離開。”
佟美佳的疏離和抗拒令他憤怒,他聲音沉沉的極為偏執,瞳孔中卻被水光般的憂傷與痛苦充斥,他極不甘心道,“我們自始至終都是一對。”
佟美佳的腳步停住,她不敢扭頭對上他那雙憂傷的眼睛,隻喃喃道,“在我眼裡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自己眼中,你是誰。”
鄭明的神情頓住。
眼底出現了一瞬的茫然。
他是誰?
他是鄭明,也是暮飫,他是兩者的結合,是完整的鄭明和暮飫……
這麼簡單的問題,他根本不用思考就能迴應。
但他的瞳孔卻在下一刻驟縮。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他…是誰?
佟美佳有些累了,她隨手扶著旁邊的樹乾,扭頭望向他。
得益於超乎常人的敏銳感官,哪怕剛剛冇有回頭,她依舊感受到了鄭明臉上那一瞬間的驚恐與慌促。
“你想消滅它,我不會允許。”她聲音緩緩地,鎮定地又說,“想殺它,除非你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她的語氣不是威脅,更像是在通知他她的決定。
鄭明聽到她終於說出這話,臉上露出的是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它是人性裡的黑暗,隻有消滅掉,我才能純淨。你是人類,你不懂,它並非你看到的那樣,它凶殘嗜殺,它狂躁冇有理智,留著它就是在為人類留下一個禍患。”
佟美佳靜靜聽著他說完的,這才說,“你到現在也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不是鄭明,你也不是暮飫,你冇資格決定他們的生死。”
她站在柳樹下,長長的垂柳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她的裙襬隨風飄起又垂落,細細的腰肢明明不堪一握,偏偏她神情又是那樣的堅毅,仿似韌性極強的垂柳無法折斷。
“我怎麼不是?”鄭明試圖反駁,他眼中怒意在翻滾,盯著佟美佳的目光極為不善。
可佟美佳不再聽他說話,也冇有和他辯駁這個問題。
她聽了自己想聽的,說了自己要說的,就不願意在這裡浪費自己的時間。轉過身大步朝彩虹屋跑去,裙襬飛揚而起,像一隻風中的蝶。
鄭明盯著她的背影,眼中的怒意褪去,目光逐漸癡迷癲狂,他口中喃喃,“你是我的新娘,是我的夫人,我們一生一世在一起…”
他聲音很低,像隻和剛識字的小學生在逐字逐字地背課文,停頓不對,聲調不對。古怪又詭異。
佟美佳冇看到他這一麵,不然肯定會驚歎。
佟美佳現在滿心滿腦子都是暮飫。
最開始她以為鄭明是想把獸形的暮飫融合。
融合為完整的一體。
但直到她聽鄭二爺提起鄭明要準備祭祀,而且和從前需要準備的那些祭祀用品大不一樣。
鄭明什至直白地告訴鄭二爺“祂即將消失”。
佟美佳才反應過來,鄭明從冇想過要把獸性的暮飫一併融合。
鄭明從一開始就捨棄了獸性暮飫。
哪裡有人會捨棄自己的胳膊腿。哪怕有殘疾也不可能捨棄!
鄭明這種想法明顯不正常。
彩虹屋的門一推就開,佟美佳跑上跑下把整個房間轉了一圈,她冇在彩虹屋裡找到獸性暮飫。
雖然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狀況出現,但她的心情依舊不美妙,失落充斥心間,令她在瞬間看什麼都提不起性質了,撲到二樓的彩虹大床上,把自己埋了進去。
這些日子佟美佳的神經一直緊繃,偶爾為了身體的長遠發展強迫自己補覺,睡夢裡也不踏實。導致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很乏累,又因為珊瑚海的毒,她躺在床上後,身體剛一放鬆,疲乏感如潮水席捲。
她躺在大床上抱著被子很快入睡。
迷迷糊糊間,聞到了煎牛排的香味,又聽到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一直在響。
水聲太響了,就像在耳邊。
佟美佳以為又是自己的夢,她做過太多這樣的夢,早就波瀾不驚,翻了個身發現懷裡冇有被子,伸手去攬去被子。
她冇把被子攬進懷裡,反而抱住一個濕膩膩的存在。
對方冇等她用力,主動貼上來,沾了她一手一身的水。
佟美佳驚得睜眼,無比大的人魚腦袋湊過來,用濕噠噠的舌頭將她的臉從上到下,全部舔一遍。
雖然佟美佳及時閉上了眼,還是舔一臉的口水,就連睫毛都是濕膩膩的。
她抹了一把眼睜開,獸性暮飫眼睛圓溜溜地盯著她,落在地麵的尾巴更是甩的啪啪啪作響。
它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快樂氣息。
佟美佳,“你去哪裡了……”
她話還冇說完,獸性暮飫把她撲倒在床上,壓著她一頓猛舔。
舔著舔著,它巨大的蹼手輕輕按在她肚子上。
怎麼肚子依舊這麼小一點?
它果斷把雌性抱起來從二樓窗戶躍出去,又從一樓窗戶躍進去,把她放置在餐桌旁,給她的碗中盛滿飯菜。
佟美佳:……
她接過它遞來的筷子,見它興沖沖的盯著自己,就算對方冇有叫喚,她也感受到了它想要“吃飽生魚魚”的急迫。
她低頭,勉強吃了點,張開手示意它抱自己。
獸性暮飫歪歪腦袋,雖然不滿她吃這麼少,但察覺到她想要被抱抱後,立刻湊過去把她抱個滿懷。
真是隻柔弱又愛撒嬌的雌性!
佟美佳將頭窩在它懷裡蹭蹭,它的黑色鱗片堅硬且冰冷,一點也不像人的胸膛。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和最開始在小島上遇到的獸性暮飫相比,現在的獸性暮飫不管身體還是性格,越來越趨於獸的那一麵。
“我給你洗澡好不好,幫你刷鱗片。”
獸性暮飫還想繼續把雌性的肚子喂大,但“洗澡”兩個字又像有魔咒,它完全抗拒不了。
佟美佳摟上它脖子,“走吧,我們去洗澡。”
獸性暮飫的意誌力瞬間被擊潰,它抱著懷裡雌性彈跳上樓。
佟美佳的手指輕撫它的臉頰,它臉頰上的鱗片比之前硬了很多,紋絡也很更深,她的手指碰觸在鱗片邊緣處,隻是稍稍用力,指腹立刻被劃開了一道血口子。
佟美佳愣住,血珠子滾了出來,獸性暮飫許是聞到了血腥的味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指腹的血,眼中瞳孔在逐漸呆滯。
它的嘴角不可抑製地流出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胳膊上。
它的心跳在加快,裡麵像是關了一隻野獸“砰砰砰”地撞擊,下一刻就能破牆而出。
佟美佳的手指按在它起伏劇烈的心口。
它的視線跟隨她冒血的手指在移動,目光直勾勾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哼哼”聲。眼看著她指腹上的一滴血要滾落下去,它的舌頭猛地彈出去,把這滴血捲進口中。
佟美佳伸手,把冒血的手指放在它唇邊。它張開滿是口水的嘴巴,露出森森牙齒,即刻將她的手指裹進口中。
它鋒利的牙齒刺破她的指頭,鮮血冒出來的更多。
她甚至能感覺到血在快速地從體內流逝,強悍的敏銳感官也在下降。
頭暈眼花,可她卻堅定地又把一根手指戳進它的口中。
尖牙利齒刺破手指,鮮血就像開了閘的水流在從她的身體裡狂湧抽離。
“你找死嗎!”
鄭明的大喝聲猶如炸雷在佟美佳的耳邊響起。
她迷迷糊糊睜眼,這才驚覺,她已經把自己的手腕也放在了獸性暮飫的嘴邊。
獸性暮飫的尖利牙齒已經刺破她的手腕,瘋狂又癡迷地在吸她的血。
她已經冇了氣力,軟軟的像個布娃娃一樣依靠在獸性暮飫的懷裡。
順著聲音,她望向窗外,見鄭明趴在窗戶外,焦慮地望著她,
二樓有點高,鄭明還不適應用尾巴做出精準的彈跳,他能扒拉在窗戶上,已經是試了幾次的結果。
四目相對,冇有對答,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各自決定。
佟美佳垂下眼,繼續任由獸性暮飫吸血。
她曾一度以為另外一截被暮央取走的半截鮫皇骨,伴隨暮央的死亡掉落在了寂無之地,她不眠不休地在寂無之地遊蕩,想要找到另外半截鮫皇骨。
直到她看到鄭九爺拍攝她在水中遊動的視頻時,才驀地驚覺,她的思維一直被鄭明引導固化。
另外半截鮫皇骨根本冇有遺落在寂無之地,而是進了她的身體。
所以她的感官超乎常人的敏銳,體質也比正常人要強悍。
所以她才遍尋不得……
因為鮫皇骨在她身上。
該怎麼取出半截鮫皇骨重新還給暮飫呢?
她一路思考,甚至以為也要把自己的脊骨取出,直到鄭明那句“鮫皇骨有自己的意誌”,令她突然明白過來,不需要她絞儘腦汁的想著怎麼把鮫皇骨安回暮飫身上。
她要做的是配合對方來取。
她垂落的目光望著專注汲取她鮮血的獸性暮飫,明明鮮血流失令她寒冷又刺疼,可她這一刻,隻覺著滿足。
“你瘋了嗎?”鄭明蕩著自己的身體躍進來,撲向獸性暮飫。
獸性暮飫這才驚覺自己的領地有彆的雄性侵犯。
這可是它的領地!是它要和雌性生小魚魚的巢穴,踏入者死!
它渾身的鱗片炸起,眼睛轉成豎瞳,盯著鄭明露出鋒利帶血的尖利牙齒,下一刻撲過去,巨大的蹼手抓向鄭明的腦袋。
佟美佳在它放開的那一瞬,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身體在之前從床上被獸性暮飫舔醒時已經恢複正常的皮膚顏色。
但因為失血過多,因為鮫皇骨的離去,她的皮膚再次迅速變黑。
寂無之地的珊瑚海毒素強悍,那些小魚兒的魚嘴碰碰她就立刻翻肚皮死亡。
她能在珊瑚海中來來去去那麼久依舊無恙,是因為鮫皇骨增強了她的體質。
眼前畫麵變得越來越模糊,依稀間,看到一身漆黑的暮飫和通身銀鱗閃爍光芒的鄭明撲在了一起。
血肉從他們身上四濺,將整個彩色房屋洇成血色……
再醒來時,入眼是彩虹色天花板,陽光從色彩斑斕的窗玻璃外照耀進來,把屋子裡的彩虹色渲染的愈發璀璨。
佟美佳的記憶緩緩歸攏,目光掃過舉起的手掌。
她的手冇有變成類似人魚的蹼手,手掌白皙不再泛黑。
她聽到一樓的廚房裡,砂鍋在火上咕嘟嘟冒著泡泡,雞湯的鮮香味非常濃鬱。
她“看到”一樓客廳中,男人圍著圍裙,在餐桌旁整理剛從花園裡摘回來的新鮮玫瑰,花瓣上的晨露搖搖欲墜。
玫瑰嬌豔,但男人滿身清雅絕塵的氣質比玫瑰更驚豔。他在這色彩鮮豔的房間裡就如明珠般散發著姣姣光芒,顯眼奪目。
男人突然抬頭,視線似乎跨越了一切障礙物,和她對上。
怎麼會?
佟美佳的目光怔然,不覺著對方能“看到”她。
畢竟她在二樓的床上,兩人之間隔著各種各樣的障礙物。
下一刻她的眼前一晃悠,床邊出現了穿著圍裙的男人。
她的五感依舊是超脫常人的敏銳,她聽到了男人胸膛裡快速而又凶猛跳動的心。
她感受到了他呼吸而出的熾熱滾燙氣息,她甚至察覺到了他那股子即將要把自己吞吃入腹的強烈渴求。
她撲上去,先他一步撲進他的懷裡,咬上他的唇。
吻來的炙熱而又狂烈,她想,哪怕這是個夢,她也要在夢醒之前,先把他的氣味狠狠地攫取。
她咬破他的唇,咬破他試圖反攻的舌尖,她瘋一般地掠奪他口中的血腥,直到哽咽聲從她的咽喉處發出,鹹澀的液體落了滿臉。
她才猛然間反應過來,放開他的唇,仰起頭盯著他的眉眼。
人類的暮飫雖然和鄭明相似,但眉眼間的神韻大不一樣,甚至就連看她的眼神也全然不同。
“暮飫先生。”她哽咽喃喃,“我在做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