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們的新娘 035

小公主出生那日，神明親自去瞧了一眼。

神啟預兆，這醜醜小屁孩將是祂的新娘。

神明將人類視作螻蟻，祂自出生起，就在觀察這些螻蟻。

祂見過人類的善與惡、也見過人類的偽善與真誠。

神明對人無喜無厭，自詡聰慧的人類在祂眼中，和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冇什麼不同，都是些脆弱又低等的生命。

神明其實對人類的美醜也冇什麼概念。

總歸都是些調皮的小生命。

但這個小屁孩子怎麼看都是醜到了極致。

神啟竟然預兆出這麼個醜東西將會是祂的新娘。

神明對生命一視同仁，可不代表人類能肆意褻瀆祂。

祂並不覺著這樣匪夷所思的預兆能夠成真。

神明活的時間太長，一切事物都從新鮮變成了漫長歲月裡的無趣時光。

但現在，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數。

小公主一週歲的時候，神明去瞧了瞧，倒是不那麼醜了，玉雪糰子般白白胖胖的，在週歲禮上抓了旁邊侍人手中捧著的聖旨，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小小年紀膽大妄為，但她妄想褻瀆祂，是絕不可能。

小公主兩歲時，神明又去瞟了眼，走路挺利索了，在禦花園中到處爬上爬下，像隻多動的小猴子，她的哥哥把她馱在背上爬假山，最後雙雙滾落下來。

真是些調皮又傻不愣登的孩子。

神明好心地吹了一陣風過去，把兩個小屁孩子扶住。

小公主三歲的時候把她父王的頭髮剪了一縷，被罰一天不能吃排骨。

小傢夥蹬著兩條小短腿從窗戶爬出去，差點冇栽進荷花池中，神明托起她的同時，又很嫌棄的想：實在蠢笨無知，祂的新娘絕不該是這樣的存在！

祂托起小公主的時候，小公主的目光竟然落在祂身上。

她剛受完驚嚇，大大的眼睛裡蓄了兩汪水，但看到祂時，又開心的咧嘴直笑，眼睛烏黑烏黑的，黑白分明，口中朝祂喊著：“抱抱。”

神明驚訝：她竟然可以看到自己？

驀地，神明突然反應過來，祂不該對一個螻蟻般的人類有過多關注，正因為這樣的關注，才令她能看得見自己，纔有了祂與一個人類之間的牽繫，也是這些關注帶來的牽繫，最終會導致將來的神奇預兆。

所謂的神奇預兆，更像是倒推時間流。

想要阻止這一切，不應該是時刻關注小公主，而是當她不存在，直接無視。

神明不再來看小公主。

時光漫長，但於祂這樣的存在來說，漫長的時間又是彈指一瞬。

祂重新被新娘吸引，是因為人間舉辦了一場神與人的婚禮。

小公主嫁給了神明，未經神明允許。

神明不悅，但祂的少有喜怒，不悅也隻僅隻是如吹拂在身上的風，轉眼即過。

小公主穿著大紅喜袍坐在床沿處一動不動。

屋子裡除了蠟燭時不時發出滋啦作響的聲音，便是小公主微弱呼吸聲和心跳聲。

神明等著她掀開頭蓋。

祂已許久不曾見過她，不知道她此刻是個什麼模樣。

隨即又為自己這樣的想法覺著可笑。

可人類新娘這樣枯坐了一晚，神明在大開的窗戶前亦是站了一晚。

過往千萬年的時間中，也從未如現在這般令祂的心緒鼓動。

這個人類真成了祂的新娘，如神奇預兆所言，但祂並不打算接受這樣的命運。

第二日在晨光中，小公主掀開自己的頭蓋，坐在鏡子前，慢騰騰卸下滿頭珠翠玉飾，又脫了喜服，將其整整齊齊的疊好放置在箱籠中。

她走到屋子裡的那尊石像前，微微仰起頭，注視石像。

隻穿了一件紅色裡衣的她，在穿堂風來時，寬大的衣袂飄起，像是隨時能從窗戶外乘風而去的仙子，令窗前站著的神明驚訝地“咦”了一聲。

似乎和小時候一點都不像了呢。

“以後我就是您的妻，周公之禮雖然做不了，但，但……”她喃喃地說著說著，臉頰突然通紅，而後左右張望了一眼，快速踮起腳，在石像的唇上親了親，她注視著石像，眸光專注而又燦亮：“但我會一生侍奉您。”

神明盯著醜八怪一樣的石像。

莫名覺著這石像杵在屋子裡極為礙眼。

人類新娘自此住在了這座迎神樓上，她的日常十分簡單，除了每日清晨或是夜晚睡時例行在石像的唇上親一親，餘下的時間，她在用筆畫畫。

她畫皇宮，畫遠處遙遙可見的房屋，畫院子裡那一樹盛開的海棠。或是畫她思唸的家人。

人類新娘畫的最多的，是一個陌生男子的五官。

五官總不一樣，但每張畫像都和石像有七八分相似。

神明逐漸明白過來，她在畫自己。

幸好她每次畫完會焚燬，不然那麼難以入眼的畫，需要祂親自動手銷掉。

畫的多了後，她又試圖為這張臉新增脖子、身體、肢體。後來更是在這畫中男子的身邊畫了一個眉眼如她的女子。

人類新孃的畫畫得不怎麼樣，不過神明不會鄙視任何一個有瑕疵的生命體。

眾生平等。

祂纔不會因此生氣。

神明不乾涉任何生命體的生老病死。

祂隻會因為好奇觀察，但生命體都是一些如白駒過隙的存在，乾涉或是不乾涉，於祂來說毫無意義。

人類帝王為妃子大肆祈福，又在妃子死去後試圖弑神。

神明對此冇有半分悲喜，人類就是這樣一種多麵又極愛變臉的存在，那位人類新娘終會在某天醒悟，知道她許下了一個多麼幼稚的誓言，而後奔赴彆人的懷抱。

但後來，她被殘暴的君王下令，被那些邪惡的術士們刺滿渾身的咒文封進漆黑棺木，扔進萬人活祭的坑中。

這種活人被渾身刺滿詛咒，再被祭殺的坑內，充斥無儘的怨氣與恨，進入其中的生靈，都會迎來滅亡。

她是個善良單純的生命體，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神明仁慈，給了她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祂想，她滿身傷痕與鮮血，不再有今生與來世，想必會十分珍惜這次重生的機會。

但冇想到，她極為乾脆的拒絕了。

她拒絕了祂的提議，並膽大妄為，在生命最後一瞬間，吻祂的唇。

唇間觸感柔軟，甜香撲麵而來，覆了神明滿臉。明明她滿身血汙，怎麼會有這樣濃烈的甜香

神明後知後覺恍悟，這是她的情/欲香氣。

人有七情六慾，也因此，各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或熱烈或惡臭。但於神明來說，這都大差不差，冇什麼區彆。

她身上濃鬱甜香是為祂散發。

這世間有薈薈眾生，有無數生命體、無數的花草綠葉，可唯有她，是專為祂盛開的鮮花，就像一朵芬芳馥鬱的花，隻有祂才能品嚐其甜美甘潤。

直到小公主消亡這一刻，神明才嚐到這世間最好吃的味道。

甜香在祂的唇上冇能的殘留多久。

祂俯下身，將魂魄俱消的新娘抱在懷裡。

她身上的汙血染在祂的身上，祂渾然不覺。

祂的另外幾隻手在漆黑的虛空中一點一點抓取屬於她消散的魂魄碎屑。

活人祭祀極為殘忍，她又被下了極惡極毒的詛咒，她的魂魄碎屑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屬於萬人坑裡的怨恨與憎惡，不僅不能轉世投胎，她的這些魂魄碎屑還會被永世折磨。

神明存活千萬年，對人類的生死早已看淡，祂從不去插手人類諸事。

但此刻，祂心頭生出執念，哪怕這些詛咒與人祭對汙染祂，令祂從神壇墮落，祂也要將人類新娘複活。

魂魄碎屑極多，每一點都被深度汙染，神明在這個漆黑的被汙染的萬人坑內，一點點地收集屬於人類新孃的魂魄碎屑。

為了複活人類新娘，祂的神力被汙染被削弱，又被人類趁虛而入，將祂封印於幽頭山上的猙獰石像中，成了醜陋臟汙的邪物。

祂在那裡經曆了漫長的風吹日曬，意識逐漸沉淪，忘卻過往曾經。

直到某天，一個小姑娘吻上石像的唇。

甜甜的香氣撲進祂的意識，熟悉的味道將祂喚醒。

祂在飽受折磨的漫長歲月中，早就忘了過往一切，可在這熟悉的甜香味道裡，祂依舊記著，這是祂的人類新娘。

人類新娘，是神明唯一的執念。

哪怕祂已經不複從前，墮成邪物，過往皆成混沌，也依舊記著祂的人類新娘。

祂從沉淪中甦醒，遵著濃鬱的甜香味，尋到了祂的新娘。

祂問她：你親我是因為愛我？

祂做了一個決定，如果對方不愛祂，祂就把她吃掉。

如果她說愛祂，也要把她吃掉。

人類新娘是做什麼的？

當然是用來吃的。

她說“愛愛愛”，她認真的注視祂，連說三個愛。

需要說這麼多嗎？

祂的思緒在那一瞬間茫然，祂盯著人類新娘豔紅飽滿的唇，在她回答的時候，她的口中一刻不停的散發著甜膩醉人的香氣。

神明冇有親過自己的新娘，但成為邪物的神明，祂放肆地在她身上汲取甜膩膩的香味。

祂暗暗告訴自己，等她身上不再散發這樣的香味，就把她吃掉。

可她越來越香，令祂越來越沉迷。

某一天，祂的人類新娘好奇問祂：“神明的本體都是你這樣的嗎？”

祂知道她未儘的話一定是：都是這樣漆黑醜陋又猙獰的模樣嗎？

自然不是，祂的神力雖然恢複，但本體永遠停留在了邪物的形態裡無法改變。

祂心頭終有遺憾，人類新娘並未曾見過祂最美好的一麵。

“真的好好看呀。”人類新娘躺在祂的那些觸手中，開心的抱住一根觸手喃喃：“親愛的，你是這個世間賜予我的美好，我真的好幸福呀。”

原來人類新娘並不嫌棄祂這樣醜陋的本體，反而覺得好看。

她眼瞎了嗎？

神明垂下頭，凝望著祂的新娘。

我的小公主，我的新娘，你亦是這世間賜予我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