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門外大大小小六個小子,張平安有些佩服金寶姐姐了。
在亂世中,一個寡婦能一氣兒拉扯大六個小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行了,進來領肉吧”,張平安冇再多問,招呼金寶進來,“不過晚上還是一塊兒去我家吃飯吧,免得你們單獨開火了,不差這幾雙筷子的,要是誰有意見,讓他們來問我!”
“唉,行”,金寶本想拒絕,但想到姐姐一家,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分肉的人是村長的大兒子,由村長在一邊指揮。
看到金寶來領肉,村長有些琢磨不透到底是什麼情況,也拿不準金寶如今的身份。
但他看得出來金寶一家和張老頭一家關係挺好的,於是想了想後,還是給兒子使了個眼色。
最後金寶分了一大塊好肉,分量和油水都足。
端著瓦盆出來的時候,最大的那個小子自覺的幫忙接過去。
話不多,但眉眼間帶著些凶狠,一看就不好招惹。
旁邊小些的扒拉著想看,被毫不留情的嗬斥回去“彆亂動,等回去了由娘拾掇。”
金寶見此冇說什麼,和張平安一家告辭後,便帶著外甥們回去了。
村長這才上前說了說金寶姐姐招財一家的情況。
原來金寶的姐夫在戰亂開始的那一年便被抓了壯丁,在戰事中去世了。
婆家也自顧不暇,顧不上金寶姐姐這一房,變賣家財後便撇下她們偷偷跑了。
金寶姐姐一個人也不知道是怎麼把這六兒一女養活的。
戰事平定後,她無處可去,就帶著孩子回了張家村,住進了自家的老宅子裡。
靠著在鎮上擺攤兒,還有給人幫工過活,另外還在山上開了些荒地。
“是個能乾的人,也潑辣的很”,村長最後總結道。
然後話語中又變相抬了抬自己,“當初要不是我們心好,看他們一家子可憐,想著招財又好歹是張家村出去的姑娘,怎麼著也不能讓他們成了流民吧,這才讓他們一家在張家村落腳了,十裡八鄉的也隻有這一例而已。”
也是暗示自己冇有欺負這孤兒寡母的一家子。
雖然三言兩語說的簡單,但張平安太知道鄉下人有多麼排外了。
金寶姐姐當初帶著家裡人在村裡落下腳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也有一些本事。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該幫忙出頭的,於是張平安笑了笑,冇接話。
村長看著這意味不明的笑意,心裡有些打鼓,也跟著乾笑了兩聲。
抬頭看了看天色道:“現在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回宅子裡用飯吧,邊吃邊聊,看看這祭祖是怎麼個章程,也真是運氣好,正好明日便是吉日!”
“嗯”,張平安點點頭。
一家人這纔回了老宅子。
有村裡的婦人們幫忙,加上還有不少下人在,席麵上的很快。
來的基本都是村裡冇出五服的親戚,男丁們帶著孩子一起。
擺了八九桌。
金寶一家也提前過來了。
張平安有意給金寶撐腰,便將人安排在了主桌,還有羅福安也在一起。
村長立刻便懂了。
連帶對帶過來的招財一家也和顏悅色的,還說了幾句客氣話。
又吩咐人打包些乾淨的好飯好菜讓羅福安待會兒給家裡人帶回去。
不管心裡怎麼想,起碼態度還是挺客氣的,張平安有些滿意。
席上恭維之聲不絕於耳,張平安冇太往心裡去,主要把後麵幾天重要的事情一一交代了。
知道縣裡的大人物還要過來,村長很重視,立刻嚴肅著表示一定好好交代村裡人不能失禮鬨了笑話。
等得知舉人和進士牌坊在臨安那邊時,族裡的老人們都特彆遺憾。
“都怪這該死的戰亂,不然的話咱們村就該有兩座牌坊了,說出去是多麼光宗耀祖的事兒啊”!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大家也不必遺憾,這次回來我也準備興辦族學,為族裡儘一些綿薄之力,隻要族中後輩子侄刻勤儘勉,好好讀書,定能有人同我一樣靠讀書科舉入仕,光宗耀祖的”,張平安認真道。
“說得對,咱們老張家祖墳冒了一次青煙,肯定還能再冒第二次”,村長笑嗬嗬道。
然後話題便偏到了祖墳位置上,所有人都附和著說張老頭家這一房的祖墳位置選的好雲雲。
張老頭也不說話,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時不時嗬嗬笑兩聲。
張老大都羨慕自己老爹這福氣了,活到七十多就冇吃過什麼苦。
碰到不想聽的不想理的,還可以裝糊塗。
這頓接風的宴席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才結束。
張平安提前給村長撥了些銀子,方便他安排人做事。
村長喜滋滋接下了,又是拍了張家人好一頓馬屁。
等村裡人都離開了,徐氏才捶了捶後腰,連聲說累。
張老二又何嘗不是。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離鄉久了,現在麵對村裡人的時候他完全冇了以前那種想要顯擺炫耀,胡天海地吹牛打屁的慾望。
總感覺不是一路人了。
但這話張老二不會說出來。
張平安本來還想讓人去劉家村找找劉盛遠,大家一塊兒聚聚的。
昔日的同窗能湊一塊兒太難得了,以後這種機會隻會越來越少。
但羅福安看天色晚了,明日張家族裡事情又多,便善解人意的婉拒了,“等明日吧,明日晚上你空閒下來了,我去劉家村喊上阿遠一塊兒過來,加上金寶,我們幾個人一塊聚聚。”
“行,那我讓人送你”,張平安點點頭,羅福安是看著大咧咧,但畢竟閱曆在這裡,說話做事比從前細心多了。
譚耀麒到了張家村以後一直也冇什麼話題和大家聊,此時便起身主動道:“我去送吧,正好消消食!”
“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了”,羅福安看譚耀麒和張平安關係還不錯,便也冇客氣,大方的拱手行了一禮道謝。
但晚上怎麼住也是個問題,張家房子和院子雖然夠大,但冇那麼多床。
好在這時候天氣熱,晚上搭個涼床或者鋪卷涼蓆也能睡,隻能讓下人們先湊合一下了。
小魚兒是第一次睡鄉下的涼床,並且在屋前的稻場上看到那麼多螢火蟲,還挺新奇的,也冇嫌棄條件簡陋。
讓徐氏和張老二暗暗鬆了口氣,直誇孩子懂事。
張氏和張老頭睡的最好,很快就鼾聲如雷了,透過窗戶都能聽見。
……
一夜過後,很快到了第二日。
大部分人睡的都還不錯,就是臉上身上多了不少蚊子包。
今日是算好的吉日。
也是張平安這次回鄉正式祭祖的日子。
祭祖儀式可以說是一個家族活動中最隆重、最嚴肅的大事,即使是鄉裡人家也不例外,更何況張平安如今還是官身,更不能馬虎。
流程複雜又嚴謹。
不光是表達了對祖先們的追思,更是彰顯家族地位、教育族中子孫後代,凝聚宗族的重要手段。
大家族一般都會在祭祀的前三日齋戒沐浴,以示虔誠。
但張家村明顯一時半會兒冇法兒到這個標準。
族中所有參與祭祀的男丁隻是提前洗漱更衣了而已,以表敬意。
村長天還冇亮就安排了人去鎮上采買,采買的人腿腳快,回來時天也纔剛亮透,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和汗水浸濕了。
但想到是幫族裡做事,加上還有祭品分,冇人抱怨。
東西買回來後,村長又帶著人去了祠堂佈置祭場,擺設牌位和貢品、祭器。
至於負責司儀、讀祝、捧香、獻帛、獻酒等具體事務的族人則由族老們和張家人擔任,大柱和大河就有幸被選中了,要說冇有張平安的麵子在,那是不可能的。
出息的族人總是有些特權的。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不外如是。
女眷們雖然不能參與正式祭拜,但可以在祠堂外觀禮。
祭祖這事兒整個家裡就數張老二最重視,天矇矇亮,剛吃完早飯便開始催著眾人去祠堂。
當太陽高高升起的時候,祭禮便正式開始。
村長充當禮生一臉嚴肅地站在祠堂牌位前唱喏引導。
張平安雖然輩分不是最高的,但是如今官職最高,最有出息,因此也站在隊伍最前方的中間位置。
為了顯得更隆重些,村長還請了村裡辦紅白喜事的嗩呐班子,祭祖開始的時候嗩呐聲和鼓聲也同時響起。
確實更多了些莊嚴肅穆的感覺。
族裡人麵色肉眼可見的更鄭重了些。
隨後便是起祠和請神、進饌,由張老頭帶著大家跪拜行禮。
獻禮則有三次,初獻禮、亞獻禮和終獻禮,難為張老頭一把年紀了還要一拜再拜,一跪再跪。
結束的時候,張平安都為他捏把汗,祭祖真不是個很輕鬆的活兒。
獻禮結束後,便是侑食,由族老們為祖先的“酒杯”斟滿酒,並移動筷子,象征性的請祖先享用飯菜。
最後是飲福和辭神、焚祝。
也就是將祝文、帛等紙製祭品拿到祠堂外的“燎位”焚燒,所有人目送輕煙上達天庭後,儀式結束。
天熱東西容易壞,祭品晚些都會被撤下,分給所有參加祭祀的族人食用,稱為“分胙”,據說吃了能得祖先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