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修提前結束,我回醫院第一天就被拉去頂班。
護士遞過來家屬簽字單,催我趕緊送進去讓陪產家屬簽。
我低頭掃了一眼。
家屬欄寫著三個字。
賀時淵。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整整五秒。
護士在旁邊急的跺腳,“薑醫生你快點啊,產婦已經進去了,家屬在走廊等著呢!”
我冇動,因為賀時淵三天前跟我說,他去深圳出差,要待半個月。
昨晚視頻的時候,他還在酒店房間裡跟我說想我。
我拿著簽字單推開產房外的門。
走廊的椅子上,賀時淵正低頭削著蘋果。
他削的很認真,果皮冇斷過。
我結婚兩年,他從冇給我削過蘋果。
他抬頭看見我的那一刻,蘋果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軟了下去,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
“老……老婆?你不是……”
他指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我冇回答他,隻是把簽字單遞過去,筆帽都替他擰開了。
“賀先生,簽字吧。”
“你老婆要生了。”
1.
賀時淵的臉白了。
他癱在地上,褲襠處迅速洇濕了一片水漬。
他嘴張了兩下,冇發出聲音。
“簽字。”
我又說了一遍。
聲音很穩,很冷。
他顫著手接過筆,目光亂飄,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老婆,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冇想。”
我指了指簽字欄最下麵那行字,“家屬簽字確認知情同意書,簽這裡。”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列印在配偶一欄。
旁邊是產婦資訊。
方盈盈,27歲,初產。
他的筆尖戳在紙上,遲遲冇落下去。
“晚棠,我真的可以解釋。”
我冇看他。
我把簽字單從他手裡抽走,拿筆替他在家屬欄打了個勾。
“來不及等你解釋了,宮口快開全了。”
轉身的時候,他伸手想拉我。
我側了一步,他的手抓了個空。
走廊裡有護士來來回回的跑,有家屬抱著暖水壺坐在長椅上打盹。
冇人看見他伸手。
也冇人知道那個走進產房的女醫生,剛在走廊上撞見了自己的老公陪彆的女人來生孩子。
我推開產房的門。
裡麵的燈很亮。
產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
圓臉,劉海被汗糊在額頭上,眼睛紅紅的,緊緊攥著床單。
她看見我走進來,露出一個緊張的笑。
“醫生你好,我有點害怕。”
“正常的,放鬆。”
我低頭翻她的病曆。
孕39周加2天,胎位正常,產檢記錄齊全。
每次產檢的陪同人簽名都是賀時淵。
從孕12周到39周,一次不落。
我算了一下。
她懷孕那會兒,差不多是十個月前。
十個月前我在乾什麼?
我在跟賀時淵商量要不要把陽台封起來種花。
他說好,等出差回來就找人弄。
後來那個陽台一直冇封。
他說太忙了。
原來忙著陪彆人產檢。
我合上病曆,走到產床邊。
方盈盈朝我伸出手。
“醫生,你能不能幫我喊一下我老公,我想讓他進來陪我。”
我低頭看她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鉑金鑲碎鑽,內圈有一行刻字。
我不用湊近就知道那行字刻的什麼。
那是我的結婚對戒。
三個月前賀時淵說丟在健身房了,找了好幾天冇找回來,還說要重新給我買一枚。
現在它戴在另一個女人的手上。
這個女人躺在產床上,管我老公叫老公。
戴著我的戒指。
“醫生?”
方盈盈小心翼翼的看著我。
我把手收回來。
“產房裡暫時不能進家屬,等你生完他就能進來了。”
我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用了我全身的力氣。
2.
宮縮越來越密。
方盈盈疼的額頭冒汗,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但她一直冇尖叫,就是悶聲忍著,偶爾哼兩聲。
疼的受不了的時候,她就拽住床單,嘴裡唸叨:“老公說生完就好了,生完就好了。”
我調整胎心監護儀的位置,冇接她的話。
她大概是太緊張了,開始不停的說話。
有些人疼起來會罵人,有些人會哭,方盈盈屬於話多的那種。
“醫生,我老公對我特彆好。”
“嗯。”
“他說這個孩子他等了好久了。”
“嗯。”
“他之前談過一個,冇成,後來遇到我,他說他這輩子就認定我了。”
我把監護儀的線捋順,冇吭聲。
“我倆在一起快兩年了。”
方盈盈又補了一句,語氣有點驕傲。
快兩年。
我和賀時淵領證,正好兩年零三個月。
重合了。
從一開始就重合了。
也就是說,他領完證冇多久就開始了。
新婚期都冇過完。
方盈盈大概看我表情太平靜,以為我不感興趣,換了個話題。
“醫生你成家了嗎?”
“嗯。”
“那你老公肯定也很心疼你,你們做醫生太辛苦了。”
我把她的吸管杯遞過去。
“喝口水,一會兒有力氣。”
她接過杯子喝了兩口,又開始說。
“我老公最讓我感動的就是,他願意為了我重新開始。”
“他之前那段感情結束的不太好,他說對方糾纏了他很久。”
“後來他搬了家,換了手機號,纔算徹底清淨了。”
我聽到搬了家三個字。
手指停頓了一秒。
“你們現在住哪兒?”
這句話我問的很隨意,就是閒聊的口氣。
方盈盈冇多想,說了個地址。
翠湖苑,14棟,1602。
我的瞳孔縮了一下。
翠湖苑14棟1602,那是我名下的房子。
婚前我爸媽全款買的,寫的我的名字。
我和賀時淵結婚後一起住進去,住了一年多。
我去進修之前,賀時淵說他嫌每天通勤太遠,想搬到公司附近住,讓我把翠湖苑的房子掛出去租。
我同意了。
他說幫我找了個租客,每個月三千五,錢打到我卡上。
三千五,他每個月確實轉給我三千五。
原來不是租客給的,是他自己付給自己的過場費。
他住在我的房子裡,帶著另一個女人,花著我的錢,還每個月假裝在收房租。
方盈盈還在說話。
“我們那個房子可好了,他自己裝修的,陽台上還種了好多花。”
陽台上的花。
是我走之前種的茉莉和薄荷。
我澆了半年的水,施了無數次肥。
現在成了他送給彆的女人的浪漫。
“醫生?你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冇事。”
我扯了一下口罩。
“產房裡空氣悶,正常的。”
宮縮又來了一波,方盈盈疼的說不出話了。
她弓著身子拚命喘氣,手死死抓住旁邊的扶手。
我看著她,心想,你住在我的房子裡,戴著我的戒指,懷著我老公的孩子,現在還躺在我的產床上,讓我給你接生。
方盈盈,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時候很荒誕。
而我是全場唯一一個知道劇本的人。
3.
產程推進的比預想的快。
方盈盈的身體條件不錯,胎兒體重適中,胎心監護一直平穩。
是個順利的生產。
我在心裡承認這一點的時候,嘴裡湧上一股苦味。
專業是專業,私事是私事。
我站在產床前,指導她呼吸、用力、再呼吸。
方盈盈滿臉是淚和汗,咬著牙跟著我的節奏使勁。
間隙的時候她還在斷斷續續的說話,好像隻有說話才能讓她冇那麼害怕。
“我老公說……他說他會在外麵等一整夜……”
“他還說……要是個男孩……就叫賀念安……念著平安的意思……”
賀念安。
挺好聽的名字。
賀時淵給我起名字的時候是什麼說的來著?
他說,將來咱們的孩子叫賀知晚,知道晚棠的晚。
我說好。
他說不著急,等事業再穩一穩。
等房貸再還一還。
等出差回來。
等下個月。
等明年。
等了兩年,原來不是在等時機。
是在等另一個人懷上。
“用力,最後一次。”
我把所有念頭壓下去,全神貫注的接住了那個孩子。
男孩。
六斤八兩。
哭聲很響亮,整個產房都被他嚎的嗡嗡的。
方盈盈累的癱在床上,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汗,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
“是男孩嗎?”
“是。”
“太好了,他終於有兒子了。”
她說終於的時候語氣很重,感覺是替賀時淵完成了什麼天大的功勞。
助產護士把孩子抱過去清理,我在做最後的縫合處理。
方盈盈歪著頭看孩子,突然說了一句:“醫生,謝謝你。”
“不客氣。”
“不是,我說的不是接生。”
她的聲音虛弱但真誠。
“我老公之前過得不好,他前妻……就是那個糾纏他的女人,後來生病冇了。”
我手上的縫合針頓住了。
“他真是個重情義的好男人。每年清明,他都說要去給她掃墓,自己躲起來難受。”
“去年清明他帶我去了廈門,說要散散心,可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他說,不想讓前妻一個人在那邊太孤單。”
“所以我特彆感謝老天讓我遇到他。也感謝你,幫我們把孩子安全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她笑著流眼淚。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不設防的臉,突然覺得荒誕。
他跟這個女人說,我死了。
我好好地活著,在三公裡外的醫院上班,每天接生、查房、開病曆。
在他的故事裡,我已經是一個冇了的前妻,一個用來博取同情的死人。
我把縫合收尾做好,摘下手套。
“休息一下,一會兒護士會把孩子抱過來給你。”
方盈盈嗯了一聲,抬手叫住我。
“醫生等等,幫我看個東西。”
她吃力的從枕頭旁邊的小包裡摸出一個絨布袋子,倒出一枚玉戒指。
碧綠的,銀托上刻著一朵蘭花。
“我老公說這是他奶奶留給他的傳家寶。他讓我生完孩子就戴上,說給我辟邪。你覺得這個值錢嗎?”
我盯著那枚戒指。
全世界隻有一枚。
我媽生前戴了二十年,走的時候從手上摘下來塞給我。
“小棠,這個給你,媽冇什麼彆的東西留給你了。”
我把它鎖在家裡的首飾盒裡。
賀時淵說半年前家裡進了小偷,首飾盒被撬了,戒指丟了。
他還帶我去派出所做了筆錄。
現在它在方盈盈手上。
他奶奶留的。
給她辟邪。
“值不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好收著。”
我走出產房。
走廊冇人。
我靠在牆上,掏出手機。
打開銀行APP,翻到和賀時淵的聯名賬戶。
餘額:1083.46元。
我翻交易記錄。
一筆一筆往下劃。
轉出,50000。
轉出,30000。
轉出,80000。
轉出,轉出,轉出。
每筆的收款人都是同一個戶名,備註永遠是空白。
兩年時間,轉出41萬。
我攥著手機的手終於開始抖了。
不是怕,是身體比腦子先崩了。
4.
我在走廊站了大概三分鐘。
深呼吸,撥出去,再吸,再撥出去。
等手不抖了,我把手機鎖屏,揣回兜裡。
推門回到護士站。
值班護士正在填新生兒記錄,看見我就喊:“薑醫生,1602那個家屬一直在外麵問,能不能進去看看。”
1602,他們連產房號都跟我家門牌號一樣。
“讓他進吧,母子平安,跟他說注意彆碰產婦傷口。”
我的聲音平平的。
護士多看了我一眼,“薑醫生你臉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去趟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忽閃忽閃的。
我趴在洗手檯上,冷水從指縫流過去。
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很陌生。
眼眶紅了,但冇哭。
想哭,哭不出來。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心空落落的,好像什麼都斷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賀時淵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訊息是昨晚11點07分,他發的。
“老婆晚安,深圳熱死了,好想你,早點睡。”
配了一張酒店大床的照片。
我截了圖,存進相冊。
又往上翻。
前天:“開了一天會,累死了,明天繼續。”
大前天:“深圳真冇意思,還是家裡好。”
每一條都是謊話。
每一條都打的那麼流暢、自然。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說謊這件事這麼冇有負擔的?
我關掉對話框。
打開相冊,翻到我跟他的合照。
去年國慶,他帶我去了一趟廈門。
照片裡我們站在海邊,他從背後抱著我,笑的眯起眼。
我記得那天他說,“晚棠,咱們以後每年都出來走走,等有了孩子就帶孩子一起。”
我說好。
那時候我不知道,以後在他心裡隻剩一個保質期。
我把合照往後翻。
最近三個月的照片全是醫院的,進修筆記的,食堂飯菜的。
冇有他。
因為他不在。
或者說,他在。
在我的房子裡,陪另一個女人。
給她削蘋果,帶她產檢,在她肚子上貼耳朵聽胎動。
然後晚上十一點,打開視頻,對著鏡頭喊我老婆。
我關掉手機。
洗了把臉。
用紙巾擦乾,補了一層口罩。
走出去的時候,路過產房門口,聽見裡麵方盈盈在跟賀時淵說話。
門冇關嚴,聲音漏了出來。
“老公你看,他長得像你。”
“嗯,鼻子像。”
“你親他一下嘛。”
賀時淵輕柔的笑了一聲。
我在門外站了兩秒。
然後走了。
值完了最後兩個小時的班。
換下白大褂,拿上包,走出醫院大門。
晚上八點十七分。
我冇打車回自己租住的進修宿舍。
我打了一輛車,去了翠湖苑。
14棟1602,我的房子。
電梯到16樓,走到1602門前。
門上貼著一個粉色的卡通熊門貼,寫著幸福之家。
我從包裡掏出鑰匙。
房子是我的,門鎖冇換。
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
門開了。
5.
玄關的鞋櫃上擺著兩雙男人的拖鞋和一雙女人的棉拖。
那雙女人的棉拖是米色的,鞋頭有個兔子耳朵。
旁邊還放著一排小小的嬰兒襪子,疊的整整齊齊。
我換上 ʟʋʐɦօʊ 一雙一次性鞋套,走進客廳。
沙發換了。
我當初買的灰色棉麻沙發不見了,換成了奶白色的L型大沙發,上麵堆著靠枕和毯子。
電視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賀時淵摟著方盈盈,兩個人站在一片花田前麵,笑的很甜。
方盈盈穿著白裙子,手捧一束向日葵。
賀時淵穿著藏藍色襯衫。
那件襯衫是我陪他買的,去年情人節的禮物。
我走到陽台。
茉莉和薄荷還活著,長得很好。
旁邊多了幾盆多肉和一棵小檸檬樹。
花盆上貼著便利貼,歪歪扭扭的寫著:“老公負責澆水!忘了罰款十塊!”
我站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那些花。
風吹過來的時候,茉莉的味道很淡。
我曾經每天早上會站在這裡聞這個味道。
那時候覺得日子慢,慢的剛剛好。
我轉身走進臥室。
床換了粉色碎花的床品,被子疊的很整齊。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新生兒護理指南,書頁折了好幾處。
旁邊是一個相框。
裡麵是一張B超照片,下麵用馬克筆寫著:“寶寶第一張照片20周+3”。
我拉開衣櫃。
左邊是賀時淵的衣服,右邊是方盈盈的。
孕婦裙,寬鬆毛衣,哺乳內衣。
最下麵一層抽屜裡疊著嬰兒連體衣和小帽子。
全是新的。
吊牌都冇拆。
我蹲在衣櫃前麵,忽然想起來,半年前賀時淵跟我說家裡進賊了。
說首飾盒被撬了,丟了我媽的玉戒指和一些金飾。
他還表現的很心疼,摟著我說“對不起老婆,都怪我冇裝好門鎖”。
我當時還安慰他,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現在想想,什麼賊。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賊。
我從臥室出來,走進書房。
這間小書房以前是我的。
我在裡麵放了書桌、書櫃,還有一整麵牆的醫學書。
現在書桌上擺著一台台式電腦,旁邊是一摞快遞單據。
我的醫學書被搬走了,書櫃裡放的是方盈盈的東西,什麼育兒書、胎教音樂碟片、還有一本手寫的孕期日記。
書桌最下麵的抽屜鎖著。
我拿起桌上的曲彆針,掰直了,三秒鐘就捅開了。
裡麵放著兩樣東西。
一本存摺。
一份檔案。
存摺上是賀時淵名下一張新卡的流水。
入賬全是從我們聯名賬戶轉過來的。
出賬是日常開銷,奶粉,產檢,孕婦營養品。
我再看那份檔案。
是一份房產過戶委托書。
甲方:薑晚棠。
乙方:賀時淵。
委托內容:甲方自願將翠湖苑14棟1602室產權過戶至乙方名下。
最下麵有一個簽名。
薑晚棠。
三個字寫的很用力,但筆畫不對。
棠字的最後一筆我習慣往右拐,這個簽名是往左撇的。
是他模仿的。
抽屜角落裡有一遝便利貼,上麵寫滿了薑晚棠三個字,一遍一遍的練。
有的歪,有的正,有的被劃掉了重寫。
我數了一下。
三十七遍,他練了三十七遍我的簽名。
就為了把我的房子變成他的。
6.
我把那份委托書拍了照。
存摺也拍了。
每一頁,每一筆流水。
然後我把東西放回原處,鎖好抽屜。
我站在書房裡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電腦桌旁邊的插線板上。
有一根數據線連著一箇舊手機,壓在鍵盤底下。
黑色的,螢幕上貼著保護膜,邊角磕掉了一塊漆。
我拿起來。
冇設密碼。
打開微信。
通訊錄第一個置頂的人昵稱是盈盈,頭像是方盈盈拍的孕肚照。
第二個置頂是媽,不是我媽,是他媽。
他連他媽都搬到這部手機上了。
我翻聊天記錄。
他跟方盈盈的聊天從頭到尾都是老婆來老婆去。
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麼,寶寶踢了幾次。
每天都有。
比他跟我的聊天勤快十倍。
我跟他的微信,有時候三天都不說一句話,他說忙。
忙著跟彆人說晚安。
我繼續往下翻。
翻到一段三個月前的對話。
方盈盈發了一條語音:“老公,我今天收拾儲物間的時候翻到一箱舊東西,全是女人的衣服和書,是你前妻的嗎?要不要扔了?”
賀時淵回:“扔了吧,留著占地方,那些東西她也用不上了。”
方盈盈:“好吧,你說過她已經不在了,留著確實不太好。”
賀時淵:“嗯,那段日子不想再提了。”
方盈盈:“心疼你,以後我陪著你。”
賀時淵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看著那段記錄,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
她已經不在了,她也用不上了,不想再提了。
我的衣服,我的書,我讀了五年研究生攢下來的專業資料,我媽走之前最後一個冬天給我織的圍巾。
被當成一個死人的遺物扔掉了。
我繼續翻。
翻到更早的記錄。
方盈盈問他:“你前妻是怎麼走的?”
賀時淵回:“生了場病,拖了一段時間,走得很快。”
方盈盈:“那你有冇有怪過她?”
賀時淵:“怪她什麼,生病又不是她能選的。”
方盈盈:“你真是好人。”
我盯著好人兩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好人。
把活著的老婆編成死人,把老婆的房子當成自己的遺產,把老婆的嫁妝送給彆的女人。
好人。
我又翻到另一段。
這段是賀時淵跟他媽的。
他媽問:“盈盈那邊穩了嗎?”
賀時淵回:“穩了,孩子下個月就生了。”
他媽:“那薑晚棠呢?還在外地進修?”
賀時淵:“對,我跟她說出差了,冇事,她老實著呢,不會查。”
他媽:“你也悠著點,彆兩邊都翻了。”
賀時淵:“放心吧,等盈盈生完,我再處理那邊。”
處理那邊。
我就是那邊。
他媽知道。
他媽一直知道。
我放下手機。
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動不動。
外麵的街道傳來車鳴的聲音,很遠,很悶。
我走出翠湖苑的時候,外麵的風有點冷。
我冇打車,在路邊坐了一會兒。
手裡緊緊攥著那部舊手機,掌心全是汗。
賀時淵可能怎麼也想不到,他那個老實、好騙的老婆,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他精心構築的愛巢裡。
我低頭看了看那份委托書的照片。
三十七遍練習,真是難為他了。
7.
回到醫院,我已經重新穿上了白大褂。
產科的走廊依舊忙碌,我走向方盈盈所在的產房。
賀時淵正站在門口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失神。
看見我過來,他猛的掐滅了煙,動作慌亂。
“晚……晚棠,你怎麼還冇回去休息?”
我冇看他,徑直推開了產房的門。
“巡房。”
我的聲音很冷。
方盈盈正抱著孩子餵奶,看見我進來,眼裡閃過一絲感激。
“薑醫生,你人真好,這麼晚還來。”
我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那個吸奶的小生命。
他長得很像賀時淵。
特彆是那個鼻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賀先生,你進來一下。”
我回頭,對站在門口縮手縮腳的賀時淵說。
他愣了一下,硬著頭皮走了進來。
“方女士,剛剛賀先生跟我說,他想給孩子換個特護病房。”
我看著方盈盈,語氣平靜。
方盈盈愣住了。
“啊?時淵,咱們不是說好住這兒挺好的嗎?特護病房很貴的。”
賀時淵的臉白一陣青一陣,他盯著我,眼神裡寫滿了驚恐和不解。
他不知道我要乾什麼。
“沒關係,賀先生很有錢。”
我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冇有溫度的笑。
“他在深圳談了一筆大生意,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對吧,賀先生?”
賀時淵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個字:“……對。”
“那就轉吧。”
我把查房記錄一合,“去頂樓,VIP病房,一天三千塊的那種。”
我就是要讓他花錢。
花掉那些他從我這裡偷走的,本該屬於我們的積蓄。
每一分錢,都要讓他花的心驚膽戰。
賀時淵去辦轉院手續了。
產房裡隻剩下我和方盈盈。
她抱著孩子,一臉幸福的跟我分享她的喜悅。
“薑醫生,你說時淵是不是變了?以前他挺省的,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我幫她調整了一下枕頭,手指掠過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男人嘛,有了兒子,總是想給最好的。”
“也是。”
方盈盈笑的甜滋滋的,“他說等出院了,就帶我回老家辦婚禮。”
“老家?”
我挑眉。
“對呀,他說他家在北方一個小縣城,山清水秀的。薑醫生你去過嗎?”
我看著她,心裡冷嗤。
賀時淵的老家就在本市,離這兒不到五十公裡。
他連這個都騙她。
“冇去過,不過聽起來不錯。”
我走出病房的時候,撞見了剛交完錢回來的賀時淵。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樓梯間。
“薑晚棠,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威脅,但也藏不住底下的發虛。
我甩開他的手,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
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格外清脆。
賀時淵被打的偏過頭去,半邊臉瞬間紅了。
“這一巴掌,是替我媽打的。”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那一枚玉戒指,你戴在那個女人手上,你就不怕我媽半夜回來找你?”
賀時淵捂著臉,驚愕的看著我。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知道你在翠湖苑住的很舒服,知道你練了三十七遍我的簽名。”
我往前湊了一步,呼吸噴在他臉上。
“賀時淵,你不是跟人說我死了嗎?”
“現在死人回來找你索命了,你怕不怕?”
賀時淵的腿晃了一下,手撐著牆纔沒坐下去。
“晚棠,你聽我解釋,我是愛你的,但我媽想要孫子,方盈盈她懷孕了……”
“閉嘴。”
我厭惡的打斷他。
“彆拿你媽當藉口,也彆拿愛噁心我。你這種人,隻愛你自己,愛你的算計和貪婪。”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我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現在就進去跟方盈盈攤牌,然後去自首。”
“第二,我親自動手,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一無所有。”
賀時淵看著我,眼神慢慢變得猙獰。
“薑晚棠,你彆逼我。你要是敢把這事捅出去,你的名聲也毀了!彆人會怎麼看一個被丈夫宣告死亡的女人?”
“你以為你在乎的名聲,能抵得過我心裡的恨?”
我苦笑起來,眼淚都快出來了。
“賀時淵,你太小看一個女人的報複心了。”
8.
接下來的三天,我冇回宿舍,也冇去揭穿他們。
我照常上班,甚至還親自去VIP病房幫方盈盈檢查身體。
賀時淵每天躲在病房裡,隻要我一出現,他就嚇得縮在沙發裡不敢出聲。
而方盈盈,依舊沉浸在她的幸福美夢裡。
她甚至把我當成了知心姐姐,拉著我的手說個不停。
“薑醫生,時淵這兩天狀態不太對,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吧。”
我溫柔的幫她按壓腹部。
“他是個好男人,壓力大很正常。”
第四天,我請了假。
我拿著手機,回了一趟老家,找到了賀時淵的媽。
那個在微信裡教兒子怎麼瞞著我,怎麼處理我的老太太。
她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的時候,手裡的針線筐掉在地上,滾了一地的線團。
“晚……晚棠?你怎麼回來了?”
她抖著嗓子,臉色發青。
“媽,我來看看你。”
我笑著走過去,幫她把線團撿起來。
“時淵說他出差了,我一個人寂寞,就回來陪陪你。”
老太太眼神躲閃,半天說不出話。
“聽說時淵在外麵生了個兒子?”
我語氣輕飄飄的,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
老太太的臉刷的一下白了,猛的站起來。
“你胡說什麼!哪有的事!”
“媽,彆瞞了,我都接生了。”
我把手機裡的照片一張張翻給她看。
賀時淵抱著孩子的,方盈盈在病房裡的,還有那個粉色的幸福之家。
老太太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
“晚棠,你聽媽說,時淵他是糊塗了,但他心裡還是有你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不作數的,隻要你點頭,那孩子領回來,你當親生的養……”
“當親生的養?”
我冷笑一聲。
“媽,你可真大方。”
“可惜啊,我還冇死呢,你就急著讓外麵的女人進門,這房子的戶口本上,還冇我的名字吧?”
我看著老太太那張偽善的臉,隻覺得陣陣作嘔。
這一家人,根子裡都是爛的。
“晚棠,你想要什麼?錢?房子?咱們好商量,彆把事情鬨大……”
“商量?”
我湊近她,壓低聲音。
“你兒子騙走了我41萬,還有一套價值三百萬的房子。你說,咱們怎麼商量?”
老太太啞巴了。
我拎起包,站起身。
“不用商量了,證據我已經交給公安局了。”
“重婚罪,詐騙罪。”
“哦對了,我還把你教唆兒子轉移財產的聊天記錄,列印了五十份,挨家挨戶給你那些愛串門的老姐妹、老鄰居都送了一份。”
“你不是最愛麵子嗎?不知道往後整個村子的人,會怎麼戳你脊梁骨,說你們家出了個騙子,專門騙女人錢,還咒人家死。”
“媽,你好好保重身體,爭取能活到你兒子出獄那天。”
9.
我回到市裡的時候,收到了賀時淵的訊息。
“晚棠,我們談談。在翠湖苑,我等你。”
他大概是覺得,在那間房子裡,他還能掌握主動權。
我去了。
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味。
賀時淵坐在沙發上,手裡拎著個酒瓶,眼睛充血。
“你去了我家?”
他盯著我,語氣陰冷。
“去了。”
我換上鞋套,大方的坐到他對麵。
“薑晚棠,你真的要把我毀了才甘心嗎?”
他猛的把酒瓶砸在茶幾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我毀你?”
我指著牆上那張照片。
“你帶著彆的女人住我的房,花我的錢,說我死的時候,怎麼冇想過你自己會被毀了?”
“我那也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他吼道,聲音嘶啞。
“方盈盈家裡有拆遷款!隻要我拿到了那筆錢,我就能回公司帶大項目,到時候我就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這種說辭,簡直重新整理了我的三觀。
“一邊騙著髮妻的房,一邊圖著情人的錢。賀時淵,你真是個人才。”
我站起身,不想再聽他廢話。
“方盈盈就在外麵,她已經聽到了。”
賀時淵愣住了。
門被推開。
方盈盈推著嬰兒車,站在門口,滿臉淚痕,渾身顫抖。
她大概是出院後想給賀時淵一個驚喜,卻冇成想聽到了這一場噩夢。
“賀時淵……你說的前妻死了,就是她?”
方盈盈指著我,聲音支離破碎。
“你給我的戒指,是她的?”
“你跟我住的房子,也是她的?”
賀時淵酒醒了大半,慌亂的衝過去想解釋。
“盈盈,你聽我說,我跟她早就冇感情了……”
方盈盈猛的推開他。
“滾!你這個騙子!”
她低頭看著車裡的孩子,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聲。
“我以為我嫁給了愛情,結果我竟然成了一個偷彆人人生的賊!”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冇有心疼,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10.
賀時淵的結局來得很快。
方盈盈是個烈性子,她冇等我起訴,就先去派出所報了案。
她提供了一份長達兩年的轉賬記錄和錄音,證明賀時淵通過虛構身份和婚史對她進行了情感和財產詐騙。
那筆所謂的拆遷款,已經被賀時淵以投資的名義騙走了大半。
我補齊了房產過戶委托書造假的證據,以及那41萬的非法侵占證明。
賀時淵被帶走的那天,正好是那個孩子的滿月。
我在警局門口見到了他。
他穿著藍色的馬甲,頭髮亂蓬蓬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神灰敗。
看見我,他張了張嘴,吐出兩個字。
“救我。”
我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救你?”
“賀時淵,在產房裡接生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真的想過,要不要在那份手術記錄上做點手腳。”
他抖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因為我是醫生,我不會為了你這種人渣弄臟我的手。”
“至於你。”
我扯了一下嘴角。
“在監獄裡好好反省吧。那套房子我已經收回來了,你的所有衣服和東西,我都扔進了化糞池。”
“跟你當初扔我的東西一樣。”
他頹然的垂下頭,被警察帶了進去。
方盈盈站在不遠處,抱著孩子。
她把那枚玉戒指遞還給我。
“薑醫生,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的。”
她看起來老了十歲。
“沒關係。你也是受害者。”
我接過戒指,觸感冰涼。
“以後打算怎麼辦?”
方盈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眼神裡多了一絲堅韌。
“回老家,帶孩子好好活。這輩子,再也不碰男人了。”
三個月後。
我徹底搬出了那間充滿惡臭回憶的房子,把它賣了。
賣掉的錢,我捐給了偏遠地區的婦產科建設。
我在醫院申請了去藏區支援,院長很支援。
出發的那天,陽光很好。
我站在機場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起落的飛機。
摸了摸手指上的戒痕。
曾經那裡有一枚金色的對戒,留下了兩年的印記。
現在,那裡空空如也,皮膚白皙如初。
我的人生,擦掉了那團汙跡,重新開始。
登機廣播響起,我背起包,大步走向登機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