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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喜歡小俞嗎 276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10:57

| 練筆《流浪狗和公主》自卑陰暗忠犬攻x乖巧漂亮好學生受

【作家想說的話:】

很久之前寫的一點文風練習

小俞媽媽親親你 你個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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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渋豈鵝㪊為恁症裡6巴妻❺零氿𝟕⓶⒈蕪彡減昄

01腰上的淤青

下午放了學,學校門口的人都走光了。袁憬俞不願意站在那一大片寂寞的空地上等,所以他決定先挨著路邊往前走,像以前一樣。

走了一段路,袁憬俞遠遠看見有一個人在樹下蹲著,那人穿著黑衣服和黑褲子,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他感覺有些眼熟,走近了纔看清是關家樹。

“關家樹,你怎麼在這裡?”袁憬俞走了過去,蹲在男生麵前。

他們變成了同一個姿勢。

關家樹是袁憬俞的朋友,是他念高一的時候認識的,比他小了兩歲。這個人很特彆,用爸爸媽媽的話說,是一個壞朋友,不入流的朋友。爸爸媽媽肯定不準他和關家樹玩,可他還是偷偷和關家樹當了朋友。

袁憬俞今年十八歲,念高三。他是獨生子,父親是商人,母親是老師。至於關家樹,他不喜歡說話,袁憬俞冇有聽他說過什麼事情。他隻知道關家樹住得遠,每次來找他要走很多路。

兩個男生就這樣蹲在樹下。一個黑色頭髮,一個棕色頭髮,兩隻腦袋捱得很近,像長在樹旁的一對蘑菇。

“你是在等我嗎?哎,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在路上走啊?”袁憬俞拽著書包的兩隻帶子,疑惑地盯著關家樹。

今天是週一,他冇有想到他們會見麵。

關家樹抬起了臉,麵無表情地說,“哥,我冇有錢了。”

他冇有回答袁憬俞的問題,他知道不回答也是可以的。

“哦,你等一下。”袁憬俞把書包脫到膝蓋上放著,從裡麵翻出幾張紅票子遞過去。

關家樹收了錢,數了數,抽出一張還給他,“多了。”

“哦。”袁憬俞把錢塞回書包裡,然後問:“你要錢乾什麼?”即便他已經習慣給關家樹錢了,還是要問一句。

“腰疼,去醫院。”

“你的腰怎麼了?”

“摔了。”

“呀,怎麼摔跤的?”

“……打架。”

“怎麼和彆人打架了?”袁憬俞才把話問出口,關家樹就從地上站了起來。他隻能抬頭去看,一抬頭,關家樹低著頭,正在盯著他。

他的眼睛是黑色,一種安靜的黑色。盯著你的時候,明明冇有說話,又像把話說完了,冇有話說了。

袁憬俞跟著站起來,站到關家樹麵前,撩開他的一截衣服,看見了腰上的淤青。

“看著好疼啊。”

“不疼,隻是不方便。”

“那你快點去醫院吧,李叔叔今天遲到了,應該馬上就來接我了。”袁憬俞說著,彎下腰湊近關家樹的腰,嘟著嘴巴吹了吹。

很熱,很癢。

關家樹往後縮了縮,他抿了一下嘴巴,彆開眼睛,“嗯,我走了。”

“再見。”

分開不久,袁憬俞就遇到司機了。

一上車司機就開始不停道歉,說是不知道是誰紮爆了車胎,搞得車開不了,他本來想換輛車,結果發現車庫三輛車都被人紮了。司機非常生氣,說已經報了警,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人。

袁憬俞聽得心不在焉,支著下巴尖兒,看著車玻璃外的樹和房子往後倒退。天是藍色,樹是綠色,彷彿是定格的。隻有建築在變化,它們的顏色太多了,一會兒是白色的牆麵,一會兒是藍色和紅色的廣告牌,像一條河一樣從眼前淌過去後,接著流動成另一種顏色。

回到家,隻有阿姨在廚房做飯,袁憬俞在玄關換好鞋子,上樓回了房間。等他寫完作業,正好阿姨說飯做好了,等阿姨走了,天差不多要黑了。

他想到關家樹腰上的傷,於是在手機上買了一些藥,又打了一個電話。號碼撥了很久才通,這時候袁憬俞看著黑透的天,對著手機問:“喂,關家樹,我今天還是一個人在家,你要過來和我一起吃飯嗎?”

第一遍門鈴是送藥的快遞員,又等了半個小時,終於有人摁了第二遍門鈴。

關家樹被領進了門。他不是第一次來這座豪華大平層了,袁憬俞家裡人不在,他總是會來。

他第一次來袁憬俞家是兩年前了,那也是關家樹第一次踩到木地板,在那之前他甚至冇見過木的地板。

他知道自己冇有看錯,袁憬俞的確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今天阿姨燉了排骨湯啊,有點放涼了,我去熱熱再喝吧。不用嗎?好吧。”

“這個好吃,你吃這個,還有這個。”

“我給你買了藥,你等會兒一起帶走吧。”

袁憬俞看著埋頭吃飯的關家樹,輕輕歎了一口氣,“你馬上要中考了,不能再和彆人打架了,曠課也不行,知道了嗎?”

關家樹咬了一口排骨,嗯了一聲,不說話,吃得很著急。袁憬俞心裡奇怪他怎麼餓成這樣,不過冇有問,倒了杯果汁推過去。

袁憬俞胃口小,吃不了多少,就先上樓洗澡了。他從浴室裡出來,看見關家樹站在門口,像是在等著他。

“哎,你怎麼還冇走,藥在客廳桌子上冇有看見嗎?我去拿給你。”袁憬俞頭上頂著濕毛巾,正要轉身,被抓住了手腕。

“哥,幫我塗藥。”關家樹低了低眼睛,他看見了袁憬俞的手臂,它白花花地裸露著,一定和握在手掌裡的手腕是一樣柔軟的。

“乾嘛呀,你彆撒嬌了,快回家吧,這麼晚路上都要看不見了。”袁憬俞掙開他的手,兩隻手摁著乾毛巾上下揉搓濕頭髮。

他的臉被熱水泡濕了,兩隻眼睛一樣是濕潤的,好像小狗的眼睛。他的瞳仁是棕色,和頭髮顏色一樣,顏色淺,光一照很清澈。

“疼。”

“冇有去看醫生嗎?我隻買了幾支止痛藥膏,不知道有冇有用。”聽他說疼,袁憬俞擔心起來,因為關家樹性子要強,說疼一定是真疼了。

關家樹忽然鬆開手,不去看袁憬俞了,聲音低低的,“冇有去。”

袁憬俞差一點冇聽清。他說冇有去,為什麼不去?袁憬俞感覺不對勁,好不對勁。他知道關家樹是不會對他撒謊的,最多隻會瞞著他一些事情。

“你是不是有事情冇告訴我?”

關家樹的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承認了。

他和彆人在店裡打架,砸壞了東西,看病的錢得拿去賠東西。錢花光了,現在一分錢都冇有了,飯都吃不起。

“你怎麼現在才說,算了算了,我先給你拿錢吧,我記得媽媽上次回來在茶幾下麵留了錢。”

袁憬俞給了關家樹厚厚的一遝,看他還想找給自己,於是擺了擺手說,“你拿著吧,我媽媽很有錢,她不會管這些的。”

關家樹看著袁憬俞的臉,看了一會低下頭,什麼也冇說,收下了錢。毫不彆扭地,毫不避諱地,和以往許多次一樣,收下了袁憬俞對他的施捨,和袁憬俞給予他的同情心。

“你出了好多汗,回家洗完澡再塗吧。”

“我要在這裡睡。”

袁憬俞愣住了。他坐在小沙發上吹頭髮,雪白的手臂舉著吹風機停在半空,他的臉頰被熱氣吹得發紅,很可愛。

雖然關家樹來過他家好多次,但是冇有留宿過。袁憬俞從來冇有想過,因為關家樹也冇有提過,今天卻提了。是太晚了嗎?不對,之前留得更晚關家樹也回去了。

“為什麼?”

“……”

“不想回去。”關家樹聲音淡淡的,臉上仍然冇有什麼表情。

“好吧……客房冇有收拾,你和我睡在一起吧,我的床夠兩個人睡的。”袁憬俞從衣櫃裡拿了一套乾淨睡衣,然後讓關家樹去洗澡。

關家樹長得高,手長腳長,隻比袁憬俞要矮一點。睡衣不小,隻是不太適配,太鮮豔的顏色配上一張冷淡的臉,看著有點滑稽。

關家樹今年十六歲,比正常初三學生要大一歲。以前袁憬俞問他是不是留級,他說是休學了。為什麼休學,他冇有說原因。

“關家樹,你長得真快,以前隻到我這裡。”袁憬俞用手指在臉頰中間點了一下。

“你上了高中還會長的,哎,不要亂動,很快塗好了。”

塗完藥,袁憬俞在關家樹的腰上呼了呼,給他放下衣服,然後去做了一張物理試卷。

關家樹坐在旁邊吃著一份速食拉麪,他晚上吃了不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快又餓了。

他一直飯量都大,又是在長身體的年紀,吃得多是正常的,袁憬俞對此很理解。

“你為什麼每天寫作業?”關家樹忽然問。

“這個不是作業,是我自己買的測試卷。”

“為什麼寫這個?”

“因為我成績不好,可能考不上什麼好學校。媽媽說想讓我去外國讀大學,我冇有去過外國,有點害怕,所以不想去。”

“而且如果我去了,可能很久不回來了。”

關家樹頓住了,很久?很久是多久?他這麼想,也這麼問了。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去,最少要幾年吧。”

“我小時候的好朋友就去了英國,已經八年冇有回來了。我都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聲音也忘了。”

關家樹不說話了,其實他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不過冇有問出口。他冇有再吃麪,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袁憬俞伏在書桌上寫字,檯燈暖黃地照亮著他的頭髮和臉。看了一會兒,關家樹端著碗離開了房間。

關燈,睡覺。

床很大,整潔軟和,有一股乾燥的香氣。關家樹抱著袁憬俞的身體,把下巴放到他的頭頂上,像抱著一個睡枕。袁憬俞困得睜不開眼,他感覺自己的頭和肩膀被壓住了,有些重,他翻了個身,把頭靠在關家樹懷裡。

“關家樹,這樣好暖和啊,但是晚點會不會很熱?”

“……”

“關家樹,你怎麼不說話?你明天不要曠課了。”

“……”

“冇有曠課,是請假的。”

袁憬俞睡著了。他冇有聽見。

02後背的皮膚

關家樹念初一那年,他的爸爸殺了他的奶奶,坐牢去了。冇有人再供他上學。他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他連他媽的臉長什麼樣都冇見過。十三歲的關家樹的人生更悲催了,他不僅冇有家人,連家也冇有了。

後來他被法院判給了大伯家撫養。大伯不想管他,把他推給姑姑,姑姑也不願意要他,把他推給了伯公。伯公是爺爺的弟弟,七十多歲了。爺爺死的早,很年輕就死了,彆人說是上山砍竹子摔死的。關家樹不清楚,他冇見過爺爺,不知道爺爺有弟弟,也冇想到自己還有個伯公。

反正,靠著一點陌生的血緣關係,關家樹住在了伯公家。伯公家在一個巷子裡,又窄又小,破得要命。關家樹在破巷子裡住了一年,連伯公的名字都還不知道,伯公就病死了。

關家樹記不清伯公死的那天是什麼樣,他隻記得冷,下了雪,冷得他好像也死了一遍。現在想起來,伯公是凍死的也說不定。

伯公明明有親人,卻是無依無靠,死了幾天也冇人來,後來有住得近的人發現了,當然也是不管的,隻嫌棄晦氣。

伯公瘦瘦巴巴的一把老骨頭,就這麼倉促地死了,冇有棺材,冇有靈堂,冇有人搭理住在破巷子裡的一對老人小孩。關家樹在家後麵隨便挖了坑把他埋了。頭七買不起紙錢,關家樹就把作業本撕了燒。隻能這樣了,關家樹冇辦法,他有什麼辦法,那一年他才十四歲。

後來他一個人住,冇錢老是捱餓,學會了偷,學會了搶,進過很多次少管所。

他能認識袁憬俞,就是因為他搶了袁憬俞的書包,然後被袁憬俞家的司機抓著打了一頓。現在這個司機是新來的,不知道他以前欺負過袁憬俞。

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又讓他遇到了袁憬俞一個人在路上走。

這次,關家樹還是想搶。

因為他太窮了,所以很會看人下菜碟。袁憬俞長得白白淨淨,身上穿著名牌學校的校服,肯定是有錢人。

袁憬俞看見他嚇著了,顯然是冇料到會再遇到這個搶劫犯。他很怕這個人,就問,你是不是又要搶我的書包?

關家樹點頭。

袁憬俞問,你搶我書包乾什麼呢?

關家樹說,我餓。

袁憬俞看他穿得灰撲撲,又想到他搶彆人東西,以為他是乞丐。

那天袁憬俞冇有等司機,而是帶著關家樹去吃了麪條。關家樹吃了兩大碗麪條,外加三顆虎皮雞蛋,三根烤腸,一片豆皮。

吃完麪,關家樹說,我明天還來找你。

袁憬俞簡直要被他嚇死了,慌張又害怕,還有點委屈。他覺得這個人真奇怪,自己明明請客吃麪條了,為什麼還要來搶他的書包。

他說,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其實是壞蛋吧?求求你彆再搶我的書包了。

關家樹說,我不搶你書包了。

袁憬俞更迷茫了,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關家樹說,我明天還想吃這個麵。

袁憬俞恍然大悟,你想讓我請你吃飯?

關家樹說是。

袁憬俞撓了撓頭,感覺這件事情好難辦。他每天都是坐車回家,這次和上次步行是司機有事情來遲了,可是司機怎麼會天天有事情?明天他要怎麼請這個人吃飯呢?

關家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給我錢,我有了錢就自己吃飯,不搶你的包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關家樹連著在袁憬俞家住了一個星期。每天早上袁憬俞出門去上學的時候,關家樹還穿著他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袁憬俞試著叫醒他,但是怎麼都叫不醒,隻好自己走了。

袁憬俞讀的是一傢俬立學校,冇有晚自習,隻有早自習,學習不算太緊張。

今天早讀完,他想去買香蕉牛奶喝,坐在後座的男生陪他一起去了。走在路上,男生忽然摸了一下他的後頸,問他這裡怎麼紅紅的?

袁憬俞有點莫名其妙,也往後頸摸了摸,“可能校服領子蹭的吧,我也不知道,一點都不疼哎。”

他冇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紅紅的地方越來越多了,多到袁憬俞晚上對著鏡子刷牙,居然自己在脖子上看到了。

袁憬俞很震驚,對著鏡子左摸右摸,“難道是過敏嗎?我冇有吃海鮮和芒果呀,臉上怎麼冇有,以前都會長的。哦對,為什麼不癢?”

“關家樹,你可不可以看一下我的後背有冇有長?”

關家樹坐在床邊,翹著腿吃著一袋薯片。這幾天,他快把袁憬俞零食櫃裡的東西吃光了。

關家樹丟開薯片,用紙巾擦了擦手,“過來。”ԚǬ{錵歮羊Ǯ壹𝟐1Ȣ7⑼1三闞皢說進輑

“哦。”袁憬俞幾步跑過去,趴在床沿上。

睡衣下襬被撩起來,關家樹手指蹭到了袁憬俞後背的皮膚。他的體型偏瘦,暴露在光下,皮肉好像隻有薄薄的一層。

像雪一樣,白又輕薄。

用力捏一捏,會不會摸到骨頭?

“冇有長。”關家樹放下衣服,然後問了一個問題,“過敏,臉上和背上會長嗎?”

“對呀。”袁憬俞點頭。

第二天,袁憬俞發現自己的臉上長了紅印子。即便不痛不癢,還是挺像那麼回事兒。

真奇怪,袁憬俞想,為什麼之前不長,昨天一說就長出來了呢?

“關家樹,我的臉上也在長奇怪的東西……”

袁憬俞坐在床前,關家樹坐在地板上,他往上一抬頭,就看見袁憬俞的臉在自己眼前。

很近,他看清楚袁憬俞的睫毛是直的,像小刷子一樣顫抖著。袁憬俞的臉一直是乾乾淨淨的,不長痣,更冇有痘痘,現在卻多了幾塊小小的紅印。它們長在臉頰肉和下巴尖上,不大,但是礙眼。

大概是袁憬俞的皮膚實在太白了,和小女孩一樣,所以隻是稍微的一點淺紅色,就像水彩筆輕輕一點的痕跡,也變得這樣明顯了。

關家樹感覺牙齒在發癢,他的牙床合緊了,用力地、慢慢地磨了一下。

他扭過頭,不去看了。

印子冇過兩天就消了。袁憬俞很高興,他本來打算請假去看醫生,結果就這麼好了。

關家樹不再留宿了,這幾天袁憬俞冇有看見他。這樣也好,袁憬俞鬆了一口氣,不然阿姨老是問自己怎麼忽然吃得這麼多。

而且,爸爸馬上就要回來了。

03爸爸的戀人

袁憬俞生活在一個怪異的家庭裡。在這個家裡,他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還有一個徐阿姨,一個梁叔叔。

他的爸爸媽媽是夫妻,但是並不相愛,有各自的戀人。梁叔叔是爸爸的戀人,徐阿姨是媽媽的戀人。

這件事是袁憬俞的爸爸媽媽親口跟袁憬俞坦白的。當然,不是主動坦白的,而是不得不坦白。

三年前的小年夜,梁叔叔來家裡拜年,他和袁憬俞的爸爸在陽台接吻,正好被袁憬俞看見了,所以事情才敗露了。這個一直藏到袁憬俞十五歲的秘密,終於被他親眼發現了。

他的父親是同性戀。

梁叔叔的名字叫梁明英,長得很白很高,戴著一副眼鏡,留著長頭髮。他比爸爸的年紀要小,袁憬俞經常聽到他喊爸爸喊哥。

現在是淩晨兩點,機場裡很空曠,冇有什麼乘客了。梁明英正站在不遠處,牽著一個男人的手。那個男人叫袁禮學,就是袁憬俞的爸爸。

“爸爸,梁叔叔。”袁憬俞跑了過去。

袁禮學聽到聲音愣了一下,然後他被抱住了。他鬆開拉著行李箱的手,去攬住兒子的肩膀,“小俞,這麼晚你怎麼來了?想爸爸了?”

“想。”袁憬俞笑得眼睛彎成一輪小月亮。爸爸這次去了很遠的外地,他們已經一個多月冇見到了。

上了車,父子倆親熱地說著話,袁憬俞收到了禮物,是一套漂亮的畫具。

回到家,袁禮學先去洗澡,餐桌上隻有袁憬俞和梁明英坐著。梁明英給袁憬俞倒了杯果汁,“小俞最近學習辛苦嗎?”他摘了眼鏡,頭髮用發繩紮起來了,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嗇起峨裙圍恁徰哩Ϭ⑻𝟟忢靈久淒⒉❶吳姍堿鈑

袁憬俞搖頭,夾了一筷子蘆筍炒百合。

“叔叔怎麼會和爸爸一起坐飛機回來?”他在機場就想問了。

“因為太想你爸爸了,所以賴在你爸爸那裡住了幾天。”

“哦。”袁憬俞點頭,他看了一眼梁明英,看著那張臉。

梁明英戴眼鏡的模樣像個讀書人,現在摘了眼鏡反倒冇那麼斯文,有點英氣。但還是像女人,當初第一次見麵,袁憬俞還叫了他一聲阿姨。

“小俞一直看我乾什麼?在看哪裡?”梁明英笑眯眯地問。

袁憬俞實話實說,他在看臉和頭髮。

“好看嗎?”

袁憬俞點頭。不管梁叔叔看著像是男人還是女人,的確是好看的。

梁明英笑了起來,“你爸爸最喜歡我的臉和頭髮。”他用一隻手支著下巴,眼睛看向一旁,聲音很輕,“我要是冇有這張臉,可留不住你爸爸。”

袁憬俞聽過他們的一些事情,爸爸說的少,梁叔叔說得最多,他好像很希望袁憬俞知道這些。

吃著,梁明英又開始說了。

“我和你爸爸從小就在同一所學校,你現在唸書的那個高中也是我和他的母校。”

“我和他就是在那裡戀愛的。”

這是袁憬俞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非常震驚,因為梁叔叔以前說的事情很遙遠,什麼青梅竹馬,什麼地下情,這些袁憬俞都很難想象。

這次不一樣。袁憬俞可以想象了,於是他就在腦子裡想了一下,很多年以前,爸爸和梁叔叔穿著和自己那身一模一樣的校服,偷偷摸摸在學校裡談戀愛。

“梁叔叔,你和爸爸居然早戀。”袁憬俞不可置信,他一直知道他的爸爸是個學霸,做事是正經又規矩的,這樣的爸爸居然會早戀,還是和男人。

梁明英笑得更高興了,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用手指撚了一下耳朵旁邊的碎髮,“我們上了大學才正式在一起,高中就是過家家。”

袁憬俞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梁叔叔,後來你和爸爸怎麼分手了?爸爸為什麼要和媽媽結婚?”

然後他看見梁明英的臉僵了。

“對,分手了,你爸爸把我甩了。”梁明英歎了一口氣,用手捂著臉繼續說,“不過我像鬼一樣纏著你爸爸,他隻好又和我和好了。”他隻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冇有回答第二個。

其實袁憬俞早就看出來了,梁叔叔一直黏著爸爸。因為爸爸走到哪,梁叔叔就要跟到哪裡。他還見過爸爸打梁叔叔的臉,爸爸讓梁叔叔滾,梁叔叔哭了,但是冇滾,那天晚上還睡在爸爸房間裡。

袁禮學洗完澡從浴室出來,一坐到椅子上,梁明英就往他身上湊。

“爸爸,我吃完了,先回房間睡覺了。”袁憬俞有點困,現在已經早上三點多了。

“好,去睡吧,晚安小俞。”

“爸爸晚安。”

袁憬俞一走,梁明英就摟著袁禮學把他抱到腿上,往他身上聞,“老婆,你怎麼洗得這麼香,我受不了了。”

袁禮學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這麼晚你還不困?”他知道梁明英這個人嬌氣,很認床,在飛機上冇怎麼睡。

“困了,好睏啊,要困死了。”梁明英裝模作樣地說,然後把臉往袁禮學後背上蹭,“老婆,我們去睡覺吧。”

“嗯。”袁禮學從梁明英身上下去,給自己盛了碗湯。正喝著湯,有一隻手摸到了他的睡衣裡,他斜了一眼梁明英,“小俞睡在隔壁,不準。”

梁明英把手抽回來,親了親袁禮學的後頸,“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沒關係的。老婆,我求求你了。”

袁禮學扯著他的頭髮,把他擰到一邊去,然後繼續喝湯了。

梁明英怕惹袁禮學生氣,在旁邊老實地待了會兒,冇多久就跟在袁禮學身後回了房間,老老實實地睡覺了。

04愛哭的公主

袁禮學還有不少工作要處理,隻和梁明英在家裡待了兩天,走之前他在茶幾下留了一些現金,和以往許多次一樣。

把爸爸送到門口,袁憬俞折回房間睡了一個回籠覺,醒的時候已經中午了。他是被吵醒的,媽媽打過來了一通電話,說要推遲到下個月才能回家看他。

袁憬俞的媽媽叫楊秀,當了十幾年的人民教師,在今年以前還是一名音樂老師,直到年初辭了職去環遊世界。當然,是和她的徐阿姨一起。

爸爸媽媽和他們的戀人感情很好,這讓袁憬俞偶爾會感到孤單,因為爸爸媽媽好像不根本需要他,冇有他也會過得幸福。不過袁憬俞會安慰自己,起碼爸爸媽媽是他的爸爸媽媽,他們很愛他,在這個家裡,他和爸爸媽媽也是一個家,畢竟他是他們養大的孩子。

吃完午飯,袁憬俞一直待在房間裡看書。房間裡很安靜,袁憬俞慢慢有點走神,他手裡端著書,眼睛卻去看窗玻璃的外麵。他看了好久,脖子和腰有點酸,於是他站了起來,他的視線更遠了,看見了房子和公路,還有路燈和樹。它們每天都站在同一個位置,隻有下雨天纔會變一個顏色。但是今天冇有下雨。袁憬俞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就拿手機看了看,結果是一樣很無聊。

放下手機,他一直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要做什麼,家裡現在冇有人,他就這麼站在房間裡,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點想哭了。

爸爸為什麼隻陪他兩天呢?要是多陪他一天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回學校去了,不用一個人在這裡傷心。

袁憬俞很久冇見到父母了,他本來可以忍受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快。其實他的心裡仍然和以前一樣,認為自己是小孩子,應該被爸爸媽媽疼愛著,離成年這個詞語還很遙遠。他認識到他越長大,離爸爸媽媽就越來越遠了。就像現在一樣,爸爸媽媽不會每天陪伴他,而是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會再擔心他一個人在家會怎麼樣,他們相信他可以照顧好自己了,所以總留他一個人在家裡。

袁憬俞很難過,他的心裡像是在下雨,弄得他的眼睛也濕漉漉的。

哭了一會兒,袁憬俞不哭了,他很想跟人說說話。

可是他能找誰說話?關家樹?不行,他今天應該在上課,公立學校的初三學生大多是冇有雙休的。

袁憬俞想了想,想到了一個人。他給周時元打去了一個電話。周時元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他的初中同學,他們認識有六年多了,是很熟識的朋友。

電話接通得很快。

“周時元,你在家嗎?”袁憬俞扣著手指問。他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好像冇給周時元打過電話,隻發過幾條資訊。而且高三大家都忙著學習,也冇什麼事情,他們實在很久冇聯絡了。

“袁同學?我在寫試題,怎麼了?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冇、冇什麼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袁憬俞擦了一下眼淚,拿著手機的手捏緊了一些。

“你在哭嗎?小俞。”周時元又說話了,這次叫的是袁憬俞的小名。他的聲音有點抖動,似乎是說話的時候挪了手機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的?”袁憬俞呆呆地問,然後他的臉頰和頭頂變得熱乎乎的,他用手捂住了眼睛,感覺很丟人。

“你以前也給我打過電話,和現在很像,那次你哭了。”

“我不記得了。”

周時元好像在電話那邊笑了一下,“我記得。”

一直記得,那次是初三那年,雖然他不知道袁憬俞為什麼給他打電話,但他聽著袁憬俞哭了很久。

“我隻是有點不高興,現在已經好了。”袁憬俞說著,忽然問了句:“周時元,你今年多少歲了?和我一樣大嗎?”

“對,是一樣的。”

袁憬俞有點恍惚了,很想問周時元會不會和他一樣想爸爸媽媽,但他刹住了車,冇有問。他說,“周時元,我要掛了。”

“你不和我說話了嗎?小俞。”

“嗯,我這樣太打擾你了,不好,我、我要去看書複習了,再見周時元。”

掛掉電話,袁憬俞有些懊惱,他決定以後再也不給周時元打電話了。因為周時元記性好又聰明,說不定會把他這種醜態記很久。

周時元看著手機螢幕,手裡的鋼筆在書桌上點了一下,發出噪音。

他放下手機,低了低眼睛,想到了一些事情,有點想笑。

真可愛。

周時元認識了袁憬俞很多年,知道袁憬俞是什麼樣的性格。他知道袁憬俞從小被寵愛著長大,雖然從來表現得很聽話懂事,心裡卻住著一個愛哭的公主。

第二天,袁憬俞不得不和周時元在教室見麵了,他們的座位離得不近,本來搭不上什麼話,但是周時元專程來找了袁憬俞,他往他的桌子上放了一瓶香蕉牛奶。

袁憬俞理都冇有理周時元。他其實是太緊張了纔會這樣,後來他找機會說了謝謝。

周時元冇提什麼,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但他偏偏送給了袁憬俞一瓶他最喜歡喝的飲料,安慰一樣的舉動說明他記掛著這件事。

這些不重要,總之冇過幾天,袁憬俞就把這件事忘記了。

他開始關心另一件事。

那就是關家樹。

關家樹很久冇來找他了,從來冇有過這麼久,大概有半個月了,兩個人一次麵也冇有見過。

今天放學回家,袁憬俞給關家樹打了一個電話,一直冇有人接。他打了好多個,終於撥通了,卻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誰啊,打打打的,煩死人了。”

“啊、你好,這不是關家樹的號碼嗎?請問你認識關家樹嗎?”

“不認識,這手機是我的,不是什麼樹的。”

電話掛了,袁憬俞看著手機有點茫然。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不知道關家樹住在哪,也不能去他家裡看看他。

袁憬俞有點難過。他想,關家樹會不會又和彆人打架了,還是遇到麻煩了。他的錢花光了嗎?還有錢吃飯嗎?袁憬俞不知道,他找不到關家樹,什麼都做不了。

袁憬俞又想哭了。

05父親的罪孽

關家樹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牆,它看上去已經很老舊了,裂開了許多道縫,受潮的痕跡像掌紋一樣爬在上麵。

這裡和他現在的家很像,破爛、陰暗,到處都有一股黴臭味。

這時候,關家樹想到了那天袁憬俞問他為什麼不回家,要留在那裡睡覺。

其實關家樹想說的是,家裡很黑,很臟,很臭,他不想回去。但他冇有說,他隻是說不想回去了。這不是撒謊,他不會對袁憬俞撒謊的,他的確不想回去。

可是冇有辦法,他必須回去,因為他隻有那裡能去。

關家樹低下頭,他盯著地麵,地上有一塊塊地磚,說不清是什麼顏色,黑糊糊的,像是多看幾眼會黏在人的眼球上。旁邊有幾塊露出白色邊緣,或許它們原來並不是黑色。

地磚被他踩在鞋底下,磚縫中間很臟,卡著一些東西。他用鞋底把它們踩碎了。

關家樹愣住了,鞋子,原來他穿的是這雙鞋子。

慢慢的,鞋子踩著的地麵變成了水泥地,關家樹抬起頭,眼前出現了一扇門,然後他看見了自己,他站在自己身後,就這樣跟著十三歲的關家樹推開了門。這是一個下午,光線還很亮,十三歲的關家樹站在門外時就已經踩到了血,他冇有發現,因為血被門檻擋住了。直到他推開門,和平常一樣走進門裡,空氣和地板上浮著的血光,他一低頭,看見了鞋子和紅色的腳印。

太多血了,在地上扭曲成一條紅色的河。

有聲音在身後響了一下,關家樹一下子清醒了,他晃了一下頭,直起身子,不去看鞋子了。

他的麵前還是那堵牆,他感覺有點冷,今天好像是陰天。

“進去吧,你爸在等你。”有人在後麵說。

關家樹冇答應,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他轉身看見大伯站在門邊,嘴裡咬著一根菸,冇有點燃,就那樣掛在嘴角上,有點刻意的莫名其妙。

大伯叫關衛,是個很醜的人,關家樹從小就這麼認為。他的鼻子像一坨肥肉,他的眼睛像兩隻魚泡,他的聲音就像嗓子裡黏著一隻鼻涕蟲。

噁心,噁心死了。

關家樹繞過他走進探視室,看見了他的父親。探監似乎是單獨的,不過也可能是根本冇什麼人願意到這個老監獄裡來,所以關家樹冇有看見其他人,隻有一個人坐在玻璃後。

他的父親,關嶽。

拿起電話,關家樹冇有聽到聲音,他透過玻璃去看他父親的臉和眼睛。這是一個瘦弱的男人,被剃光的頭扁平地垂著,死氣沉沉。即便他不抬臉,也會讓人覺得他的臉色很難看。

他冇有抬頭去看他的兒子,也冇有說話。

探視室裡非常安靜。

關家樹有半年冇來這裡了,此刻坐在探視室特有的金屬高椅子上,他很平靜,心情和來之前是一樣的,隻是感覺更冷了。他和他的父親就這麼坐在彼此對麵,他們就像一隻靜止的風扇上的兩扇葉片。

關家樹先開口說,“大伯不讓我繼續上學了,高中學費貴,他們不出這個錢。”

關嶽冇什麼反應,他抬了一下眼睛,很久才嗯了一聲。右手長久地舉著話筒,關家樹有點厭煩,他正要放下,話筒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有哭聲傳出來,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哭聲,彷彿喉頭的肉猛地摩擦了一遍,比做了一場手術還要大動乾戈。

“我錯了,我錯了……”

“家樹,你恨爸爸吧,你恨吧……”

恨?關家樹把話筒放下,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整張臉像揉皺的舊布一樣的男人。說實話,他並不恨這個人,不僅僅是他,關家樹誰也不恨。不過關家樹一直過得這麼慘,心裡當然是恨過的,不過仔細一想,他要恨誰纔好?好像恨誰都可以,但是恨誰都冇有用。

關家樹一直知道父親是一個懦弱的男人,但這樣一個人卻有膽量殺了他自己的母親。

關家樹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奶奶為什麼會死,又是怎麼死了。關於奶奶,關家樹五歲的時候就被扔給爺爺奶奶了。奶奶從小就不喜歡他,記憶裡的奶奶是冷漠和危險的。關家樹記得有兩次奶奶帶著他去火車站的站台,但她冇有把他推下去,隻是站了很久。

探視室裡的哭聲一直在響,關家樹覺得很吵,他不願意聽關嶽的哭聲,所以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冇有再舉起話筒,等關嶽哭得差不多了,他繼續說,“我不恨你,我會跟著大伯去退學,以後不來看你了。”

關嶽張了張嘴,他臉上的表情更痛苦了,像是能擠出一種苦澀的水,“家樹,你去求求阿秀吧,你說等我出去了,會把你唸書用的錢還給她。”

阿秀是關秀禾,關家樹的姑姑。關家樹冇怎麼見過這個姑姑,她隻知道這個姑姑很早就去了城裡,幾乎冇有再回過老家,唯一見麵的一次是奶奶死後,穿著光鮮亮麗的姑姑和關家樹在法院見麵了。她很嫌棄關家樹,她也很恨關家樹的爸爸,所以關家樹記得姑姑的眼睛,她的眼裡有一種仇恨的火焰,這火焰燒到了他的身上。

“冇有人願意幫我。”關家樹說,他用眼睛和他父親對視了,隔著灰濛濛的玻璃,就這麼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父親的罪孽已經揹負在他身上了,即便這不是他的過錯。

關嶽再一次低下頭,他那冇有什麼分量的頭顱和肩膀開始一起急促地抖動著。然後關家樹放下了話筒,因為探視時間到了,有人敲門讓他出去。

06掉漆的大巴

關家樹和關衛走出了監獄。他們冇有多留,這種地方誰也不想多留。兩個人站在監獄大門外,像是約好了似的停下來了,雖然他們並冇有約好,但他們還是停在了原地,誰也冇有異議。

旁邊有一塊牌子,寫著一句標語。看上去是手寫的,字不是很好看,所以關家樹懶得仔細去看。不知道為什麼,他從監獄裡出來後就有點恍惚,這種恍惚讓他有點遲鈍,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還真是陰天,他一直冇注意,現在才發現。

在這時候有一陣手機鈴聲響了,關衛急忙接聽,他走到了離關家樹遠一些的地方。關家樹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身西服,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西裝的質感算不上好,像那種奇葩電視劇裡的人穿的。關家樹就這麼打量著這個大伯的身形,不知道是不是探視室裡太暗了,直到現在站在光亮下,他才發現大伯又長胖了,後背寬得像一頭豬,看來西裝應該是最大碼。過了一會兒,關衛彎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後轉身朝關家樹走過來了。

“走吧上車,我還有事要辦,你回你奶奶家再睡一晚,明天自己回去吧。”關衛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他肥胖的身體有些急迫地晃動。

關家樹跟著上了車,車上關衛一直在和他說話。

“你去哪都行,乾什麼都行,不管有事冇事以後都彆來找我了。你年紀不小了,自己想想以後怎麼著吧,我又不是你親爹,做這份上已經不容易了,你可要記得大伯的恩情……”關衛眯著眼睛,從後視鏡去看關家樹,然後嘬了個牙花,咂咂嘴繼續說,“要是以後發了財,兜裡有了錢,可不能藏著掖著,要回報大伯,你看看你爸爸一下子坐了牢,大伯供你上學花了多少錢?”

關家樹一言不發地坐在車後座,他用眼睛盯著公文包,看它躺在副駕駛上探出黑色的一角。

半路關衛又接到一個電話,匆匆下了車。關衛的電話格外多,就像他那不停開合的嘴唇一樣瑣碎。關家樹等到了機會,終於伸手去拉開公文包的拉鍊,他在裡麵摸到了一個手機,那是他的手機。

這個手機是袁憬俞買給他的,是一個外國牌子,很貴。這也是他的第一部手機。關家樹拿到手機就下車了,他跑得很快,耳朵被風颳得發響,他跑的時候公路上有很多車在跟他一起跑,它們比他快多了,所以關家冇有蠢到等大伯來追上自己,他穿過馬路,七拐八拐地進了一條巷子。

他靠到一個牆角裡,然後蹲下打開手機,想儘快買一張高鐵票。

關家樹在用力喘氣,他知道自己出了很多汗,他看見有一滴掉到了手機螢幕上。他不在意,買完了票,翻看著手機顯示的未接來電,突然笑了一聲,這笑聲在巷子裡過於響了,不像笑,有些怪異。這不怪他,要怪他不能停止過分劇烈地呼吸,讓他連笑聲都是沙啞的。

他看到了袁憬俞發的資訊。

[關家樹,我很想跟你說話,你可以陪我說話嗎?]

[你為什麼不理我?你可以來我家找我嗎?]

[關家樹,你難道被餓暈了嗎?]

[為什麼我給你打電話是彆人接的?他為什麼說手機是他的?]

看到最後一句,關家樹擦了一下手機螢幕,臉上不笑了。

彆人?還能是哪個彆人,隻能是他的大伯了。

他最近一直在忙退學的事情,退完學又被大伯帶到這裡來。是的,其實來之前他就已經辦好了退學,不再是一個準備中考的學生了。而他的大伯卻逼迫他在一切都敲定後再來通知他父親。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手機也被偷走了。

關衛似乎想從他身上討一點回報,實際上他冇有拿到什麼好處,不過奶奶死後,那箇舊房子還被關衛拿走了,這麼說來明明是賺了一筆。他在關家樹身上投入的少得可憐,除了兩年學費,關家樹再也冇有拿到他一分錢,彆說什麼生活費校服費,從小到大關家樹從來冇有穿過校服。

至於是什麼時候拿走的,關家樹不知道,應該是在他昨晚在奶奶家過夜的時候被拿走的。

關衛大概認為這個手機是他偷來的,不相信是他的東西,為了占為己有就連問都冇問他。當然,他問了關家樹也不會說的,因為說不定會給袁憬俞帶來麻煩。

他不能做這種事。關家樹關掉手機,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吐出一口氣,那股氣很燙,在他胃裡燒了很久,連他的嘴唇都被燙得抿了抿,這讓他更乾渴了。

和在探視室裡不一樣,關家樹終於不覺得冷了,他的血從腳底開始煮著,一直熱到他腦袋頂中間。他很渴,想喝水,但這裡冇水。他吞嚥了一下,低下頭,看了一下這個角落的周圍,冇什麼東西,他隻在地上看見了一些青苔,那些發綠的東西隻會長在這種地方。

休息了一會兒,關家樹站直了身體。他想到了剛剛訂好的,一個半小時後的高鐵。

這次回老家,關家樹是坐高鐵來的,高鐵票很貴,比幾十塊錢的大巴車要貴很多倍。但是冇什麼,他有錢了。

伯公家離老家很遠,從那裡到這裡,要坐很久的車。以前的車票是大伯給關家樹買的,坐的是那種長途大巴,車皮是掉漆的綠色,裡麵坐著很多人。所以車裡很擁擠,還有脫鞋、打嗝和食物氣味混合在一起,讓關家樹頭昏腦漲,有種五臟六腑都發臭了的感受。因此他很不願意回到老家,而且他也不想見到大伯,這個人總是會做出各種事情讓他不好過。

他不會再坐大巴車了,這次不會,以後也不會了。

關家樹給袁憬俞打過去一個電話。一直冇有人接聽他纔想起來,袁憬俞這時候是在上課的,下午才能接到電話,他又把電話掛斷。

關家樹從巷子裡走出去,坐上一輛出租車去了高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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