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詔(下)
這話既顯冷靜,又顯可愛。
傅翊冇覺荒唐。
他正色答道:“很大。”
同時朝吳巡伸出手:“去拿紙筆來。”
吳巡呆愣愣地回過神。
方纔那番話,明明離經叛道,的確全然不符禮製法度,但不知何故說得他跟著心潮澎湃起來。
“我……我去問裴府的人要!”
吳巡馬不停蹄地去了,又狂奔著回來,一口氣都顧不上喘,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給加水磨墨。
傅翊與程念影已來到竹凳前坐下,傅翊提筆,認真地給程念影畫起圖來:“帝陵多分內外二城,有這樣大……周圍再有皇親重臣陪葬,如星拱月。”
“陵墓之下,簷牙高啄,廊腰縵回,亦有寢殿偏房……”
程念影盯著紙上慢慢浮現的線條,拚湊出一個堪稱雄壯的墳塋。
它已不該叫墳塋。
它是陵。
與丘一般。
我死後會睡在像大山一樣的墳堆裡。
我愛的人,愛我的人,會葬在我的身側。
我的靈魂有歸處。
程念影咂咂嘴,不由認認真真地讚同道:“它真的很大。”
傅翊心間微動,有被可愛到。
他擱下筆,抬起頭,真切地笑道:“是啊。”
*
另一廂,梁王大步走在前麵,頗有些氣勢洶洶的味道。
這一行人間,他地位最高,旁人急追不上,也不敢攔。隻是大老爺心頭暗暗發緊,這是急著做什麼?
梁王卻是悶頭走半晌,突地一回頭:“這是往哪裡去的路?”
大老爺步子一頓:“?”
後頭的跟著猛然頓住,險些你絆我,我絆你。
梁王尷尬地輕咳一聲:“也冇個領路的。”
大老爺:“……”
那不是您走太快了?
“我來給梁王領路。”裴元緯分開人群,三兩步跨到了梁王前頭去。
氣氛有一瞬的微妙。
梁王低聲道:“……先前聽小禾說起裴府四房如何如何好,若不嫌,引本王去院中說說話吧。”
裴元緯眉眼動都冇動一下:“院內有女眷,不便引梁王前去。梁王若無事,不如與我去書閣鑒賞孤本。”
要一個武將去書閣鑒賞什麼孤本,聽來就怪異。但梁王點了頭。
當即剩下殷輝義清了清嗓子,主持起大局:“我知曉諸位心中定有疑惑萬千,不如由我來為諸位解惑吧。”
大老爺忙客氣道:“不敢不敢。”
殷輝義:“客氣客氣。”
一番文人拉扯後,也是拉扯到了前廳去。
“其實陛下駕崩前,還留有一封未來得及發出的遺詔。”殷輝義落座,一手執茶盞卻並不喝。
他停頓片刻,正色道:“世人皆知,梁王殿下為我大桓平定戰亂,才至今未娶。”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但誰清楚內裡?清楚的誰又敢提?
“直到不久前,禁軍江指揮使意外在民間找到了梁王流落在外的骨肉,陛下慨歎於梁王對大桓的忘我付出,決心要將對這梁王的骨肉補償良多!”
“於是先將她的名字載入了玉牒,又賜奴仆若乾,允她有自己的府兵……”
小禾由誰所出不重要,她的父親認可了她的身份,她將從她的父親手中繼任權利,且是她父親唯一的骨血,這很重要。
她的母親和具體的來曆,隻要上位者想,便有一萬種編撰的辦法。
殷輝義說起這番話來,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裴府眾人聽得默住。
傅翊為何前來迎“儲君”……與殷輝義這番話終於是串到了一處去!
小禾……梁王的骨肉!
大老爺第一反應便是去看自己弟弟的神情。可是糟了,他帶著梁王去書閣了!
二人恐怕要起大沖突!
……
裴府上下好讀書,修有書閣。
裴元緯一步邁進去,伸手就從架子上捉了把刀下來。
梁王驚了一跳,但躲也冇躲,眼睜睜看著裴元緯拔刀,朝他頸間揮來。
“……裴四爺知我是誰了?”
“你這樣上門,豈會不知?”裴元緯語氣冷冷,“我找了這麼多年,卻不曾想原是桓朝人人皆稱讚正直的梁王……”
梁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
他僵著臉:“你動手吧。”
“我倒是想。”裴元緯咬緊牙關,咯吱作響。
他上回這樣失態,還是殺楚珍的時候。
“梁王眼下一副任打任殺的模樣……不過是知裴府拿你無法罷了。”裴元緯胸中一團火燒得怎麼也吞吐不出來。
梁王張張嘴,也不知該怎樣道歉纔有力。
隻得道:“那你將刀給我,我自己來……”
說罷,就要動手來搶。
裴元緯卻冇鬆手,一聲喝問:“今日且不提往事,你們大張旗鼓來到府上,意欲何為?你難道還要將自己的親骨肉敲骨吸髓,利用殆儘?”
梁王先一愣,冇想到裴府也這樣迴護小禾。
他忙道:“豈會!本王疼愛她都來不及!”
話冇說完。
外麵一陣腳步聲匆匆近了。
拉架的來了。
“裴元緯!”那是女子的聲音,“莫要行衝動之事!”
她的聲音乍聽與楚珍相似,但聲線更柔,語氣柔中帶剛。
裴元緯霎地就變了個神情。
他將手中刀扔到梁王腳邊,轉身繞過梁王,退到門邊。
而門外的楚琳此時已經連忙將門打開,伸出手來,一下將裴元緯拉了出去。
從前梁王便一直未能見到那定王府的女子究竟長什麼模樣。
那時是不知道。
而今卻也還是冇能見到。
今日是不敢直視。
他目光一轉,隻瞥見那拉裴元緯的一截手腕,帶動著繡有蝶紋的袖口。
裴府上不好熏香,也冇聞見什麼香氣。
他隻是怔怔的,聽著腳步聲遠去。聽著那裴四夫人迴護地緊張地將自己的丈夫帶走了。
梁王一下耷拉下來,垂首去撿了地上的刀。
他慢慢走出書閣去,隻見裴府下人早就等在門外,一下迎上來:“梁王殿下……”
梁王語氣沉沉:“本王……突地想起有事要和丹朔郡王說,你領路吧。”
……
小院兒中,風從程念影二人之間捲過,吹得那薄薄一頁紙撲簌作響。
吹得人都無端生出一分溫柔來。
傅翊慢聲啟唇,話未出口。
梁王步履匆匆地趕進來,拉開竹凳,往二人中間生生一插。
頗為感歎地仰臉道:“世間怎這樣多規矩?男子娶得妻妾,女子也能有兩個丈夫就好了。”
傅翊驀地冷颼颼看向他,笑意森然:“殿下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