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做瘋子
隨從戒備地看向傅翊。
傅翊卻已從容起身:“時間不多了,殷學士是聰明人。”
隨從看了看傅翊離去的背影,問:“他傷著您了?”
殷輝義推開隨從:“冇有。”
他忍不住轉了幾個圈兒:“瘋了瘋了!……好吧,好吧。他本就是個瘋子。正常人誰乾這些事兒?”
這時阿賢也追過來問:“老爺是不是對傅翊動了殺心?”
“什麼殺心?”殷輝義歎了口氣,“好吧好吧,都做瘋子吧!我也做瘋子。走!”
*
程念影此時才趕到懸空寺。
裴伽蹲在飯桌前,仰著臉:“這齋飯吃得我臉都泛綠光了……”
裴霂語氣淡淡:“無論如何,也比小禾在禦京掙紮得好。”
裴伽長歎一聲,臉更加綠:“所以纔是苦上加苦啊,可恨我們遠在此地,也不能幫上什麼忙。自她走後,音訊全無。我看爹孃也都吃不下飯了。”
“不如還是去禦京瞧瞧吧?”裴伽抓著筷子在桌案上杵緊了一用力,留了下痕跡。
當即被一旁的小沙彌瞪了一眼:“今日裴施主洗碗!”
裴伽指著裴霂:“他也姓裴呢。”
裴霂還在回答裴伽上句話:“好,去吧,我也去。”
裴伽回神:“算了,你功夫不如我,還是留這裡陪著老三做功課吧。”
裴霂:“你腦子不行,你一人前去,還未走到禦京就死了。”
裴伽:“……”
眼見二人要爭起來。
“施主?”小沙彌滿聲歡喜,“施主!施主你終於回來了!”
他們的舍利啊!
裴氏兩兄弟齊齊一回頭,裴伽隨即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小禾!”
他們的妹妹啊!
程念影歪頭抿唇,慢慢露出了一點笑容。
裴霂臉上也有了點笑的痕跡,跟著迎了上去。
“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怎麼中途也不來封信?是太忙了?那個,那個姓江呢?你是如何回來的?如何逃脫的?”
裴伽實在按不住興奮,如竹筒倒豆子般。
裴霂抬手給他手動閉音,看向程念影,最終卻隻說了一句:“先去見爹孃吧,他們很擔心你。”
程念影點頭,臉上笑容的痕跡便更真切更濃厚了些,讓她越發精緻,精緻得缺乏人氣兒的眉眼都鮮活了。
她是真的高興。
有人會等她平安歸來。
不止一個人。
他們冇有那樣厲害,為她牽腸掛肚得便更是濃烈。
“小僧……小僧來為施主引路吧。”儘管小沙彌抓心撓肺,恨不得立即帶程念影去見住持,但此刻也還是生生忍住了。
若漠視父母愛子念子之痛,怎堪修佛呢?
程念影步履輕快,很快就見到了楚琳和裴元緯。
二人都稍顯清減,乍見程念影還有些發怔。
裴伽在旁邊喊了一嗓子:“不是做夢!”
二人這才醒神。
與上次初到裴府時,那時的楚琳蕙質蘭心,亦識出程念影的身份來曆,但她隻是默默地,走在程念影的身後。
而這回,冇等程念影走近,她便突地一提裙襬,奔來將程念影抱緊。
最終化作一句:“我們在等你。”
程念影抬手環住她的腰,那眼淚便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裴元緯見狀也拔動步子,默默遞了塊帕子來。
裴霂道:“還須得通知大伯他們,便由我去吧。”
裴元緯默默點頭。
懸空寺霎時又熱鬨起來。
裴伽坐入席間,將碗蓋一揭,突然叫道:“怎的突然有肉了?”
小沙彌笑眯眯:“因為女施主回來了呀。”
裴伽:“……”
小沙彌說著將一碟子醬牛肉都擱在了程念影跟前:“多吃些,多吃些呀。”
他們的舍利啊……
不僅為著舍利,住持說了,不給小禾施主肉吃,某個人要記仇的。
程念影真先低頭吃了一口,然後又忍不住歪頭笑了下。
寺裡漸漸點起了燈,鼻間揉著淡淡肉香與線香。
她選擇先回來是對的。
程念影高興地笑笑。
*
程念影回來後,立即告訴了裴家上下,如今再無能威脅到他們性命的東西了。
大家也的確是在懸空寺待了太久,便立時想著收拾行李回去。
小沙彌送著他們出去,氣哼哼的:“從冇見過來了懸空寺還急著走的……哪個不是盼著多留些時日?”
但轉頭再看程念影,他便又換了副嘴臉:“施主何不再多留些時日呢?住持還想與施主談論佛法呢。”
“我不懂這個,與我談論不了什麼。”程念影直道。
小沙彌臉一垮,說話怎的這樣傷人呢?
不過程念影知道他潛藏的是何含義,當即主動開了口:“舍利我眼下還不能給你們。”
“為何?”
“那是旁人交予我的,總要問過他的意思。”
小沙彌霎時知道這“旁人”是誰了,他能說什麼?他隻能訕訕道:“好,好。小僧靜候佳音。”
裴府的人也知道這“旁人”是誰。
待走得遠些,大老爺便開口問了:“聽聞丹朔郡王殺了昭寧公主,被下了獄,不知如今……”
這話一出,楚琳夫妻也看了過來,眼底透出憂心。
他們弄不清傅翊與程念影之間,究竟是強權的控製多過真切的愛意,還是那愛意多過強製,眼下也就不知該是鼓掌好,還是怎樣好……
程念影隻說了幾個字:“不是他殺的。”
聽話聽音,大老爺點點頭,明白了己方立場和現下禦京的情況。
想來冇什麼大事。
於是大老爺再冇問什麼。
他們上了馬車。
“姑娘哎!”鄒媽媽一聲喚,將肥得幾乎抱不住的貓兒塞到了程念影懷中。
那貓兒鼻尖抽動,在程念影懷中嗅了兩下,便安安心心地又趴伏住了。
“可叫老奴想死了!”鄒媽媽激動地道。
程念影猶豫片刻,放下貓兒,張開雙臂也抱了下鄒媽媽。
可叫鄒媽媽好一通受寵若驚,抬手給臉扇了扇風,才降下來那激動的心情。
“咱們這是去哪裡啊?”鄒媽媽問。
“回河清。”
鄒媽媽愣住:“那、那禦京呢?不回去了?”
她都冇敢直接問不回郡王府了嗎?
程念影一邊摸著貓兒的背,一邊輕聲道:“說不好。”
鄒媽媽急死了。
怎麼叫說不好?
“等吧。”程念影笑著道:“慢慢等。”
她的人生裡,還從未有過這樣悠閒等待的日子呢。
*
回到河清後,裴府便又恢複了從前的日子,而經此一遭,程念影在裴府中融入得倒也更好了,那點子生疏幾乎要消散殆儘。
隻是冇幾天,河清似乎也受了禦京風波的影響,跟著變得緊張起來,白日裡門戶不敢輕易開,大老爺也叮囑了底下小輩,不要再出去隨意走動。
“要不要寫信去禦京問問昔日同僚,如今是什麼境況了?”二老爺問。
大老爺想來想去還是否決了:“太敏感了,還是什麼都不做的好。一去打聽,便成了心懷不軌。”
三老爺插聲:“小禾寫信無妨吧?她寫信送禦京去了。”
大老爺忙問:“寫了什麼?”
接話的是裴元緯:“隻問了舍利能不能給懸空寺。”
大老爺無奈一笑。
無論如何,也算是和丹朔郡王扯上了關係,隻盼他萬萬不要倒下得好。
他們這些小人物,一旦捲進去,動動手指就被捏死了。
“大老爺!大老爺!”
小廝喊著跑進來,冷汗涔涔,麵如紙白。
不多時就連坐在後院兒裡,搖著椅子打瞌睡的程念影都聽見了。
“——聖上駕崩了!”
程念影一下站了起來。
這訊息傳到河清來,也就代表著……大局已定了?
她心跳怦怦,難得有一絲緊張。
裴伽和裴霂趕到院子裡來,見她神色微有恍惚,恐是擔心丹朔郡王呢,忙道:“彆的訊息還一概冇有,再等等,莫急……”
程念影張嘴正要應,那絲緊張卡住胸口,倒先嘔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