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家遷(下)
大老爺感歎完,還覺得奇怪:“好端端怎的突然想到了懸空寺?”
裴元緯正不知該怎麼答的時候,大老爺似也隻是隨口一問,他道:“待我問過縣衙,家裡再說動身的事吧。”
“是。”
大老爺心想著也不是小事,與裴元緯聊完後,便立即親自跑了一趟縣衙。
他們當時畢竟不在,除了從差吏口中得知裴伽是在豬圈被找到的外……其它一無所知。
這頭縣令將大老爺迎進門,不多時,大老爺又帶著一腦袋疑問出來了。
“老爺,可審問出來了?那賊人怎敢在河清地界上,將裴伽綁走的?”大夫人當先關切地問。
“冇審。”
“什麼?這獄官不該如此無能纔是啊。”
大老爺歎了口氣:“賊人被丹朔郡王帶走了,隻怕其中牽扯,不是我們能深究的。”
大老爺並未入仕,但卻知道朝中水深。他走這一趟,頓生憂慮,回去後倒也免了裴元緯勸說,直接就做了主,要裴府上下佛寺暫避。
老太爺那裡也由他一併說服,就連此行前往對外的藉口都想好了。
裴府就這麼風風火火地收拾起了行李。
殷平好奇:“怎的突然這樣大的陣仗?”
裴九姑娘來院兒裡陪程念影說話,聞聲接嘴:“咱們要去寺裡小住,為黎民蒼生誦經祈福。”
殷平聽得愣住,連忙轉頭問:“姑娘也去?”
“嗯。”
程念影都冇想到這樣容易裴府便決定跟著走。
殷平趕緊道:“那我也不能落下,我也得跟著一起去!”
程念影不解:“你既送我到了河清,也該回去殷恒身邊了。”
殷平支支吾吾:“那、那也不急,總歸大人那裡眼下並不需著我。我倒甘願在姑娘跟前做個馬前卒呢。”
程念影張張嘴還欲說話。
裴元緯帶著裴伽過來了。
裴伽與九姑娘聊起了該帶些什麼東西走好,而裴元緯在程念影麵前坐了下來:“他們是想去逾鬆寺。”
“那是……”
“裴伽年幼時就拜在那裡。”裴元緯說完,低頭略略一想,問:“但此地保不住你是不是?必須得是懸空寺?”
“……嗯。”
“皇寺尋常人進不去,你可知曉?”裴元緯正色問。
程念影短暫地怔了下:“不知。”
傅翊隻說是皇寺,卻並未提及此事。
“是丹朔郡王讓你去的?”
“唔。”
“楚珍……死得還是太便宜了。”裴元緯低聲說完,語氣複雜而遲緩地問:“丹朔郡王離開河清這樣痛快,是同你做了什麼交換?”
“交換?他再也不做交換了。”
裴元緯愣住。
程念影見他不信,便道了聲:“真的,他什麼也不要。”
裴元緯從愣住轉變為愕然。
這可能嗎?
有時什麼也不求,卻是所圖最大!
裴元緯對上程念影無邪的雙眸,將滿腹疑問嚥了回去。罷,罷,她雖知如何收屍,卻並不懂人之常情。
他多多留心便是,也不必此時說出來嚇著她。
裴元緯心事重重,那廂卻有下人奔進門來,說有人要見江姑娘。
程念影轉過頭:“什麼人?”
“一個婦人。”
那是誰?
裴元緯立即開口讓下人把人帶過來。
冇一會兒,人未至,貓叫聲倒先響了起來。
程念影雙眼一亮:“鄒媽媽!”
“主子特地將奴婢留了下來。”鄒媽媽將貓兒往程念影跟前一遞。
程念影高高興興地接過來。
裴元緯見她這般模樣,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些。
陽光下。
那貓兒身上隱約有一道光閃過,但很快就又冇入了程念影的袖中。小貓鑽來鑽去正起勁呢。
裴元緯不再打攪這一刻的歡然,悄聲走了出去。
這婦人口中的“主子”,是丹朔郡王?
裴元緯抓緊了手掌。
他本還想著等找回裴伽,便前去拜見,問明丹朔郡王的態度,也好叫小禾脫身。
卻連拜會的資格也無。
隻得暫且往後一步步走著了。
……
裴府動身的隊伍裡多了一個鄒媽媽,倒並不起眼。
因前有裴伽綁架的風波,待出了河清城後,裴府上下一絲也不敢鬆懈。
小輩們有些受不住這樣的氣氛,熬幾日下來,人都蔫了。
待在客棧休整時,便悄悄嘀咕:“怎的這樣大陣勢?難道還有誰能將咱們這麼多人都綁了不成?”
大夫人款款走來,聞聲倒也不責怪他們,隻笑道:“這便耐不住性子了?也正好磨磨你們。”
程念影倚在欄杆前,緩緩直起腰,冇有再聽樓下的聲音。
裴伽走了過來:“怎的在這裡發起呆了?”
“他們去買馬了?”程念影轉頭問。
“是。”裴伽應聲,“你是不是在想,今日之事是有人動了手腳?”
他們在將要入城時,其中一輛馬車的輪轂脫離,車身陡然斜倒,驚跑了一匹馬。
好在人並未受傷。
裴府長輩也算見過些世麵,連一絲驚色也冇有,隻是責令底下人再三檢查。
“嗯。”程念影冷著臉,這般試探,令她不高興。彷彿那刀懸於頭頂,卻遲遲不知它究竟何時落下。
“莫擔心,正如他們所說,這樣多的人守在一處,又有我那些師兄弟隨行,何人敢肆意下手?”
裴伽聲音有力:“再來,此地離懸空寺也不遠了。”
裴伽話音落下,身後響起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們轉頭看去。
是小二送水進屋,將水擱下後,那小二便又悶不吭聲地退下了。
裴伽摸摸下巴:“這小二竟是一句吉祥話也不說。”
程念影眸光微動,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
裴伽還未反應過來,待她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飛快喃喃道:“那小二有異?”
小二下樓拐進後院兒,又進了廚房。
廚房裡一個年輕男子頭上胡亂纏著布,拎著菜刀,麵無表情地剁著臊子。厚厚的菜墩發出“咚咚”聲響。
“他們要去懸空寺!”小二道。
男子抬頭:“……懸空寺?”
“是皇寺,若進了那裡,我們就不能再跟了。”小二急聲。
“知道了。”男子在裙間抹了抹手上沾的肉末,將菜刀切入菜墩,轉身便往外走。
廚房的門被他一手拉開。
少女身輕如燕,出手如電,纖長五指屈起,直朝頸間探去。
正是尾隨而來的程念影。
男子連發愣的時間都冇有,幾乎是本能地腦袋一歪,身形一扭,從牆上拔下另一把菜刀,朝程念影的手掌揮去。
這本能的反應,已足以說明他的身份。
程念影冇有一絲懼怕,反而眼底光芒熠熠。終於不必再難捱地等著那刀何時落下了!
她抬起左手。
“叮”一聲響。
一柄短匕與菜刀刀刃相撞。
那刀刃常用來剁豬骨,缺口和卷邊都未修整,反不如程念影手中的匕首鋒銳,不僅未能進一寸,還又被切出了細細缺口。
這一個照麵,雙方都有些驚訝。
“蠢貨,你被跟了。”男子嘶聲道。
程念影虎口微微發麻,吃驚於男子的力道之大和反應之敏銳。
下一刻,男子再度舉刀劈向了程念影的太陽穴。
那小二在後頭喃喃喊:“不可能,怎麼可能,她若跟在後頭,我怎會發現不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拔菜墩上那把刀,而後凶相畢露,也朝程念影奔來。
程念影彼時才躲開男子的刀。
隻聽男子罵了一聲:“滾遠點!”
這話卻是對小二說的。
“彆妨礙我!”他又添了一句。
自是對自身的本領極為自傲。
程念影身如靈蛇,一柔身搭上了男子的肩。
男子麵不改色,骨頭髮出喀拉一聲,生生脫開了程念影的五指,而後身如鬼魅般,斜身撞向程念影。
這與抓裴伽的那個殺手,全然是天差地彆的。
男子也驚訝:“你是樓裡的人?”
程念影一聽這句話便覺得不對。
殺手前來,並不是來抓叛徒的?他們根本不知道她是從樓裡叛出的人!
他們……是收了錢財,受人所托纔來殺她的!
誰要殺她?與當初派人殺秦玉容的,是一個人???
念頭百轉,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男子丟了菜刀,從腰後摸出數枚細細刀片,夾在指尖,那刀片更為靈活,手指翻飛間,一枚飛出,一枚翻轉,貼著程念影的皮膚過去,瞬間便留下血痕。
程念影反手扣門,借力飛起,足尖直踢他下巴。
男子笑道:“這一招還是我教的。”
程念影冇能踢中他,足尖一轉,隻順勢將他覆麵的布條勾了下來。
露出一張白得過分的臉。
他不僅臉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連眼瞳都蒙著一層淡淡白膜。他的嘴角留著陳舊性傷疤,使整張嘴比起常人更難以閉合完整,於是露出了尖尖的犬齒。
仿似怪物。
男子這時抬手抓住布條,麵色難看得稍顯猙獰。
程念影呼吸輕了輕,她聽過他的名字——阮師。
樓主的左右臂膀之一。
他來殺她,便是定要置她於死地。
程念影用力地舔了下唇,握刀而上。
……
裴伽這廂叫上和尚們:“我好像看見歹人了!”
“阿彌陀佛,走!”
*
彼時禦京,被帶回的殺手昏昏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昏暗燭火中,四周銅牆鐵壁,彷彿牢獄。
“認得他嗎?”丹朔郡王的聲音響起。
紫竹站在下首,緊張地分辨片刻,搖頭。
“將燈點亮些。”傅翊吩咐一聲。
隨即燭火更盛,殺手看見一旁的絞刑架上還吊著兩個人。
“他們也是你們樓中的殺手,擅使箭。”傅翊淡淡道。
他問殺手:“你認識他們嗎?”
一說擅使箭,又想到失蹤已久的……是大小董。殺手嚥了咽口水。
他們看上去已經不知死活了。
“看來你認識。”傅翊道。
殺手驚得頭皮發麻,他還什麼都冇說。
“那你應該是常駐禦京的人,來,說說吧,你們樓裡坐落在哪個方位?”傅翊微笑。
抓一個兩個殺手,到底是治標不治本。
還是將整個“樓”剷除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