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爺的賒賬簿 第27章 槐下聽風

小滿這天，西街的老槐樹把影子鋪了半條街，葉縫裡漏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晃悠，像撒了把碎銀。我蹲在槐樹下翻曬去年的豆秸，乾燥的秸稈帶著陽光的味道，輕輕一折就地斷開，露出裡麵淺黃的芯——這是給新收的豆子當鋪墊用的，防潮，還帶著點草木香。

三妮姐，你看我摘的槐花！豆寶舉著個竹籃從樹後鑽出來，籃裡堆著白生生的槐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這孩子總愛往槐樹上爬，褲腳磨破了好幾條，卻練就了一身輕巧功夫，能在枝椏間像小猴似的盪來盪去，說是替槐樹看看遠處的雲。

我剛接過籃子，就見趙嬸挎著個藤筐過來，筐裡是剛蒸好的槐花糕，熱氣裹著甜香漫過來，饞得豆寶直咽口水。剛出鍋的，給豆子們也沾點甜氣，趙嬸把糕放在槐樹根上，又從筐裡掏出塊粗布，這是給倉頂補縫的，昨兒看你家豆倉漏了點雨，我家那口子連夜織的，不算賒賬，算給豆子們搭個遮雨棚。

正說著，劉半仙揹著布幡晃到樹下，幡上小滿祈豐四個字被風吹得獵獵響。老朽掐指一算，今日槐下有吉事，他往樹洞裡塞了把小米，說是給守樹的仙家添份口糧，又轉頭衝我笑，你家豆倉角那株回頭青，今早該冒芽了吧？

我心裡一動——那株回頭青是去年從災地裡撿回來的豆種，埋在倉角本冇指望它活，冇想到開春竟頂破了磚縫。此刻跑去看，果然見片嫩得發亮的綠芽蜷在牆角，像隻攥緊的小拳頭。

絕地生，是好兆頭！劉半仙捋著鬍子，豆子記恩，你救它一命，它就給你長一串莢。

說話間，張少爺推著輛獨輪車過來，車上裝著個新做的木架，架上擺著十幾個陶罐。楊姑娘，我請陶匠燒的分糧罐他擦著額角的汗，各家的豆子收回來時，先分點裝在罐裡，貼上名字，等秋收了再比一比誰的豆子長得壯，算我...算我跟大家討個彩頭，不算賒賬。

豆寶已經抓了塊槐花糕啃起來，糕渣掉在衣襟上也不管，指著陶罐喊：我要那個帶小兔子的！我種的豆子要住裡麵！惹得眾人笑起來，連槐樹上的麻雀都被驚得撲棱棱飛起來。

男人們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褲腳沾著新翻的泥土。趙鐵柱走在最前麵，肩上搭著件被露水打濕的褂子，手裡攥著把剛拔的野蔥。西邊那塊地翻好了，他把野蔥遞給我，埋豆子前撒點這個，蟲害少。我娘說，這叫以辛驅晦，老法子了。

我接過野蔥，指尖觸到他掌心的繭子——那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粗糲卻暖和。去年水災時，就是這雙手，把我家淹在水裡的豆種一袋袋扛出來，指甲縫裡全是泥，卻笑著說豆子比人禁泡。

對了，趙鐵柱往槐樹上靠了靠，張少爺家的牛下崽了，說借咱三頭犁地，算賒的，等豆子上架了，還他兩捆豆秸當飼料。

我往賒賬簿上記，筆尖在牛三頭，賒期兩月，償豆秸兩捆的字上頓了頓，抬頭看見槐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把影子投在賬頁上，像在給字描邊。豆寶正踮腳往陶罐裡裝他的寶貝豆——那是他攢了半年的精選豆種，每顆都圓滾滾的，說是要種出能當彈珠玩的豆子。

趙嬸和幾個婆姨坐在樹下擇槐花，手裡的線團滾在地上，沾了點槐花瓣。聽說了嗎？李婆姨壓低聲音，東頭王大戶要收豆子，給的價比往年高兩成，就是要得急，說是供城裡的醬園。

咱不著急賣，張少爺接話，等豆子再飽滿點，我去趟縣城，找去年那個老主顧，他給的價公道，還管運輸。

劉半仙突然拍手：妙哉！老朽剛算出遲售得金，看來應在這兒了！他從袖裡摸出張黃符，往槐樹上一貼，保咱的豆子晚熟而豐

日頭爬到頭頂時，槐樹下已經堆了不少東西：趙嬸的粗布、張少爺的陶罐、趙鐵柱的野蔥，還有各家湊的草木灰、碎棉絮——都是給豆子備的安家禮。豆寶把他的陶罐擺在最中間，還插了根槐花枝，說是給豆子當旗杆。

我煮了鍋槐花茶，用粗瓷碗盛著，大家傳著喝。茶水帶著點清苦，嚥下去卻有回甘，像極了種豆子的日子——看著難，嘗著香。

對了，我想起件事，後日開種，咱請個吹嗩呐的吧？老規矩，破土時熱鬨熱鬨，給豆子壯膽。

我去請！豆寶舉著空碗喊，李大叔吹得最好，我用我的寶貝豆請他，算賒的，等豆子結果了，給他裝一布袋！

眾人又笑，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卻驚不走槐樹下的暖。風穿過樹葉，沙沙地響，像在說不急，不急——急什麼呢？豆子有它的時令，日子有它的節奏，就像這棵老槐樹，年年小滿都開花，歲歲秋天都結果，從不用催。

我合上賒賬簿，看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兩個字上，突然覺得，這賬上記的哪是與啊，分明是西街人的日子：你幫我一把，我助你一程，像槐樹枝，互相搭著，才撐得起一片陰涼；像豆子，抱成一串，才結得出飽滿的果。

趙鐵柱不知何時摘了朵槐花，悄悄放在我的賬冊上。淡白的花瓣落在牛三頭的字上，像給硬邦邦的樹字，添了點軟乎乎的香。遠處傳來賣貨郎的鈴鐺聲，混著槐花香飄過來，讓人覺得，今年的豆子，一定能長得格外好。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