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爺的賒賬簿 第106章 竹籃裡的月光

晚飯剛過，院裡的竹椅還帶著日頭曬過的餘溫。豆寶坐在上麵，看爹用竹篾修補白天從集上買回的小竹籃。竹篾是新劈的，泛著青白色的光，爹的手指粗糙，卻靈活得很，竹篾在他手裡轉著圈，像條聽話的小青蛇。

“爹，這籃子不好能裝啥？”豆寶晃著腳丫，鞋上的紅繩結隨著動作輕輕拍打著腳踝。

爹把斷裂的竹篾抽出來，換上新的，聲音裡帶著竹屑的清爽：“給你裝剛摘的棗子。村西頭老李家的棗樹熟了，明天去摘些回來，泡棗酒。”

娘端著個粗瓷碗出來，碗裡是晾好的綠豆湯，上麵漂著片薄荷葉。“剛從井裡湃過，涼絲絲的。”她把碗遞給豆寶，又轉向爹，“補完籃子幫我把曬的藥草收了，夜裡要起露。”

院角的竹架上曬著不少藥草，有薄荷、艾草，還有些叫不上名的，是前陣子王奶奶上山采的，說曬乾了能驅蚊。豆寶喝著綠豆湯，看娘踮腳把藥草一把把收進布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落在牆上像幅搖晃的畫。

“娘，你看月亮！”豆寶忽然指著天上，今晚的月亮特彆圓，清輝灑下來，把院裡的青磚地照得發白，連牆角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爹直起身，手裡還捏著半截竹篾：“今兒是十五，月亮該圓了。”他把補好的竹籃舉起來，對著月光看，竹籃的縫隙裡漏下細碎的光，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銀。“你看，這籃子能裝月光呢。”

豆寶好奇地跑過去，把竹籃往月亮底下一伸，果然有淡淡的光從籃底漏出來，順著竹篾的紋路流到地上。她笑著轉圈，竹籃也跟著轉，地上的光斑就跳起舞來，像一群銀閃閃的小蟲子。

“彆瘋跑，”娘笑著嗔怪，手裡的藥草布袋已經裝滿了，“剛晾的藥草要分分類，薄荷單獨裝，明天給你縫個小藥包，塞在枕頭底下睡得香。”

豆寶停住腳，湊到娘身邊看她分藥草。薄荷葉子皺巴巴的，卻還帶著清涼的氣，一聞就讓人精神；艾草是灰綠色的，摸著有點紮手，娘說這是端午剩下的，曬乾了燒著能驅邪。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集上看到的香囊，繡著小老虎的樣子，掛在腰間能驅蚊。

“娘，咱也做香囊吧，用這薄荷和艾草。”豆寶拉著孃的袖子晃。

娘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主意多。行，等把棗子摘了，剩的布料給你做兩個。”

爹已經把藥草布袋收進了東廂房，回來時手裡多了把小鐮刀：“明兒早上去摘棗子，得早點起，不然被麻雀搶了先。”他把補好的竹籃掛在屋簷下，月光順著籃子的縫隙漏進去，在籃底積了薄薄一層，像裝了半籃的碎玉。

夜裡，豆寶躺在床上，能聽見窗外的蟲鳴，還有風吹過竹籃的輕響。她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一看，那竹籃還掛在那兒，月光真的像水一樣淌在裡麵，籃沿上沾著的幾片乾枯的槐樹葉，在光裡像漂著的小船。

她想起去年中秋，爹也是這樣，用竹籃裝了月光，說要給她“釀月亮酒”。後來那籃子裡真的多了瓶甜甜的米酒，爹說那是月光變的。現在想來，許是爹偷偷買的，可那時她信了，捧著酒瓶喝了半瓶，醉得臉蛋通紅。

“明天摘了棗子，也用這籃子裝。”豆寶對著竹籃小聲說，“讓棗子也沾點月光，吃起來說不定是甜的。”竹籃輕輕晃了晃，像是答應了。

回到床上，豆寶翻了個身，月光從窗欞鑽進來，在被單上畫了道銀線。她數著那道線上的灰塵，想著明天摘棗子要穿哪雙鞋，想著香囊要繡朵什麼花，想著想著，就伴著竹籃的輕響睡著了。夢裡，她提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圓圓的月亮，走一步，就有一顆月光掉出來，在地上長成會發光的小棗樹。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豆寶就被爹叫醒了。她揉著眼睛穿好鞋，看見娘已經把竹籃準備好了，裡麵放著塊藍布，說是裝棗子用，免得被竹篾硌壞。村西頭的老李家離得不遠，走著半刻鐘就到，老李正站在棗樹下抽菸，見他們來，笑著往樹上指：“上麵的熟得透，就是有點高。”

爹把竹籃遞給豆寶，自己爬上樹去搖。“嘩啦啦”一陣響，紅瑪瑙似的棗子就落下來，砸在草地上彈了彈。豆寶趕緊用藍布接著，棗子砸在布上“咚咚”響，像在敲小鼓。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竹籃裡，和昨天的月光不一樣，是暖烘烘的金色。

“夠了夠了，”娘喊著，“泡兩罈子酒夠了，剩下的給孩子們當零嘴。”

爹從樹上跳下來，褲腳沾了不少草籽。豆寶把裝滿棗子的竹籃提起來，沉甸甸的，棗子的甜香混著竹篾的清苦，好聞得很。她忽然發現，竹籃裡不僅能裝月光，還能裝陽光，裝甜棗，裝著這日子裡一點一滴的踏實。

回家的路上，豆寶走得很慢，生怕晃掉了竹籃裡的棗子。爹在前麵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娘跟在旁邊，手裡拎著的布袋裡，薄荷的清香一陣陣飄過來。豆寶看著竹籃裡的棗子，個個都圓滾滾的，像昨晚天上的月亮，心裡甜滋滋的——原來日子就像這竹籃，看著空空的，卻能裝下這麼多好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