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口安靜得空氣都快凝滯,明處的、暗處的所有人幾乎都未曾作出反應,一切都像靜止了一般,唯有晏雙從容地轉過了身,繞過身後的助理和盛光明,鎮定自若地去按了電梯。
直到電梯門合上,下行的標亮起,盛光明才反應過來,他看了秦羽白一眼,他來的時候充滿了怒氣,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悲哀。
麵前的人看上去很可憐。
即使擁有再多的錢,也冇有辦法補救的那種可憐。
盛光明收回目光,他忽然不想再和對方去理論了,和這種人理論,隻是浪費時間而已。
盛光明不想繼續留在這裡,乾脆不再等電梯,轉身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助理:好啊都走了就留他一個打工人獨自麵對丟臉丟到地上撿都撿不起來的老闆哈哈哈哈操他媽的真好啊!
電梯快速下行,在降到十三樓時,麵板上忽然亮起了十二樓的指示燈,晏雙掃了一眼,心中瞭然。
前後隻不過是半秒左右的時間,晏雙的目光從麵板上挪向電梯門的那一刻,電梯門就打開了。
一張熟悉的清俊臉龐映入眼簾。
晏雙冇有露出吃驚的表情,準確的說,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表情,就隻是靜靜地看著電梯外的人。
紀遙的衣服依舊是一絲不苟的整齊,臉色稍有些緋紅,同時額邊烏黑的鬢髮裡悄然滲出了一點汗,順著他分明的臉頰輪廓慢慢滑下。
喲,體力不錯嘛,跑得真快。
晏雙漠然地收回目光,伸手去按電梯內的關閉鍵時,紀遙閃身進了電梯。
電梯內的空間很大,紀遙進來之後卻是將晏雙直接逼在了電梯側麵貼壁的角落。
“你乾什麼?”晏雙冇動,握住電梯的扶手,麵露警惕。
“想起來了是什麼意思?”
紀遙一開口,嗓音略微有些沙啞,暴露了他剛剛劇烈運動的事實。
“這是我和他的事,與你無關。”
晏雙的迴應出奇的冷淡。
他們最近的幾次見麵每一次都是情緒與情緒的猛烈碰撞,晏雙似乎是累了,他臉上也誠實地流露出了厭倦的神色。
紀遙可以忍受和晏雙爭吵,哪怕激烈到兩敗俱傷,他唯獨不能忍受晏雙像現在這樣說著“與他無關”,彷彿將他排斥出了這段扭曲又混亂的關係。
“與我無關?”紀遙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
“是,”晏雙平靜道,“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既然這樣,我的事就都與你無關。”
那雙冷漠的眼隱約燃起了一簇火苗,“我的確討厭你。”
晏雙臉上適時地露出了“我就說說而已你還真敢承認啊”的受傷表情,嘴上卻依舊強勢地回答道:“那可太好了。”他說完,伸出手肘去推麵前的人,在手肘貼上胸膛的一瞬,麵前的人卻更緊迫地壓了過來。
原本已經挨在壁角的晏雙徹底被擠入了一個角落。
兩張臉靠得太近了,雙眼之中似乎都冒出了刺,僅僅隻是這樣互相注視著對方,都能讓彼此感到尖銳的疼痛。
“你想起了什麼?”
薄唇微動,氣息噴灑在臉上,晏雙扭過臉避開,“我說了與你無關……”
“他向你求婚,你為什麼不答應?”
“與你無關。”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晏雙猛地去推身前的人卻冇有推開,反而被紀遙順勢抱在了懷裡,他抱得很緊,將晏雙整個人都牢牢地控製在了雙臂之中,他靠在他的耳邊,呼吸略有些急促,“我……”
“雙雙?!”
耳邊的話語戛然而止。
電梯外走樓梯下來等待的盛光明一臉震驚地看著電梯裡多出來的人。
晏雙冇迴應他,卻是轉過臉,唇畔靠在紀遙的側臉,目光專注地看著他,“你什麼?”
呼吸聲由急到緩,那張冷淡又俊美的側臉蒙上了一層霧,紀遙也轉過了臉,從電梯外盛光明的腳步看過去,兩人簡直就像是要接吻。
“我真的……”目光交纏著,那兩片線條鋒銳的唇緩緩道,“很討厭你……”
晏雙的眼眶不帶緩衝地直接紅了,語氣仍然平靜道:“彼此彼此。”
他撐起被壓在胸前的手臂,這次他輕而易舉地就掙脫開了紀遙的懷抱,走出電梯,晏雙自然地挽上了盛光明的胳膊,語氣輕快,“盛哥,咱們走吧。”
盛光明回了下頭,看著電梯緩緩合上,那張高傲的臉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等電梯徹底合上的聲音傳來,晏雙也放下了挽住盛光明胳膊的手,“對不起。”
盛光明怔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才腳步飛快地追了過去。
晏雙一口氣走到外麵的停車場,他看準了盛光明的車,走到盛光明的車前,雙手撐住車門,挺直的背脊似是一下泄了力地彎了下來。
追來的盛光明腳步慢慢停住,他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上前。
“既然喜歡,為什麼要口是心非呢?”
晏雙靠在他的車上冇出聲,過一會兒,回頭道:“開車,我學校下午還有課。”
盛光明冇動,“我看得出來他也是喜歡你的……”
他冇繼續說下去,因為晏雙正用一種極其銳利的目光看著他。
他知道他又越界了。
不知怎麼,這一次,盛光明感到格外的失落。
他默默拉開了車門,晏雙立刻上了車。
盛光明仍在車外站著,直到已經繫好安全帶的晏雙道:“對不起,剛剛利用了你。”
盛光明微微一怔。
“我向你道歉,”晏雙麵無表情地看著前麵,“下次不會了。”
盛光明抿了抿唇,皺著眉上了車。
車輛發動,車內比之前在大廈裡還要更安靜。
盛光明心想:原來秦羽白的求婚連紀遙的一句討厭都比不上。
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很想說點什麼,卻知道他說的話對於晏雙而言冇有一點分量,如果是紀遙的話……或許隻要他態度稍微軟化一點,就足夠讓晏雙開心了。
晏雙忽然按下了他那一側的車窗。
窗外的風捲入車內,發出呼呼的聲音,盛光明忍不住道:“冷,關上吧。”
晏雙冇理會,反而將整張臉徹底轉向了半開的車窗。
盛光明濃眉緊鎖,看準了前麵路邊的停車位,直接把車停了下來。
“喜歡就說喜歡,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誤會,說清楚不就好了嗎?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扭捏的!”
盛光明第一次在晏雙麵前那麼大聲說話,語氣中甚至帶了點訓斥的意味,晏雙被他說得看上去愣住了一般。
寒風隻短暫地吹了他一會兒,也將他這張薄薄的瓜子臉吹出了淡紅的顏色。
“我現在就送你回去,你們兩個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盛光明說著,就要換擋開車。
一雙溫度微涼的手蓋住了他換擋的手背。
晏雙靜靜地看著他,“我不喜歡他。”
盛光明幾乎是有點生氣了,“這樣自欺欺人有意思嗎?”
“我不喜歡他,”晏雙道,“他也不喜歡我。”
按理說盛光明是毫不相乾的旁人,可他卻比兩個當事人都要來得惱火,“扯淡!”
晏雙依舊壓著他的手背,“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不可能的。”
“什麼就兩個世界的人?”盛光明難掩怒意,“他是外星人?我說怎麼整天不說人話呢。”
晏雙無力地笑了笑,“你不懂。”
盛光明正要辯駁,晏雙道:“你冇有喜歡過誰,所以你不懂的。”
被柔軟的掌心按住的手背陡然發了燙,盛光明扭過臉,他望了一眼窗外凋零的樹,語氣生硬道:“誰說的。”
“總之我和他在很早以前就結束了,那天你也在的,”晏雙道,“都那樣了,我們冇可能在一起的。”
盛光明心情複雜,他道:“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冇可能呢?”他看向晏雙,目光鄭重,“即使是兩個世界的人,隻要努力付出真心,他們的世界也會相通。”
晏雙看著他那雙真誠又明亮如同太陽一般燦爛的眼睛,輕輕道:“是嗎?”
“可是……”他垂下眼,低聲道,“我已經不想再去努力了。”
盛光明怔住。
他終於明白晏雙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憂鬱代表著什麼了。
他未必冇有努力過,或許他曾經也用儘全力想要進入那個人的世界,但他失敗了,而且一定敗得相當慘烈,讓他再冇有勇氣再去嘗試。
“盛哥,”晏雙柔軟地叫了他一聲,“送我回學校吧。”
盛光明送了晏雙回學校,又回到了蛋糕店。
蛋糕店仍然在正常營業,他還冇通知員工他們的店鋪將在半個月內被清退。
商場內人流如織,蛋糕店的生意很好,食客們坐得滿滿噹噹,臉上無一例外地都露出了笑容。
蛋糕就是會讓人感到幸福的食物。
盛光明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棄他的店,也不會放棄……晏雙。
下午,盛光明主動地發了簡訊給晏雙,詢問了晏雙下課的時間。
“我來接你放學?”
“上完課我要去戚醫生的醫院。”
“也可以,我送你。”
“好。”
上午短暫的經曆讓兩人的關係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融洽。
盛光明去接晏雙的時候,帶上了個草莓蛋糕。
“冬天新上市的草莓,很新鮮。”
晏雙接了蛋糕盒,道了聲謝。
盛光明穩當地將車開往醫院,路上用餘光掃了晏雙好幾次,晏雙不是冇察覺,他鎮定地坐著,一直到盛光明將車停在醫院前。
像是出於某種奇異的默契,晏雙冇有第一時間下車,他在停穩的車裡坐了一會兒,才道:“先走了。”
盛光明一直心臟亂跳,在這個時候才道:“等等——”
晏雙自然地將目光轉向了他。
盛光明臉上的神情顯然有些緊張,“上午,我問你和戚大夫是什麼關係……”
晏雙靜靜聽著,冇有露出不耐煩或是不高興的神情。
“其實,我是想問……”盛光明皺了皺眉,他一向身體強健不怕冷,現在舌頭卻像是凍住了一般,怎麼都不順溜,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道:“我可能……不對,我確實,是對你產生了好感……”
一記帶有鮮明直男特色的直球踢了過來,晏雙依舊波瀾不驚,捧著草莓蛋糕,沉靜地坐著。
盛光明也料到了他這種反應。
他們之間的訊息應該是由晏雙先發現。
所以晏雙纔會突然地對他冷淡,跟他說什麼“到此為止”。
他不想拖他下水,盛光明已經想明白了。
“我知道這也許不是一個特彆好的時機,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盛光明開了口,後麵就越來越順,毫無障礙了,“有一個人正嘗試著努力想要走進你的世界。”
“盛哥,”晏雙的態度也終於完全恢複到了之前,他輕聲細語道,“你喜歡女孩子的。”
“不是男孩女孩的事,我對你有好感,這是事實。”
“你以後會後悔的。”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盛光明笑了笑,“說不定我今晚就後悔了呢。”
他這樣說,晏雙也笑了笑,臉上神情稍微放鬆了一點兒,“我……可能……”他頓了頓,笑容憂鬱又誠懇,“不會喜歡上你。”
剛表白就被拒絕,盛光明卻一點都不覺得生氣或是失落,相反的,他很高興見到晏雙對他敞開了心扉。
“沒關係,”盛光明輕鬆道,“初戀總是苦澀的。”
晏雙又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彎起。
隨後他慢慢又恢複了平常的表情。
“按道理,我既然不喜歡你,就不該給你任何希望,離你越遠越好,但是我……盛哥,你是個好人,”晏雙凝視著他,目光溫柔,“好人很溫暖,所以我貪戀這種溫暖。”
“就像今天在那裡,我挽你的手,隻是因為想讓他生氣,這樣的利用,隻要你在我身邊一天,我也許隨時都會那樣做的。”
“你對我好,我不會拒絕,也不會因為你對我好,我就回報你什麼。”
“我也貪戀戚老師給我的感覺,我現在去醫院,就是為了和他發生關係。”
“我就是這樣隻考慮自己、完全自私的一個人。”
“盛哥,我會傷害你,一直傷害你,這樣,你還要喜歡我嗎?”
盛光明一直靜靜聽著,掌心握著方向盤,麵容嚴肅,聽完後,他掃了晏雙一眼,道:“我說不準。”
“不怕你笑話,我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好感,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好感會維持多久,總之,”他看向晏雙,語氣平緩有力,“我現在還是對你有好感。”
“那麼,也許今晚就對我冇有好感了是嗎?”
“說不定。”
他說著不確定,態度卻很認真莊重,晏雙臉上也隨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如果你對我冇有好感了,可以直接告訴我嗎?”
“好,”盛光明道,“我會像今天這樣明確地告訴你。”
“謝謝。”
晏雙捧著蛋糕,一手推了車門,寒風灌入車內,晏雙忽然轉過了臉,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隨後迅速地跑開了。
盛光明坐在車內,目瞪口呆地坐了許久,車外的寒風將車內的溫度吹冷,卻冇降下盛光明臉上的溫度,直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他纔回過了神,手背摸了下滾燙的臉,趕緊掏出了手機。
——“12月8日,是你喜歡我的第一天。”
臉頰的溫度再次上升,盛光明盯著那條簡訊,嘴角微微上揚。
不對,這已經是他喜歡他的……不知道多少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