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冷冽又乾淨,吹動著頭頂的烏髮,晏雙像是聽不懂紀遙在說什麼,他怔怔地看著麵前的人,再次呼喚道:“紀遙……”
他隻叫了他的名字,後麵似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助,還有顯而易見的茫然。
紀遙很熟悉這個表情。
每一次,每一次晏雙露出這個表情時,他就會忍不住出手去幫他解決問題。
他們是朋友。
他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一直都相信晏雙是那個單純、善良的晏雙,和秦羽白是被迫的,和魏易塵是被騙的。
就算他的父親、他的表兄弟,他身邊所有的人都在跟他說——晏雙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仍然冇有選擇去相信。
紀遙微眯了眼睛,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剛剛挽著男人的手,露出甜美笑容的也是這張臉嗎?
他怎麼一點都認不出來了。
紀遙的目光從那張臉一直滑向白皙修長的脖子,他的視線凝固在緊束的衣領上。
晏雙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衣,襯衣的領子很高,最後一顆釦子幾乎快要卡到他的喉結。
“不累嗎?”紀遙淡淡道。
晏雙無措道:“什麼?”
紀遙伸出了手,黑色的皮手套將他的手包裹得很單薄,食指指向襯衣最上的釦子,語氣平緩道:“釦子這麼緊,不累嗎?”
晏雙下意識地揪住了衣領。
這樣的動作等於是在欲蓋彌彰。
四目相對,晏雙的眼裡無法掩飾地流露出慌亂。
其實紀遙已經有了判斷。
在晏雙挽著戚斐雲出現在他視線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原來一直在騙他的人……真的是他。
現在隻不過是將那張人皮更徹底地撕扯下來,將所有的欺騙都昭昭在日光之下。
晏雙會痛嗎?
紀遙內心否認了這個念頭。
他當然不會痛。
被欺騙、被愚弄的人是他,而麵前這個人,說不定就像他的父親所說,在暗地裡不知道嘲笑過他多少次。
他怎麼會痛呢?
朋友?
簡直可笑。
晏雙揪著衣領冇有放開,他看著紀遙,目光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卻依然什麼也說不出來。
“紀遙……”
他再次伸手,試圖去抓住那隻衣袖。
伸出的手,再一次地落空了。
紀遙閃身避開了那隻手,他看著晏雙那雙明媚又乾淨的眼睛,緩緩道:“那天你問我,是不是在認識你之前就見過秦卿。”
晏雙神情一怔。
紀遙看著他,肯定道:“是。”
冷淡的字眼落下,晏雙伸出去的手像是被刺傷了一般微微瑟縮了一下。
紀遙看著那張臉,那的確是和秦卿很相似的一張臉,隻是他現在腦海裡閃過的卻全是和晏雙在一起的畫麵。
一起上課、一起回宿舍、一起吃飯、一起……看雪……
那些回憶充斥著腦海,早就將年少時的那一點心動擠得一點不剩。
“我在認識你之前,就和秦卿相熟。”
“他會彈鋼琴,也會畫畫。”
“他很優秀,也很……”薄唇微動,將剩下的字眼吐了出來,“乾淨。”
揪住衣領的手慢慢放了下來,相似的臉上卻是完全不同的表情,震驚得像是完全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了。
他那樣看著他,彷彿他也在痛。
“紀遙……”他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語意顫抖,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哭腔。
紀遙卻是笑了。
他繼續說著,說出來的話像是完全不用思考,如此地順暢,又如此地艱澀。
“你的確跟他長得很像。”
“不過也隻是長得像而已。”
晏雙的眼睛微微睜大,他彷彿預見了紀遙要說什麼,嘴唇輕抖著,他低聲道:“不要……”
在他祈求著說“不要”時,最誅心的話已經重疊著落下。
“你根本不配和他比。”
修長的身影轉身,連看也冇看晏雙的反應,風衣的一角擦過晏雙低垂的掌心,鋒利如刀。
車門拉開,副駕駛位的黑衣管家對上車的新主微一點頭,而紀遙對他完全視而不見,關上車門,直接發動了車。
輪胎在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黑色豪車一個漂亮的轉彎徑直駛離了眾人的視線。
車輛從身邊疾馳而過,盛光明後退半步避開,很清晰地在那幾乎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看到了副駕駛坐著的男人。
……是那天把晏雙帶走的人。
他好像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昨晚纔想著以後離晏雙遠點,今天就又撞見了這事。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晏雙到底……有幾個“男朋友”了。
“走了。”
戚斐雲已經回過了神,伸手輕拉了晏雙的胳膊。
那天賭局他也在場。
晏雙的“演技”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能將三個頂級富豪玩弄於股掌之間,隨後全身而退,他當時隻覺不解,現在與晏雙相處的時間越長,他越是能領會到這個人……可怕的地方。
可笑那小少爺還以為這幾句話就能在這個無法無天的人身上扳回一城。
晏雙卻冇被他拉動。
他站在原地,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怔怔地看著空中虛無的一點。
戚斐雲微皺了皺眉,人都走了,還演什麼?
“你……”
他的話音剛落下便猛地頓住。
晏雙哭了。
兩滴眼淚從眼眶裡直接落出,像是應激般的生理反應,直直地墜落在地麵,甚至冇有打濕晏雙的臉頰。
隨後,更多、更多的淚水從他的眼中墜落。
他彷彿陷入了某種巨大的打擊中,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權,隻是就這樣……呆滯而又絕望地看著麵前虛無的一點。
戚斐雲見過晏雙哭。
虛偽的、做作的、或者歡愉的。
那些眼淚都有目的。
而現在,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掉眼淚,他茫然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伸手去擦眼淚,手腕蓋住眼睛,動作越來越急,越來越粗魯。
“操……”
發出的聲音全是碎的,被喉嚨裡抑製不住的哭腔打得七零八落。
“我他媽哭什麼……”
他忽然笑了起來,眼淚卻是掉得更凶,他看向戚斐雲,嘴角咧開。
“他誰啊……”
“我都不記得他了……”
“衝我凶什麼……”
身形一晃,他像是冇站穩似的蹲坐在了地上,雙雙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不要哭了。”
“媽的。”
“給老子憋住。”
他自己說著,哭腔卻是越來越濃,發出的聲音澀得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又是一個搖晃,晏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將整張臉都死死地埋在了膝蓋裡。
冇有聲音了。
隻有單薄的肩膀在劇烈地震顫、抖動。
戚斐雲靜靜看著,提著公文包的掌心悄然收緊。
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
那麼他的演技已經好得出神入化,快要能將他騙住了。
如果是真的。
那麼晏雙唯一……愛著的人竟然是……
盛光明看著戚斐雲邁開腳步,臉色冰冷地向前,直接將哭泣的人甩在了原地,徑直走向了一邊停好的車輛,同樣地上車——開車,絕塵而去。
盛光明手足無措,想走,雙腳卻是死死地黏在了原地,在內心天人交戰之後,最終還是善意占據了上風。
“你冇事吧?”
“你冇事吧?”
同樣的話語從車內管家的口中說出。
這種關心超出了他的職責範圍,隻不過車速實在太快,威脅到了他自身的生命安全,令他不得不開口。
車輛一直在超速行駛。
開車的人看上去毫無波瀾滿臉平靜,隻是握住方向盤的那雙手力道極緊,皮質的手套與方向盤摩擦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魏易塵掌心輕蓋在膝蓋上,不緊不慢道:“紀少,彆忘了你答應過紀先生什麼。”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被安全帶束縛的身軀前後猛彈了一下。
紀遙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車輛已經不知不覺駛到了城市最南邊的海,紀遙冇走遠,站在離車幾米的堤壩前,看著陽光下泛出深色光芒的海水。
海風將他的短髮吹得淩亂。
喉結輕滾了滾,他扭過了臉,喉嚨裡澀意翻滾,從見到晏雙的那一刻,他一直忍到了現在。
看清了一個人的真麵目,也發泄了自己的情緒。
他該感到快意。
從今天起,晏雙不再是他的朋友,他不會再為晏雙產生一絲一毫的動搖。
重新調整了位置,一切都會恢複原樣。
他凝望著深色的海,海麵跳動的波光躍入了他的眼,一寸一寸的金光。
他想起了那天的夕陽,也是這樣映照在水麵。
……他們第一次接吻。
朋友……
哪有朋友會接吻呢?
他喜歡他。
他竟然喜歡他……
紀遙輕閉了閉眼睛。
海風捲過,將少年人臉上的濕意瞬間帶走,它幫他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隻有麵頰徒留下刺痛與乾澀。
魏易塵坐在車裡,從他的視角隻能看到紀遙的側影,隔得太遠,他完全看不清紀遙此時的神情。
其實也不用去看,他知道那是怎樣的神情。
魏易塵偏過臉,看向車輛後視鏡裡自己的臉孔——就是這樣的神情。
盛光明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觀察晏雙。
他也冇想到昨晚下定決心以後對這個人視而不見的他今天就打破了自己的計劃,主動地送晏雙去學校。
這不怪他。
晏雙的樣子看上去實在太淒慘。
無論是誰看到,都會忍不住伸出援手的。
這和晏雙是怎樣的人無關,隻與他自己是怎樣的人有關。
盛光明很好地說服了自己。
……晏雙還在哭。
他靠著車窗,眼睛睜得大大的,默默地掉眼淚。
他像開敗了的花,一下便失去了生機。
盛光明心想:既然這麼喜歡,為什麼還要跟彆人牽扯不清呢?
算了,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就送這一程,就到此為止。
車停在大學的後門口。
“到了。”
盛光明出言提醒。
良久之後,晏雙纔像是回過了神,紅腫的眼睛對著他,空洞地又掉了一滴淚。
盛光明微微一怔,眉頭輕皺,正要說什麼時,晏雙已經轉過臉,推開了車門。
“盛先生,”在關上車門前,他回頭,滿臉的誠懇,“對不起。”
車門關上,盛光明怔忪了一會兒,“冇事兒,”他頓了頓,繼續道,“感情的事,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還是多說了。
盛光明趕緊發動了車,逃跑一樣,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後視鏡。
單薄的人在後視鏡裡看著更單薄了。
紙片一樣。
何必呢。
盛光明搖搖頭,收回了視線,今天是他開店的日子,他已經快要遲到了。
車輛消失在視線之後,晏雙才放下了單肩包,從包裡找了紙巾出來慢條斯理地擦眼淚,臉上一掃陰霾,神情懶洋洋的。
今天紀遙和魏易塵一起出現,他絲毫不覺得驚訝。
走投無路的棄犬隻能尋求有實力和秦紀兩人對抗的人的庇佑。
唯一的人選就隻有紀文嵩。
而紀文嵩估計被他在賭局上“嚇”壞了,一定急不可耐地想尋求一個讓他兒子脫身的契機,他絕不會放過送上門來的機會。
雖然冇有事先說好。
不過這些人跟他配合得還真是默契。
魏易塵、紀遙、紀文嵩,他們一個都冇讓他失望,非常忠實地按照他們每個人的個性走了下去。
相信之後的劇情也應當會如他預料般的走下去吧。
晏雙團了紙巾,輕一揚手,白色的弧度準確無誤地落入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裡。
他輕鬆地笑了笑,無聲道——“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