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恨過玄慈嗎?
恨過。
當玄慈的醜聞被當眾揭穿時,他們恨他毀了少林千年清譽,恨他讓所有少林弟子蒙羞。
但此刻,看著師兄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死去,他們心中隻有悲痛。
數十年的師兄弟情誼,不是假的。
玄慈雖然做了錯事,但他一生,確是一心為了少林。
他執掌少林三十年,將少林經營得蒸蒸日上,在江湖上的地位如日中天。
他對師兄弟們,也從來都是照顧有加,有情有義。
這樣的人,如今死了。
死在自己定下的寺規之下。
這讓他們如何不悲痛?
“方丈……”
幾個虛字輩的年輕僧人也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他們從小在少林長大,玄慈對他們而言,是慈父一樣的人物。
如今師父死了,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死的,他們的悲痛,不比虛竹少多少。
整個少林寺,籠罩在一片悲痛之中。
而廣場上的江湖群雄,此刻心情也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看著痛哭的虛竹,看著悲痛的少林眾僧,看著刑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心中百感交集。
“玄慈……雖然做了錯事,但至少敢作敢當,敢以命相抵……”
“是啊,他若真想苟活,大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冇有……他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
“少林寺的規矩,確實嚴苛,連方丈犯戒,都是這般下場……”
“這樣一來,少林的聲譽,至少挽回了一些。”
眾人竊竊私語,態度已然轉變。
之前他們對玄慈是鄙夷、是憤怒,對少林是失望、是輕視。
但現在,看著玄慈以死贖罪,看著少林眾僧的悲痛,看著那森嚴的寺規被毫不留情地執行……
他們心中,對少林,竟又生出了一絲敬意。
鐵麵無私,不徇私情,這樣的門派,才配得上武林泰山北鬥的稱號。
至於玄慈個人的罪孽……人死債消。
他都用命還了,還能怎麼樣呢?
一個門派的長老歎了口氣,高聲道:“玄慈方丈……不,玄慈大師雖然犯下大錯,但今日以命贖罪,其勇可嘉,其誠可鑒!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玄慈大師既已用性命償還罪孽,我等便不該再苛責了。”
這話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是啊,人都死了,還說這些乾什麼……”
“玄慈大師……也算是一條好漢。”
“少林寺規矩嚴明,令人敬佩。”
輿論的風向,悄然轉變。
玄慈用他的死,為少林挽回了部分聲譽。
但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暮色徹底籠罩了少室山。
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落葉,也捲起刑台上的血腥氣。
玄寂緩緩起身,抹去眼淚,沉聲道:“將……玄慈師兄的遺體抬下去,沐浴更衣,按寺中圓寂長老之禮安葬。”
幾個武僧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玄慈的遺體抬下刑台。
虛竹死死抱著父親的手臂不肯鬆手,最後還是玄苦低聲勸道:“孩子,讓你爹安心去吧。”
虛竹這才鬆手,看著父親的遺體被抬走,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彷彿魂魄都被抽走了。
玄寂轉向全場,合十道:“阿彌陀佛!今日武林大會,到此為止,感謝諸位江湖同道遠道而來,少林此次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他的聲音嘶啞,透著深深的疲憊。
這場武林大會,本該是少林寺彰顯武林領袖地位的盛會。
可現在呢?
方丈身敗名裂,當眾受刑而死。
少林聲譽掃地,雖因玄慈之死挽回一二,但已不複往日榮光。
而最大的贏家,卻是蕭峰。
那個契丹人出身的丐幫幫主,在今日大會上,揭露真相,展現實力,提出宏圖偉業,最後被萬人擁戴,成了實際上的武林領袖。
少林寺,徹頭徹尾地成了陪襯。
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結局,何其諷刺?
玄寂心中苦澀,卻也無話可說。
這一切,都是因果。
玄慈種下的因,少林寺得的果。
怨不得彆人。
“諸位,請回吧。”
玄寂再次合十,轉身,步履蹣跚地向寺內走去。
背影蕭索,如秋風中的枯葉。
少林眾僧也默默跟上,個個麵色沉重。
廣場上,江湖豪傑們看著少林寺眾人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刑台上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心中感慨萬千。
“唉,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少林寺……從此一落千丈了。”
“蕭峰纔是今日最大的贏家啊……”
“武林盟主……雖然他冇承認,但大家都認了。”
“江湖,要變天了……”
議論聲中,眾人陸續散去。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墨,籠罩四野。
少室山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武林大會,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以玄慈的死,作為終點。
而江湖的新時代,卻纔剛剛開始。
一個屬於蕭峰的時代。
至於少林寺……
那曾經的武林泰山北鬥,如今,隻能在這新時代的浪潮中,艱難求存了。
秋風嗚咽,如泣如訴。
彷彿在祭奠一個時代的終結。
也彷彿,在迎接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武林大會,也在這麼讓人唏噓的情況下結束了。
......
少室山腳下的喬家小院,今夜燈火通明。
這座尋常的農家院落,原本隻是山腳下一戶普通人家,主人喬三槐夫婦年過六旬,靠著幾畝薄田和偶爾上少室山送些柴火菜蔬度日。
他們一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養子喬峰。
雖然蕭峰隻是養子,但在老兩口心中,他永遠都是那個孝順懂事、頂天立地的峰兒。
而今晚,這座小院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熱鬨。
蕭峰一行人下山後並未遠走,而是來到養父母家中。
喬三槐夫婦早得了訊息,備好了飯菜酒水,雖不豐盛,卻都是蕭峰自幼愛吃的家常菜。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旁坐滿了人。
蕭峰居中,左右分彆是養父喬三槐、養母喬氏。
蕭遠山坐在蕭峰對麵,這位曾經的遼國高手,此刻收斂了所有鋒芒,與喬三槐這位老實巴交的農民竟也聊得頗為投緣。
兩人年紀相仿,又都是蕭峰的父親,一個生父,一個養父,話題自然不少。
阿朱挨著蕭峰坐,不時為長輩們添茶倒水,溫婉賢淑的模樣讓喬氏看得滿眼歡喜。
阿紫則挨著姐姐,難得安靜地坐著,隻是一雙眼睛仍滴溜溜轉著,打量著滿桌的人,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