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耶律重元微微一愣,仔細琢磨著這個方案。
他在萬軍核心,對方在數丈高的城牆之上……
這距離,這防護……
聽起來,確實是安全無比啊!
那蕭峰再厲害,也是個人,又不是神仙!難道他還能隔著幾百步,於亂軍之中取自己性命?
就算他真能以一當千,自己身邊這麼多兵馬,層層阻隔,難道還拖不住他一時半刻?
至少肯定足夠自己從容退走了!
至於伏兵?
土護真城外那片地域,他再熟悉不過,地勢開闊,一馬平川,除了城池依山而建有些起伏,根本無處隱藏大軍。
想埋伏?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麼一想,耶律重元心中大定。
看來,這蕭峰確實是有見麵談判的誠意,而非單純的詭計。
為了他那唯一的兒子,冒這點看似存在,實則可控的風險,似乎還是值得的。
他麾下的文臣武將們,聽到這個具體方案後,也大多放下了心。
城牆對軍陣,距離又遠,這幾乎是這個時代最安全的敵人會麵方式了,確實想不出對方還能耍什麼花樣。
耶律重元環視眾人,見再無人提出有力的反對意見,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罕見的、帶著一絲決斷的神色。
“既然如此……”
耶律重元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為了太子,朕,便親自去會一會這個蕭峰!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又究竟意欲何為!”
一場決定著叛軍命運,也關係著喬峰後續戰略的關鍵會麵,就此敲定。
而耶律重元並不知道,他所以為的萬無一失,在絕對的實力和超出想象的武功麵前,或許,並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牢不可破。
當然,這群人肯定考慮不到那麼多。
聽聞耶律重元最終拍板,決定親自前往陣前與喬峰會麵,跪伏在地的蕭格與兀顏傑,心中那塊懸了許久、幾乎要壓垮他們的巨石,終於咚的一聲落了地。
兩人幾乎是瞬間癱軟,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但臉上卻難以抑製地流露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與輕鬆。
成了!終於成了!
這要命的差事,總算是讓他們給辦成了!
至於陛下親赴前線是吉是凶,那蕭峰究竟意欲何為,已然不是他們這兩個小小使者需要操心、也操心不起的事情了。
皮球完美地踢了回去,他們的小命,暫時是保住了。
耶律重元做出決定後,心情竟也奇異地舒緩了不少。
連日來的焦躁、憤怒、擔憂,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和解決的出口。
他甚至在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開始勾勒那蕭峰的形象:一個勇武絕倫,卻又懂得英雄惜英雄,行事頗有章法,甚至稱得上光明磊落的豪傑。
你看,他生擒了涅魯古,卻冇有如同尋常武夫那般虐待羞辱,反而奉為上賓,好生供養,這不是胸襟的體現麼?正是豪傑人物!
他覺得自己派去的使者身份不夠,便要求與自己這個正主親自麵談,這是對自己的重視,這不是眼界的體現麼?正是豪傑人物!
他更是主動提出了確保安全的會麵方式,顯得誠意十足……
如此一想,耶律重元竟覺得這蕭峰,似乎也冇那麼可恨了,反而隱隱符合了他心目中可用之才的某些特質。
這自然是蕭格與兀顏傑那番精心編織的謊言起了作用,更是耶律重元作為一個父親,在極度擔憂兒子安危時,下意識選擇相信對自己有利資訊的情感投射。
他全然不知,所謂好吃好喝好招待純屬子虛烏有,耶律涅魯古此刻正被嚴密看管在土護真城的某處囚室之中,雖未受酷刑折磨,但也絕無什麼王室標準的待遇。
他之前隻是憑藉一個父親的本能,去想象兒子可能遭受的苦楚罷了。
從小錦衣玉食,何曾受過牢獄之災?
那陰暗潮濕的監牢,粗糙的食物,冷漠的看守……
隨便一想,都讓他心如刀割。
從耶律涅魯古被擒至今,不過短短六七日,耶律重元卻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方寸大亂,可見這唯一的兒子在他心中的分量之重。
這份舐犢之情,倒也確屬人之常情。
然而,他這份基於父愛而產生的些許好感與期待,若被喬峰知曉,隻怕會引來一聲冷笑。
喬峰此刻,哪裡顧得上耶律重元的父子情深?
他正運籌帷幄,思考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徹底平定這場叛亂。
耶律重元以為的誠意會談,在喬峰眼中,不過是又一個精心佈置的戰術環節,一個將江湖手段應用於廟堂之爭的絕佳舞台。
他的計策,核心便在於:易容。
是的冇錯,就是易容術。
此法得自阿朱的真傳,更融合了逍遙派精妙絕倫的改容易貌之術。
喬峰天資卓絕,與阿朱相處的數年裡,早已將這些看似旁門左道的技藝學了個通透,甚至青出於藍。
如今他施展易容術,已非簡單地塗抹麵孔,更能以精深內力微調骨骼肌肉,輔以特製藥物,模擬他人聲線,其精妙程度,比之阿朱猶有過之。
用這等江湖奇技來對付耶律重元這等習慣了朝堂權謀、大軍征伐的梟雄,正是以其不意,攻其不備。
喬峰心中盤算的,正是一個李代桃僵之計。
他打算在會麵之時,讓段譽易容成自己的模樣,站立於城牆之上,與耶律重元遙遙對話。
而他自己,則易容成被擒的耶律涅魯古,偽裝成被押解上城頭,或是出現在某個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一旦耶律重元確認了兒子的存在,心神鬆懈,肯定要提出條件換人。
到時候他大可以讓段譽假意奉承幾句,然後裝作北方回去,等靠近到某個足以讓他發動雷霆一擊的距離,他便可暴起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那看似安全的軍陣距離,實施第二次擒王!
此計可謂膽大包天,卻也風險與機遇並存。
最大的問題,便在於段譽這個李鬼,能否扮得像李逵了。
讓段譽來假扮他喬峰,形似或許不難,但神似卻難如登天。
喬峰那睥睨天下的豪邁氣概,那曆經風浪沉澱出的沉穩威嚴,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屬於頂尖強者的絕對自信,段譽如何能模仿得出?
他書生習氣未脫,雖內力深厚,但心性跳脫,關鍵時刻還容易緊張,站在那裡,恐怕不用多久,就會被耶律重元身邊那些老謀深算的傢夥看出破綻。
時間稍長,必然露餡。
這纔是目前最大的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