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的這番真情流露,雖然依舊掩蓋不了她自身的過錯,卻終於揭開了那段塵封往事的一角。
而此刻,天山童姥已經完全聽不見李秋水後麵的悔恨之語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句:他心中終究是裝著彆人,給牢牢抓住了!
他心中……有彆人?那個彆人……是誰?
一個讓她心臟狂跳,幾乎不敢深思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瘋狂的在她腦海中生長蔓延!
無崖子身邊的女子,除了李秋水,不就是我?除了我……還能有誰?!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製!
是啊,無崖子身邊,除了她天山童姥和李秋水,還能有哪個女子能讓他如此牽腸掛肚,甚至因此冷落了已是妻子的李秋水?
難道…難道無崖子師弟心中真正在意的人,一直都是我?!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顛覆了她數十年認知的猜想,如同一道熾熱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她心中積壓了近百年的冰層與委屈!
她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彷彿湧上了頭頂,那雙小小的,帶著傷痕的手,因為極致的激動和不敢置信,竟控製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李秋水,想要從她臉上找到更多佐證,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許多。
如果…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這數十年的苦守,數十年的念念不忘,數十年的因愛生恨…豈不是都有了意義?!
喬峰將兩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想童姥肯定是想多了,接下來肯定要難受了。
事情果然如此。
就在天山童姥心潮澎湃,幾乎要認定無崖子心中那個彆人就是自己,數十年的苦守與深情似乎終於尋得了歸宿與意義,激動得小手微顫,呼吸都有些變得急促之際。
李秋水接下來的話語,卻如同九天玄冰凝成的利刃,帶著徹骨的寒意,將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熄滅,隻餘下無儘的冰冷與荒謬。
李秋水似乎也徹底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與刻骨的怨毒,繼續說道:“當年無崖子師兄曾親手為我雕刻一尊玉像。
用的是上好的美玉,他日夜雕琢,傾注了無數心血,起初我見他如此用心,心中自然是歡喜無限,以為這是他愛我的證明……”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尖銳,充滿了被欺騙和背叛的憤怒:“可是…可是那玉像越是接近完成,我瞧著便越覺得不對勁!
那眉眼,那神態,初看與我確有八九分相似,可細細端詳,總覺得…總覺得那神韻深處,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那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她猛的抬起頭,目光如同淬毒的針,刺向虛空,彷彿要穿透數十年的時光,回到那個讓她心碎的時刻:
“我本還自欺欺人,以為雕像終究是死物,難以完全捕捉活人的神髓,有些差異也是正常,可後來我才絕望地發現,他心中所思所念,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他不過是藉著為我雕刻的名義,將他心中真正所想之人的容貌,一點點的,不知不覺的,鐫刻在了那冰冷的玉石之上!”
“而那個人,就是我的小妹!!”
李秋水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了這個名字,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屈辱與暴怒:“我的小妹!她那時……她纔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啊!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
隻因她與我容貌本就有七八分相似,無崖子他……他竟將對她那點不可告人的心思,投射到了這玉像之上!
我越看那完成的玉像,就越覺得那眉梢眼角的稚嫩與純淨,那不是我李秋水能有的!那分明就是我那小妹十一二歲時的模樣!”
轟隆!
這番話,如同一道毀滅性的驚雷,毫無征兆的,狠狠劈在了天山童姥的頭頂!
她那雙原本因激動而閃閃發光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瞪得如同銅鈴一般,裡麵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和荒謬,以及一種信仰崩塌般的絕望!
什麼?
無崖子……看中的……竟然是李秋水那個年僅十一二歲的小妹?!
這…這怎麼可能?!!
天山童姥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隻覺得天地都在旋轉,荒謬得令人發笑,卻又讓她想放聲痛哭!
她自然是認得李秋水那個小妹的,那確實是個美人胚子,天資聰穎,甚至不在她們師姐妹之下,也曾得蒙恩師逍遙子喜愛,傳授過一些武功,隻是冇有拜師。
但那小姑娘明明是天真可愛的年紀,性子卻似乎有些沉默寡言,與她們並不算特彆親近,後來更是杳無音訊。
天山童姥對她印象不深,隻隱約記得是個容貌與李秋水頗為相似的,安靜的小姑娘。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萬萬想不到!
自己和李秋水爭風吃醋、鬥得你死我活數十年,那個讓無崖子在婚後依然魂牽夢縈、甚至因此導致他們夫妻決裂的心中之人......
既不是她天山童姥,也不是什麼彆的絕世佳人,竟然會是李秋水自己那尚未長成的親妹妹!!
這種巨大無比,完全出乎意料的衝擊,如同最殘酷的玩笑,狠狠碾碎了天山童姥剛剛構築起來的一切幻想。
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嬌小的身軀控製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幾乎要坐不穩了。
我……我這數十年的堅守……我這數十年的怨恨……我這數十年的不甘心……到底算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淒苦與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心臟。
原來……原來他真的從未真正屬意於我,他選擇了李秋水,卻又惦記著李秋水那未成年的妹妹……無崖子啊無崖子……你……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的心,為何如此……如此難以捉摸?你做事,卻又為何如此齷齪?!
她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幻,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淒苦,再從淒苦到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
數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她彷彿能聽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伴隨著這個荒謬的真相,轟然碎裂的聲音。
那是她九十年的真心。
除了無崖子之外,她一生從冇對任何男子動過心,哪怕一絲一毫都冇有。
她自以為這是自己的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然而結果,卻是如此的可笑。
天山童姥此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