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幾條土狗的狂吠聲在寂靜的山村夜晚格外響亮,它們弓著背,毛髮倒豎,死死盯著唐哲一行人,喉嚨裡還發出威脅的低吼。
就在眾人有些緊張時,一間木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土布褂子的老人拄著柺杖走了出來,站在院壩邊上,眯著眼睛打量著這群揹著行囊的陌生人。
“狗哈,彆叫了!”老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格外有力。聽到老人的嗬斥,幾條土狗立刻收斂了氣勢,搖著尾巴往後退了幾步,卻依舊警惕地看著眾人,時不時發出幾聲低吠。
唐哲藉著屋簷下昏黃的煤油燈光仔細一看,心裡頓時一喜,這老人他認識,是章家寨的章漢卿,論輩分,唐哲還得叫他一聲“伯伯”。
章漢卿的大女兒章向南嫁到了唐家山,也是出了五服的堂哥,所以唐哲得喊章向南一聲“嫂子”。
“伯伯,您吃過飯冇有?”唐哲率先邁開腳步,朝著院壩走去,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章漢卿把手搭在額頭上,眯著眼睛看了唐哲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問道:“吃過了,你是哪個哦?看著麵熟,就是記不太清了。”老人年紀大了,眼神有些不好,加上天黑,一時冇認出唐哲。
“伯伯,我是唐家山的唐哲啊,我爹叫唐自立,您還記得不?”唐哲連忙自報家門。
“哦!哦!”章漢卿聽到“唐自立”和“唐家山”這兩個關鍵詞,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放下搭在額頭上的手,笑著說道:“原來是唐家山唐老二家的阿哲啊!你看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天都黑透了,你們這是從哪裡來啊?揹著這麼大的包,是要去哪個地方?”
“我們從石柱岩過來的,今天走了一天山路,想在章家寨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出發。”唐哲一邊說,一邊回頭招呼許中南他們:“許老師,路處長,你們過來吧,這是我伯伯,章漢卿伯伯。”
許中南和路途等人連忙走過去,笑著和章漢卿打招呼:“老人家好!打擾您了!”
章漢卿連忙擺了擺手,熱情地說道:“不打擾不打擾!快叫上你的同伴進屋來坐,外麵冷,屋裡有火塘,暖和!”說著,他還用柺杖把那條大黑狗壓住,生怕它再嚇到客人。
唐哲跟著章漢卿走進院壩,院壩是用青石板鋪成的,雖然有些凹凸不平,卻打掃得乾乾淨淨。
院壩角落裡堆著幾捆曬乾的柴火,旁邊還放著一個竹編的雞籠,幾隻雞正蜷縮在裡麵睡覺。“伯伯,我們今天晚上想在您家借住一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唐哲問道。
其實從章家寨到唐家山隻有十來裡路,但現在天已經黑了,山路難走,而且明天還要從章家寨出發去清水江,要是今晚回唐家山,明天又得走回頭路,太耽誤時間。所以唐哲覺得,能在章家寨住一晚是最好的。
章漢卿一聽,連忙擺手:“方便!怎麼不方便!我家老大向東不在家,他那間房空著,老二向北的房也空著,還有兩間偏房,足夠你們住了!就是家裡鋪蓋不多,怕你們凍著。”
“老人家您放心,鋪蓋我們都帶得有!”許中南連忙接過話,笑著說道:“我們是省科考隊的,出來的時候備了睡袋,隻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不麻煩您。”
章漢卿剛把眾人領到大門口,就朝著屋裡喊了一聲:“碧英!碧英!家裡來客人了!你去給你媽說一聲,再煮點夜飯,客人走了一天路,肯定餓了!”
屋裡很快傳來一個女人的應答聲:“哎!曉得了!”緊接著,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女人端著一個木盆走了出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她看到眾人,連忙放下木盆,笑著打招呼:“各位同誌辛苦了,快進屋坐,我這就去廚房燒火煮夜飯。”說完,就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裡就傳來了“劈裡啪啦”的柴火聲。
唐哲看著女人的背影,轉頭問章漢卿:“伯伯,這個就是向北哥的媳婦碧英嫂子吧?”
章漢卿笑著點頭,把眾人領進堂屋,然後摸索著從抽屜裡拿出火柴,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堂屋,堂屋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四周放著幾張椅子,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偉人象,一張是半身象,一張是接待尼克鬆的。
“是呀,就是碧英。”章漢卿坐在椅子上,拿起火塘邊的旱菸袋,慢悠悠地裝著菸絲,“向北跟向東去林場了,今年林場要砍到立科才封山,還得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
唐哲順勢問道:“伯伯,向東哥還在楊家廠伐木場上班啊?我聽我爹說,那可是鐵飯碗,待遇好得很。”
提到自家兒子,章漢卿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笑容,他點了點頭,抽了一口旱菸,緩緩說道:“是呢!向東在伐木場,每個月有三十多塊工資,還管飯;向北農忙的時候在家種地,農閒了就去伐木場幫工,一天也能掙個塊把錢;大女兒向南嫁在你們唐家山,日子過得也安穩;小女兒向茜在公社糧站上班,也是吃公家飯的。”
說起他的子女,老人就是滿臉的自豪感,腰也坐得直了些。
眾人聽著,都忍不住稱讚:“伯伯您家兒女真有出息!個個都有本事!”
章漢卿笑得更開心了,連連擺手:“都是娃子們自己爭氣,我也冇幫上啥忙。”
閒聊了一會兒,章漢卿突然想起什麼,看著眾人的揹包,問道:“阿哲,你們從石柱岩來,是不是去看礦了?”
許中南連忙解釋道:“老人家,我們是省科考隊的,來梵淨山做生態和地質科考,不是來采礦的。不過我們確實去石柱岩的銅礦洞看了看,主要是研究那裡的地質結構和野生動物。”
章漢卿哦了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抽了一口旱菸,緩緩說道:“國家又要去石柱岩搞事情了?是要重新采礦嗎?還是像以前一樣,賣給外國人?”
他今年七十多歲了,小時候親眼見過法國人在石柱岩開礦,那些外國人拿著槍,對當地人呼來喝去,把采出來的銅礦一車車運走,那段記憶,老人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