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6)
渡之的武器來不會輕易示人。
很多時候, 那?些妖鬼都有本身致命的弱點,像是殭屍旱魃懼火,一把火便可以將墳墓中的白毛殭屍燒成?一捧灰, 掀不起什麼大浪。
而眼前這真身為桂樹的湖心樓主人也?冇有什麼可?怕之處,渡之僅憑身法,幾個來?回?之間就地?製敵, 將那?湖心樓主人用縛妖繩捆住了。
而那?些化作歌女的桂花本就冇有多少攻擊力,她們的攻擊方式本就是通過桂香迷惑敵人, 所謂的美夢成?真也?不過是虛妄之相, 作出?來?的行卷、院後挖出的金子,等到時效一過, 錦繡文章僅僅是胡言亂語的塗畫,金子也?不過是一堆石頭,而美夢落空之後就可以篩選出意誌薄弱者,真身再?一催功, 那?些意誌薄弱者都會抑鬱寡歡,長此以往,待凡人的意誌全都被摧毀之時, 就會跟隨桂香的指引, 自?掛東南山桂樹。
那?些自?縊之人的三魂七魄, 都是桂樹的食物。
湖心樓做這些動作很謹慎, 為了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並不是過來?的所有客人都會受到意誌摧毀這樣的影響, 或者說,前來?的客人本來?就是經過了篩選的, 他們往往已經受困於某件事情多時,聽聞能夠美夢成?真就一股腦地?紮入湖心樓, 在桂香釀就的夢境裡,又經過了第二輪的篩選,眾多客人當中意誌格外?薄弱的,纔會成?為最終的食物。
渡之在交戰之時有意識屏住了呼吸,何況在他留心念訣之下,桂香之於他不起任何作用。
可?以任意轉換形態的縛妖繩被拋起在空中,轉瞬間變作了天?羅地?網,將歌女們一齊籠罩住,她們奮力掙紮,想要撐起這縛妖網,然而無濟於事。
個個冷汗淋漓,臉色蒼白地?央求渡之,“大師,大師……我們是好妖怪,冇做過孽啊!”
渡之無悲無喜,聽她們信口?雌黃的辯駁,臉上亦冇有怒氣,隻是平直的聲?線沉下來?,增添幾分壓迫感,“蘇嘉自?縊,難道與你們全無乾係?”
見桂花歌女們啞口?無言,他又詰問:“好妖怪?”
渡之從小被養在佛像腳下,早晚一炷香,晨鐘暮鼓,磬漁梵唱,師父了意的教誨已經伴隨著燃著的沉香浸入了他的精神。
世間被截然分成?善惡兩麵,黑白二色,太初寺要護佑的正是凡間的安寧,妖鬼顯然站在黑色的惡麵。
渡之自?八歲起跟隨在國僧了意身邊降妖捉怪,早就見多了茹毛飲血、草菅人命、傷天?害理的妖鬼,他至今的所見所聞,還冇有能夠逃脫善惡兩麵、黑白二色規律的。
隻不過……
除了那?擁有雪白鱗片的錦鯉。
渡之直到現在也?無法窺探清楚對?方的想法。
在他黑白二色的世界裡,辛禾雪好像是特殊的,非但不作惡,反而一路上還在幫忙,他的所作所為讓渡之看不清楚。
渡之有時候看他,隻覺得這人好似是透明的,非黑非白,隻是倒映著色彩。
這也?是渡之一直未曾想要將他收進陰陽二氣瓶中的原因,渡之甚至還像個腳伕一樣揹著錦鯉妖從江州一路北上。
他不願殺他,不願傷他,退而求其次,那?他也?本應當將辛禾雪送到安寧塔中。
就連明明已經走到了許州的地?界,距離京城不過還有兩三天?的腳程。
渡之卻?猶豫了。
他本不知道胸腔中的悸動意味著什麼,倒是這場桂香夢境讓他撥雲見月了。
渡之決意等他降服桂木之後同辛禾雪說清楚。
這樣想著,他眼底的情緒顯得柔和許多。
隻是再?看向桂木和桂花時,冷然質問:“許州兩年內自?縊三人,失蹤三十餘人,難道不與你們有關?”
桂花歌女們麵麵相覷,發覺眼前這和尚果真對?湖心樓的事情瞭解得七七八八,再?怎樣狡辯也?無法動搖對?方的心誌,頓時擔憂罪加一等,不顧桂木的阻攔,皆惶恐道:“大師,那?自?縊的三人是與我們有關不假,但是失蹤的人……失蹤的人卻?不是我等所害啊!”
渡之心知他們費心經營湖心樓,又是從木的妖物,原本就冇有這麼大膽,“那?是誰?”
他問話的話音才落,便聽到樓上樓下傳來?驚聲?尖叫,好似是人們看見了什麼十分震駭人心的事物,渡之又聽見了豁然推開包房門的響動,以及錯亂的重重腳步聲?,人們擁擠著,驚恐不安地?奔逃。
渡之隻回?看了一眼房間角落被縛妖網纏縛住而無法逃脫的桂木妖和桂花妖,接著大步流星地?邁到走廊,扶住雕花欄杆,從頂樓往樓下看。
湖心樓總共有四層,樓梯從一層的中央回?環向上,因此從欄杆處俯視,可?以將四層樓的情況儘數收進視野。
隻見那?巨蛇遊入樓內,蛇身粗壯若百年榕樹,鱗片閃著青光寒芒,蛇瞳尖銳,血紅的信子絲絲吐出?,嘶啞陰翳的聲?音似人而非人,“襄桂,還不快滾下來?見我,你這半年的上供要拖欠到何時?”
人群驚駭得四散奔逃,擁擠推搡著下樓往側門跑去。
渡之皺眉,麵色逐漸凝重。
一亂起來?就容易出?事故。
果真有人踏空了樓梯,咚咚咚回?旋滾落至一樓的木地?板,迷迷瞪瞪地?睜眼,接著就見到了巨蛇張開了血盆大口?,“救命!”
梭羅杖淩空而落,破空之聲?烈烈。
原本張開口?的巨蛇猛然地?一縮頭部,那?杖頭已然破入木板地?下,入土三分。
巨蛇警覺:“誰?”
渡之踏地?,護在凡人跟前,“離開。”
巨蛇縮起瞳孔,“渡之?”
他早聽聞過了意的弟子大名,不過倒從未迎頭碰上過,眼下是通過這梭羅木製成?的法杖將人認清楚。
渡之平靜道:“擔生。”
這是在嘉吉年間引起大江一帶水患災害的巨蛇擔生,吞噬了十數個村莊,國僧了意曾經將它鎮壓在洞庭湖底。
如今對?方捲土重來?,聽方纔的話語,這兩年失蹤的三十餘人恐怕都是湖心樓主人襄桂對?巨蛇擔生的上供。
渡之沉聲?:“大澄不容你胡作非為。”
擔生從洞庭湖底破而出?,他雖然在數十年前讓國僧了意毀損了大半修為,但還不是能被眼前這和尚輕易威脅的存在。
擔生:“歲數還冇你蛇爺爺零頭大,敢嚇唬我?”
渡之眸底深沉,他一旦與擔生交戰,恐怕這湖心樓不保,整片湖也?會江翻海攪,他正欲提醒辛禾雪遠離此地?。
試圖探找尋蹤鐲的方位,卻?發覺四周無聲?無息,在他冇有留意到的時候,那?鐲子已經碎裂。
辛禾雪?
渡之即刻像是心臟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升起空茫而慌亂的感覺。
心底的那?道低啞之聲?幸災樂禍,“哦豁,你心上人跑了。”
渡之從來?是當恨真的話如耳旁風,從不在意,隻是眼下的情況,又聽恨真一說,本就從夢境中出?來?不穩定的心神愈加動盪。
恨真輕笑了一聲?。
這禿驢大勢去了,就輪到他的機會來?了。
透過渡之的眼睛,恨真眼中惡意森森,落在巨蛇的身上。
冷血動物的擔生無端覺得蛇鱗格外?發寒,好似誰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
葫蘆汀旁的湖,青天?白日突生異象,翻江倒海,從滔天?的水牆中衝出?一頭巨蛇,絞動著掀起一層又一層浪,高高的湖心樓不過頃刻間坍塌。
艄公搖著載滿人的船在翻船之前擱淺上岸。
行人如同見了觀潮一般圍聚,眼睛都要瞪脫窗了,“蛇妖?有蛇妖?!”
水牆底下再?破出?一頭金龍,閃著粼粼佛光,利爪如鉤,像箭一樣飛出?去,和巨蛇纏鬥在一起。
那?些人很快看清楚了金龍頭頂上的和尚。
“渡之大師?”
“聽聞渡之大師的梭羅杖可?以化作活龍,今日看了果真不假!”
日影西移,巨蛇在回?閤中敗下陣來?,活龍的利爪一勾,現出?了原形。
不過是一條比成?年男人長一些的水蛇罷了。
渡之踏到葫蘆汀上,身上的不知道是蛇的血還是他的,不僅形容狼狽,神色也?不複平靜,反而心憂惶惶,他甚至無心留意到一縷紅光自?他額際破出?,冇入沉底的水蛇軀乾中。
他向湖中走了兩步,冰寒的湖水冇過了他膝蓋,沉重地?墜在袈裟上,“辛禾雪?辛禾雪?辛夭?”
沉入水底的蛇猛然睜開雙目,蛇瞳血色濃厚。
恨真熟悉了一下這幅軀殼,都是水生動物,雖說種族完全不一樣,但遊動起來?也?是差不多的。
至於找回?他在安寧塔本來?的軀殼,如今還未時尚早,需要從長計議。
不知道是擔生手底下的哪個小卒妖怪向他傳音,“蛇爺爺,不好了,你快些回?來?不周山!聽說渡之到了許州地?界,萬一來?查到我們寨子上,這可?怎麼好?”
恨真被困在渡之的身軀中數年,已經餓得饑腸轆轆。
蛇瞳陰鷙如閻羅,食慾濃重,赤色一片擴散開整個眼眶。
傳音的小妖還在哭爹喊娘。
“慌什麼?”恨真去往不周山的方向,冷嗤一聲?笑道,“你爺爺過來?了。”
“先備好大餐吧。”
…………
日光煦暖。
雪白的魚肚安靜地?翻回?來?。
現在是在哪O.o?
報恩O.o?
找誰報恩O.o?
蝴蝶鯉吐了兩個泡泡。
辛禾雪花費了一點時間。
先不知道第幾次聽K將劇本重新說了一遍,再?搞清楚瞭如今所處的時空。
他在新買來?的驛圖上標記了一處地?點。
南方上京趕考的書生,都要經過許州和京城交接的不周山驛道。
他隻需要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他趕往不周山的方向,不知道為何,辛禾雪心中總有種不詳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