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3)
辛禾雪也不知道渡之是從哪裡找來的故事素材。
總之, 他?忽然就?成了給?病重的周山恒沖喜的新婚妻子,而接親與?共飲合巹酒的新郎官卻是周山恒的弟弟“周江闊”。
莫名地,辛禾雪產生一個想法。
周江闊莫不會是這臭和尚的俗名吧?
他?問過渡之, 在出家之前的經曆。
渡之隻同?他?說過,他?是自幼被抱養到鄉裡唯一的佛寺,之後國僧了意大?師雲遊時正好和?他?遇見, 給?他?取名法號渡之,又將他?帶在身邊教養, 於是就?到了京城太初寺。
對於俗名以及進入佛寺前的生活, 渡之並冇有提及。
辛禾雪並冇有一上來就?對渡之說這是夢境,周圍一切都?是幻夢, 都?是假的。
他?不?認為這個夢境的破解之法會這麼輕易,夢的主人在醒之前,怎麼會相信這是夢呢?
但是非要說破夢太難,也不?至於。
根據他?們之前獲得的資訊, 求名心切的讀書人蘇嘉在夢中寫出了生花妙筆的行卷,愛錢如命的人在夢中挖出了房屋後院埋藏的黃金。
據此規律,說明夢境是人們潛意識中所求的對映。
甚至可以說是變相的能夠令人美夢成真的許願池, 蘇嘉起初確實在回?家後默寫出了夢中的行卷。
所以辛禾雪不?急著尋找破夢之法。
他?本體能夠察覺到湖心樓的周圍環境還很安全。
既然很安全, 那辛禾雪就?有時間陪渡之耗, 他?想要知道, 渡之潛意識裡, 所求的到底是什麼?
總不?能是替兄長接親, 搶走?兄長的妻子吧?
辛禾雪瞥了一眼渡之離開臥房的背影。
………
周江闊,字渡之。
出身貧農之家, 家庭是尋常男耕女織的結構,因為周父是乾活的一把好手, 一年到頭一家四口也能夠衣暖食飽。
辛禾雪立在田埂旁。
他?一身白襴衫,足踏登雲履,日光下肌膚白得將近透明,滿頭青絲隻隨意用一根木簪束起了一半,餘下的有如雲霧披拂身後。
氣質不?似是鄉野人,好若神仙中人。
周江闊,或者說是渡之,隻是回?眸無意間瞥見,就?頓住動作,放下了手中的鋤頭。
他?從?田地裡走?向辛禾雪,“這裡泥濘,嫂嫂為何到此處來?”
夢中的環境正值春季。
堪堪才下過一場綿綿春雨,聞到的都?是那股青禾栽下之後泱泱水田蒸氣氤氳的味道。
澄明遠水生光。
溪邊人,柳如眉,雲似發。
不?知道為何,分明是昨日大?婚時才第一次見麵,渡之卻有種已經和?辛禾雪相識已久的錯覺,一見到對方,渡之感到油然而生的一種熟稔。
辛禾雪冇回?答,渡之又問:“嫂嫂為何到此處來?”
喊嫂嫂喊上癮了?
辛禾雪瞥他?一眼,淡聲道:“來看你。”
渡之不?解,“嫂嫂為何來看我?”
辛禾雪直接道:“叫我的名字。”
渡之流暢地改口,“禾雪。”
青年的小字從?他?喉嚨裡脫口而出,幾乎冇有用上猶豫的時間,話一出口,渡之也是一怔。
他?們昨夜冇有交換名字,他?為什麼知道青年的小字?
渡之心中才升起的一點異樣,很快又如同?雨幕一樣模糊了,他?的神情?恢複平靜。
辛禾雪問:“你要考今年的州試?”
渡之點頭,“是,去歲我已經過了縣試了。”
辛禾雪不?再問他?。
隻覺得這個夢真是奇怪的很,出家的渡之成了窮書生……
而他?也去看過了那個重病昏迷在床的長兄周山恒,容貌和?周父周母一樣是模糊的,隔著一層雲霧一般,無法看清楚五官。
這說明渡之應當對他?們的印象都?不?深刻。
但是想到渡之自幼離開家庭,遁跡空門?,倒也能夠解釋得通。
不?過辛禾雪看對方乾農活卻很是動作利索。
辛禾雪站在邊上,道:“我還以為你遠離凡俗,應當是不?會熟悉這些辛苦的事情?。”
他?這話是對夢外的渡之說的,不?是夢裡這個周江闊。
田地裡的周江闊卻抬首,下意識回?應了一句,“世間萬般辛苦,皆是修行。”
辛禾雪細細挑眉,原先淡淡的話語尾音升起興味,“此話怎講?”
渡之皺起眉頭,“我亦不?知……話方纔就?脫口而出了。”
大?約是本能還在。
為了測試渡之的本能,辛禾雪在幾日農忙過後,渡之要上山到佛寺藏經樓讀書的時候,故意站到他?跟前,提出要出門?,“我同?你一起去。”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渡之。
渡之完全是條件反射地,背過身屈起膝來,“我揹你。”
辛禾雪毫無心理負擔地趴到他?背上。
看來臭和?尚雖然夢中全無記憶,但是本能還是在的。
更說明瞭這場夢境是潛意識的對映。
所以……渡之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書生揹著他?上山去。
那佛寺的香火似乎相當興旺,去的路上人影絡繹不?絕。
不?出意料,所有路人的臉也是模糊不?清的,甚至可以說這些路人都?是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影子。
辛禾雪聽見了他?們口中的竊竊私語,因為每踏上一級石階,就?有閒言碎語流入辛禾雪的耳廓。
“那個就?是周家的二兒?子周江闊?他?大?哥不?是臥病在床嗎?”
“你不?知道?周家前些日子辦了一場喜事,取了個男妻,給?大?兒?子沖喜呢!”
“那他?背上的是?”
“唉呀,竟然是那個沖喜的男妻!”
“周江闊怎麼與?嫂子糾纏不?清?這光天化日的,背來背去成何體統?”
“有冇有一點綱常倫理了?我要告訴周家大?娘!”
“這還是讀書人嗎?三?綱五常都?讀進肚子裡了呀!”
“不?知道他?們許壽村什麼樣,總之放到我們村,小叔子和?嫂嫂私通,這是要沉江底的……”
辛禾雪回?眸望了一眼。
那些竊竊私語的細長人影,黑色影子咧出了血紅的口,吐出來的字竟然是連綿而成形的,漂浮在空中。
產生了一些誌怪故事纔有的荒誕感。
渡之留意到辛禾雪的動作,平靜道:“彆聽,彆看。”
辛禾雪收回?視線,他?趴在渡之的肩頭,很快就?發覺這些閒言碎語雖然他?也能夠聽到,但顯然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衝著渡之去的。
那些成形的黑色字眼連成了玄鐵般的鎖鏈與?鐐銬,穿過、環繞、纏束,在空中像是靈活遊走?的黑蛇。
渡之前進的速度明顯慢了一些,即便如此,仍舊一級一級地拾階而上,揹著辛禾雪進入佛寺。
辛禾雪看見了山門?外的石碑,丹砂書寫著“惠福”二字。
惠福寺。
這裡的景物比外麵的景象要更清晰,或許是因為渡之更熟悉此地的緣故。
看來這裡是對方一開始修行所在的佛寺。
渡之在藏經樓內讀書。
辛禾雪就?在外麵逛了逛,說不?上來為什麼,他?覺得這裡的一草一木有些熟悉,但是他?應該冇有到過這裡纔對。
忽而,辛禾雪的步子完全停下了。
在迦藍殿的外麵,有一棵百年大?榕樹,枝繁葉茂,紅線千縷萬縷迎風招展如同?絲絛。
辛禾雪摸了摸手腕脈絡內的埋藏的紅線,能夠感應的另一條紅線埋在渡之手裡。
他?真的來過這裡?
因為七日一次清空的記憶,讓辛禾雪全無印象了。
許壽村、惠福寺……
辛禾雪沉眸。
看來還是得抓緊離開夢境。
不?過,既然是渡之潛意識的折射,那麼這夢中的事物應當有象征意義。
辛禾雪又想到了方纔拾階而上時,那些閒言碎語連接成了鎖鏈的形狀,渡之是出家人,修行之人孑然一身,所謂凡俗的綱常,本來就?不?在他?顧忌的範圍內。
或許象征的是彆的事情?……
隻是在夢境裡,渡之是讀書人,傳統的書生最講究三?綱五常,經義倫理,對應到佛家修行中,那便是清規戒律?
還是渡之顧忌的什麼東西?
辛禾雪心中思索著,緩步回?到了藏經樓,渡之還坐在窗邊的桌案前,手中持著一卷書。
“渡之。”
辛禾雪隨意地以手肘撐在渡之肩頭上。
在渡之回?頭的時候,唇正好和?辛禾雪的唇擦過,他?整個人頓了一頓。
辛禾雪輕輕笑了一下,“什麼感覺?”
渡之體悟了一陣,他?捂上心口,“感覺……這裡,跳得很快。”
靜默的藏經樓閣,渡之抬起視線,詢問辛禾雪:“可以,再試一次嗎?”
辛禾雪直起身,輕聲道:“那今夜就?到我的房中來。”
………
月色如霜。
辛禾雪的髮尾是濕潤潤的,他?方纔洗過了澡,因此髮絲未乾,夾雜著淺淡的皂角味道和?絲絲縷縷綠檀木的冷香。
肌膚太白,夜色下愈加顯得清透,整個人彷彿月光一般冇有顏色,唯有眼睫如墨,一雙黑眸沉靜,和?吐息時如花沾露的淡紅唇瓣。
渡之靜靜地退開,月光下牽扯出銀絲。
他?盯著辛禾雪浮起淺紅的唇,“可以再試一次嗎?”
他?好似不?覺得夜半進入嫂嫂的房間,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這樣的要求有多荒唐逾矩。
冇有人倫綱常,也半分冇在意清規戒律。
辛禾雪淡聲拒絕,“不?可以,我累了。”
渡之直白地問:“那什麼時候纔可以?”
辛禾雪倦怠地順勢躺入渡之胸膛中,他?仰起頭,這個視角正好可以看見對方凹凸分明的喉結,辛禾雪抬手,指腹輕輕擦過,感受到手指下的骨節明顯地滾動。
渡之迫不?及待地問:“你是休息好了嗎?”
“冇有。”辛禾雪困得說話聲音也懶洋洋,對渡之道:“明晚再來我房中。”
渡之聲音低下來,“嗯,我記得了。”
在他?離開臥房前,辛禾雪忽而問:“渡之,你愛我嗎?”
這似乎隻是隨口一問,語氣漫不?經意,也不?期冀現在就?能夠得到回?答。
渡之站定腳步,全然疑惑地問:“什麼是愛?”
辛禾雪懶倚在床頭,抱著被子,他?想到自己?曾經看過的某本書中的話,“嗯……愛是一場無聲的燃燒,愛一個人就?是殺死火場中其餘所有的人。”
渡之無從?理解,“我為什麼會殺死其餘所有人?”
辛禾雪也不?清楚,他?冇有真正意義上談過戀愛,他?隻是儘量轉述以往閱讀過的知識。
辛禾雪:“大?概是因為,愛是排他?的。”
渡之低眸,“我還是不?明白。”
辛禾雪發懶地掀起眼皮,有幾分敷衍地說道:“你會明白的。”
他?實在困極了,後麵和?渡之說話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呢喃,瞧著很孤獨地在被窩裡蜷起來,“我困了。”
渡之輕輕地掩上房門?,從?臥房退了出去。
他?纔剛抬步,眼神掙紮而閃爍,神色十分痛苦一般地按住額頭,額際的青筋脈絡突起,太陽穴的位置不?停歇地一跳一跳。
渡之抵住眉心,屈身蹲了下來。
他?身體裡好像寄住了一個怪物,正在血肉噴薄,汩汩而動。
渡之幾經眨眼,眸色被一片血紅侵占。
“你這個蠢貨,冇發現他?剛剛在撒嬌嗎?”
“你應該上前去,抱住他?,告訴他?你愛他?。”
“你要給?他?當套磨的驢,犁地的牛,和?看門?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