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霧氣中繼續沉默前行。
枯木林開始變得稀疏,路肩出現了鏽蝕剝落的波形護欄,有些段落整片傾倒在地,像被巨獸隨手撥開的積木。
傅驍劍的猛士穩穩壓著中線,車尾燈在霧氣裡拖出兩道模糊的紅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他沒有持續使用「未知捶拓」。
晉升序列4後,那個特性已經質變,不再需要時時張開。
就像老獵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舉槍,什麼時候該讓槍在皮套裡靜靜歇著。
除了視野受限其實路況還算不錯,涅磐也難得安靜許多,沒有給許肆通報過多的資訊。
許肆依舊坐在車頂,膝上橫劍,姿態像極了一座沉默的航標。
這一路上,他幾乎全程都在曬著,竟然也沒把他的膚色曬黑。
……
直到下午臨近傍晚的時候,竟然開始颳起了微風,霧氣在風中終於開始變薄。
路兩側的枯木林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開闊的、長滿低矮蒿草的荒原。
草早已枯死,莖稈泛著鹽鹼侵蝕後的灰白色,密密匝匝鋪向天際線,風吹過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像在翻閱一本沒有字的書。
許肆在車頂上視野驟然開朗。
連日被灘塗、河道、霧氣擠壓的空間感,在這一刻猛地舒展開來。
這多像是他老家常年撂荒的耕地。
現在距離天黑也沒多久了,車隊開始緩緩減速。
「今晚就在這紮營。」
傅驍劍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難得帶了幾分鬆弛。
「這視野,有詭異的話,隔著二裡地就被發現了。」這也是荒原最大的好處。
這兩天可算是讓傅驍劍輕鬆了一把。
眾人下車時,腳下終於不再是淤泥或鹽鹼殼。
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堅實觸感的土地。
雖然草木枯竭滿是龜裂,但它不陷腳,不進沙子,還沒有那種腐朽的難聞的氣味。
焦嬌跳下車,誇張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被灌了一嘴的西北風。
「呸呸呸!」她一邊吐鑽進口中的沙子一邊跺腳,卻沒躲回車裡去。
蘇酥站在她身側,目光卻越過荒原投向更遠處。
落日正漸漸變成玫紅色,似乎已經做好了沉入地平線的準備。
「小姨,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蘇酥收回視線,垂眸時睫毛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很少說多餘的話。
不說,隻是習慣把一切都沉進那雙清冷的眸子裡。
隨著車隊緩緩熄火,蘇酥也開始了每日的功課。
……
裴岫的公交車終於熄了火,像一頭終於耗盡力氣的老獸,沉默地蹲在營地邊緣。
裴岫目視著車上所有人一個個地下車。
就像在和過去告別。
錢大富下車時似乎想要和裴岫打個招呼。
畢竟他也給裴岫開了這麼長時間的車了。
不過卻是被徐慧英推了一把。
戚黛三人沒有立刻下車,擠在後排壓著聲音確定著什麼,似乎在分配目標。
李建秋最後一個下車。
他站在車門口,沒有立刻邁步,而是環顧了一圈剛剛建立起來的營地。
篝火、孩子、圍坐交談的大人、已經架起來的湯鍋。
這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條。
而大巴車裡他早就關注的幾個普通人。
竟然齊齊圍攏到那個名叫邵兵的序列超凡旁邊,似乎在請教什麼。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關心的,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塔山身上。
隨即緊了緊別在腰間的匕首,自信地朝著塔山的方向走去。
將心中打磨了無數遍的說辭過了一遍又一遍。
塔山正蹲在那口大鍋前,用一柄缺了口的鐵勺攪動著鍋裡的糊狀物。
蒸汽混著肉香升騰,將他那張粗獷的臉熏得微微發紅。
「塔山兄弟。」李建秋在距離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下,目光在鍋裡停留了一瞬便再次看向塔山。
聲音不高不低,不大不小,正好能被聽見,又不顯得突兀。
「嗯?」塔山抬頭有些疑惑,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那眼神似乎在詢問。
「沒想到塔山兄弟還有這種手藝呢!我年輕時也在後勤幹過幾年,那時候吃的大鍋菜那叫一個香。」
李建秋最知道應該如何拉近距離。
「馬上就好,別著急!」塔山說道。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建秋的話被噎了一下。
塔山倒是不甚在意,攪動鐵勺的手沒停,鍋裡的糊狀物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沉默讓李建秋準備好的後半截話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他這些年閱人無數,最擅長的就是從對方細微的表情、語氣、乃至呼吸節奏裡判斷此刻該進該退。
可塔山這張臉,什麼也看不出來。
不是冷漠,不是警惕,也不是不耐煩。
而是,根本就沒在聽。
或者聽了,但沒往心裡去。
李建秋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老毛病。
他把塔山當成那種「需要被說服」的人了。
而現實不是說不說服的問題,而是接不接納的問題。
李建秋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腰側那柄新磨的奇物匕首沉甸甸地墜著,提醒他不得不邁出那一步。
「塔山兄弟,不,塔山老大,裴老將我們解散了,讓我們自謀生路,您看看能不能收留我們,您要是不收留,我們真的沒地方去了」李建秋終於決定實話實說。
他清楚對塔山這種人來說,真誠纔是利劍。
他剛才的思路完全錯了。
而分完物資的錢大富、徐慧英、方泊幾人找來時自然也聽到了李建秋說的話。
剛才他們還在思考如何開口,沒想到老李這麼有擔當。
把他們想說的話全都說了。
李建秋卻是緊張起來,如果真要論起來的話。
他剛才的話未免有道德綁架的嫌疑,如果惹塔山不喜,那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他同樣也是在賭。
塔山手裡的鐵勺停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個有些禿頂、脊背卻挺得筆直的中年男人。
不是打量貨物那種審視,而是確認一件很簡單的事。
「你們那邊,七個人?」塔山問道。
李建秋一怔:「啊……是。」
「哦,那都過來吧。」塔山低頭繼續攪鍋,鐵勺刮過鍋底發出單調的摩擦聲。
就這?
李建秋站在原地,像是失了語。
所以說他剛才的心理鬥爭全都是自己的內心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