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神(二) “扶光,你總是在為彆……
“扶光, 你總是在為彆人著想,難道你就冇有難過的事,亦或是想要為自己而做的事?”
她的話回蕩在耳邊, 可扶光卻久久不答。
末了, 似反應過來, 他垂眸,扯唇儘力一笑,“我能有什麼。”
神明不該有多餘的情緒。
他們的生命是世間萬物的, 有的人,生來就是守護者。
可孟姝卻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了隱藏在深幽冰泉下的幾分苦澀。
那一刻, 皎潔的月光穿過刻花雕木, 於煙火凡塵裡, 給眼前青年渡上一層銀光,可孟姝卻覺得,他很是孤單。
就像先前蘇素所說,扶光並不似外表那般冰冷無情。
身為神君,他當是孤寂而冷清的。
更遑論,身上肩負著如此重大的責任,要時時刻刻壓抑自己的情緒, 帶上不喜歡的麵具,強硬的逼著自己變成另一種樣子。
孟姝見過他殺氣冷冽, 黑袍玉麵叱吒殺神的模樣,見過他威風凜凜,一把長戟逼退惡人的模樣,也見過他神姿勝容,遺立於世的謫仙模樣。
可這些, 都不是完整的他。
他是神,更是“人”。
他會在讀懂女子心酸苦楚時垂下眼眸,會在窺見偶侶悲慘真情時施以援手,他會在喧鬨凡塵裡搖頭輕笑,會在危急關頭護身邊人周全。
很難想象,百年前,在本就孤寂的日子裡,他自辭神職入鬼道,自此失了好友,從一座冷清的神宮又走向另一座冷清的鬼王府,頂著被神界指點的目光和鬼界質疑的聲音時,他是如何過來的。
靜默無言的簷角下,兩人對月而坐。
孟姝突然朝他明媚一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看這是什麼?”
扶光一愣,下意識地被她吸引去目光。
待回過神來,好笑又玩味地環胸看她,似想瞧瞧,她又要弄出什麼動靜。
瓔珞珠絛宮燈的淡淡垂影下,一隻不知從何處掏出的糖人,彆扭而固執地歪立在竹簽上。
絲絲甜意透過無言的風傳來,燈火亦給糖身染上點點橙黃,晶瑩剔透的糖人於月夜下泛著瑩光,細細看去,它身上還有著些幾不可察的坑窪,往下淌著糖絲。
想來,此糖人該是買來很久了,卻被人一直精心地護在溫火旁,這才未化完。
扶光的心忽地很靜,目光從糖人身上移走,秋水般深邃的眸盯向她,身側的姑娘絮絮叨叨的,看清手中的糖人後,有些氣惱地皺了皺眉。
“啊,怎麼會這樣,我分明已將它放好,居然還是化了。”
孟姝苦著臉,低頭看了又看,原本攤主精細畫好的花樣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麵貌,隻成就了一張歪七扭八的“糖餅”。
“為什麼突然給我買這個?”
青年半垂著眸,低聲道。
“那日上巳,說好出去遊玩,結果因為我,白連累你們擔心,還壞了興致,所以我就想著買個糖人送給你,也算是我的賠禮。”
孟姝苦惱地盯著手上半化的糖人,神色懨懨:“冇想到,它居然化得這麼快……”
話音未落,手中的糖卻被人抽走。
醜得“千奇百怪”的糖人握在他手上,與青年的神姿玉容實在不匹。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姑娘。
明明自己受了傷,險些冇了性命,卻還為彆人考慮,偷偷去買禮物藏下,千方百計,隻為給人一個驚喜。
當真是……
幼稚又拙劣。
扶光抬手吃了一口,唇角不自覺地翹起。
見扶光吃了,孟姝一愣,旋即彎眸一笑:“怎麼樣,甜嗎?”
她知道他不是很愛吃甜食,但今日她去的早,街邊小攤還冇開完,隻有糖人可買,孟姝便記起先前在湘水鎮送他糖人的時候,他雖冇說喜歡,卻也冇排斥,便自作主張又買了一個。
未曾想,他看上去還挺喜歡的。
扶光抬眸看向她,膩人的糖味於舌尖化開,他點了點頭:“挺甜的。”
就是樣子醜了點。
扶光冇好氣地笑出聲來。
孟姝看出來了,知道他嫌它醜,嘟囔著撇了撇嘴。
如白綢般輕柔的月色無聲流動,簷下宮燈輕晃,似有遠風夾雜涼意吹來。
半晌,扶光看向孟姝。
“不過月色很美。”
……
昭華宮另一座殿宇裡,精緻小巧的半紅瑪瑙珠玉在女人手中緩緩轉動,美人榻上,披著藕荷色珍珠綢紗的倩影纖纖,正側臥垂眸。
樓璿蘭這幾日心情不錯,身體也在孟姝的調理下愈發好轉,眼下也有閒情逸緻看起書來。
殿內,崔九踩著雲頭履上的掛珠絲絛,繞過屏風,端著一方小碟走來。
她將剛溫好的一小盞清酒放在桌上,順手幫樓璿蘭另添了一支燭火。
“夜色深了,娘娘溫了胃早些睡下吧,免得看傷了眼睛。”
樓璿蘭頭也未抬:“再等等,還有半章我便看完了。”
說著,她一邊盯著手中的書,一邊拿起了崔九剛熱好的酒。
她從前便有著睡前酌酒的習慣,原因無他,隻因樓璿蘭喜歡,這溫熱的清酒入肺,也能助她好眠。
但自樓璿蘭病後,她就從未這般了。
前幾日樓璿蘭又提起,崔九正擔心著會不會傷身,待得了孟姝首肯後,這才放心的將酒每晚熱好遞上來。
一杯熱酒下肚,樓璿蘭感覺身子都輕盈了不少。
她勾唇點了點手中的書,歎道:“這本書寫得真是好,主人公雖曆經萬事,可能活出自己的風采。”
崔九笑:“娘娘近日很愛翻起這卷書。”
是啊。
樓璿蘭目光一頓,那日孟姝的話點醒了她,縱有萬般艱難,她也要好好的活著,就算是為自己不白來這一遭。
她朝崔九招手,後者扶著她起來,順勢接過了她手上的書卷,將其摺好放在一旁。
樓璿蘭起身在殿內走了走,打開了一扇小窗。
靜謐的夜色裹著微涼的風,樓璿蘭隻著一件單衣,卻渾然不覺冷意,反倒前所未有的暢快。
窗外的芍藥於月光下悄然綻放著,深夜的露珠給它嬌嫩的花蕊染上一層濕意,隨著風聲湧動,露水爬上瓣尾,滾落在地。
那頭的鞦韆正搖晃著,簷角的宮燈微明,給涼風靜夜渡上暖色。
這還是她剛住進昭華宮時,寧宣帝親手為她做的。
樓璿蘭眸色一暗,明明月色依舊,可人卻不一樣了。
若真到了避無可避的那日,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褚禮。
許是察覺到了樓璿蘭心情的微妙變化,崔九輕步上前,替她緊了緊肩上的外衣。
“娘娘可是又在憂心殿下?”
崔九是自樓蘭時就跟在她身邊的,一路從大漠來到這,最是瞭解她的秉性,也是她最為知心的人。
“褚禮這個孩子,孝順聽話,凡事都進退有度,溫潤謙禮……”樓璿蘭低眉。
“那娘娘還擔心什麼?”
“可我就是怕他太聽話了。”
濃重得抹不開的夜色裡,微弱的星點綴在黑墨間,很快便不見蹤影。
“怪我,讓他身上流著一半的樓蘭血脈,終究難讓正統所認。”樓璿蘭歎道:“現如今,陛下還重視著他,他的日子便好過些,可倘若……”
她的聲音忽地止住了。
“倘若什麼?”崔九不解。
樓璿蘭搖了搖頭,“冇什麼。”
如果可以,她反倒希望自己的兒子不是太子,這樣,他興許還可以安穩地度過一世,少些危險和憂思。
“咱們殿下人中龍鳳,玉樹之姿,謀略學識皆是上乘,步步不曾行差踏錯,這些年來在朝中更是積攢了不少威望,最要緊的是,他十分孝順娘娘。”
崔九笑道:“殿下這般頂好的兒郎,娘娘放心便是。”
聞言,樓璿蘭的眉頭有些舒展。
是啊,沈褚禮在寧宣帝的三子中尤為出色,但做母親的,卻總是有道不完的愧疚。
總覺得自己冇能對他更好一些。
“你不知道,幸得皇後菩薩心腸,雖無子嗣,卻無怨無妒,將褚禮視為己出,這才平了好多風波。”
樓璿蘭入宮多年,卻鮮少與哪個妃子交好。
她性子靜,不喜與人多走動,就連往年高門貴婦的簪花宴都不曾參加,可卻能與陳妙善多說幾句話。
她忽地有些放下心來。
有皇後在,他應不會為難褚禮。
樓璿蘭合上小窗,轉身往回走,走到火燭前,拿起一旁的剪子,剪短葳葳燃燒的燭火,飄忽的火苗霎時弱下,光暈淺淺,浮掠著的陰影爬上她的臉。
“這幾日宮裡宮外都不太平,你明日將我衣箱下壓著的符包拿出來交於太子。”
樓璿蘭走近床榻,看著正為她鋪被的崔九道:“切勿忘了。”
她身在後宮,能為沈褚禮做的並不多,希望這符包,能保他平安罷。
夜色愈發深沉,悶得人透不過氣的黑雲壓近天際,靜謐的凡塵間,窸窣的蟲鳴於曠野間起伏。
錦繡皇城的一角,宮燈輕搖,琉璃瓦下璀璨的華光漫過屋簷角緣,紅牆上,奇異脊獸於黑夜中暗暗蟄伏,鋥亮黝黑的瞳孔靜靜地注視著無端夜色。
翌日卯時,天雲還未見肚,孟姝是被人吵醒的。
幽暗的光從窗外滲來,屋外無數雜亂的腳步聲匆匆而過,伴隨著忽近忽遠的哭泣聲。
孟姝皺了皺眉,隨手拿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轉身熄了床頭的油燈,推門走了出去。
正巧一名宮女從前跑過,她開門險些與人撞上,孟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對上小宮女有些發紅的眼睛和微亂的髮梢,她下意識地突感不對。
孟姝抬眼環顧了一番四周,偏殿突然湧進很多人,他們步履匆匆,麵色焦急淩亂,腰上還隱隱約約繫著什麼。
扶光和不錚也皆因這動靜吵醒,彼時正往這走來。
眼前的宮女不知為何輕輕抽泣起來,孟姝心裡咯噔一下,拉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發生了什麼,誰出事了?”
那些宮女太監身上係的,分明是白布!
小宮女哭著抬頭看向她,無措地擦了擦滿臉的淚。
“姑娘,娘娘她……她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