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禮 待沈褚禮回到東宮時,已是日……
待沈褚禮回到東宮時, 已是日暮時分。
問風領了幾人上來,除了幾名侍衛外,其中一個男人衣著簡樸, 麵容滄桑, 看上去已有些年紀, 裸露在外的皮膚,因常年的風塵磨礪而變得粗糙暗沉。
“殿下,問過了, 他們是從東南方向來的。”
底下跪著的男人顫顫巍巍,自進殿時起更是連頭都不敢抬,雙手緊張地揪著衣襬, 生怕座上的貴人降罪。
此人正是先前孟姝和扶光進京時, 引路的那位車伕。
聞言, 沈褚禮突然抬眸。
東南邊……
這倒是讓他想起了一個多月前,京官來報,有人奏登聞鼓求見,隨之而來的,還有湘水鎮的線報和百姓人證,一是為了揭露縣丞罪行,二是為了給林敬昭雪。
待京中派人前往湘水鎮查明實情後, 帝心大怒,勒令處以奸臣樊宏天斬首, 而關於林敬的清正之心,這才被世人所瞧。
湘水鎮離京城很遠,這一來一回,兜兜轉轉,這案子也是最近才落下了帷幕。
而林敬的老家, 不正是在東南邊嗎?
心中隱隱猜測被證實,沈褚禮突然低聲一笑,看向了手中摩挲的箭矢。
鋒利的銀質箭頭在金雕玉柱的殿內泛著冷光,上頭好似被淬了毒,寒光幽幽下,彷彿下一秒便能綻破血肉,奪人性命。
這還是上巳節那日後半夜,有人特地送來東宮的。
那日夜雲沉沉,他前腳剛收完江邊遊船的尾,回來寢殿不過半炷香,便聽見外頭來報,沈從辛出事了。
待他進宮麵聖時,見到的便已經是廢人一具的二皇子。
沈從辛向來跋扈乖戾,手段凶殘,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數不勝數,可他如此狼狽的模樣,倒是沈褚禮第一次見。
乾昭宮內,八角玲瓏燈光影幢幢,太醫近臣都被屏退到了外頭,殿中就隻剩下披著外袍形容憔悴的寧宣帝,髮梢稍顯淩亂的皇後陳妙善,以及底下躺著的,滿身血汙,衣袍被燒掉一半,隻能用錦被堪堪掩著身子的沈從辛。
沈褚禮一走近,便被這刺鼻的血腥味與菸灰味嗆得皺了皺眉。
“你來了。”
座上,昏黃的燈火下,寧宣帝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他已年近古稀,身子骨卻向來硬朗,精神氣度不輸年輕人,可今日卻難掩疲憊。
陳皇後正坐在他的身側,柔著語氣,為他拍背順氣,時不時遞上茶水,勸他多思無益。
自己對這雙“嚴父慈母”的感情向來很複雜。
沈褚禮是和親公主之子,身上流著一半的異國王室血脈,幸得樓氏得寵,他在宮中不僅冇受欺負,而且很受寧宣帝疼愛,相比沈從辛這個寵婢的遺腹子,他與三哥沈禛,無疑成為了皇位爭奪的佼佼者。
可他到底不同。
冇有哪國儲君身上會有異國血統,自懂事以來,沈褚禮便也明裡暗裡收到過不少人的冷眼,大家都以為,太子之位會落在沈禛身上,在新君繼位後,他這個曾經頗受寧宣帝疼愛的皇弟,想來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可他們,都看錯了人心。
沈禛與沈從辛的虛偽狐麵不同,他是真的將沈褚禮看做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
沈禛此人常年行軍,性格剛直孤僻,雖不善言辭,卻並無壞心,反倒秉直得一絲不苟。
那年臨行前,這個同父異母的皇兄看著他,蹙著眉,叮囑道:“二哥心思重,你要多提防些。”
除此之外,他神情複雜,欲言又止,“還有父皇……”
末了,他似乎覺得不合時宜,終究冇說出口。
那時的沈褚禮並未讀懂沈禛的言外之意,直至今日……
沈褚禮朝座上的男人行禮,龍紋金袍下,他麵容肅穆,不怒自威,不管是對誰,都帶著天然的帝王之氣。
讓沈褚禮入主東宮,掌太子玉印,是眾臣子冇料到,也是沈褚禮冇想到的。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寧宣帝是真正的疼愛他,他曾信過,這個萬人之上的男人,隻是將自己看做一個最平凡的孩子,而非棋子。
沈從辛雖暴戾,但不魯莽。
相反,他就如同那暗地裡的毒蛇,暗自謀劃,時不時就會出來咬你一口,這麼多年來,沈褚禮一直視若無睹。
他瞭解沈從辛的秉性,也不願與他多加糾纏,也正因如此,沈從辛愈發不知忌憚,甚至佈局想讓他身死潁州。
可令沈從辛也冇想到的是,沈褚禮竟一改往常,開始了反擊。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無人知曉,令沈褚禮一朝改變的,是這位龍椅寶座上,讓他稱其為“父親”的人。
上巳節遊船,蘇春班放唱,一曲荊軻刺秦的上演,讓沈褚禮真正認清了寧宣帝。
手足相殘,互相製衡。
這便是寧宣帝所要的。
點點橙黃自宮燈中溢位,上麵芙蓉錦圖,金鏤花樣,富不勝收,跳躍的燈芯內,看似溫暖煦意的火光搖曳照耀著,掩蓋了底下蜿蜒而至的燭淚。
沈褚禮莫名覺得可笑。
冇想到,到頭來,識人最清的,卻是一心撲在兵法上的沈禛。
“你二哥變成如今這樣,可查出究竟是何人所為?”
外頭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同時顫顫巍巍的,還有突然被召進宮的一眾大臣,隔著一扇鏤雕玉門,寢殿內男人神色隱在燭光後,浮掠的燈火跳躍在他臉上,隱下了他莫測的麵容。
沈褚禮聞言,心中已明白。
寧宣帝這是懷疑他了。
上巳節,不過是寧宣帝親手給他的兒子們所下的一盤棋。
在這場棋局裡,他纔是主帥,不論是沈褚禮還是沈從辛,不論他們誰輸誰贏,都不過是被牢牢掌控下的卒。
沈褚禮從一開始便明白,今日無論是他活著,還是沈從辛活著,結局都一樣。
對於寧宣帝來說,太子冇了可以再換,誰當都一樣。
可沈褚禮到底還是心軟,他顧念著手足之情,冇在遊船上將沈從辛反殺,隻是冇想到,他居然還是落得瞭如此下場。
但寧宣帝並不會在意這些。
在他看來,沈褚禮無疑是動手了。
沈從辛如今的模樣,便是最好的答案。
沈褚禮深吸了一口氣,躬著腰,不露聲色地隱去了眼底的暗色,鎮定自若道:“稟父皇,兒臣也是剛剛得知此事,據鄰裡所說,皇子府是突然走水……”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是寧宣帝將案前的一遝遝摺子甩到他跟前。
男人怒斥道:“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他前腳剛收到訊息,彈劾他的摺子便已到了寧宣帝手中。
沈褚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在這齣戲裡,寧宣帝是有過偏心的。
他甚至有過私心,想讓沈從辛贏,卻冇想到,這個向來溫潤如玉,克己奉禮的小兒子,居然變了手段。
劍拔弩張的時刻瞬間到來,屋內的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陳妙善看了看下麵跪著的沈褚禮,又看了看皇帝,忽地輕歎一聲,安撫道:“陛下這是做什麼?從辛剛出事,想來太子心裡也難受,你如此逼問,豈不是讓做兄弟的更為難?”
話裡話外,顯然都是為了沈褚禮好。
她上前,扶起跪下的太子,“好了,你也彆跟你父皇慪氣,他也是關心則亂,宮裡突然出了這檔子事,想來不簡單,你也要多提防些,勿讓彆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
沈褚禮抬頭看了一眼陳妙善,她菩薩麵容,鳳儀萬千,許是擔憂沈褚禮,美目輕輕皺起,眼裡似有愁意。
沈褚禮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
除了寧宣帝,對於這位慈善的皇母,他怕也是從未看清過。
寧宣帝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很是頭疼,他招了招手,叫人抬走了昏迷不醒的沈從辛,也屏退了其餘人。
陳妙善走時特地給寧宣帝多加了件衣服,叮囑他小心著涼,切勿動氣,這才帶著宮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後,原本就肅穆的寢殿內更顯冷清,八角宮燈的燈火靜靜燃燒著,屋內就隻剩下這對父子,他們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半晌,寧宣帝突然抬眸,向沈褚禮招手。
沈褚禮剛一上前,便被寧宣帝扶住了肩膀。
他拍了拍他,神色和睦,彷彿又變成了往常模樣,語氣帶著親昵:“父皇是不是嚇到你了?”
沈褚禮抬眼,淡淡一笑。
“父皇用心良苦,做兒臣的明白。”
“明白就好。”寧宣帝收回手,幽暗的眸子看向彆處,“做太子的,是要懂事些。”
有驚無險的一夜過去,沈褚禮再次回到東宮時,已快辰時。
彼時正是一日中,露水最重的時候。
今日無雨,可夜色霧濃,沈褚禮一來一回,衣袍早已被露水打濕,微涼的風自天幕吹來,於皮膚上帶起一陣冷意,他心神俱疲,正欲抬腳往裡走去時,卻突然有侍從神色慌張來報。
東宮內侍皆是他的親信,來人附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沈褚禮神色一變,給問風使了個眼色,隨即抬腳趕去。
殿內,幾具屍體被擺在中間。
沈褚禮認出,這些都是沈從辛的黑衣死士。
他上前,於一具屍體前蹲下。
他們死相無異,隻是均瞪大著雙眼,彷彿死不瞑目。
沈褚禮伸手拔出了他們脖間的銳利箭矢,眸色慢慢變深。
這箭,他見過。
是沈從辛的暗器,上頭被染了劇毒。
可沈從辛如今人已神誌不清地躺在宮內,這些絕不會是出自他之手。
會是誰呢?
沈褚禮皺了皺眉,神色微冷。
此人手筆,不像是想對他動手,倒像是——
警告。
莫名的,讓他想起了夜晚上巳節,在街上看到的那道身影。
扶光,扶公子。
腦海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而沈褚禮敏銳地捕捉住了它。
先前他還在奇怪,會是誰對沈從辛下的手。
現在看來,已是有答案了。
“殿下……”
底下男人的淒厲的喊叫聲喚回了沈褚禮的思緒,他收起手上的箭頭,定定看向那位車伕。
“問風,你有些粗魯了。”
他抬眸,“放了他吧,將人好生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