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險(二) 靜謐無聲的黑暗中,……
靜謐無聲的黑暗中, 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自四周蔓延開來,扶光找到孟姝時,她正倒在地上, 在她旁邊, 還有著一攤爛泥, 瀰漫著鬼氣。
他眸光一冷,快步上前,俯身扶起她, “孟姝,孟姝!”
可女子卻冇有絲毫的反應。
扶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冷著臉,周遭氣場忽地凝固, 手中金光一閃, 正要施法時, 衣袖卻突然被人抓住。
他垂眸,發現孟姝正在看著他。
“這麼生氣做什麼,我還冇死呢。”
“……”扶光忽地鬆開她起身,黑著臉往前走,腳步卻在無意中放慢。
“誒誒!”孟姝連忙追上,見他神色奇怪,不由得心生疑惑, 扶光這是怎麼了?
情急之下,孟姝竟忘記了自己的左手還受著傷, 摸黑間磕到了周遭的物件,密密麻麻的痛感自掌心傳來,她不由得輕抽了一口氣。
扶光聽到聲響,轉身看向她,目光瞥見了她掌間的猩紅。
他抓起她的手, 皺眉:“你受傷了?”
孟姝的火摺子早就不知掉到了哪去,扶光將自己手中的遞給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張錦帕,利落地將她的傷口三五除下地包紮好。
若非除渡鬼必要時,在人間不可擅用法術,否則還是施法來得快些。
扶光看了她一樣,隨即抬腳繼續向前走去。
“跟緊了。”
區區黑暗對扶光來說並不是什麼要緊事,眼前的景象雖籠罩於一片漆黑中,但於他而已,目光仍可穿過長夜,與燈火通明無異。孟姝老實地緊緊跟在他身後,手中拿著他的火折。
淡淡的腐臭味傳來,伴著土腥。孟姝想起了方纔那攤爛泥,總覺得自己好似忘了什麼。
剛剛黑暗裡,她遇到了那個怪物,再然後……對了,怪物!
“扶光,”她叫住他:“我方纔好像和那個鬼怪交手了一番。”
扶光聞言,停下腳步,“是何鬼?”
孟姝搖了搖頭,“那怪物無骨無形,渾身黏膩,像是剛從泥水裡爬出一般,並且氣味與那日的白骨極其相似。”
難不成那死者,便是被這怪物所殺?可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宮裡……
一個猜測自扶光心裡浮現,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床角邊的縫隙裡正夾著一張紙,像是無意中掉落。
扶光抖開一看,發現是書信,落款者皆是秦阿蒙。
是他和西域的來往書信。
信中說,近日入宮來,發現宮中異樣頻生,隱約流有鬨鬼傳言,他也常常聽到珍琿宮有女人哭聲,每每也不能寐,頭疼心慌時,便拿出寧宣帝所請大師的辟邪符紙放在枕頭下,第二日便感到好了許多。——寧宣六年。
扶光皺著眉,翻開了第二篇。
“陛下今日又問起那玉,並將國璽奉出讓我相看,可茲事體大,阿蒙不敢擅作主張,特修書問過七娘……”
這兩封信,向是給不同的人寫的,一封落有時間,孟姝警惕地發現,此時間就是燕無瑤過世前後,而他後封所提及的玉和國璽……還有七娘,指的又是什麼?
“國璽?寧宣帝為何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示於人前。”扶光挑眉。
“看來這玄機就在國璽上。”可孟姝還是很奇怪,秦阿蒙究竟是如何知曉燕無瑤事情的始末,這才掌握了關於林敬貶官一事的真相……
身為天子紅人,秦阿蒙出入皇宮自然是暢通無阻,身為珠寶商人,他會接觸身為惠妃的燕無瑤也是情理之中,可總感覺他們遺漏了什麼。
畢竟目前為止,並冇有線索能直接證明,秦阿蒙與燕無瑤有交集。
就在孟姝沉思間,四周突然傳來一陣穿堂風,手中火折驟然一滅,這一次,扶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隻餘風聲在耳邊呼嘯,似伴哭嚎。
難不成這便是秦阿蒙所說的女人哭聲?
孟姝警惕地打量四周,可惜她什麼也看不見,一望無際的黑暗裡,熟悉的顫栗感再次由心底而升,但這一次,她並不是一個人。
青年修長寬大的手抓著她的手腕,在看不清彼此麵容的空間裡,他掌心的溫熱透過薄衣傳到她的皮膚,一股莫大的安全感油然而生,扶光就站在身側,孟姝突然覺得,黑暗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一道火刃襲來,扶光瞬間抬眸,彈手間,指尖金光躍出,兩方交鋒的寒意向四周震盪開來,不過呼吸的瞬間,火刃遇光而化,細碎的灰燼飛了漫天,宛若炸開的煙花,內裡暗含險意。
扶光一手護著孟姝,一邊冷冷抬眸。
他跟孟姝不同,透過黑暗,他清晰無誤地盯住了它,幽深難辨的眸子裡泛著難以捉摸的狠意。
“找死。”
難得的,見扶光如此煩躁。
他雙手結印,殘影交錯間,他早已來到那怪物麵前,一手掐住它的脖,將其拎起扔出角落外。
原來它已經在這不知藏了多久。
扶光垂眸,淡淡地看向手中漆黑一團的鬼怪,伴隨著他低聲冷笑,寢殿中幾盞殘燈應聲而亮,孟姝這纔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樣。
漆黑的身軀原是一團黑煙,凝聚時上頭附著點點灰燼,像是燃燒餘燼的炭火,亦如即將噴發的山石,冒著燙手的白煙於昏黃的殿內飄蕩,也隻有扶光,能夠如此抓住它。
它身形飄忽,視若無體,一觸即離。
那鬼怪不安分的掙紮著,想要拚儘全力掙脫禁錮著它的神力,可每每一觸到那金光時,便不自覺地向後縮。
此物與方纔與她交手的那隻判若兩鬼。
“看來是影鬼。”扶光鬆開手,那鬼怪嘭地一聲砸在地上,青年嫌棄地擦了擦手。
百鬼錄中有記載,影鬼無聲無形,可隨心變幻。它們依附世間自然之物而存活,可以附水、附土,自然也可以附火……
傳聞影鬼生性狡黠,善於隱藏,喜食珠寶,還有人肉。
可眼前的這個,卻又有點不同。
扶光仔細瞧了瞧,發現在其後方閃爍著斑駁印記,那是一塊殘缺的血紅梅花形狀。
青年的眸色微沉,孟姝察覺不對上前一看,發現這個印記好生眼熟,不就是她曾在昬鬼脖後看見的那個嗎!
當時,她還畫給過扶光……
孟姝神情不免嚴肅下來,有些凝重地皺眉:“又是惡鬼。”
有此印記的鬼怪皆被人惡意隱去了鬼氣,因此鬼界並未能及時察覺到,並且力量大增,並非尋常冥鬼可以比擬。
若非此鬼身上的血紅梅花印記有所殘缺,他們未必能發現它。
“這影鬼不對勁,它好像並非本體,隻不過是一個分身。”隨著扶光話音剛落,金色光圈內黑光一閃,那隻鬼怪的身軀驀然一碎,散碎的灰燼向四周飄散,一股濃烈的臭味直襲麵門。
孟姝不適地捂住了鼻子,這影鬼雖然與方纔那隻截然不同,但它們若隱若現的身形以及那濃重的腐味如出一轍。
若真是如扶光所說,此鬼不過是真正惡鬼的分身之一,那事情便變得棘手了。
“凡是惡鬼所在的地方都需要極大的怨氣予以滋補,可這是皇宮,怎會養出影鬼?”扶光有些疑慮,總感覺線索缺少了什麼,卻無從想起。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走。”扶光將點亮的殘破宮燈重新熄滅,黑暗再次襲來,昏暗的燭火自火折中跳出,堪堪點亮了前方的路。
待二人走出珍琿宮時,夜裡突然傳來一陣涼風,腳邊雜草簌簌而起,蟲鳴蟀叫間,夜風拂過他們身後高高宮匾一角,滾金大字間的灰塵晃盪飄落,“珍琿”二字於暗中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孟姝回到偏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傷口清洗一番,隨即拿出藥箱給自己上藥。
燈火葳蕤下,女子厭惡地蹙著眉,認真仔細地擦拭過手掌各處,她將扶光的錦帕取下,利落地纏好了傷口。
青年正在靜靜地注視她,她動作一絲不苟,仔細得過分,孟姝也是被逼無奈,誰知道那怪物身上的腐味會不會膿化她的傷口?一想,孟姝便生理性地噁心。
“看來珍琿宮死過不少盜寶賊。”那影鬼盤踞於此已久,那隻撕裂的斷手便是最好的證明。
扶光這幾日並冇有睡好,他一手撐著額,眉目間透露出幾分疲意,抬手按了按眉心。
“秦阿蒙多半已經死了。”他道。
且不說那些影鬼是如何出現在皇宮裡的,單憑它們會出現在珍琿宮就說明,秦阿蒙早已凶多吉少。
更何況,他給所謂“七娘”寫的那封信,也冇有寄出去。
“可是珍琿宮是陛下賜給他住的宮殿,按道理說不會有問題。”孟姝皺了皺眉。
秦阿蒙代表的是西域商隊,那大名鼎鼎的“大漠明珠”,他若突然死在了宮中,對寧宣帝來說未嘗不是一種麻煩。
“惻隱之心是留給善者的。”
扶光抬眸,聲音有些冷:“孟姝,你不覺得我們有些太相信寧宣帝了嗎?”
下意識的,會認為他是個勤政愛民的好帝王。
從始至終,他們並未懷疑過寧宣帝,直到今日燕無瑤的內情被樓璿蘭說出。
窗外的夜如潑墨般濃黑,今日無星,暗沉沉的夜色裡,化不開的濃霧如同屋中人錯雜的思緒。
看似富麗平和的皇宮,實則早已暗生波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