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運算元 “滴答滴答——” ……
“滴答滴答——”
深夜, 殿中之人早已睡下,月色被烏雲遮擋,靜謐無聲的園子裡隻餘幾盞微光搖晃, 淺草在夜中無端壓低, 露出幾道壓痕, 泥土上竟憑空出現一串腳印,清風吹過,又消失無蹤。
它好像自池塘中爬出, 淅淅瀝瀝的,水滴落在泥土中,帶出點點濕跡。
它爬著, 扭曲著, 奔跑著, 蠕動著向前,悄悄地攀上了一扇窗角,四周寂靜昏暗,隻有這間屋子裡略有燈火滲出,它昂起頭,靜靜地注視著床上的人。
“桀桀桀……”它似在捂嘴偷笑。
……
孟姝是被外頭的敲鑼聲吵醒的。
她照例將床邊的燭火熄滅,起身洗漱好走向屋外。
偏殿平日裡不會有那麼多宮女, 孟姝往外一看,發現她們行色匆匆, 手裡正拿著什麼。
“孟姑娘。”
孟姝叫住了其中一人,問道:“這是什麼?”
宮女打開了手中的匣子,裡麵黃燦燦的一片,孟姝接過一看,發現都是些符紙, 上頭歪歪扭扭的,不知畫了些什麼。
“回姑孃的話,這是陛下剛請的大師所賜的辟邪符。”
辟邪符?孟姝皺眉,嫌棄地捏起其中一張。
她雖不懂這些通靈道術,可這上頭的字元烏成一團,看上去就像是六歲孩童的塗鴉,那勞什子大師不會是唬人的吧?
“那位大師在何處?”
“就在正殿花園的空地前,怕是還在做法。”
孟姝點頭,將符紙還給了宮女,抬腳向正殿走去,路上偶遇了剛打坐回來的扶光,他一聽,便覺得有些奇怪,決意與她一同去看看。
剛走近花園,孟姝就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眼前的景象哪還有昨日的春光生機,地上鋪了一大張畫有八卦列陣的布,花園四周皆貼滿了方纔孟姝見到的符紙。
紙錢燃起的火光熱烈蓬勃,白霧瀰漫下煙屑四飛,在八卦圖的正中央,有一人穿著道士黃袍,披著破爛道旗,手上拿著一隻銅鑼,嘴中振振有詞不知在哼唱著什麼奇怪的旋律,邊跳邊敲著手中的鑼。
孟姝方纔就是被這動靜弄醒的。
在他的四周,樓璿蘭帶著崔九和眾下人密密麻麻圍了一圈,透過繚繞的白煙,孟姝依稀看出了樓璿蘭的神情並不太好。
她剛要往前去到樓璿蘭身邊,中間的道士不知何時竟轉過身來,寬大滑稽的道袍下,那張臉莫名的熟悉。
吊兒郎當,瀟灑不羈。此人明明就是那日在街上看見的騙子半仙!
柳鶴眠正跳大神跳得正歡,眼睛一轉,竟瞥到了兩道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這不是“有緣人”嗎!
柳大師咧嘴一笑,朝他們揮了揮手,誰料想動作幅度大了些,不合適的帽子險些掉落,他連忙扶了扶,裝作若無其事尷尬一笑。
孟姝有些無語地回頭,與扶光相視一眼,均看見了彼此眼底的嫌棄與不解。
柳鶴眠會進宮是他們想不到的。
眼下這個“勉強熟悉”的陌生人正黏著孟姝,興致勃勃地問她:“有緣姑娘,你怎麼也在這啊?”
“……”
孟姝原不想理他,奈何他陰魂不散跟得太緊,孟姝有些無奈地回過頭:“你這江湖騙子,行騙竟行到皇宮來了,就不怕掉腦袋?”
一聽騙子,柳鶴眠便急了。
“我柳鶴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易經》第一傳人,江湖人稱‘神運算元’是也,絕不是什麼騙子!”
孟姝冇忍住翻了個白眼,神神叨叨的,決定不再理他,誰想他還在跟著。
方纔聽崔九說,這傢夥也是揭了皇榜進宮的。
說是寧宣帝寵愛貴妃,害怕宮中混進了不乾淨的東西,這才導致貴妃臥病,特地張貼皇榜以重金找尋天下名士,請高人入宮驅邪。
冇想到,高人冇找見,倒是招進了柳鶴眠。
後頭的扶光見了,冷聲一笑:“你那符紙,符文不對不說,大小樣式、張貼時辰,皆是漏洞,還說不是騙子。”
柳鶴眠聞言,眼睛一亮,將目光移向扶光,好似迸發出光芒般激動。
方纔他就想跟他說話來著,可惜扶光的麵色太過冷,一靠近宛若掉入冰窖,柳鶴眠知曉此青年不好惹,便隻得悻悻去找孟姝。
可冇想到,他居然還對通靈辟邪之術如此瞭解。
柳鶴眠笑著湊上前,“這位公子怎麼稱呼?在下柳鶴眠,初次見麵時便覺得我們定是同道中人。”
敢同扶光如此攀談的人,倒是少見。
孟姝在一旁憋笑,不料扶光看了她一眼,對上眼神後,她倒是不怵,反而朝他得意地揚了揚眉。
扶光冇理她,彼時身旁有太監路過,朝他拱手問好:“扶公子。”
“原來你姓扶?”柳鶴眠道。
孟姝輕咳了咳,拍了拍柳鶴眠的肩。其實這個傢夥,也並不是什麼惡人。
“我叫孟姝,他是扶光,我們是進宮為貴妃娘娘治病的醫者。”
原來如此。柳鶴眠笑道:“那這樣看來,我們還能共事一段時間。”
孟姝訝異:“你要留在昭華宮?”
原來他領命入宮除祟,不僅要在昭華宮做法,聽柳鶴眠說,接下來的幾日還要去往各宮,於初十為宮內做一場大法事。
“可你又不會驅邪,倒時候如何交差?”孟姝雙手環胸,翹首以待地看向他。
這倒是個問題,不過他早已準備好了。
柳鶴眠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自己的布包,“我雖不會驅邪,可我會看風水,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術更是不在話下,就連算命都略通一二,倒時候再做做樣子不就好了,反正他們也看不出來。”
說著,他還朝扶光拋了個眼神,“隻要你們不說,保證冇人知道!”
原來他這麼厲害?孟姝輕笑:“既然如此,你費儘心思進宮做什麼?”
“自然是為了銀子了。”柳鶴眠理直氣壯。
寧宣帝出手闊綽,揮揮灑灑便是賞金百兩,若非柳鶴眠兜內實在窘迫,他也不會出此下策,冒著殺頭的風險。
原來如此。孟姝笑著搖了搖頭,跟著扶光一同踏入了內殿中,柳鶴眠緊隨其後。
這還是柳鶴眠第一次正式拜見樓璿蘭。
許是皇恩雨露,樓璿蘭今日竟冇在屏風後接見,而是坐在了內殿的青鸞凰座上,待柳鶴眠向她請安後,便笑著讓崔九賜座。
可儘管她極力掩飾,孟姝還是瞧出了一絲不對勁,這種神情自方纔柳鶴眠做法時樓璿蘭便有過。
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寧宣帝偏愛貴妃是後宮中人儘皆知的事情,照理說,身為皇妃,能得陛下如此殊榮,哪怕不歡喜,也不可能露出此等愁容……
難不成是寧宣帝與樓璿蘭之間發生了什麼?
孟姝垂下的眼眸一閃,說來也奇怪,昭華宮上下都說樓璿蘭有多得寵,可自她入宮幾日來,卻未曾見過寧宣帝親自來看貴妃。
身旁的柳鶴眠笑了笑,接過宮女遞上的茶水,旋即眼珠一轉,不露痕跡地打量四周。
過了一會,他似發現了什麼,暗戳戳的點了點孟姝,低聲道:“這殿裡玉石金器,都是上好的西域提供,想來這位貴妃娘娘真真受寵 。”
孟姝聞言,抬眸看了一番,她知曉樓璿蘭平日所用器具定是不俗,隻是冇想到如此稀罕,每年西域所供的珠寶玉石不過寥寥,如此珍寶,樓璿蘭竟數不勝數。
崔九見柳鶴眠和孟姝正在低聲說些什麼,還以為是哪裡伺候不妥當的地方,問道:“孟姑娘和柳大師可是有何吩咐?”
孟姝笑著迴應:“冇什麼,隻是見娘孃的這尊金鸞擺件很是貴氣不俗,這便眼饞多看了幾眼。”
樓璿蘭聽她提起這些,稍稍打起了精神。
“本宮母國地處西域,富產珠寶玉石,這些東西,一些是來時所帶,剩下的,便是陛下賞賜。”
“當年陛下喜好珍寶,多有西域商隊進京進貢,其中最有名的那支隊伍名喚‘大漠明珠’,就來自樓蘭,為首的領路人叫做秦阿蒙,是陛下的座上賓。”她笑了笑,似在回憶,神情美好。
一聽到“秦阿蒙”三字,孟姝瞬間警惕起來,扶光麵色淡定的靜靜傾聽間,眼底悄無聲息地劃過一道暗芒。
“說來也怪,這些年的西域商隊倒是少了不少,就連那支‘大漠明珠’都杳無音信了。”樓璿蘭道。
“那秦阿蒙不過是一商人,究竟有何能耐,竟能得陛下如此青睞?”孟姝順勢拋問。
樓璿蘭聽了,卻笑著搖搖頭:“不一樣,秦阿蒙商隊所帶的珠寶玉石,遠比其他的玉石成色更好,在陽光下還隱隱泛著紅絮,西域人都將其喚作‘紅絲玉’,陛下一開始也是青睞於此玉。”
“原是如此,孟姝倒是跟著娘娘開了眼界。”她笑著拱手。
說到玉石,樓璿蘭難得興致高了起來,話匣一開,正要再說什麼時,突然感到頭腦發昏,臉色一白。
“娘娘,冇事吧娘娘!”崔九急忙攙扶道。
孟姝見了,知樓璿蘭情況不妙,連忙起身,上前幫著崔九將樓璿蘭扶往寢殿,走之前還特地給扶光留了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