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燕 次日清早,孟姝按照約定好……
次日清早, 孟姝按照約定好的時辰來到偏殿花園中,與扶光學了會兒術法後,這纔來到內殿。
剛一走近, 便見崔九正招呼著宮女往內送東西。見到孟姝, 崔九輕笑道:“姑娘可用過早膳?我正要去給娘娘送膳, 姑娘若冇吃,我便吩咐她們再送些。”
孟姝笑著搖了搖頭,“今早已有幾位宮女姐姐送過, ”她把目光投向了崔九手中的食盤,打開一看,都是些清熱下火的吃食, 其中不乏有些滋補的山珍。
“姑姑倒是上心了, 娘娘身體有恙, 這些正好能補氣血。”
崔九聞言,先是捂嘴一笑,將食盤遞給了身旁的宮女,揮手讓她們先送進去,隨即看向了孟姝。
“這些東西都是太子殿下專派人四處搜尋來的,要說上心,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還是比不上殿下的一片孝心。”
太子, 沈褚禮?
說起來,除了昭華宮上下, 他們未曾走動,也未碰見過其他人。
傳聞這太子溫文爾雅,克己複禮,如今看來,也頗有孝心。
“早膳用完, 例行施針的時間也要到了,我隨姑姑一同進去吧。”
崔九點頭,將孟姝迎進殿中。
再見樓璿蘭,她還是如昨日一般,臉色一如既往地蒼白,虛倚在榻上。
被崔九伺候著用完了膳,樓璿蘭擦了擦嘴,招手讓孟姝過來。
眼前的女人不過四十左右的年紀,平日裡的養尊處優讓她尊容華貴,可多日的連番病累,竟讓她神形憔悴,日漸消瘦。
孟姝扶起她,“娘娘身子空虛,久臥難免乏力,平日裡不妨讓崔姑姑她們扶著出去轉轉,心情也會舒暢些。”
樓璿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她在宮中待了這麼多年,昨日一見孟姝和扶光時,便覺得他們氣度不凡,絕非常人,此番進宮想了也是另有目的,可她並不在乎這些。
人人都有著自己的秘密,與宮中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相比,她倒是覺得,孟姝的眼中清明澄亮,是個能相與的人,昨日與其袒露心跡後,她能感受到孟姝靈慧外表下隱藏的幾分真心。
入宮數十載,能見真心,是最為可貴的。
對上少女的眼神,樓璿蘭覺得,相處下來,她是愈發喜歡這個姑娘了。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樣看過彆人,隻是紅牆高深,她自詡情真切意,卻抵不過他人無心。
除了寧宣帝的乾昭宮和皇後的慈福宮,昭華宮便是宮內難得的寶地。
樓璿蘭喜歡侍弄花草,寧宣帝寵愛她,便將昭華宮四周都種上了鮮花,就連禦花園也隻在昭華宮前頭不遠處。
四月的天氣正是春夏交替的好時候,彆處都難免暑熱,可昭華宮卻冬暖夏涼,宮內花園裡的一灣清池流水潺潺,裡頭荷花開得正盛,蜻蜓立荷,涼風習習,伴著燦陽下的暖意,讓人心情舒暢。
樓璿蘭已經很久冇有出來走動過了,自服下“解憂”後,她便日日紓困於寢殿中的那張四角床榻上,並非是不能走動,隻是心中有憂,心死莫過於身亡,困於黑暗的人,是不敢觸碰陽光的。
孟姝和崔九各站兩邊扶著她,看著花圃中盛開正濃的芍藥,樓璿蘭猶豫了片刻,嘗試著伸手,想要摸一摸那肆意綻放的生命,可還未能碰到,她便先心生了退縮之心。
孟姝見狀,替她摘下了那朵芍藥,放在她的手心。
“古語中將芍藥譽為‘花相’,更有花中美人之稱,如今正是萬物生長,蓬勃向上的好時候,孟姝覺得,娘娘不妨為自己做一次芍藥,去爭一爭這春光。”
雖不知樓璿蘭究竟揹負何種苦衷,甚至不惜用下毒這種險計,但透過她的眼眸,她窺見了她曾經的風骨和驕傲。
同為女子,她希望她重拾鮮亮,去看看這春光明媚。
樓璿蘭一愣,眼中劃過一抹錯愕。
這些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樣說。
身為異國公主,她遠嫁和親,離家已有數十載,在這宮中多年,唯有從寧宣帝那得到過幾分溫暖。
想到他,樓璿蘭的眸子一暗,再一抬眼時,她已恢複了往常的淡然,彷彿那片刻的失神本就不該出現在一國貴妃身上。
“母後。”
遠處走來一行人。在太監隨從的簇擁下,為首的男子身著杏黃色朝服,上頭用金線繡著四爪蟒紋,頭戴紫玉冠,舉手投足間,皆透露著斐然氣度,姿容出眾。
待他走近了些,孟姝抬眸,打量著男子。
身形挺拔,氣宇軒昂,近時,可見長相俊秀,形容出色,雖身著嚴肅官袍,可他麵帶溫和笑意,眉目流露著爾雅之氣,意氣風發,謙卑有禮,讓人挑不出錯處。
想來這位,便是當今太子了。
沈褚禮剛一踏進昭華宮,便看見樓璿蘭被幾人扶著賞花。
樓璿蘭自病後便不願出來走動,縱使沈褚禮怎麼勸都無用,今日竟難得可貴得出來曬曬太陽。
他笑著上前,正準備說話時,便發現人群中有著一個生麵孔。
這位姑娘,他還從未在宮裡見過。
她身著白裙素衣,與周遭華貴不同,站在嫣紅花群中,不僅冇有沾染俗氣,更是超脫似仙,看似格格不入,實則宛然錯落人間,錦繡浮華皆與她融為一體。
沈褚禮上前,向樓璿蘭請安。
“原是殿下下朝來了,”崔九笑道:“看來今日娘孃的心情是要好上加好了。”
樓璿蘭的心情看著確實不錯,麵上笑意也多了起來。
她拉過沈褚禮的手,輕輕扶起了他:“不是與你說過了,東宮事忙,不必常常來看我。”
順著樓璿蘭的目光,孟姝也看向他。
先前她還奇怪,樓璿蘭為和親公主,所誕皇子便有異國血脈,哪怕樓氏再為得寵,沈褚禮再為出色,可前朝從無立異國子嗣為儲君的先例,寧宣帝又怎會力排眾議,立沈褚禮為太子?
明眼人都知道,若日後沈褚禮登基,我朝大權豈不是相當於分出去一半?
思緒飄忽間,孟姝才發現沈褚禮不知何時看向了她。
“這位,莫非就是孟姝姑娘?”他笑。
昨日有人來報,有兩位醫者揭下皇榜入宮奉醫,而樓璿蘭,竟破天荒地將其留在了宮中。
“孟姑娘和扶公子都是我宮中的貴客,她一來,我的病彷彿都好了不少。”樓氏道。
孟姝聞言,向沈褚禮問好,心中卻有些奇怪。
看這樣子,沈褚禮似乎對“解憂”一事並不知情?
沈褚禮並未過多注意孟姝,他接過崔九的位置,與孟姝一同扶著樓璿蘭往前走。
眼下宮中的花開得正盛,清風拂柳間,皆是滿目明媚。
孟姝卻想起了林敬手劄所記的那隻燕子。
“拂柳引燕,這穀雨之後便是立夏,宮中如此多的柳樹,按理說應吸引不少燕子纔是,怎的一隻也不見?”她故作不解,問道。
聞言,樓璿蘭一頓,未曾多想,反倒是沈褚禮看了她一眼。
樓璿蘭:“你初入宮中不知,陛下不喜燕子,因此每年這時候都會提前派人逐燕。
孟姝眸光一閃,旋即點頭道:“原來如此,倒是孟姝唐突了。”
帶樓璿蘭逛了一圈後,孟姝被留著一同用了午膳,再出寢殿時已是下午,剛走出不遠,便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原是高文得了寧宣帝的吩咐,前來給貴妃送東西。
孟姝頓時計上心頭,向前走去。
“高文公公。”
高文轉過身,見是孟姝,麵帶笑意,捏著聲應她:“原是孟姑娘。”他掐著蘭花指,和氣一笑,“姑娘好福氣,既得了娘娘青眼,還需細細照料纔是。”
孟姝點頭稱是,旋即自然地與他攀談起來,藉機用同樓璿蘭一樣的由頭問他關於燕子的事。
果不其然,他的回答和樓璿蘭大差不差,皆是說寧宣帝有多麼討厭這飛入宮中的燕子。
可太監畢竟是太監,不同於樓璿蘭的斟酌警惕,他一講起來便止不住話頭,孟姝便順勢問了下去。
“那這是為何?”
高文白了她一眼,故作神秘道:“這就要從多年前說起了,那時候這宮裡的寵妃還不是當今貴妃娘娘,而是……”
他偷偷摸摸地望瞭望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這才附在孟姝耳邊,低聲說道:“而是惠妃,燕無瑤。”
燕無瑤……
孟姝眼眸一閃,這便和林敬的手劄對上了,想來他所記之燕,便是代指這位惠妃娘娘。
“那如今這位娘娘身在何處?”
高文卻更為小心翼翼了,他欲言又止,可實在是憋不住,隻好低聲與她說:“早就死了!”
果然。孟姝眼眸一暗,看來這便是折翼的謎底。
“死時可是寧宣六年?”她道。
高文一驚,“你怎麼知道,”旋即意識到自己多說了什麼,連忙拍了拍嘴,找補道:“我也是道聽途說來的,傳聞當不得真。”
想了又想,似覺得不夠安心,叮囑孟姝道:“你可千萬彆亂說,這事在宮中是忌諱,若是被貴人聽到了,可是要掉腦袋的!”說著,還朝她做了一個抹脖的動作。
孟姝向他保證了一番,又苦口婆心地承諾自己絕不會亂說後,高文這才安心走了,走之前還應下了孟姝的銀兩。
孟姝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
不說?那是不可能的,她還得告訴扶光呢!
若是高文知道,她轉頭就將他賣了出去,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