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驚(二) 月上梢頭,竹影幢幢……
月上梢頭, 竹影幢幢,夜晚的涼風帶著瑟人的寒露落入這片僻靜的青瓦老宅。
湖波盪漾,池中青紋輕泛漣漪, 昏黃的燈籠順著蜿蜒的迴廊折入後宅, 飄忽的燈火下, 簷頭飛獸在黑暗中蟄伏,隱隱約約透露著鋥亮的光。
一處房門前忽地傳來幾道輕微的聲響,孟姝悄聲合上門, 繼而轉身順著遊廊走去。
她和扶光約好了兵分兩路,她找岑娘打探林素文的生平,而他則去探查這宅內鬼怪的蹤跡。
可孟姝走到後院, 卻冇看到扶光的身影。
“怪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 分明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 可扶光卻不見人影。
她坐在院中石桌旁等了一會,卻依舊遲遲不見他。
難不成,是出了事?
孟姝想著,擔憂的同時,卻有些捉摸不定。
若是連扶光都感到棘手,那這宅子內,究竟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她仰頭望嚮明月, 可今夜雲深露濃,就連皎潔的月光都有些晦暗。
再這麼乾坐著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岑娘有起夜的習慣, 孟姝算好了時間,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懷疑,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回屋裡等訊息為妙。
可就在她走出後院,剛要踏上遊廊時, 脖間的玉石忽地一涼,繼而一縷輕微的青色瑩光滲出,在昏黃的遊廊下忽地一閃。
孟姝頓時一愣,指尖輕顫,下意識地握上了那溫潤的棠花玉,霎時間覺得背後發麻。
像是冥冥之中有了註定般,她鬼使神差地轉頭望向右邊。
那段遊廊後麵的路,她從未去過。
今日岑娘將他們帶入林宅,期間還在這宅子裡逛了逛,可唯獨冇去過那邊……
孟姝眉頭一皺,下意識地順著蜿蜒的遊廊,望向那端的儘頭。
那邊的光線不如這邊明亮,許是很久冇有人走過去了,岑娘甚至冇有在那端掛上新的燈籠,僅憑藉幾盞經年的風燭在竹籠裡搖晃。
理智告訴孟姝,她不該過去,那端的儘頭或是秘密,或是危險,可是手心裡的玉符逐漸發燙,溫潤的青玉浸染上手心的溫度,光芒愈閃愈烈。
棠玉有靈,扶光曾告訴過她,遇到鬼怪,棠花玉會護主,此番閃爍,說不定也是它的指引。
孟姝深吸了口氣,似下定了某種決心般,抬步往那邊走去。
林宅古樸風雅,移步換景間,廊外的假山木石換了一簇又一簇,手邊的木橫廊雕也越來越繁雜精美,藉著昏暗的月光和殘年的風燭,孟姝細細瞧了瞧,還在一片白牆上,發現了一首題詩。
“江南水墨畫,畫中梨花山。”孟姝順著寫詩人娟秀颯意的字跡看去,輕聲念道:“山風綣鳥歎,莊周憶素蝶。”
莊周,素蝶……
孟姝猝然抬眸,難不成,這詩寫的,是莊文周和林素文?
她忽地停下了腳步,前頭的風燭隻剩下一盞,女子閨閣的秀氣房門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眼前,白牆下,墨色的詩文旁隱約畫著一朵爛漫綻放的梨花,經過多年的風霜雨雪,題詩尤在,可花卻凋殘。
孟姝看著前方深烏色的雕花木門,竟莫名覺得熟悉。
蜿蜒難測的遊廊,殘簷儘頭的房屋……
她突然想起,在湘水鎮西巷宅裡,和賢園裡那半截殘破的遊廊後,不也是相似的場景嗎?
一股驚意湧上心頭,正當孟姝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上前時,有股寒意卻莫名地直衝她後背而來。
刹那間,她猛地回眸,卻發現背後空無一人,靜謐的夜色裡,昏暗的遊廊下隻餘幾盞風燭,燭影投落在白牆上,斑駁的風姿在詩下搖曳。
而在遊廊的那端,早已看不到孟姝來時的路。
她不知走了多久,順著這古樸的老宅繞過了多少處的廊角,纔在這裡,見到了這處隱匿角落的梨花。
孟姝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塵封已久的雕花木門,塵埃伴著涼意襲來,孟姝雖早有防備,可卻還是猝不及防猛地一嗆。
裡麵無光,孟姝剋製著內心深處的恐懼,將手中剛剛拾來的風燭舉了舉,眼前的場景終於有了片刻的清晰。
她順著光亮找到屋中歪倒的燭台,將燭火續上,霎時間,扭曲搖曳的光影爬上垂落的霓帳,女子雅緻秀氣的閨房映入眼簾。
孟姝想,種種跡象表明,這定是林素文的閨房無疑。
她四處看了看,這屋中光是書籍和字畫便占了一半,桌案前,泛黃的紙張不知何時被風吹落在地,僅餘孤零的墨筆支在一旁。
孟姝用手摸了摸,卻在筆下,發現了幾點早已凝固的墨跡,除此之外,案邊還有蠟油滴落的痕跡。
女子深夜伏案書寫的場景彷彿再現眼前,觸摸到桌上紙筆的那一刻,孟姝眼前閃過了一瞬的白光,恍惚間,她看到了林素文……
屋內不再似方纔那般飄灑著塵埃,陳設彷彿也變得煥然一新,霓帳上的花紋隨著光影的映亮展現出原本的顏色。
滂沱大雨的深夜裡,屋內,林素文倚案而坐。
案邊燭台裡燃燒的燭火正盛,昏黃的燭光悄然爬上她秀雅白皙的側臉,她正激奮提筆,似在極力書寫著什麼,神情不同於往日的溫和嫻靜,眉眼之間竟有著一股淩厲的氣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案邊女子停筆抬眸,習以為常地笑道:“岑娘,今夜我不冷,就無需再為我添被了。”
眼前的場景到此戛然而止,孟姝再一睜眼,卻發現自己依舊回到了古舊的閨房,霓帳依舊灰塵漫漫,紙張泛黃,蜿蜒的燭淚早已凝成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孟姝不解地喃喃出聲,方纔的景象真實的就好像她曾親眼見過一般。
可是,又有些奇怪。
孟姝將目光移到案上滴落的墨跡和一旁凝固的燭油。
林素文飽讀詩書,對文墨應當十分珍惜和喜愛,再加上她教養有加,又怎會是會將筆墨隨意丟置之人,更何況,這筆應是墨漬未乾時就被拋下了。
還有這燭……
孟姝正準備湊近去看時,忽地感到頸後一涼,一抹濕潤正順著她的脖頸蜿蜒而下。
她下意識伸手一摸,藉著昏黃的燭光,竟看到了滿手的猩紅。
是血!
驚駭間,孟姝習慣的去抽腰間的短刃,卻摸了個空。
遭了,她出玉骨村時就帶了幾把武器防身,先是在樊家村用了不說,在西巷宅對付樊宏天時,還丟了一把!
孟姝恨鐵不成鋼地在心裡痛罵了一頓自己,她這匕首用一把丟一把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能改!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她身手矯健地閃開了方纔站立的地方,回頭一看,卻空無一人。
孟姝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靜謐的空間裡,昏黃的燭火搖曳,除了細微的風聲,便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可脖間的涼意和手掌間的猩紅卻是真的。
孟姝緊鎖著眉低頭聞了聞,是血不錯,但應該不是人的。
“來者何人,隻會裝神弄鬼,何不現身一見!”孟姝冷喝道。
可回答她的,卻是一片寂靜……
孟姝皺眉,四下望瞭望,確定除了她不再有第二人的氣息後,心頭陡顫。
若是人還好,可若不是人呢?
“砰——”的一聲,房門毫無征兆地被關上,屋內佈滿塵土的霓帳無風而舞,桌案旁散落的紙張也開始簌簌抖動起來。
孟姝反應極快地抓向一旁梳妝檯上的剪子,就在她手握住刀剪的那一刻,屋內搖顫的燭火猝然而滅,四周陡然陷入黑暗之中。
一滴汗悄無聲息地自孟姝額間垂落,明明是濕氣寒涼的夜,她的裡衣卻早已濡濕一片。
那有自脖間流下的血,也有麵對恐懼的冷汗。
孟姝狠狠地閉上了眼,隨即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鼓足了勇氣麵對,看向眼前那宛如深淵般的黝黑。
“閣下這是何意,難道這屋子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嗎?”她咬著牙冷笑道。
就在孟姝話音剛落間,一道冷氣忽地朝她擊來。
氣無聲無色,亦無形,可孟姝自幼習武,在黑暗中,她更是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就在那道冷氣即將襲中她的一瞬,她彎腰側身閃過,可哪怕隻是於身側有過片刻的相觸,孟姝仍感受到四肢百骸穿來的寒意。
這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她的百穴滲入她的骨縫,恍惚間,天靈蓋竟有一瞬的發麻。
下意識的,她轉身就跑。
幸虧她進來前特地打量了四周,將屋內佈局儘收於心,如今也不至於慌亂間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孟姝拚儘全力去忽視周遭的黑暗,一股勁隻顧往前跑著,奇怪的是,那蟄伏黑暗中的“鬼怪”竟也冇有再攔她,待她再回過神來時,已經撞入了一人的胸懷。
孟姝懵懵地抬起頭,彷彿黑意還在眼前縈繞,她緩了又緩,這才堪堪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扶光。
不知何時,她竟跑回了後院,晦暗的月色下,斑駁的樹影將他們的身影籠下,俊美的青年虛扶著她的肩膀,正彎腰注視著她。
刹那間,她感覺到他好似在對她說些什麼,可她隻能朦朧地看見他的臉,五感中隻有一感留存,其餘的彷彿還在黑暗中回不過神來……
“孟姝,孟姝!”他聲音低沉,見她遲遲冇有反應,隻是雙眸無神地看著他,扶光冷著臉道。
他將指尖指向孟姝的額間,一縷金光順著他的手緩緩浮掠進她的額。
是鬼氣。
他抬眸,麵色瞬間沉下。
一道不住從何而來的暖流柔和地替她驅散了四肢百骸內的寒氣,孟姝的意識稍稍回籠,眼前的黑暗徹底消失不見,青年麵如冠玉的臉就在眼前,待她意識到她已經不再身處黑暗時,那股強裝的勇氣頓時消失,她整個人一下子泄了力,無意間竟跌入了扶光懷中。
“……”
扶光愣了一瞬,深吸口氣,眸色微惱,見懷中女子麵容慘白,隻得強忍著把她扔出去的衝動,虛扶她到石椅上坐下。
“對不起啊,我……”回過神來的孟姝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欠妥,隻得不好意思道。
“無礙。”
扶光板著臉撣了撣衣袖坐下。
孟姝:“……”
她尷尬的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卻發現扶光看她眼神有些異樣。
“你受傷了?”他猝不及防道。
順著他的目光,孟姝摸上了自己的脖子,又感受到了那片濡濕的血跡。
“你說這個呀,”她笑了笑:“這不是我的血,也不知道是哪個氣人的鬼,故意嚇唬我的。”
回過神來仔細一想,那屋裡的鬼怪似乎冇有想要殺她,先是血後是黑,它好像就是想要故意把她嚇走。
拿黑來對付她,實在是太可恥了,可她偏偏就吃這套。
孟姝暗自歎了口氣,也不知道這生來的麻煩毛病,何時能改掉。
“你遇到它了?”扶光有些訝異地揚眉。
這話……
孟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與它交過手?”
誰知扶光卻搖了搖頭:“今夜我來晚,就是因為這鬼怪不簡單。”
趁著孟姝去打探林素文生平,扶光則去探了探林宅的虛實。
他用了鬼術,開了鬼眼,果不其然看見了籠罩滿宅的鬼氣,還找到了一些這鬼怪留下的蹤跡,於是他便在宅內東西南北四角分彆施法落陣,想要探一探這鬼的氣息,看看究竟是鬼界哪一鬼偷跑人間。
可是,這鬼卻不在百鬼冊上。並且他身為鬼王,竟感知不到這鬼怪的氣息來源於生前何人。
“所以,這林宅內的鬼,多半,是……惡鬼?”孟姝眉頭緊鎖,艱澀地出聲問道。
見扶光點了點頭,孟姝不由得腿腳一軟。
看來這個結果在扶光意料之內。
雖說他們來時已做過最壞的打算,可是這惡鬼可與普通的鬼不一樣啊……
“可林素文怎麼會是惡鬼呢?她生前應是良善之人,死後會順利投胎纔是,怎麼會成了惡鬼,除非死後有冤……”
說著說著,孟姝陡然冇了聲音。
扶光抬眸看向她,扯了扯唇角,一如既往地淡嘲道:“這就要問你了,岑娘那可有探出什麼。”
死後有冤麼?
孟姝抿了抿唇,好半晌,這才語氣凝重地開口:“扶光,可能我們又要為一個人申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