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荒島二十年 第34章 夜眼重生

“幽影葡萄”那酸甜的滋味不僅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心理上的巨大慰藉。

每天，他都會花費相當時間小心地采集和處理這些深紫色的漿果，去除所有可能致毒的種子，將純淨的果肉作為主食之一。它們提供的糖分和維生素有效地緩解了他的疲勞感，甚至讓他乾裂的嘴唇和粗糙的皮膚都似乎好轉了一些。

然而，新的問題，如同潛藏的暗流，悄然浮現。

最初的變化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黃昏時分，當夕陽的最後餘暉沉入海平麵之下，世界被一種曖昧的灰藍色籠罩時，林默發現自己需要更用力地眯起獨眼，才能勉強看清近處物體的輪廓。他歸咎於光線的自然衰減和一天的疲憊。

但情況逐漸惡化。夜幕降臨的速度似乎變得越來越快，黑暗不再是逐漸浸染，而是如同濃墨般迅速潑灑，吞噬一切。他原本依賴的、在月光或星光下勉強視物的能力急劇下降。

營地周圍熟悉的景物，火塘的石圈、儲水罐的輪廓、他懸掛工具的木架開始在夜幕下變得模糊、扭曲，最終融入一片無法穿透的漆黑之中。他甚至有一次在夜間起身取水時，被一塊平時絕不會碰到的凸起樹根絆倒，摔得狼狽不堪。

夜盲症。這個醫學名詞冰冷地浮現在他的腦海。維生素A缺乏症的典型表現。他的飲食長期缺乏動物肝臟、蛋奶等富含維生素A的食物。雖然“幽影葡萄”可能提供了一些維生素，但維生素A，尤其是預成型維生素A，主要存在於動物性食物中。

他吃了不少魚，但為了安全起見，他始終遵循著最謹慎的原則：隻取用最“乾淨”的肌肉部分，將魚頭、內臟全都丟棄。他潛意識裡認為那些部分是肮臟的、可能含有寄生蟲或毒素的。

現在，他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那些被丟棄的、腥臭的內臟，尤其是魚肝，正是維生素A最豐富的天然來源之一。

危機感再次迫近。失去夜間視力，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島嶼上，是致命的。他無法在夜間警覺危險，無法有效維護火塘，甚至基本的活動都受限。這將他重新推回了“白天求生，夜間等死”的脆弱狀態。

他必須補充維生素A。而來源，顯而易見地指向那些他一直以來避之不及的魚內臟。

魚類肝臟富含維生素A和D，但某些魚類的肝臟本身可能含有毒素。寄生蟲是另一個巨大的威脅，尤其是生食的情況下。甚至，過量攝入維生素A本身也會導致中毒，引起頭痛、嘔吐，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他坐在火塘邊，手裡拿著剛剛處理好的一條魚。魚腸、魚鰾、魚籽、還有那深紅褐色的、質感獨特的魚肝，都被掏出來放在一片葉子上，散發著濃重的腥氣。在他的認知裡，這是“垃圾”，是應該儘快丟棄的東西。

但現在，它們看起來像是解藥，也像是潛在的毒藥。

他凝視著那團內臟，獨眼中閃爍著掙紮。理性告訴他，這是目前最可行、最快速的解決方案。但本能和長久以來形成的飲食禁忌在強烈地抗議，胃部甚至開始輕微抽搐以示抗拒。

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種種：牡蠣賭輸了，險些送命；蟻巢賭贏了，但也九死一生；幽影葡萄賭贏了，但過程驚心動魄。每一次都是用健康和生命做籌碼。

“生存就是不斷衡量風險與收益。”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夜幕下顯得格外清晰。

“夜盲症的風險是確定的、逐漸加劇的。食用內臟的風險是潛在的、可以設法減輕的。”他開始製定策略，試圖將風險降到最低：

他隻捕捉自己長期食用、確認肌肉無毒的常見魚類，避免嘗試陌生品種，以減少遇到本身含毒魚類的概率。仔細檢查肝臟的外觀。如果有明顯的斑點、腫脹、或異常顏色，則堅決丟棄。從極小的劑量開始，就像試毒植物一樣，觀察身體反應。生食風險最大，但他冇有足夠的油脂來煎炒，而且會破壞部分維生素。

他決定采用折中的方法：用熱水稍微燙一下，也許能殺死部分表麵微生物，又不至於完全破壞營養素。

他選擇了一條最常見、也是他捕捉最多的灰褐色鯔魚。它的肝臟不大，呈深褐色。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分離出來，又切了一小段魚腸。濃烈的腥味撲麵而來，他強忍著不適。

他將一小塊約小指甲蓋大小的魚肝和一點點魚腸，放入一個貝殼裡，澆上一點燒滾的開水，燙了大約十幾秒。然後，他像麵對最可怕的敵人一樣，凝視著那塊經過簡單處理、依舊看起來令人毫無食慾的組織。

他捏起那小塊溫熱的魚肝，閉上眼睛，猛地塞進嘴裡，甚至不敢用舌頭觸碰，直接吞嚥下去。那滑膩的、帶著強烈腥氣的觸感還是不可避免地掠過喉嚨，讓他一陣乾嘔。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等待和觀察。他仔細感受著身體的任何細微變化：腹部是否疼痛？是否噁心？頭暈？皮膚是否發癢？

一小時，兩小時……夜晚過去，黎明到來。冇有任何不適。

連續三天，他都堅持在吃魚肉的同時，加入一小塊處理過的魚肝或魚腸。劑量謹慎地緩慢增加。夜間視力的改善並非立竿見影，但他似乎感覺到，黑暗降臨時，那片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邊緣開始變得稍微模糊了一些，不再是那樣絕對了。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他寧願相信是維生素A開始起效。

第四天，他決定進行一次更大膽的嘗試。他選擇了一條體型稍大的魚，獲取了更大塊的肝臟。這一次，他冇有用熱水燙，而是決定直接生食一小部分，他認為加熱可能會破壞一些營養素，而生食可能吸收效率更高。

他將那一小塊生魚肝放在指尖，冰涼滑膩。腥氣更加原始和強烈。他深吸一口氣，將魚肝放入口中。

味道難以形容的腥鹹，口感如同凝固的、變質的油脂。他幾乎瞬間反胃，但他死死捂住嘴，強迫自己吞嚥下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喝了好幾大口清水才壓下去。

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中度過，格外留意任何不適。幸運再次眷顧了他，冇有出現急性中毒或不適症狀。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夜幕降臨後。那天晚上，冇有月亮，星光也被薄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晦暗。放在以往，這將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但林默站在營地邊緣，試著極目遠眺。他驚訝地發現，他居然能勉強分辨出遠處樹木模糊的、比天空更深的黑色輪廓！雖然細節全無，但不再是徹底的混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能看到五指大致的形狀陰影！

改善了！真的改善了！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全身。他成功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堅持每天食用少量魚內臟，主要以肝臟為主。夜盲症的症狀持續而穩定地緩解。他不再懼怕黃昏，甚至能在月光較好的夜晚進行一些簡單的活動，比如檢查營地周邊、加固防護。這種視力的迴歸，帶來的安全感是巨大的，遠非幾條魚肉的蛋白質所能比擬。

但他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他依舊嚴格控製攝入量，避免因過量而中毒。他也依舊主要采取輕微燙煮的方式，隻有在感覺視力有所回落時，才偶爾冒險生食一小點以求更快效果。

一天夜裡，他站在一塊較高的岩石上，望著星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和遠處黑黢黢的森林輪廓。世界不再是一片絕望的漆黑，而是呈現出層次豐富的灰度。他能看到海浪拍岸泛起的微弱白沫，能看到林中樹木搖曳的依稀暗影。

這種部分光明的迴歸，意義非凡。它不僅增強了他的生存能力，更在心理上給了他巨大的鼓舞。

他摸了摸依舊有些不適的腹部，獨眼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