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米拉!
她渾身濕透,單薄破爛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骷髏般的骨架。
狂風將她吹得東倒西歪,暴雨打得她睜不開眼,但她彷彿著了魔,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上了那個在浪濤中劇烈顛簸、隨時可能散架的筏子!
然後,她抓起那根脆弱的木槳,以一種完全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姿態,發瘋般地朝著深海的方向劃動起來!
筏子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枯葉,被第一個湧來的巨浪輕易托起,高高拋向浪峰,隨即又狠狠砸向黑暗的波穀!
瞬間被吞冇!
下一秒,又在不遠處掙紮著冒出頭來,上麵那個渺小的身影死死扒著搖晃的竹竿!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林墨的怒吼被狂暴的雷聲和風雨聲徹底吞冇!
他死死抓住藤簾,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臉色在閃電的映照下慘白如紙!
他看著那個在驚濤駭浪中瞬間被吞噬、又頑強冒出來的渺小筏子,看著米拉在筏子上被顛簸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片殘葉,隨時可能被甩出去,或者被下一個巨浪拍得粉碎……
一股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是憤怒?對她這種自殺般愚蠢行為的鄙夷和暴怒?
是……一絲連他自己都絕不願承認的、兔死狐悲的寒意與震撼?
還是……某種更深層的、被這瘋狂決絕的一幕所觸動的、關於“自由”與“毀滅”的冰冷共鳴?
他想衝出去,想對著那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大海嘶吼,想把她從那該死的筏子上拽回來,哪怕隻是為了親手掐死這個不斷製造麻煩和瘋狂的蠢貨……
但理智,如同最冰冷最堅硬的鎖鏈,瞬間捆住了他的雙腳,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出去就是送死!
絕對、毫無疑問的送死!
為了一個背叛者?一個試圖毒殺自己的人?一個已經徹底瘋狂的、自尋死路的女人?
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他隻能像一個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懸崖邊的看客,渾身冰冷,心臟狂跳,眼睜睜地注視著這場發生在暴風雨中的、註定是悲劇的獨角戲。
閃電再次撕裂漆黑的天幕!
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持久!
光芒照亮的不再僅僅是那個在浪尖穀底掙紮求存的渺小筏子。
在筏子後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幾道巨大的、如同鋒利無比的黑色剃刀般的背鰭,悄無聲息地、迅疾無比地破開了翻滾咆哮的黑色浪濤!
三角形的陰影在慘白駭人的閃電光線下,泛著濕冷而致命的幽光!
它們從不同的方向,如同經驗老道的獵手,劃出流暢而恐怖的弧線,悄無聲息地、精準地朝著那個隨波逐流、毫無反抗能力的筏子包抄而去!
鯊魚!而且不止一條!
是嗅到了風暴中掙紮生物氣息的掠食者!
“不——!”
林墨的心臟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隻冰手狠狠攥緊,驟然停跳!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驚駭,瞬間貫穿全身!
彷彿是迴應他心中那無聲的、絕望的呐喊,下一道閃電,如同天神投下的、最粗最亮的審判之矛,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悍然劈落,將那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
慘白到極致的光芒下,林墨清晰地、如同觀看慢鏡頭般,看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一條體型最為龐大、身上佈滿猙獰暗色斑紋的鯊魚,如同黑色的魚雷,猛地從筏子側後方的浪穀中高速躍起!
血盆大口在閃電下張開,露出森白密集、如同鋸齒般的恐怖利齒!
帶著撕裂鋼鐵般的恐怖力量,狠狠地、精準無比地,一口咬在了竹筏結構最薄弱的中段!
“哢嚓——!!!”
清脆到令人牙酸、頭皮發麻的、木質和竹質結構被瞬間摧毀、崩裂的巨響!
即使隔著狂風暴雨和海浪的咆哮,也清晰地傳入了林墨的耳中!
那個由幾根竹子和破木板胡亂捆綁成的筏子,如同一個被巨人握在手中、輕輕一捏就碎的玩具,在鯊魚那恐怖的咬合力下,瞬間四分五裂!
斷裂的竹子、崩飛的木板、散開的藤蔓和繩索……在閃電的照耀下,如同天女散花般,向著四麵八方迸射開來!
米拉的身影,在筏子被咬碎、巨力傳來的瞬間,如同一個被巨人隨手拋出的、輕若無物的破布娃娃,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猛地甩向了高高的、黑暗的空中!
林墨甚至能在那一瞬間的閃電光線下,看到她臉上那瞬間凝固的、極致的驚恐和茫然,以及四肢在空中無意識地、徒勞地揮舞。
下一秒,那單薄的身影,重重地、毫無緩衝地砸入了下方翻騰著白色泡沫和黑色海水的、沸騰的深淵!
小小的浪花剛剛濺起。
那幾道早已等候多時、如同幽靈般的灰色陰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從不同方向,帶著令人窒息的迅疾,撲向了那片小小的、尚未平複的、混雜著木屑和人體氣息的浪花漩渦!
海麵,在那一小片區域,瞬間劇烈地翻騰、湧動、炸開!
暗紅色的液體,如同濃稠的墨汁,在黑色的海水中迅速暈染、擴散開來!
又被緊接著湧來的、更加巨大的浪頭,瞬間打散、稀釋、吞噬!
整個過程,隻有短短幾秒鐘。
翻騰平息了,暗紅色的痕跡消失了。
海麵上,隻剩下一些破碎的竹木殘骸,隨著狂暴的海浪無助地起伏、沉浮,很快就被衝散,消失在無儘的黑暗與波濤之中。
那幾道令人心悸的三角形背鰭,也如同完成了狩獵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冇入了沸騰的黑色深淵,再無蹤影。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狂風,依舊在淒厲地咆哮;暴雨,依舊在瘋狂地傾瀉;雷霆,依舊在憤怒地轟鳴。
林墨僵立在門口,渾身冰冷僵硬,如同變成了一尊石雕。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剛剛吞噬了米拉、吞噬了瘋狂、吞噬了最後一點“同類”氣息的海域,抓著藤簾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毫無知覺。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痙攣,他猛地彎下腰,對著門外泥濘的地麵和狂暴的雨幕,劇烈地乾嘔起來!
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冰冷的、劫後餘生的、深入骨髓的後怕,和一種巨大的、空蕩蕩的、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自己一人的虛無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瘋狂地爬升,凍結了他的血液和思維。
幽影島的暴風雨,用最殘酷、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他最後一個“同伴”,也徹底斬斷了與外界、與過去、與人性中最後一絲微弱聯絡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