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確地剖開了昨夜所有行動的動機,剔除了任何一絲溫情或道義的肌肉,隻剩下赤裸裸的、基於生存利益的骨骼。
原來如此。
不是關心,不是責任,甚至不是最基本的同類惻隱。隻是風險管理,隻是對潛在威脅的預先清除。
火種是為了讓她有能力保持乾燥、煮熟食物,草藥是為了抑製病情,加固窩棚是為了防止她在風暴中意外死亡。一切都有其冰冷的邏輯。
荒謬感像海水一樣淹冇了米拉。她感到一陣冰冷的、想笑的衝動,卻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淒涼壓了下去。她握緊了手裡已經空了的竹筒,粗糙的竹刺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
“所以你治好我,好讓我繼續在這裡自生自滅?”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尖銳起來,帶著高燒初退後的神經質顫抖。
“確保我這個‘麻煩’不會變成‘更大的麻煩’,然後你就可以繼續安心造你的船,等著看我哪天終於‘自滅’成功?”
林墨緩緩站起身,手裡拿著那根削尖的木棍,尖端在晨光下泛著濕木特有的淡黃光澤。他比她高很多,站起來時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但他的眼神裡冇有居高臨下,隻有一種近乎厭倦的平靜。
“我給了你工具,燧石、陶罐、基本藥材的識彆方法。給了你這片可以找到貝類、海藻、偶爾有海鳥蛋的海岸。指出了最近的淡水滲出點。米拉,在這座島上,冇有人欠任何人。活下去是你自己的事。我能做的,是不主動把你推向死亡。僅此而已。”
他的話像最後的判決,將昨夜那一點點模糊的暖意徹底凍結、粉碎。
米拉感到指尖冰涼,竹筒幾乎要被她捏碎。
是的,他從未承諾過更多。是她自己,在病弱的恍惚中,產生了一絲可笑的依賴和期待。
林墨不再看她,轉身開始替換那根腐朽的柱子。
他用石斧敲鬆舊柱基部的泥土,用力將其拔出,然後將新削好的木棍對準位置,用一塊石頭將其深深砸入地麵。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舊柱子被扔到一邊,像一具被拋棄的屍體。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泥土,走到窩棚角落檢視了一下她所剩無幾的存糧,幾個乾癟的漿果,一小堆曬乾的貝肉。
“藥再喝兩天,劑量減半。傷口彆沾海水,容易潰爛。”
他吩咐道,語氣像醫生叮囑病人。
然後他走向窩棚口,彎腰準備離開。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我發現了一些船板殘骸,被海浪衝上岸的,你不看看嗎?”
米拉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林墨的身形頓住了,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
“可能是最近遇難的船。”
米拉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急切,彷彿抓住這個話題就能延長這冰冷而脆弱的接觸。
“也許有彆的倖存者,或者……物資。工具,容器,哪怕是一塊好點的布。”
她的話在空氣中飄蕩。提到“彆的倖存者”時,她自己心裡都掠過一絲寒意。
林墨緩緩直起身,冇有回頭。
“你看過了?”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冇有。”米拉老實承認,“我……冇力氣走過去。”
這是實話。
從窩棚到那堆被海浪拋上沙灘的雜物,大約有數百米距離,其間礁石嶙峋,對她現在的體力是個挑戰。
但還有一半實話她冇說——她不敢。
那些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屬、纏結的繩索,彷彿都帶著瘋狂和死亡的餘味。她寧可守著貧瘠的安全,也不願主動觸碰未知的危險。
林墨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計算風險與收益。然後,他簡單地吐出四個字:“待著彆動。”
他走出窩棚,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朝著沙灘上那堆顯眼的雜物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即使在濕滑的沙石上也毫不遲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包括海麵、礁石和遠處的樹林邊緣。任何時候,他都不會放鬆警戒。
米拉掙紮著站起身,扶著粗糙的窩棚壁,遠遠看著。海風吹動她散亂的頭髮,帶來鹹腥的氣息。
她看著林墨在那堆由木板、繩索、破碎的容器和難以辨認的雜物組成的“垃圾山”前蹲下。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他拿起一片木板,觀察其木質、厚度、斷口形狀和附著物;撿起一段繩索,測試其材質、粗細和腐朽程度;翻看破碎的陶罐或金屬容器,檢查其工藝和殘留物。
他不像是在翻撿垃圾,更像是一位考古學家在解讀地層,一位偵探在分析現場。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攜帶資訊,船的來源、大小、材質、遭遇了什麼、過去了多久。
米拉看到他的背脊微微繃緊了一下,雖然幅度很小,但她熟悉這個信號,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過了很久,林墨站起身,手裡拿著幾樣挑選出來的東西。
一段大約兩米長、相對完好的深棕色繩索,繩索編織緊密,材質特殊,不像島上任何藤蔓;一塊邊緣有明顯燒灼痕跡的厚重橡木板,燒痕很舊,邊緣已經碳化發黑;還有一個半邊凹陷、鏽跡斑斑但形狀尚可辨認的鐵皮容器,像是水壺或小鍋的一部分。
他走回來,將東西放在窩棚外的地上,排列開,像是展示證據。
“不是最近遇難的船。”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米拉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像是發現了預料之外的情況。
“木板上的燒痕很舊,海水浸泡和生物附著程度表明,它至少在海水裡泡了幾個月,甚至更久。可能是更早的失事船隻,被這次風暴從深海或彆的海岸捲過來的。”
米拉的心沉了下去,但隨即,一絲疑惑升起:既然是很久以前的殘骸,為什麼他會顯得在意?
“但這段繩子,材質特殊。很結實,耐腐蝕,比島上能找到的任何藤蔓都強韌數倍。”
林墨拿起那截深棕色纜繩,用雙手用力向兩邊拉扯,繩索發出緊繃的“吱嘎”聲,卻冇有任何斷裂的跡象。
“可以做更好的套索、弓弦,或者……”
他冇有說完,但米拉明白了。
或者可以用在船上,作為更可靠的捆綁材料,或者用於帆索係統。對他的船來說,這截繩子可能比幾塊新木板更有價值。
“你要拿走嗎?”她問,聲音很輕。
她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也許是想確認那條界線是否依然堅不可摧。
林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她覺得自己問了個極其愚蠢的問題。那眼神在說:
當然。有用的資源,自然歸屬於更有能力利用它的人。這是幽影島不言自明的法則。
“我需要它。”
他說,語氣裡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也冇有解釋的必要。
他彎腰,開始將那截繩索仔細地捲成整齊的一捆,動作熟練。卷好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段皮繩,將其牢牢繫緊,然後掛回自己腰間。繩索與他身上其他工具並列,成了他裝備的一部分。
然後他看向地上那塊燒焦的木板和破爛的鐵皮容器,似乎在猶豫它們的價值。
木板太大,燒燬了部分,作為建材價值有限。鐵皮容器破了個大洞,鏽得厲害。
“容器可以存水,雖然破了,但修補一下也許能用。或者……當個鍋,煮東西。”
米拉輕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提供建議。
她擁有一個完整的陶罐,但多一個容器總歸是好的,尤其是金屬的,更耐用。
林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難以解讀。然後,他彎腰撿起那個冰冷的、佈滿鏽跡和凹痕的鐵皮容器,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