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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荒島二十年 第2章 怒海餘生

作者:閒庭不二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11:58

黑暗,並非永恒。

意識如同退潮後擱淺的水母,緩慢而黏膩地重新聚攏。第一個迴歸的感覺是聲音——那永無止境的、雷鳴般的浪潮轟鳴,彷彿直接灌入他破碎的顱骨,在腦髓深處不斷迴盪。

緊接著是觸覺。

冰冷。無處不在的、浸透骨髓的冰冷。身體大半仍泡在海水裡,隨著每一次漫上沙灘的浪湧而無力地晃動。粗糙的沙礫摩擦著他臉頰和手臂的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然後是嗅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海水的鹹腥氣,混雜著一種……鐵鏽般的甜膩氣味。

最後是視覺。

林默艱難地,幾乎是耗儘了全身力氣,纔將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瞼撐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光線刺入瞳孔,讓他瞬間眩暈。適應了好一會兒,視野才逐漸清晰。

天空是那種暴風雨過後特有的、渾濁的灰白色,低垂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觸手可及,依舊零星飄灑著冰冷的雨絲。但這微弱的降雨,根本無法緩解他喉嚨裡灼燒般的乾渴。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黑黢黢的沙灘上,下半身還浸在渾濁的海水裡。每一次浪頭打來,冰冷的海水就試圖將他更深地拖拽回大海的懷抱,而退去的潮水則像無數隻冰冷的手,無情地拉扯著他受傷的右腿。

劇痛!右腿傳來的劇痛猛地炸開,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骨髓,瞬間將他殘存的昏沉徹底驅散。

“呃啊——!”他發出一聲嘶啞的痛呼,聲音乾澀得不像出自自己的喉嚨。

他掙紮著,用雙臂支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向劇痛的來源。

倒吸一口冷氣。

右小腿的傷口慘不忍睹。原本深可見骨的劃傷在海水的長時間浸泡下,邊緣的皮肉已經腫脹發白,向外翻卷,甚至能看到裡麵一點森白的骨茬。更可怕的是,傷口裡嵌滿了黑色的沙粒和細小的碎石,不斷滲出的少量血水混合著海水,呈現出一種汙濁的粉紅色。每一次海水的沖刷,都像是用砂紙在打磨他的神經末梢。

必須立刻離開海水!

這個念頭強烈到壓倒了一切。失血、失溫、傷口感染……任何一樣都足以在短時間內要了他的命。

他試圖移動,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冰冷的海水早已帶走了他絕大部分體溫,肌肉僵硬麻木,根本不聽使喚。每一次試圖用力,帶來的都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痠軟和右腿撕裂性的劇痛。

應急包!

他猛地想起,慌忙四下摸索。幸運,或者說是不幸中的萬幸,那橘紅色的應急包就在他手邊不遠處的沙地上,被一小叢漂浮來的海草半掩著。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將它死死摟回懷裡,彷彿那是能賜予他力量的聖物。

有了它,就有了那麼一絲微弱的希望。

但現在,首先要離開這該死的海灘!

他觀察四周。這是一片寬闊得令人絕望的黑沙灘,沙粒粗糙,其間混雜著無數被海浪磨圓或依舊鋒利的黑色火山岩石。身後是怒吼的大海,灰黑色的巨浪依舊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撲上沙灘,吐出更多的泡沫和零星碎片。而前方,大約一百多米外,地勢開始抬升,形成一道佈滿黑色怪石和低矮、扭曲植被的斜坡,再往上,則是被濃重霧氣籠罩的、更加深邃的綠色,那應該是島嶼的內陸。

一百多米。在平時,不過是短短一分鐘的漫步。在此刻,卻如同天塹。

他冇有選擇。留下,就是等死。

林默咬緊牙關,將應急包的帶子死死纏在左臂上,然後開始爬行。

真正的,用儘全力的爬行。

他無法站立,甚至無法跪行。右腿完全是累贅,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痛徹心扉。他隻能依靠雙臂和左腿的力量,拖動著沉重的、幾乎失去知覺的右半身,一點點地在粗糙的黑沙和礫石上向前挪動。

動作笨拙,緩慢,如同一條垂死的蠕蟲。

黑色的沙礫摩擦著他的肘部、膝蓋、腹部早已被磨破的皮膚,留下新的血痕。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非但不能緩解痛苦,反而加速著體溫的流失。他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的聲音清晰可聞。

每前進幾米,他都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能帶來力量的空氣。乾渴如同火焰,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袋,彷彿要將他的內臟全部焚燬。他甚至產生幻覺,看到眼前黑色的沙礫變成了晶瑩的冰塊,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去抓,塞進嘴裡,卻隻有滿口令人絕望的鹹澀和沙礫感。

“嗬……嗬……”他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意識又開始模糊。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用儘意誌力驅散昏沉,繼續向前爬。時間失去了意義,世界縮小到隻剩下眼前那一小片需要征服的黑色沙地,以及身後不斷追逐而來的、冰冷的浪花。

有一次,一個稍大的浪頭湧來,漫過了他的下半身,強大的拉力幾乎要將他重新拖回大海。他驚恐地尖叫起來,十指死死摳進濕冷的沙地裡,指甲翻裂,鮮血滲出,才勉強冇有被捲走。浪退後,他癱在沙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張著嘴,恐懼和後怕讓他暫時壓過了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他終於爬過了潮水線,爬到了沙灘與那片黑色岩石坡的交界處。這裡的地勢略高,相對乾燥,至少不用擔心被海浪再次捲走。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拖到一塊巨大的、能夠稍微遮擋風雨的岩石後麵,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除了胸膛劇烈的起伏,再也動彈不得。

安全了……暫時。

這個念頭一鬆懈,所有的痛苦和不適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至。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讓他蜷縮成一團,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右腿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反而更加疼痛,那種一跳一跳的、灼熱的痛楚,清晰地提醒著他感染的威脅。乾渴,是其中最難以忍受的折磨,喉嚨和嘴唇已經乾裂出血,每一次吞嚥都像嚥下燒紅的炭塊。

他必須喝水。立刻,馬上!

顫抖著,他解下左臂上的應急包,急切地打開扣帶。裡麵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關乎生死:一把多功能摺疊刀,刀身不長,但看起來足夠鋒利;一塊鎂棒打火石;一個扁平的金屬水壺,擰開蓋子,裡麵果然隻剩下小半壺清水;還有三小包用錫箔紙真空包裝的壓縮餅乾。

水!他看到水壺的瞬間,眼睛幾乎冒出綠光。

他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姿態,將水壺湊到嘴邊。理智告訴他應該慢慢喝,小口啜飲,但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仰頭,貪婪地灌了下去。

清冽的、略帶一點金屬味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湧入如同沙漠般的胃袋。那瞬間的慰藉感,幾乎讓他感動得哭出來。

太少了。小半壺水,幾口就冇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水進入空蕩蕩的胃裡引起的輕微痙攣。乾渴隻是被短暫地緩解了百分之一,反而因為這點滋潤而被徹底激發,變得更加凶猛難耐。

他絕望地晃了晃水壺,裡麵隻剩下幾滴可憐的水珠。

目光投向那三塊壓縮餅乾。他知道需要食物補充能量,但極度乾渴的情況下,吞嚥這些乾燥的東西無異於一種酷刑。他強迫自己撕開一包,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含在嘴裡,用唾液慢慢濕潤,然後極其艱難地嚥下去。每咽一下,喉嚨都像被粗糙的砂紙摩擦。

吃了這麼一點點,他就再也無法下嚥。將剩下的餅乾仔細重新包好,放迴應急包。這是他們未來幾天的口糧。

做完這一切,虛弱感再次襲來。失血、失溫、脫水、疼痛……多重打擊之下,他的體溫開始異常升高。一陣陣寒意和燥熱交替襲來,讓他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入火爐。意識也開始飄忽不定。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蜷縮著身體,將應急包緊緊抱在懷裡。耳朵裡除了風聲、浪聲,似乎又開始出現彆的聲音。低語聲,哭泣聲,甚至是……歌聲?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大海深處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

是幻覺。他知道。但他無力抵抗。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淡下來。灰白色的天空逐漸被一種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鉛灰色取代,然後是墨藍,最後是徹底的漆黑。暴風雨後的夜晚,冇有星光,冇有月光,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永無止境的、來自大海的咆哮。

寒冷呈幾何級數加深。潮濕的衣服緊貼皮膚,不斷帶走他本已少得可憐的熱量。顫抖從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肌肉開始痠痛痙攣。

而在這片絕對的黑暗和寒冷中,其他的感官被迫放大。

他聽到了更多細微的聲音:風吹過遠處那片扭曲樹林的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附近沙礫滾動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微弱聲響,以及心臟瘋狂而無力搏動的咚咚聲。

恐懼,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摸索著,從應急包裡拿出那把摺疊刀,彈出刀鋒,緊緊握在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聲音傳入他敏銳的耳朵。

那是一種沉重的、濕漉漉的拖拽聲,混雜著某種……咀嚼和撕扯的細微響動。聲音來自不遠處的沙灘,他白天爬過的地方。

是什麼?

林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握緊了刀,努力睜大眼睛向聲音來源望去。

黑暗太濃重了,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忽然,一道微弱的、綠幽幽的光芒在那邊閃爍了一下,又迅速消失。緊接著是更清晰的撕扯肉體的聲音。

是海洋生物被衝上岸了?在啃食什麼東西?

又一道微弱的綠光閃過,這次他隱約看到了一個輪廓——一個比狗大得多、匍匐著的、形狀古怪的黑影,正在沙灘上拱動著什麼。

然後,風改變了方向,一股濃鬱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夾雜著一種野獸特有的膻臭味,撲麵而來。

不是海洋生物!

林默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那東西似乎也被他的氣味驚動,咀嚼聲停止了。黑暗中,他感覺到兩道冰冷而貪婪的目光,穿透了夜幕,牢牢鎖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嗚……”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聲傳來。那不是狗,聲音更粗野,更充滿原始的饑餓感。

是島上的掠食者!它在啃食白天被衝上岸的遇難者屍體!而現在,它發現了更新鮮的、活著的獵物!

林默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恐懼壓倒了一切,甚至暫時壓製了疼痛和寒冷。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聲音。

那黑影站了起來,輪廓顯得更加龐大。它開始緩慢地、一步一頓地,朝著他藏身的岩石方向走來。濕漉漉的爪子踩在沙地上的聲音,輕微,卻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林默的心臟上。

怎麼辦?跑?他的腿根本不可能跑掉。躲?這塊岩石根本藏不住他。喊叫?在這荒島上,隻會死得更快。

絕望如同冰水,澆遍全身。

他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緊緊握著那把小刀。在這龐大的野獸麵前,這小小的刀鋒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野獸越靠越近,他已經能聞到它呼吸帶來的腥臭熱氣,能看到它黑暗中隱約發亮的、殘忍的眼睛。

退無可退。

要麼死,要麼……

一股極致的、源自生命最底層的凶悍,在這瀕死的絕境中,猛地從他心底爆發出來。

他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既是恐懼的宣泄,也是決死的挑釁!他用左腿猛地蹬地,靠著岩石的支撐,竟然搖搖晃晃地、奇蹟般地站了起來!右腿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栽倒,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

他舉起了手中的摺疊刀,刀尖對準那逼近的黑影,用儘全身力氣發出威脅的低吼,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受傷野獸。

那掠食者似乎被他的突然暴起和反抗姿態震懾了一下,停下了腳步,發出疑惑而不耐煩的低嗚。

對峙。

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林默能感到溫熱的血液從自己崩裂的虎口和腿傷處流出,能聽到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他的精神高度緊張,全部意誌都集中在那個黑暗中的威脅上。

也許是他站起來的姿態顯得比實際高大,也許是他手中刀鋒那一點微弱的反光,也許是他眼中那純粹瘋狂的、同歸於儘的凶光,那野獸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幾步,低吼了幾聲,似乎在權衡利弊。

它或許將林默的暴起誤讀為某種威脅。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沉的咆哮,緩緩地向後退去,再次融入黑暗之中。沉重的拖拽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它回去繼續享用那更容易獲得的“美餐”了。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海浪聲中很久很久,林默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僵硬地站著,刀尖前指,如同一個滑稽而悲壯的雕塑。

過了許久,確認危險真的離開了,那緊繃的弦驟然斷裂。

他眼前一黑,所有力量瞬間抽離,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上,手中的刀也噹啷一聲脫手。劇烈的疼痛和的高燒終於徹底淹冇了他。

昏迷前最後的意識,是臉頰接觸到的、冰冷而粗糙的黑沙,以及鼻尖縈繞不去的、混合著自己血腥味的、鹹腥的死亡氣息。

鹽與血。這是幽影島給他的第二課,殘酷至極,深入骨髓。

他在徹底的虛脫和無邊的黑暗中,再次失去了知覺。隻有那隻依舊緊緊抓著應急包帶子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透露出主人曾進行過怎樣絕望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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