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林墨的神經。
那艘幽靈般的黑帆船,那個來自深淵的漂流瓶,將一種全新的、冰冷的恐懼注入了幽影島原本單調卻穩固的生存節奏。
他依舊勞作,修補漁網,加固陷阱,照料木薯田,但動作變得僵硬而心不在焉。
他的耳朵如同受驚的鹿,時刻捕捉著風中的異響;他的眼睛,則像兩盞永不熄滅的探燈,一遍遍掃視著海麵、天空,以及島嶼的每一個角落。
那捲染血的紙被他用層層油布包裹,深藏在營地最隱秘的角落,如同封印著一頭沉睡的惡魔。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天空陰沉得如同吸飽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壓在海麵上。
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即將來臨。
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連海鳥都躲藏得無影無蹤。
林墨醒來時,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他推開遮擋石屋的厚實藤簾,一股帶著濃重濕鹹和腐爛海藻氣息的強風猛地灌入,吹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習慣性地望向大海。
灰黑色的海麵不再平靜,開始翻滾起渾濁的白沫,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濃湯。
海浪變得暴躁,用力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這是風暴的前奏。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預感驅使著他。
他抓起石矛和裝水的竹筒,冇有像往常一樣去檢查陷阱或采集,而是徑直走向島嶼南麵那片開闊的弧形沙灘,那是漲潮時浪濤最為洶湧的地方。
風更大了,捲起細碎的沙礫抽打在臉上,生疼。
他眯著眼,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滑的沙灘上跋涉。
遠處,渾濁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上灘塗,留下大片的泡沫和亂七八糟的海藻、碎木、貝殼殘骸,又迅速退去。
目光掃過狼藉的潮線,尋找著可能被衝上來的有用之物。
突然,他的腳步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在距離最高潮水線不遠的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符號!
它由無數細小、鮮豔的物體緊密嵌在潮濕的沙粒中構成,線條粗獷、筆直,帶著一種人工的、不容置疑的衝擊力。
三個巨大的字母:
SOS
國際通用的遇險求救信號!
每一個字母都超過一人高,在陰沉天幕下灰白沙灘的映襯下,紅得刺眼,紅得……驚心動魄!
林墨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像失控的引擎般瘋狂地擂動起來!
血液在瞬間湧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恐懼凍結!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去,雙膝重重跪在潮濕冰冷的沙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那構成巨大求救信號的鮮紅物質。
觸感冰涼、堅硬、帶著海洋生物特有的微孔質地。
不是顏料,不是布料,也不是任何加工過的物品。
是珊瑚!
是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紅色珊瑚碎片!
它們被精心挑選出來,顏色從深紅到淺粉過渡,但整體呈現出一種濃烈、絕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紅色!
邊緣被海浪打磨得相對圓潤,但依舊能看出斷裂的痕跡。
這些紅珊瑚碎片被深深地、用力地嵌進了潮濕的沙灘裡。
構成字母的線條邊緣清晰而筆直,顯然是有人用手,或者藉助某種工具,一塊一塊地、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極其用心地拚嵌上去!
SOS!
鮮紅的珊瑚!
在風暴來臨前的死寂沙灘上!
一股寒氣從林墨的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
他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瘋狂地掃視著眼前這片空曠的海灘、兩側茂密的椰林、以及遠處嶙峋的黑色礁石區!
空無一人!
隻有風在淒厲地呼嘯,捲動著沙礫,海浪在遠處發出越來越響亮的咆哮。
巨大的紅色SOS符號,如同一個無聲的、來自地獄的呐喊,孤零零地烙印在沙灘上,指向一個看不見的、發出求救信號的源頭。
“誰?!”
林墨嘶吼出聲,聲音被狂風瞬間撕碎。
他撐著石矛猛地站起身,不顧一切地衝向最近的椰林邊緣,撥開茂密的灌木叢,目光如炬地搜尋著任何可能藏匿的足跡、折斷的枝葉、或是人類活動的痕跡。
濕軟的沙灘上,除了他自己的腳印,隻有一些被海浪衝上來的螃蟹和小型海洋生物爬行留下的雜亂痕跡。
靠近樹林的邊緣,泥土更加堅實,但也隻找到幾處可能是小型動物留下的模糊爪印。
冇有人類鞋履的印記,冇有新折斷的樹枝,冇有篝火的餘燼,什麼都冇有!
彷彿這個巨大、鮮紅的SOS符號,是憑空出現,是幽靈在深夜刻下的烙印!
“不可能……不可能……”
林墨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
他再次衝回那個巨大的紅色符號旁,像一頭困獸般繞著它疾走,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塊嵌入沙中的紅珊瑚碎片,試圖從中找出偽造的破綻。
冇有破綻。
珊瑚是真的,嵌入的力道和深度顯示出一種急切和決絕。
符號的朝向正對著大海,是給可能路過的船隻看的!
但……人呢?
製造這個信號的人在哪裡?
是已經離開?還是……就隱藏在附近某個陰暗的角落,正用充滿恐懼或惡意的眼睛窺視著自己?
漂流瓶的血色警告如同魔咒般在腦海中瘋狂迴響。
SOS…求救…食人島…黑帆……
這幾個碎片般的線索,被眼前這個巨大的、猩紅的符號強行拉扯到一起,碰撞出令人窒息的、充滿不祥的聯想。
是那個寫下血書的人嗎?
他逃到了這座島?然後留下了這個求救信號?
那他現在在哪裡?是敵是友?
黑帆船是否在搜尋他?
這個求救信號,會不會像滴入鯊魚群的血腥,將更恐怖的東西引來?
風暴的氣息越來越近,鉛灰色的雲層幾乎壓到了海麵。
狂風捲起的沙礫抽打在臉上,生疼。
海浪已經湧到了巨大符號的邊緣,渾濁的海水沖刷著構成“S”底部的幾塊紅珊瑚碎片,將它們衝得微微鬆動。
林墨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同樣巨大的、被未知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冇。
他看著那逐漸被上漲潮水侵蝕的猩紅符號,彷彿看到了一封來自地獄的、即將被收回的邀請函。
他該怎麼辦?
抹去它?守護它?
還是……立刻逃離這片海灘,躲回營地,祈禱這一切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呃啊——!”
一聲淒厲到非人的慘叫,如同淬毒的冰錐,陡然刺破狂風的呼嘯和海浪的咆哮,從島嶼腹地那片深邃幽暗、如同巨獸咽喉的叢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飽含著極致的痛苦和瀕死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林墨的心臟!
他猛地轉頭,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驟然收縮,死死盯向慘叫傳來的方向。
握緊石矛的手指,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風暴將至,而幽影島的叢林,已然發出了它第一聲血腥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