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圖譜帶來的時空延展感,讓林墨連續幾天都處於一種恍惚狀態。
它意味著無數代人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知識傳承與遺忘。也意味著,這個文明的消亡絕非偶然小事,很可能是經曆了某種漫長而深刻的侵蝕,或是遭遇了無法抵抗的劇變。
岩畫、祭壇、繩結、農藝、骨骼加工、星象觀察……這些碎片拚湊出的形象越來越清晰:這是一個高度適應環境、擁有實用智慧、具備初步科學觀察精神、並有複雜精神需求的文明。
他們理應有很強的韌性,是什麼擊垮了他們?
林墨開始有意識地在後續探索中,留意任何可能指向“災難”或“衰落”的痕跡。
自然災害?氣候變化?資源枯竭?內部衝突?還是……疾病?
第三十天,一次例行陷阱檢查,將他的注意力引向了最後一種可能。
他在島嶼東部一片橡樹林邊緣設置的套索陷阱,捕獲了一頭成年雄性野豬。野豬體型中等,約一百公斤,還在掙紮。
林墨用石矛迅速了結了它,開始現場處理,放血、剝皮、分割。
多年的孤島生活讓他處理獵物駕輕就熟。他一邊分割,一邊習慣性地檢查內臟狀況:肝臟顏色、肺部有無結節、腸道寄生蟲……
這是他從一本舊醫學手冊中學到的習慣,能及早發現可能影響食用安全的病變。
當他剖開野豬的腹腔,將肝臟完整取出時,動作猛地僵住了。
肝臟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小米粒般大小的灰白色結節!
這些結節質地堅硬,突出於肝表麵,有些甚至已經鈣化,摸上去像細小的石子。
林墨用燧石刀小心地切開一個較大的結節,內部是灰黃色的、乾酪樣的壞死物質。
林墨眉頭緊鎖,這絕非正常現象。他在島上處理過上百頭野豬,偶爾會在腸道發現絛蟲,但肝臟出現如此密集的結節,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立刻檢查其他臟器,在膈肌上發現了少量類似結節,甚至在心臟附近的組織中也摸到了幾個。野豬的腸道內壁,他也發現了吸附著的、細長的、體節分明的蠕蟲,形態與他所知的常見豬寄生蟲略有不同。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林墨強忍著不適,將病變最嚴重的肝臟部分以及幾條完整的蠕蟲樣本,小心地放入隨身攜帶的陶罐中,注入少許鹽水防腐。他迅速處理完剩下的豬肉,帶著樣本匆匆返回營地。
回到營地後,他立即在“實驗室”開始更仔細的觀察。
他用自製的骨質鑷子和水晶放大鏡,檢查蠕蟲形態。蟲體長約十厘米,乳白色,體節分明,頭節有小鉤和吸盤。
這種形態,與“旋毛蟲”或“豬囊尾蚴”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吻合。可能是島嶼環境隔離下演化出的獨特種或亞種。
旋毛蟲感染可導致肌肉劇痛、發熱、甚至死亡。豬囊尾蚴若進入人腦,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如果這種寄生蟲在史前動物種群中流行,並且能夠感染人類……
林墨猛地想起了頭骨祭壇附近那些動物骸骨。當時他曾注意到某些骨骼有異常的增生或侵蝕痕跡,以為是風化或創傷。現在回想起來,那會不會是慢性寄生蟲感染導致的骨病變?
第二天,他帶著工具再次前往頭骨祭壇所在的石灰岩台地。這次他直奔那些儲存相對完好的動物骨骼堆,重點檢查關節麵。
在幾具鹿和貉的骸骨關節麵上,他果然發現了細微的、不規則的侵蝕性小坑和周圍骨質增生痕跡!特彆是膝關節和髖關節,這種痕跡更為明顯。他用燧石刀尖端輕輕刮擦,異常骨質區域比健康骨骼更疏鬆易碎。
這與某些寄生蟲感染後期可能導致的骨關節病變特征高度相似!
林墨感到一股寒意透徹骨髓。他坐在祭壇邊緣,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窩和中央的陶罐,一個可怕的圖景在腦中逐漸成形:
史前島民與島上的動物共享著同一片土地,飲同源的水,獵食同樣的野獸。某種適應性極強的寄生蟲,在野生動物種群中流行。當人類獵食感染動物,寄生蟲便進入人體。
最初可能隻是零星病例,但隨著時間推移,感染率上升。患者出現慢性疼痛、消瘦、乏力、甚至神經症狀。生育率可能下降,死亡率上升。
部落的巫師或醫者嘗試各種療法,但無法理解微觀世界的敵人。
他們可能注意到了獵物骨骼的異常,並將其與族人的疾病聯絡起來,卻無力阻止。那頭骨祭壇,是否也是一種絕望中的嘗試。用最珍貴的種子和象征力量的獸首,向神靈祈求祛除病魔?
而那罐碳化的穀物,是否意味著他們曾嘗試轉向更安全的植物性食物來源,卻發現農業不足以支撐人口,或植物也受其他病害侵襲?
寄生蟲病通常是慢性的、消耗性的。它不會像瘟疫那樣快速滅絕一個種群,但會像鈍刀割肉,一點點削弱族群的活力、生育力和抵抗力。再疊加其他壓力,最終可能將這個延續九千年的文明推向崩潰的邊緣。
“他們……不是被巨人擊倒的,可能是被這些看不見的微小殺手,從內部慢慢啃噬殆儘的。”林墨對著寂靜的祭壇低聲說道。
這個猜想讓他不寒而栗。因為他自己,也生活在這同一片生態係統中。他喝這裡的水,吃這裡的動物和植物。雖然他比史前島民更有衛生意識,但風險依然存在。
這些年他偶爾感到的、歸因於勞累或水土不服的莫名疲乏和關節痠痛,是否也可能隱藏著危機?
他立刻返回營地,對自己進行了更嚴格的“體檢”。他仔細回憶這些年食用過的每一種野味,回想是否有過可疑的病症。
他決定,從今天起,對所有肉類進行更長時間的烹煮,對水源進行徹底的煮沸,並嘗試尋找具有驅蟲效果的本地草藥。
同時,他也意識到,要證實這個“疾病假說”,需要更直接的證據——人類的遺骸。
天葬台隻有動物骨骼,頭骨祭壇隻有獸首。史前島民如何處理自己族人的屍體?如果存在大規模寄生蟲感染,人類遺骸上很可能留下痕跡。
火葬?土葬?還是其他方式?
尋找墓葬或火葬遺存,成為林墨下一步探索的重點。這不再僅僅是出於考古好奇,更是為了印證一個關乎那個文明存亡、也隱隱關乎自身安危的嚴峻猜想。
病毒的警告,讓之前所有輝煌的發現都蒙上了一層病態死亡的陰影。文明的消亡,有時並非來自外部的刀劍或天災,而是源於體內無聲的、持續的啃噬。
那天晚上,林墨在日誌上畫下了寄生蟲的形態和病變肝臟的圖示。他寫道:
“在現今野豬體內發現未知寄生蟲嚴重感染,疑為島嶼特有種。動物骨骼發現疑似慢性寄生蟲病導致的骨病變痕跡。
下一步,尋找史前人類遺骸處理場所,驗證人類是否感染相同寄生蟲。”
放下炭筆,林墨走到水缸邊,將白天打回的溪水重新倒入陶罐,放在火上徹底沸騰。他看著跳躍的火苗,第一次對這座島嶼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深入骨髓的戒懼。
這座島不僅哺育過文明,也可能隱藏著文明殺手。
而他和那些史前先民一樣,不過是這島上匆匆的過客。區別隻在於,他或許還有機會,從他們的終結中,學到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夜風吹過,帶來森林深處的氣息。林墨彷彿聽到,在某個遙遠的時空裡,無數被病痛折磨的歎息,正隨風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