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畫的衝擊在接下來一週內持續發酵,林墨開始將搜尋重點轉向海岸線。
邏輯很清晰:如果史前島民能到達幽影島,他們必然掌握了一定的航海技術。而航海,就會留下痕跡。船隻殘骸、碼頭遺蹟、漁獵工具,甚至是被潮汐帶上岸的漂流物。
幽影島的海岸線複雜多樣,東部和北部主要是岩石峭壁和卵石海灘,西部是綿長的沙灘,而南部,則是一片廣袤的紅樹林沼澤和河口三角洲。
林墨判斷,最可能留下船隻痕跡的,應該是南部紅樹林區。那裡水流相對平緩,有天然的避風港灣,紅樹林發達的根係能固定沉積物,有利於殘骸儲存。
第七天清晨,林墨劃著他的獨木舟,從東部營地出發,沿海岸線向南航行。
這艘獨木舟是他三年前的傑作,選了一棵直徑近一米的巨樹,先用火燒法碳化需要去除的部分,再用石斧和磨石一點點掏空、修形,最後在船體外部塗上混合了魚油的樹脂防水。船長約五米,寬八十厘米,穩定性好,足夠應付近岸航行。
天氣晴好,海麵平靜。林墨劃著槳,目光掃過經過的海岸。他熟悉這裡的每一處礁石、每一片沙灘,但今天,他不再是尋找擱淺的魚群或可采集的貝類,而是尋找“異常”。
中午時分,他抵達南部紅樹林區邊緣。
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渾濁的鹹水泛著黃褐色,水麵下是盤根錯節的發達氣根,如同無數隻從淤泥中伸出的枯瘦手臂。紅樹林綿延數公裡,形成一道天然的綠色屏障,將島嶼內陸與海洋隔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殖質氣味,混合著鹹腥和某種甜膩的植物發酵味。
林墨放慢速度,小心地將獨木舟劃入紅樹林水道。水道狹窄曲折,陽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光線昏暗。四周異常安靜,隻有船槳劃水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他沿著一條較寬的主水道緩緩深入,眼睛緊盯著水麵和水下。紅樹林的淤泥有驚人的儲存能力,他曾在這裡挖出過幾乎完整的海龜殼、巨大的硨磲殼,甚至一些認不出的動物骨骼,都因為缺氧的淤泥環境而避免了完全腐爛。
如果有船隻殘骸,這裡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劃了大約半小時,水道逐漸變淺。林墨停下槳,用準備好的長木棍探測水深。木棍插入淤泥,發出沉悶的“噗嗤”聲。他小心地攪動,感覺木棍尖端觸碰到一些硬物,可能是石塊,也可能是沉木。
他換了個位置,繼續探測。
突然,在靠近一叢特彆茂密的紅樹林根部時,獨木舟的底部輕輕刮擦到一個硬物。不是尖銳的礁石感,而是相對平滑、但麵積較大的硬麪。
林墨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穩住獨木舟,用長木棍向那個位置小心地探去。木棍觸碰到一個長條狀的、質地堅硬的物體,長度可能超過兩米。他嘗試推動,物體紋絲不動,顯然深陷淤泥中。
深呼吸。
林墨脫掉衣物,隻留一條麻布內襯。他檢查了腰間燧石刀的固定情況,然後深吸一口氣,潛入渾濁發黃的水中。
水下能見度極低,不足半米。陽光透過紅樹林冠隙灑下,在水麵形成晃動的光斑,但水下是一片昏黃模糊的世界。林墨睜著眼,刺痛感立刻傳來,水質太差,含有大量懸浮物和鹽分。
他摸索著向下,手指觸碰到淤泥,然後是那個硬物。觸感粗糙,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水藻和沉積物。
他順著輪廓摸索,是一段粗壯的圓木,直徑約四十厘米,長度不明。圓木表麵有縱向的紋理,但某些區域的紋理似乎被破壞了……
林墨浮出水麵,大口喘息。肺部因憋氣和渾濁水質而灼痛。他甩掉頭上的水藻,再次潛入。
在圓木靠近一端的位置,手指觸感陡然變化。那裡不再是自然的木材紋理,而是有規律性的、向內凹陷的鑿痕!
林墨用指甲刮掉覆蓋的淤泥,露出了更清晰的痕跡,那是用某種尖銳石器,一下一下、沿著木材紋理縱向鑿劈留下的、深而平行的溝槽!溝槽寬約一厘米,深度不一,排列緊密,明顯是人為開鑿的痕跡!
“石锛鑿痕……”
林墨腦中閃過這個詞。這是典型的、用於掏空樹乾製造獨木舟的原始工藝,用石锛沿著木材紋理縱向劈鑿,一點點去除木芯,直到形成船體空間。
他再次浮出水麵,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休息,第三次潛入。
這次,在圓木疑似“船舷”的邊緣,他發現了有被磨削平滑的痕跡,可能是為了減輕重量或修整形狀,用磨石或砂岩反覆摩擦形成的。
在內部掏空區域,鑿痕的方向和深度顯示出一種有目的性的、試圖控製木料去除範圍的努力。某些區域的鑿痕密集且深,顯然是重點掏空區;而“船底”部分則相對平整,鑿痕淺而均勻。
最重要的是,這段圓木雖然大部分埋在淤泥中,但暴露的部分顯示出明顯的人工修整輪廓,不是自然倒伏樹木的形態。
林墨回到獨木舟上,癱坐在船底,大口喘息。他全身沾滿黃褐色的淤泥,散發著腐殖質的臭味,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製造獨木舟使用的是“火燒法”:在需要去除的木料部分堆上乾燥的苔蘚和細枝,點燃,控製火勢燒出碳化層,然後用石斧刮掉碳化部分,重複多次。這種方法效率相對較高,且不會留下如此原始、純粹依靠蠻力石锛開鑿的痕跡。
而這艘早已朽爛、沉冇在紅樹淤泥中的獨木舟殘骸,其工藝與瀑布後發現的粗糙石斧一脈相承,原始、笨拙、依賴純粹的人力。
林墨坐在獨木舟上,讓心跳和呼吸慢慢平複。他環視四周的紅樹林,突然感到一種時空錯位感:一萬年前,是否也有一群史前島民,劃著類似的簡陋獨木舟,在這同一片水域航行?他們可能是為了捕魚,可能是為了采集紅樹林的貝類,也可能是試圖探索島嶼的其他部分,甚至……嘗試離開這座島?
這艘獨木舟的殘骸,是那些可能追逐著劍齒象的獵人們,試圖征服海洋的失敗見證。它冇有完成航行,沉冇在這裡,被紅樹林的淤泥溫柔地包裹,儲存了數千年。
林墨冇有嘗試打撈殘骸,它太脆弱,一旦離開淤泥的保護,可能會迅速崩解。他隻是在長木棍上刻下標記,記錄了這個位置,然後用炭筆在隨身攜帶的樹皮上畫了簡圖,標註了殘骸的方位、水深、大致尺寸和特征。
回程的路上,林墨劃得很慢。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獨木舟的發現,將史前島民的形象進一步具象化:他們不僅是在陸地上狩獵巨獸的獵手,也是敢於挑戰海洋的航海者。雖然技術原始,但他們有探索的勇氣和行動的決心。
那麼,他們是從哪裡學會造船的?是獨立發明,還是從彆處帶來技術?如果他們能造獨木舟,是否意味著他們來自某個有航海傳統的族群?他們是一次性漂流到此,還是能週期性往來於其他島嶼或大陸?
問題越來越多,答案卻依然模糊。
傍晚,林墨回到營地。他仔細清洗了身體和衣物,然後坐在火塘邊,藉著最後的天光在“幽影日誌”上記錄今天的發現。他畫了獨木舟殘骸的示意圖,標註了鑿痕的特征,並寫下了詳細的推論:
“南部紅樹林發現獨木舟殘骸,工藝原始,與石斧工藝同源。證實史前島民具備基本航海能力。殘骸儲存較好,得益於紅樹林淤泥環境。”
寫完,林墨放下炭筆,看向大海。
夕陽西下,海麵泛起金紅色的粼光。遠方的海平線模糊而神秘。
一萬年前,是否也有一雙眼睛,在這樣的黃昏,望向同樣的海平線,心中充滿對遠方的好奇或對故鄉的思念?
林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一次發現,都讓那些消逝的先民變得更清晰,也更陌生。他們就像濃霧中的影子,每走近一步,輪廓就清晰一分,但真容依然隱藏在時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