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線地圖上,島嶼的西北角,一個用醒目的赭紅色和扭曲如蛇的線條標註的區域,始終像一個巨大的問號,也像一個無聲而危險的誘惑,盤踞在林墨的心頭。
他知道那裡終年繚繞著不祥的淡黃色煙霧,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遠眺時也能看到空氣中那扭曲的波紋,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偶爾會隨風飄來,提醒著他大地深處沉睡的狂暴力量。
硫磺,是製作火藥的關鍵,也是消毒、防腐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資。
對渴望提升技術、保障自身安全的林墨而言,誘惑是巨大的。但活火山,意味著無法預測的噴發、有毒氣體、不穩定的地表和滾燙的泥漿。
“必須去…但必須活著回來。”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反覆迴響,最終壓倒了遲疑。
他花了幾天時間精心準備裝備,用最厚實的多層袋鼠皮縫製了手套和覆蓋口鼻的麵罩,隻在眼部留出狹窄的觀察縫,內襯塞滿了用堿水浸泡過、曬乾的柔軟植物纖維,以期過濾毒氣;一根長長的、頂端用藤索牢牢綁著一個小型采集陶罐的硬木杆,用於遠程刮取硫磺;幾塊他好不容易打磨光滑、作為寶貴財富的銀片;以及裝滿清水的竹筒和一小包他辨識出的、用於緩解灼傷和中毒的急救草藥。
踏入火山影響區域,環境的改變是突兀而令人窒息的。
空氣瞬間從海邊的濕潤清新變得灼熱、乾燥,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烤箱。一股濃烈、刺鼻的臭雞蛋味霸道地鑽入鼻腔,即使隔著麵罩,也能清晰地聞到。
腳下的岩石不再是熟悉的灰色或褐色,而是呈現出詭異的紅褐色、焦黑色,或是硫磺那刺眼的明黃色。
植被變得稀疏、扭曲,許多植物葉片枯黃,形態怪異,彷彿在痛苦地掙紮。
林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用木杆先行試探前方看似堅實的地麵。
靠近火山口邊緣,景象更是如同踏入了異界。
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神用拳頭砸出的凹陷呈現在眼前,沸騰的泥漿池如同大地潰爛的膿瘡,翻滾著,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不時噴濺起滾燙的泥點。
淡黃色、帶著強烈刺激性的煙霧從地麵的無數裂縫和泥漿池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在低窪處彙聚、沉積,形成一片片致命的霧靄。
熱浪扭曲著視線,讓這一切看起來如同地獄的幻影。
林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選擇了一處位於上風口、煙霧相對稀薄的岩石縫隙旁。
他取出銀片,用長杆小心地將其伸向那片區域。
僅僅幾秒鐘,那原本銀亮的表麵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了一層灰黑色的硫化銀薄膜!
“濃度很高!遠超預期!”
林墨心中一凜,寒意瞬間竄上脊背。他立刻將自製的厚實獸皮麵罩緊緊按在臉上,繫牢。
刺鼻的氣味被過濾掉大半,但呼吸也隨之變得困難而沉悶,如同隔著一層濕布吸氣。
他調整長杆,將頂端的陶罐口對準岩壁上那些亮黃色的、如同畸形花朵般的硫磺晶體,開始小心地刮取。
陶罐邊緣與岩石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刮取那珍貴的黃色物質時,一陣毫無征兆的、方向詭異的熱風,貼著灼熱的地麵猛地捲起,將一股原本飄向高處、更為濃重、幾乎呈黃白色的煙霧,像一條陰險的毒蛇,猛地吹向他所在的這片低窪地帶!
“不好!”
林墨隻來得及憑藉本能猛地屏住呼吸,但那股濃煙已如同有生命的實體,瞬間找到了他麵罩未能與臉部完全密封的邊緣縫隙,強行鑽入!
一股強烈的、如同燒紅的烙鐵直接捅入呼吸道般的灼燒感,瞬間從鼻腔、咽喉直衝肺部!
緊接著是劇烈的眩暈和窒息感,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並同時用重錘猛擊他的後腦。
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熟悉的景物變得模糊而扭曲,視野的邊緣如同被潑灑的濃墨,迅速變黑、收縮!
四肢如同瞬間被灌滿了鉛塊,沉重、麻木、無力,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毒氣!”
這個念頭如同瀕死前最後的閃電,劃過他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意識。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向後踉蹌跌倒,甚至來不及站穩,就用儘胸腔中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狼狽不堪地向著記憶中地勢更高、應該是上風口的方向奮力爬去!
肺部如同被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炭火,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更深的眩暈,彷彿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熔化的玻璃渣。
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嗬嗬”聲,視野已經縮小到隻剩前方幾尺模糊的地麵。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時間感已經徹底混亂。
隻感覺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殘存的意識。
終於,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邊緣,一股相對清新、帶著一絲熟悉草木氣息的空氣,如同甘泉般湧入他灼痛的鼻腔!
他貪婪地、劇烈地、無法控製地咳嗽起來,涕淚瞬間橫流,胃部劇烈痙攣,嘔吐出帶著強烈硫磺臭味的酸澀胃液。
他癱倒在一片相對乾淨、隻是溫熱的火山岩上,眼前依舊發黑,四肢癱軟如泥,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葉深處傳來的、清晰的刺痛和灼燒感,提醒著他剛纔與死亡多麼接近。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那令人絕望的眩暈感才稍稍退去。
林墨掙紮著,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看向自己爬過的路徑。
下方那片他剛剛逃離的低窪地,依舊被濃重的、幾乎不透光的黃白色毒煙籠罩著,如同死神劃定的絕對領地,寂靜而恐怖。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罐冒著生命危險采集到的、不過拳頭大小的明黃色硫磺晶體還在。
“差點…就真的回不來了…”
他看著陶罐裡那顏色鮮豔卻代表著危險的結晶,又望向下方那片依舊在翻騰、咆哮的地獄之口,一股巨大的後怕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切身地感受到大地深處所蘊藏的那種狂暴而足以瞬間抹殺生命的毀滅性力量。
他此刻深刻地認識到,幽影島並非總是如同等高線那般可以描繪的、相對溫和的起伏,有時,它也會以灼熱的毒息和毀滅的咆哮來彰顯其無可匹敵的偉力。
他小心翼翼地將硫磺罐收好,拄著長杆,踉蹌著,一步一頓地離開這片死亡區域。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對自然那深不可測、既孕育又毀滅的偉力的深深敬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