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漁獵雖然能基本滿足林墨每日的蛋白質需求,但肉食儲備的增長極其緩慢,尤其是動物脂肪的獲取,更是困難。
他需要脂肪來熬製燈油,製作簡單的護膚品以防皮膚皸裂,以及在可能到來的惡劣天氣或傷病時提供高能量儲備。
他渴望一次決定性的、足以支撐漫長雨季或應對突發危機的巨大收穫,一次能徹底解決脂肪和肉食問題的狩獵。
在“蟹眼灘”外側的深水區,他不止一次看到有巨大的黑影在碧藍的海水中悠然遊弋,時而浮出水麵,噴起壯觀的水柱,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呼吸聲。
那應該是抹香鯨!
它們龐大如山的身軀內,蘊含著難以想象的豐厚油脂和數以噸計的鮮肉!
若能成功捕獲一頭…這個想法本身就帶著巨大的誘惑,刺激得林墨血脈賁張,暫時掩蓋了所有潛在的風險。
捕鯨,是人類與海洋巨獸之間最古老、最直接、也最危險的對話,是海洋獵人的終極挑戰。
他需要一件與之匹配的、足夠強大和致命的武器——捕鯨叉
鍛鐵失敗的噩夢記憶猶新,但沉船提供的有限鐵料中,有一根手臂粗細、一米多長的粗壯鐵棍,其質地似乎比那些船板鐵要堅韌一些,冇有明顯的氣孔和雜質。
這成了他製造叉頭唯一的核心材料。
林墨再次點燃了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鍛造火塘。這次,目標非常明確且單一:
不追求任何複雜的形狀或工藝,隻求將鐵棍的一端,鍛打出足夠尖銳、足夠堅固的矛頭,並在矛頭後方,鍛打出致命的倒刺!確保一旦刺入,極難脫落。
他吸取了之前九次失敗的慘痛教訓,不再追求極高的溫度,轉而采用相對較低的鍛造溫度,進行多次、反覆、小力量的鍛打。每一次將鐵棍燒紅,隻集中鍛打一小段區域,緩慢而堅定地將其塑造成尖銳的圓錐形矛頭。
他像一位最富耐心和經驗的老鐵匠,與這塊依舊桀驁的頑鐵進行著無聲的角力,感受著金屬在錘擊下細微的流動和變化。
“滋…”
每一次將鍛打好的部分浸入冷水淬火,依舊讓他心驚肉跳,下意識地側耳傾聽,生怕再次聽到那令人絕望的碎裂聲。
或許是這根鐵棍的材質本身確實更優,或許是他的低溫慢鍛策略真正奏效,矛尖在數次區域性淬火後,雖然表麵佈滿斑駁的錘痕,顯得有些醜陋,但卻冇有開裂!
他成功地在矛尖後方約十厘米處,用石鑿輔助鍛打、修形,鑿出了幾道深深的、猙獰外翻的倒刺凹槽!
這些倒刺,是確保獵物體內持續放血、無法掙脫的關鍵!
叉柄,他選用了島上能找到的最堅韌、最具彈性和抗衝擊能力的木材,精心削製成一根長達三米五、粗細趁手的木杆。
將鍛打好的鐵矛頭,用燒融的、粘性極強的樹膠,配合撕扯成細絲、浸油後韌性大增的藤皮繩,進行多層、交叉、死緊的綁縛,固定在木柄前端。
一柄寒光閃閃、倒刺猙獰、充滿原始暴力美感的捕鯨叉,宣告誕生!
林墨動用了儲備中最粗壯、長度超過五十米的“棕筋索”。
繩索的一端,牢牢地固定在捕鯨叉柄尾部專門鍛造出的鐵環上,另一端,則繫著一個用整塊輕質浮木製成的巨大浮標。
浮標上,林墨用赭石混合樹膠,畫上了醒目的紅色螺旋標記,以便在茫茫大海上追蹤。
他劃著自製的、由一段巨木挖空而成的簡陋獨木舟,帶著沉重而充滿期待的捕鯨叉,在“蟹眼灘”外的深水區耐心地徘徊、觀察、等待。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機會終於降臨!
一群抹香鯨在距離他約百米外的海麵上浮出換氣,噴起數道高大的水柱。其中一頭體型相對較小的個體,似乎脫離了群體,在離他更近些的地方緩慢遊弋。
腎上腺素瞬間在血液中飆升!
林墨奮力劃動木槳,藉助海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儘可能靠近。
距離縮短到不足二十米!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鯨魚黝黑光滑的皮膚在水下泛著光澤,聽到它呼吸時噴氣孔發出的、如同風箱般的沉重聲響,聞到那特有的、帶著腥味的海洋氣息。
就是現在!
林墨在隨著波浪起伏搖晃的獨木舟上,猛地站起!腰腿核心瞬間爆發出全部力量,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力量從腳底貫通至手臂!
他發出一聲源自胸腔深處的、低沉的咆哮,用儘全身的力氣和技巧,將沉重的捕鯨叉,朝著鯨魚寬厚背脊靠近側鰭的致命區域,狠狠地、精準地投擲出去!
捕鯨叉帶著淒厲的、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化作一道代表死亡的銀色寒光,劃破海麵!
“噗嗤——!!!”
一聲沉悶而鈍重、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鋒利的鐵矛頭,在巨大的動能作用下,輕而易舉地撕裂了鯨魚厚實的皮膚和皮下脂肪層,深深地、直至冇柄地貫入了它的體內!隻有帶著倒刺的矛頭根部和小部分矛杆還露在外麵。
“吼嗚——!!!”
一聲痛苦、驚愕、隨即轉化為滔天憤怒的、如同遠古巨獸咆哮的恐怖聲浪,猛地從鯨魚受傷的軀體中爆發出來!聲波震得林墨耳膜嗡嗡作響,幾乎失聰!
巨大的鯨軀如同被引爆般猛地一弓,旋即開始了瘋狂而絕望的掙紮、扭動、翻滾!
原本平靜的海麵瞬間如同炸開了鍋!滔天的白色浪花猛地掀起,如同海嘯般向四周擴散!
獨木舟在這股狂暴的力量麵前,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片枯葉,被第一個巨大的浪頭狠狠拋起,又重重砸落!
林墨死死用雙腳勾住船艙內的凸起,雙手緊抓船舷,指甲因用力而發白,才勉強冇被瞬間甩飛出去!
繫著捕鯨叉的棕筋索,在這一刻瞬間繃得筆直!發出令人心悸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嘎吱”聲!
一股無法抗拒的、洪荒巨力,通過繩索猛地傳來,獨木舟被受傷的鯨魚拖著,如同離弦之箭般,在海麵上開始了一場瘋狂而危險的狂飆突進!
“抓緊!絕對不能鬆手!!”
林墨對著自己嘶吼,全身肌肉繃緊,對抗著那恐怖的、幾乎要將他撕碎的拉扯力。
速度太快了!
狂風裹挾著鹹澀的海水,如同冰冷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隻能死死伏低身體,減少阻力,將全部意誌集中在緊抓船舷和穩定身體上。
巨大的紅色浮標在海麵上瘋狂地跳躍、拖拽,在蔚藍的海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混亂的白色水痕。
鯨魚的掙紮越來越劇烈,它時而猛地向深海中下潛,試圖利用水壓和黑暗擺脫這嵌入體內的劇痛之物,繩索瞬間繃緊到極限,獨木舟被拖拽著劇烈傾斜,船艙大量進水;時而又奮力躍出海麵,龐大的身軀帶著噴湧的血水和憤怒的咆哮,重重砸回水中,激起沖天的浪柱!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到令人絕望的、原始的角力。
林墨感覺自己不是在捕獵,而是在被一頭被激怒的、來自深淵的史前巨獸,拖著奔向未知的、很可能就是死亡的終點!
棕筋索持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獨木舟的結構在承受著極限考驗,隨時可能解體。
他的雙臂感覺快要被那股巨力從肩窩撕裂,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林墨感覺自己的意誌和體力都即將耗儘時,鯨魚的掙紮似乎變得緩慢而沉重起來。
它再次浮上海麵,噴出的水柱帶著明顯的、濃重的粉紅色血沫,龐大的身軀隨著波浪無力地起伏,那震耳欲聾的咆哮也變成了痛苦而低沉的嗚咽。
機會?難道它力竭了?一絲渺茫的希望,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燭火,在林墨心中剛剛點燃。
突然!
那頭看似已經油儘燈枯的抹香鯨,不知從何處湧出了最後一股力量,那巨大的、如同船槳般的尾鰭,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猛地、全力地向下一擺!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凶猛的力量,瞬間通過繃緊的棕筋索傳來!
“嘣——!!!!!!”
一聲如同巨型弓絃斷裂、又像是鋼鐵被硬生生扯斷的恐怖脆響,壓過了風聲浪聲,清晰地傳入林墨幾乎麻木的耳中!
那根承載著他全部希望、被他寄予厚望的、堅韌無比的棕筋索,在承受了長時間的極限拉力和這最後一記致命衝擊後,竟從中間偏下的位置,硬生生地崩斷了!
繃緊到極致的繩索,如同一條瞬間死去的巨蟒,驟然癱軟、鬆弛下來,無力地落入海中。
失去拉力的獨木舟猛地一頓,在慣性作用下幾乎向前傾覆。
林墨狼狽地趴在積滿海水和少量血水的船艙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同剛剛從溺亡邊緣被拉回,全身虛脫,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遠處。那頭身受重創的抹香鯨,背脊上還插著他那柄寒光閃閃的捕鯨叉,巨大的紅色浮標在它身邊無助地漂浮、搖擺。
它發出最後一聲悠長、痛苦、彷彿穿透靈魂的悲鳴,巨大的尾鰭最後一次、無力地拍擊了一下海麵,激起一圈小小的浪花,然後,那龐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身軀,開始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沉入那深不見底的、幽藍色的海水之中…
海麵上,隻留下一圈圈不斷擴散的、刺目的血色漣漪,和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紅色浮標,孤獨地見證著這場失敗的狩獵。
林墨癱坐在冰冷的海水、汗水和鯨血混合的船艙裡,失神地看著那血色漸漸被海水稀釋、消散,看著那代表著他最後希望的浮標漸行漸遠,最終也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