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孤島的歲月,是身體與意誌的雙重磨礪。
雖然陽光充沛,食物來源相對穩定,但濕冷的海風、繁重不間斷的體力勞作、飲食結構的單一、長期的精神壓力以及對遠方故鄉無法排解的思念,如同無數把無形的、緩慢旋轉的銼刀,時刻侵蝕著林墨的健康根基。
一場突如其來的、毫無征兆的劇烈頭痛,如同瘋狂滋生的熱帶毒藤,驟然纏繞了他。
那感覺不像普通的脹痛,更像是有一把燒紅的鋼針,在他顱內深處不斷地攪動、穿刺,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
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無法入睡,甚至對光線和聲音都變得極度敏感,任何細微的聲響都如同錘擊在腦仁上。
他嘗試了燻烤的安神草藥湯劑,喝下去卻毫無效果;用光滑冰涼的石片用力刮按太陽穴,也隻能帶來片刻的、微不足道的緩解。
極度的痛苦和隨之而來的煩躁,讓他如同被困在牢籠中的野獸,在狹小的屋內輾轉反側,痛苦地喘息。
在意識因痛苦而模糊的煎熬中,一個源自遙遠記憶、幾乎被遺忘的詞彙,如同黑暗海麵上的微弱螢火,驟然閃現——鍼灸。
“穴位…刺激穴位…可以緩解疼痛…”
林墨抱著快要裂開的頭顱,蜷縮在冰冷的石板床上,斷斷續續地回憶著。
他模糊地記得,頭痛似乎可以通過刺激頭部的某些特定點位來緩解。
但具體是哪些穴位?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精確位置?針刺多深?角度如何?
所有具體的細節都淹冇在記憶的碎片之海中,隻剩下一個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在絕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衝動:
用針紮!刺激那些按壓下去感覺異常痠痛的點!
他掙紮著爬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強忍著嘔吐感,在工具袋裡翻找出那幾根最細、打磨得最光滑的骨針。
森白的骨針在從門縫透入的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冇有經絡圖譜,冇有老師指導,冇有消毒酒精,甚至冇有明確的目標。隻有孤注一擲的嘗試和模糊的體感指引。
他憑著殘存的記憶和強烈的直覺,用手指在劇烈跳痛、繃緊如鼓的太陽穴及其周圍區域用力按壓、仔細摸索,尋找那些按壓下去痠痛感格外強烈、甚至讓頭痛有瞬間變化的點。
“這裡…按壓時酸脹感直衝頭頂…應該是…太陽穴附近的一個穴位?”
他用指尖用力按壓左側太陽穴後方一個明顯的凹陷點,一陣強烈的酸脹感伴隨著原有的頭痛浪潮般湧來。
他咬緊牙關,拿起一根骨針,將針尖在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塘餘燼上快速燎過,然後,對準那個按壓痠痛的點,心一橫,手腕憑藉著多年製作工具的穩定,緩慢而堅定地將骨針刺入了皮膚!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傳來輕微的刺痛。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撚轉著骨針,向皮下深處緩緩探尋。
一種奇異的、強烈的酸、麻、脹感,如同微弱的電流般,瞬間從針刺點擴散開來,沿著頭皮的經絡微微蔓延!
那如同緊箍咒般死死纏繞的劇烈頭痛,在這股擴散的痠麻感衝擊下,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絲絲的鬆動!
雖然尖銳的痛感依舊存在,但那種頭顱即將炸裂的極致緊繃感,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有效?!真的有效!”
林墨心中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填滿,如同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
他立刻如法炮製,在右側太陽穴後方相同的對稱點,也刺入了一根骨針,並進行撚轉。
同樣的、令人振奮的痠麻感再次湧起!
這初嘗的“甜頭”,如同給乾涸的土地注入了清泉,讓林墨的信心急劇膨脹,甚至沖淡了應有的謹慎。
他記得好像頭頂也有治療頭痛的重要穴位。
他用手指沿著鼻尖向上,在頭頂正中線的位置一路按壓摸索。
在靠近前額髮際線後方約莫四指寬的地方,一個按壓下去痠痛感異常強烈、甚至讓他眼前微微發黑的點,被他找到了。
“百會?還是上星?或者是其他什麼穴位?”
他完全分不清,但那強烈的體感讓他堅信,這一定是某個關鍵的要穴!
被初步成功鼓舞的他,拿起第三根骨針,幾乎冇有太多猶豫,對準那個點,毫不猶豫地刺入了頭皮!
針尖深入頭皮,觸及筋膜。
他開始撚轉。
突然!
就在他撚轉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被微弱電流瞬間擊中般的強烈麻木感,從頭頂被刺的點猛地炸開!
這不是之前那種擴散的痠麻脹,而是一種純粹的、劇烈的、帶有灼熱感的麻痹!
這股凶猛的麻痹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瞬間衝向他左半邊的臉頰!
“啊!”
林墨發出一聲短促而驚駭的驚呼!
他感覺自己的左半邊臉,從額頭到眉骨,再到眼眶、臉頰、嘴角,彷彿在刹那間失去了知覺!
左眼皮沉重得無法自主抬起,左邊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下歪斜,甚至連左眼的視野都似乎隨之模糊、重影了一下!
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左邊的嘴唇和舌頭完全不聽使喚,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嚕”聲!
麵癱!
巨大的、冰寒徹骨的恐懼,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這恐懼甚至壓過了原本劇烈的頭痛!
他猛地一把拔出了頭頂的骨針!
但,為時已晚!
左臉的麻痹感並未隨著骨針的拔出而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具體!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儲水用的大陶缸旁,藉著水麵上搖晃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左眼半閉,眼神呆滯,左邊嘴角無力地耷拉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僵硬而詭異的歪斜表情!
“完了…紮錯了…紮到神經或者什麼致命的穴位了…”
一個冰冷而絕望的念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入他的腦海。
水中的倒影,映出一張因極度恐懼和悔恨而更加扭曲、如同鬼怪的臉龐。
接下來的三天,是林墨在孤島生涯中,最為惶恐、屈辱和絕望的日子。
那場劇烈的頭痛,在麵癱發生的恐怖後果麵前,反而顯得無足輕重了。
他半邊臉麻木僵硬,彷彿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麵具。左眼無法完全閉合,隻能依靠頻繁地、刻意地眨眼來濕潤角膜,否則就乾澀刺痛,不停流淚。
喝水時,水會不受控製地從歪斜的左嘴角漏出來,打濕胸前;吃飯咀嚼變得異常困難,食物殘渣容易滯留在麻痹的左頰內側,需要用手指小心摳出。
說話含糊不清,如同重度中風的病人,這讓他連自言自語這種最基本的排解孤獨的方式都幾乎喪失。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心理壓力和對外觀的恐懼。
每一次不經意間看到水麵、或者任何能反光的物體中自己那扭曲的倒影,都如同一次殘酷的精神鞭笞。
他不敢離開屋子,生怕被林中好奇的猴子或者天空中盤旋的海鳥看到自己這怪異的、如同被詛咒的模樣。
孤獨感和對未知後果的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無限放大。
“讓你亂紮!讓你不懂裝懂!讓你盲目自信!”
他對著水缸裡那模糊而醜陋的倒影,用含糊不清的聲音低吼著,聲音因麵癱而顯得怪異扭曲。
無儘的懊悔如同帶刺的毒藤,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對未知技術的盲目自信,對緩解痛苦的急切渴望,讓他付出瞭如此慘痛、甚至可能伴隨終生的代價。
他徹底停止了所有鍼灸的嘗試,陷入了絕望的等待。
每天,他隻能用溫水浸濕的布巾,敷在麻木的左臉上,並強迫自己進行麵部肌肉的輕微活動,努力抬眉,嘗試完全閉眼,鼓動腮幫,咧嘴做出各種表情…
儘管這些努力在初期收效甚微,左臉大部分區域依舊如同不屬於自己。
每一次嘗試活動,都伴隨著神經末梢傳來的、如同無數細小的螞蟻在皮下啃噬般的刺痛和麻木感,提醒著他那魯莽行為帶來的後果。
第三天黃昏,林墨正艱難地、小口啜飲著竹筒裡的水,清水依舊不受控製地從左嘴角不斷漏下。
突然,在左臉頰靠近嘴角的地方,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稍縱即逝的、如同羽毛最尖端輕輕拂過般的麻癢感!
這感覺微弱到幾乎被忽略,但卻讓林墨渾身猛地一顫!
他像被施了定身術般僵住,隨即猛地放下竹筒,連滾帶爬地再次衝到水缸旁。
水中的倒影依舊歪斜,左嘴角還是無力地耷拉著。但他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意念,拚命地去嘗試控製那彷彿已經“死去”的左嘴角肌肉。
“動…給我動起來…求你了…”
他在心中瘋狂地呐喊,額角因極度用力而青筋暴露。
奇蹟,總是在絕望的縫隙中悄然萌發。
水中的倒影,那僵硬了三天、如同頑石般的左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地…向上抽搐、牽動了一下!
雖然幅度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雖然瞬間之後又恢複了原狀,但那絕對不是錯覺!
不是肌肉的痙攣!是來自大腦的指令,再次被肌肉接收到了微弱的信號!
林墨的心臟如同被重錘擂響的戰鼓,狂跳起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希望之光,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籠罩在他心頭的厚重陰霾!
“在恢複!神經…神經的功能在恢複!”
他激動地低語,聲音依舊因麵癱而含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如同新生般的振奮和哭腔。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嘗試活動左臉的肌肉,每一次感受到那微小的、伴隨著麻癢刺痛的顫動,都如同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天籟之音!
這血淋淋的教訓,讓林墨對技術,尤其是那些作用於人體本身、充滿未知的神秘技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之心。
探索未知的代價,有時沉重得足以令人窒息。但那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恢複跡象,也讓他深刻地認識到,生命本身,這具看似脆弱的血肉之軀,或許纔是這座孤島上最神秘、最複雜、也最值得他去敬畏和探究的偉大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