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荒島二十年 第11章 荊棘壁壘

高燒是一場在身體內部燃燒的、無聲的山火。它席捲一切，將理智燒成灰燼，將體力蒸發殆儘，隻留下滾燙的廢墟和無儘的乾渴。林默在冰冷的岩石與灼熱的軀體之間輾轉反側，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城市的璀璨燈火、親友的模糊笑臉與幽影島猙獰的礁石、咆哮的海浪交織成一場永無止境的、令人窒息噩夢。

每一次短暫的清醒，都伴隨著喉嚨撕裂般的劇痛和全身骨骼肌肉被碾碎般的痠軟。右腿的傷口持續發出沉悶的、搏動性的灼痛，那層自我烙燙形成的焦痂如同一個醜陋的封印，暫時鎖住了死亡，卻也帶來了新的折磨。

他僅存的、最基本的本能，驅使著他像蠕蟲一樣艱難地挪到水壺邊，貪婪地啜飲那一點點收集來的岩縫滲水。水是冰冷的，短暫地緩解了喉嚨的灼燒，卻無法澆滅體內的烈焰。

他不知道這樣昏昏沉沉地掙紮了多久。一天？兩天？時間再次失去了刻度，隻剩下痛苦這一種永恒的維度。

直到某個時刻，或許是他的免疫係統終於在絕境中爆發了一絲微弱的抗爭力，或許是身體的能量即將徹底耗儘，高燒的峰值終於緩緩退去。

他再次從混沌中甦醒，感覺不再那麼灼熱難當，雖然依舊虛弱得如同初生的幼獸，頭重腳輕，但至少，眼前的景物不再瘋狂旋轉，耳邊的幻聽也減弱了許多。

他癱在粗糙的岩石地麵上，大口喘息，汗出如漿，整個人像是剛從海裡撈出來，但這一次，汗水是涼的。

他活下來了。至少，暫時從敗血癥和高燒的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

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

他躺在那裡，目光掃視著他選定的這個新家。幾根歪歪扭扭的樹枝靠著岩壁，象征性地搭出了一個棚屋的雛形，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平台敞開麵對著下方的斜坡和更遠處的叢林，冇有任何遮擋。

黑夜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野獸幽綠的眼睛、濕漉漉的哼哧聲、以及那種被掠食者窺視的、毛骨悚然的恐懼。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虛弱，幾乎毫無反抗之力。那個東西，或者那些東西，昨晚來過嗎？它們是否正在暗處，耐心地等待著這個虛弱的獵物徹底失去最後一絲警惕？

恐懼，比寒冷更有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有一道屏障，哪怕是最簡陋的，隔在他與外麵那個充滿未知危險的世界之間！

這個念頭，給了他新的、迫切的目標。

他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岩壁上，眩暈感再次襲來，他不得不閉眼緩了很久。然後，他開始仔細觀察四周的環境，尋找可用的材料。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在平台下方斜坡上大量生長的那些帶刺的藤蔓。它們通體墨綠，甚至發黑，莖稈粗壯，佈滿尖銳而堅硬的硬刺，彼此糾纏攀附，形成一片難以逾越的天然障礙。

就是它了！

帶刺的藤蔓，是構築防禦工事的絕佳材料。

接下來的過程，是一場對意誌和殘存體力的極限考驗。

他拄著柺杖，拖著那條劇痛且無比虛弱的右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滑下平台，靠近那些藤蔓叢。光是用摺疊刀砍斷這些堅韌且佈滿尖刺的藤蔓，就幾乎耗儘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尖刺毫不留情地劃破了他本就傷痕累累的手臂，留下新的血痕。汗水流進傷口，帶來一陣陣刺痛。

他一次隻能砍下短短的一截，然後艱難地拖著它，再手腳並用地爬回平台。每一個來回，都讓他氣喘籲籲，眼前發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很久。

進度緩慢得令人絕望。但他冇有停止。恐懼和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進行著這看似徒勞的重複勞動。

收集了足夠多的藤蔓後，更繁重的工作開始了——編織。

他需要將這些堅韌而滿是尖刺的藤蔓，編織成一道足夠大、足夠緊密的籬笆，用來堵住平台敞開的那一麵。

他冇有技巧，全靠蠻力和耐心。他將較粗的藤蔓作為豎向的骨架，深深插進平台地麵的石縫裡，或者用力捆綁在背後岩壁的凸起上。然後，拿起那些稍細一些但同樣佈滿尖刺的藤蔓，橫向地、一圈一圈地纏繞、穿叉、拉緊。

藤蔓上的尖刺不斷紮進他的手掌，舊的血泡破了，新的傷口出現，很快他的雙手就變得血肉模糊，每一下拉扯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虛弱的身體不斷抗議，肌肉痠痛，頭暈目眩。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這些痛苦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這道正在緩慢成型的壁壘上。每一次纏繞，每一次拉緊，都像是在為自己的生命增加一份保障。

累了，就癱倒在地休息片刻，看著天空變幻的雲層。渴了，就小心翼翼地喝一小口水。餓了……饑餓感依舊凶猛，但他已經學會暫時忽略它，將所有的能量都投入到這至關重要的工作中。

整整兩天的時間，他都在重複著這枯燥、痛苦卻至關重要的勞動。

終於，一道高度及胸、寬度足以遮擋大部分敞開區域的、由帶刺藤蔓編織而成的簡陋籬笆，矗立在了石台的邊緣。它歪歪扭扭，醜陋不堪，佈滿尖刺，縫隙也不夠緊密，但它是實實在在的一道物理屏障。

林默看著自己的作品，長長地、深深地籲了一口氣。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和微弱成就感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他的第一道防線。

夜幕，再次如期降臨。

有了這道籬笆，心理上的安全感確實增加了一些。但他知道，這遠遠不夠。他將篝火移到離籬笆更近的地方，新增了足夠燃燒一夜的粗大柴火。

火焰，是他的第二道防線，也是更重要的防線。

高燒退去後的虛弱讓他早早感到了睏倦，但他不敢深睡。他蜷縮在籬笆後、岩壁下的角落裡，身上蓋著一些收集來的乾燥苔蘚和樹葉，摺疊刀緊緊握在手中，耳朵豎起著，捕捉著黑夜中的任何異響。

風聲，海浪聲，樹葉的沙沙聲……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直到……

遠處，傳來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像是嚎叫又像是怪笑的聲音！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類似聲音從不同的方向響起，互相呼應，迅速靠近！聲音粗糲而亢奮，充滿了捕食者的躁動和貪婪。

不是一隻！是一群！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詞——鬣狗！或者是這座島上類似鬣狗的某種群居掠食者！

它們來了！它們嗅到了虛弱獵物的氣息，或許是傷口殘留的血腥味，或許是他活動留下的氣味，循跡而來了！

恐懼瞬間拉緊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沉重的奔跑聲，濕漉漉的哼哧聲，以及那種令人牙酸的、利齒摩擦的聲響迅速逼近平台下方！黑暗中，他能看到好幾個矮壯而敏捷的黑影在下方徘徊，幽綠或幽黃的眼睛如同鬼火，在黑夜中閃爍著，齊齊投向平台上那簇跳躍的篝火，以及火光後的他！

它們似乎對那道新出現的籬笆和火焰有些忌憚，冇有立刻衝上來，而是在下麵焦躁地踱步，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和那種特有的、如同怪笑般的嚎叫。腥臭的氣味隨風飄了上來。

林默握緊了刀，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但這一次，他冇有完全被嚇呆。他身後有岩壁，身前有籬笆和火堆！

一頭體型較大、似乎更為膽大的傢夥，試探性地向前衝了幾步，開始用身體撞擊和用爪子扒拉那道藤蔓籬笆！

籬笆被撞得搖晃起來，發出“哐哐”的聲響。雖然尖刺似乎讓它不太舒服，但顯然不足以徹底嚇退它！

其他鬣狗見狀，也蠢蠢欲動地圍攏過來！

危機瞬間升級！

林默腦中嗡的一聲，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再次驅動了他！他猛地抓起一根正在燃燒的、一端燒得正旺的大樹枝，如同握著一支火焰長矛，隔著籬笆，朝著那頭正在撞擊的鬣狗狠狠捅了過去！

“滾開！畜生！滾！”他發出嘶啞的怒吼，將所有的恐懼都灌注在這一擊之中！

燃燒的樹枝帶著熾熱的火焰和滾滾濃煙，猛地戳到那頭鬣狗的麵前！

“嗷嗚——！”

那鬣狗顯然冇料到這獵物的反擊如此猛烈，被突然出現的火焰嚇了一跳，發出一聲驚懼的痛叫，猛地向後退去，身上似乎有毛髮被燎著，散發出焦糊味。

其他鬣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焰攻擊震懾，紛紛向後跳開，發出更加焦躁和憤怒的嚎叫，但一時間不敢再輕易上前。

林默心臟狂跳，手持“火焰長矛”，如同一個瘋狂的守護神，站在籬笆之後，火堆之旁，與下方黑暗中那一雙雙貪婪的眼睛對峙著。

火光將他揮舞武器的身影，無比巨大地、扭曲地投射在背後的岩壁和前方的籬笆上。那影子張牙舞爪，變幻不定，充滿了一種原始而強大的力量感。

下麵的鬣狗群被這晃動的巨大黑影和熾熱的火焰所威懾，徘徊不前，隻是不斷地發出低吼和怪叫。

林默死死盯著它們，一刻不敢放鬆。每當有哪隻狗試圖靠近，他就立刻揮舞火把逼退它。

對峙持續著。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他的手臂因為高舉火把而痠麻劇痛，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但他不敢放下。他知道，火焰和影子，是他此刻唯一的護身符。

在一次次揮舞火把的間隙，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岩壁上自己那巨大而晃動的影子。

很奇怪地，那扭曲、龐大、看似強大的影子，竟然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心理依靠。那影子彷彿不是他，而是另一個更強大、更無畏的存在，一個守護著這片小小領地的巨人。而他，正與這個“巨人”並肩作戰。

這個發現讓他獲得了一種莫名的勇氣。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繼續堅持著，嘶吼著，揮舞著。汗水流進眼睛也顧不上擦。

鬣狗群幾次試探，都被火焰和影子逼退。最終，它們似乎意識到這個獵物並非毫無反抗之力，而且那火焰讓它們感到本能的恐懼。在頭領一聲不甘的嚎叫之後，它們漸漸地、一步三回頭地退入了黑暗之中，腳步聲和怪叫聲逐漸遠去。

直到確認它們真的離開了，林默纔像一根被剪斷了線的木偶，猛地癱軟下來，燃燒的樹枝掉落在地，濺起一串火星。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全身脫力，如同虛脫，隻剩下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他做到了。他用籬笆、火焰和自己的影子，守住了這第一道防線。

他轉過頭，望著岩壁上那道隨著火光搖曳而微微晃動的、屬於自己的影子，第一次，在這座絕望的孤島上，感到了一絲微弱的……力量感。

黑夜依然漫長，危險並未遠離。但今夜，他不再是完全被動等待宰割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