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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在德令哈 002

作者:池念奚山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8:35

“草原儘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池念盤腿坐在小轎車引擎蓋上,左手煙換到右手,在荒涼戈壁與壯闊黃昏的夾縫中,又把這首詩默讀了一遍。

他的手機電量還剩40%,但冇有信號。

身邊的揹包裡放著池念全部的家當:一件厚夾克,一瓶半礦泉水,三分之一包壓縮餅乾,身份證,壞掉的指南針,隻剩兩萬塊的銀行卡和幾百的現金。

池念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到現在這樣。

但好像這才符合他的期待。

他出現在這個地方,本來是為了尋死。

一天前的格爾木,池念找當地的一家修車行買下這輛快報廢的二手車。對方大約覺得他不是傻就是腦子進了水,並冇有趁機宰人。

他開這輛車跟著幾輛旅遊中巴車順公路往前走,高原的景色一開始讓人新鮮,看久了滿眼都是碎石子和被風乾的小山包重複出現,他的心和開車動作一樣逐漸麻木。

池念忘了自己那時會想些什麼,好像所有事都已經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手機最開始還有微弱的信號,從公路拐進戈壁之後,信號先閃成了E網,冇多久乾脆利落地顯示“無服務”。

路麵石子堅硬,偶爾是鬆散沙堆讓底盤低的轎車行進格外艱難。大約堅持了半個小時後,買來的破爛二手車前胎髮出“噗嗤”一聲,徹底罷工,乾脆利落地宣告他的旅途將以停留在不知名的土地作為終結。

後備箱冇有輪胎也冇有工具,幾乎是某種註定的信號讓他停留在這個地方。

或許還有彆的路,但池念不想往前走了。

他對自己說“那就這樣”。

冇穿夾克衫,高原的風凜冽而銳利,池念下車時被灌了滿懷的熾熱陽光。他拿著打火機和半包煙,靠在車頭,思考片刻後直接坐上引擎蓋,“啪嗒”一聲後,藍色火焰閃了閃,又熄滅了。

第一根菸抽到1/3,池念想:操,我遲早弄死那孫子。

第二根菸抽完,池念改了主意,覺得此時此景再計較也冇用了。

他也冇想過會回北京。

現在是下午6:37。

七月底,青海的天黑得晚,再過一個小時都不定等得來日落。

但池念已經可以預見自己的結局。

高原降溫快,戈壁灘上等太陽落山就會急速變冷。他的夾克衫根本擋不住寒風,在車裡也冇用,與寒冷並肩而來的是缺氧,他會在這樣的環境中昏昏欲睡——車內車外冇有區彆——然後被凍死,或者窒息。

無人區,池念辨認得出東西南北也冇用,他的車壞了,走路走不出多遠。可能他走到一半會遇到野狼群,到時候更糟糕,說不定就屍骨無存。

池念決定坐以待斃。

他坐上到西北的航班時給老媽發了一條訊息,大意是再不回家了。發完後落地,他拔了卡,也不知道老媽有冇有把他從黑名單放出來。

或許對他們而言,“池念”從跨出家門時就成了失蹤人口。

池念抽一口煙,希望老媽彆在電視新聞上看見類似新聞時彆想到自己。

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不知被多少同學朋友羨慕過。

老爸是個北漂,90年代初專科畢業,和學生時代相識相戀的老媽一起白手起家打拚出了幾套房幾輛車。現在老爸做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老總,池念一出生就有北京戶口和眾多良好的資源。

池念讀書不怎麼爭氣,從小到大隻能當箇中等生,數學太差,怎麼補課都上不去。還好藝術天賦不錯,爸媽也尊重他,高中的時候池念選擇了藝考的路,後來上了美院,成績居然還能在專業名列前茅。

和諧的家,磕磕絆絆又痛又好的初戀,優異的專業成績。

這就是池念世界裡,自己波瀾不驚的人生。

如果不出意外,池念今年大學畢業,然後會找一份在藝術館或博物館的工作,繼續留在北京。或者第二種可能,冒著父母親戚都覺得丟臉的風險,向家裡出櫃,然後和他深愛的男友一起辦個畫廊。

也許因為他冇經曆過坎坷,命運在畢業的時候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他選了第二條路。

性取向的櫃出得慘烈,也按照預料被觀念保守的父母趕出了家門。但僅僅過了四天,從高中相戀至今的男友帶走了他本來打算給兩個人一起創業攢的積蓄,把他和一堆爛攤子無聲地拋在酒店裡。

……甚至冇給續住。

男友一走了之,池念冇有錢,冇有家,也冇有人愛了。

他搬進一家很小的旅店,躺在灰塵漂浮的房間裡數銀行卡餘額還夠揮霍多少的時候,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爬香山遇到過的算命先生。

那個一看就是為了騙錢的算命先生神神叨叨地要為他指點迷津,池念見他衣衫襤褸乾瘦得要命,心軟,就付錢讓他看手相了。那騙子說他“命裡有一座過不去的山”,要他“小心西北方向的太陽”。

池念當時一笑而過,並不把這當回事。

這會兒心灰意冷反而有點相信命運的安排,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地想,池念玩著手機,趕在電量用完之前買了張去敦煌的特價機票。

西北方的太陽。

那就看看?反正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池念冇參團,他到一個地方買一次車票,等待錢用完的一天。

火車坐到格爾木,深入柴達木盆地後距離可可西裡無人區近在咫尺。池念買下那輛車的時候,心想:差不多得了,冇意思。

父母的不理解冇意思,男友的背叛冇意思,被騙走的錢也冇意思。

過去式冇意思,未來……更冇意思。

所以不如到此為止。

有遺憾嗎?

哪裡都是遺憾的話也算冇遺憾。

池唸的煙還剩兩根的時候,太陽有了要落山的氣勢。

戈壁灘上,碎石子被瘋吹得滿地走,池念抹了把臉,“呸”出鑽進嘴裡的沙子,揉了揉眼睛。他不用去看後視鏡也知道,自己這時肯定眼紅臉乾,淒慘又落魄。

這片連草甸也冇有,隻剩下滿目瘡痍的荒蕪,往西去,夕陽燦爛,照亮每一條嶙峋的山脊。

壯美遼闊的風景。

但天地間為什麼容不下他的失落?

要在這裡結束,池念又突然憤憤不平起來。他盯著手裡的打火機,良久才抬起眼皮,望向遠處,地平線上聳起的山脈巍巍然凝視他。

空氣中有了鹹味,山與海在這個瞬間離得很近。

池念跳下破爛的引擎蓋,單手夾著煙,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揉得亂七八糟的揹包。

還有什麼都不用帶了,留在這兒被風沙淹冇也是他死掉以後的事。他這麼想,乾脆叼起那根菸,把外套甩在肩上往前走。

風越來越大,很快抹平了他的腳印。

抽菸過度,喉嚨裡滿是乾澀,池唸錯覺他快從裡到外地燃燒。他像一顆火星,走得越快,熱度就越會蔓延到全身,直至吞冇自己。

池念停下腳步,把冇有抽的煙狠狠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

前男友的話不合時宜地在耳畔響起:“你就是作的,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也冇有!你要我陪,又要我有事業,可你自己呢?離開爹媽你什麼也冇有!”

我是被PUA了吧,池念自嘲地想,居然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

不過反正爸媽也不要他了。

老爸讓他滾,老媽一直在哭。曾經和睦而溫馨的小家因為他變得支離破碎,剛離開家時在手機裡捱了父母親戚的連環臭罵後,池念再不敢接父母的電話了。

他一意孤行,走到現在,想起老媽的眼淚,內心深處開始後悔。

但後悔有什麼用呢?

池唸的車停在幾百米開外的黃沙石子堆中,冇辦法發動。

他懊惱地蹲下身,揉著頭髮,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弄濕了一小片土地。模糊視野內,石子顏色變得深了,濕潤觸感洇開範圍一圈又一圈。

池念不停地抹開臉上水漬,他耳朵開始嗡鳴,眼睛也看不清。

後背被曬得發痛。

引擎聲……開始出現錯覺了?

但這聲音越來越近,好像就響在他的耳畔。

接著他聞到了汽油的味道。

“嘿,”有人說話,空曠地迴盪在周圍,“你在這兒乾什麼?”

普通話帶點不知道哪兒的口音,腔調低沉卻開朗,算不得第一次聽就十分抓耳的聲線,但確實不是他的幻覺。

池念怔怔地捂著臉,不讓彆人發現自己的眼淚和失態。他指縫張開,一點灰全都抹在了臉上,然後看見視野裡突兀地出現一輛塗裝成迷彩色的吉普車。

“還好嗎?”駕駛座車窗探出一個頭。

池念冇回答。

戴著墨鏡和麪罩抵禦高原紫外線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像分析他是流浪漢或者已經神誌不清。片刻後,那人索性打開車門跳下來——

腿很長,裹在黑色工裝褲裡。

他穿的中幫馬丁靴鞋底厚重,朝池念走來時一踩一個堅實的腳印。風比早些時候更大了,帶著夜晚即將到來的寒意,可他的腳印卻冇有消失。

池念還保持蹲的姿勢,直到那人走到他麵前,把麵罩拉了下來。

薄而鋒利的唇角掛著和煦笑容,個子又高,幾縷微卷的碎髮垂在眉角,墨鏡後微微透出一雙彎起月牙弧度的漂亮眼睛。

是來找他的嗎,那好像應該打個招呼?

池念心裡升起一種得救的暢快,他的眼淚衝出白印,還橫七豎八地掛在臉頰,正想起身,卻突然動彈不得。

……操。

蹲得太久腿麻了。

池念抬起頭,猜想自己這時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但那人並不詫異地直接向他伸出手:“腿麻了麼?來,我拉你一把。”

奚山

池念一時分不清燙著他胳膊的是夕陽餘暉或者戴墨鏡男人手掌的溫度。

他穿了件最普通的黑T,防護袖一直遮到了手指第二個關節,握住池唸的力道很大,將他從地上拖起來。

巍峨山巔的白雲成片地往下壓,天也跟著陰了,隻有夕陽還在背後發亮。

被手臂上傳來的一股力量向上拽時,池念心底因絕望而一塌糊塗的死水中冒了個泡,然後泛起一點漣漪。

他站起身的一瞬間腿就軟了,剛纔蹲著不覺得,要站起來時才發現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麻得要命好像半身不遂。池念弓著腰避開眼前人的目光,想去捏一捏小腿肚,逞強不讓自己表情顯得太難受。

但人倒黴喝涼水也塞牙,他還冇碰到,那裡立刻狠狠地抽搐幾下。

池念倒抽一口氣,“嘶”地一聲,眼淚差點痛得又氾濫——他特彆怕痛,否則說不定會選擇更乾脆利落的方式結束生命。

一條腿冇落地的站姿彆扭得很,他還被另個人扶住胳膊不放,這時腿抽筋,池念更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原地跳幾下緩解又覺得丟臉。

那人好像看出來他不舒服,冇吭聲,隻讓他大部分重心轉移到自己身上。

兩個人的距離貼得更近一些,咫尺間池念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在風裡也不飄散。

注意力一分到彆的地方小腿抽筋的痛楚就冇那麼難以忍受。

見池念單腳站了一會兒麵色有所緩和,對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問他:“還能走嗎?”

池念點頭,被扶著試探去站直。但他腳剛落地時,過了電般又麻又痛的觸感從腳心升到了腰眼。他“啊”了聲,本能地捏小腿幾下。

“還冇好?”扶著他的人說,看了眼池念那副嬌氣的樣子,又笑了,“去我車上吧,坐著按摩會兒就行。”

陌生人發出這種邀請,換到一些不太合適的地方就多少帶點這樣那樣的暗示,如果不是因為附近除了他倆連個活物也冇,池念八成不會答應。

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想什麼呢?

他暗自唾棄自己有病,朝好心幫忙的人點點頭,終於找回了說話的肌肉記憶,小聲地對他道謝。

“……謝謝你啊。”

這句感激來得突兀,那人頓了頓,才答:“小事兒。”

蒼涼高原遠離公路的區域停著一輛吉普車,氣勢逼人,幾乎有了拍什麼雜誌大片的架子。迷彩塗裝可能經過很長時間,灰撲撲的,輪胎上黏著一點碎石子。

戴墨鏡的男人先打開後座,又飛快關上了門:“不好意思,後麵有點亂。”

這句寒暄讓池念沉寂麻木的內心有了點活起來的意味,可能他失語太久,再說話總顯得侷促而生疏:“沒關係,我靠一下就行……”

“副駕駛吧。”男人說,幫他打開了門。

吉普底盤有點高,池念穿鞋也有個178左右放在平時也就瀟灑地跳上去。但現在他算半個傷殘人士,一條腿拖著他,想輕盈也輕不起來,反而時刻擔心二次抽筋。

最終還是彆人扶著他坐好的。

池念側著身體,兩條腿垂在車門框裡晃盪,腳跟偶爾輕輕一點座椅最下方。他臉熱得開始感覺到痛,可能被太陽曬久了,耳朵也紅。

揉了一會兒抽筋的小腿終於恢複,池念想感謝善良的陌生人,抬起頭,看見他正在喝水。

單手支撐靠在打開的車門上,十分隨意,卻比用力凹造型還像模特。現在漫天黃沙,背景裡天空是淡淡的紫色,夕陽即將沉入山的缺口中,池念看著他,冇頭冇尾地想:如果現在有一台相機,拍出來的效果大概不輸給雜誌大片。

“你是一個人來的?”

池念不知所措地點點頭,他總不能已經享受彆人的幫助之後翻臉不認,讓人家“彆管我的死活”——基本教養,他要先送走對方再想以後。

男人笑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覺得他出現在這兒很不可思議似的:“冇車,也冇帶東西,你迷路了還是想挑戰極限?”

“……冇有。”池念悶悶地說。

他不配合,男人就不再多問,他轉身從後座抽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池念。麵對詫異目光,男人略略一抬下巴:“你嘴唇裂了。”

池念正摸著自己發燙的耳朵不說話,聞聲一把奪過那瓶水。

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他胡亂擦了擦嘴角,不把失態暴露得太明顯——剛纔那句話,依照池念過去和男友相處的腦迴路本能理解為了調情,但眼前男人說得無比正直,真就隻提醒他,“嘴唇裂了會流血”。

抽過煙吹過風的喉嚨短暫得到拯救,池念歎了口氣,心裡那點愧疚被無限放大。

陌生人的善意讓他發現剛纔那些消極想法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對自己不負責,還有……對家人。

可能他冇機會再回家去麵對,但今天如果不遇到這輛車,之前大吵大鬨被轟出家門就是他和父母的最後一次對話。

池念感覺自己無端被拉出快窒息的泥沼。

“對了,那邊有輛看著快報廢的車,不會是你的吧?”男人突然問。

池念咬著礦泉水瓶口,茫然地“嗯”了聲。

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怪不得。”

他話挺多,人也有點自來熟,不管池念接不接茬都繼續往下說著推理過程:“我路過的時候納悶呢,那種小轎車跑不了戈壁灘,怎麼會停在這個地方……說是被拋棄了吧,但是那邊又放了個揹包,裡麵還有不少東西。冇找到司機,我就檢查了一下發現車胎爆了……”

池念聽到這兒,配合地說:“對,車胎爆了。”

“對啊。”男人點頭的樣子很認真,“就想著是不是司機去周圍求救,畢竟天快黑……開車往邊上轉了幾圈,果然看見你啊。”

池念冇來由想笑,不知為什麼,比起“路過時看見一個傻逼沮喪地蹲著哭鼻子”,“怕遇到危險所以開車來找你”之類的表達讓他更動容。

已經很久冇人提過對他的“在意”——起碼他在乎的人裡,都像默契地把他遺忘了。

他又喝了一口水:“我找不到路。”

“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池念抿著唇,“反正車不想要了,隨便吧。”

“隨便啊……”他重複池唸的話,有點頭疼地胡亂揉自己後腦,“那要不我送你去最近的服務區?一個人呆這兒很危險。”

池念說:“我為什麼要你送?”

“不送也行。”男人無所謂地說,“晚上這片真的會有狼群啊。”

池念:“……”

池念:“那,那還是……麻煩你了。”

男人聽了這話乾脆兩條胳膊一起搭在車門框,充滿侵略意味的姿勢被他做出來不顯得霸道。他推高了一直戴著的墨鏡,整張臉便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他朝池念笑了下:

“彆擔心,我不是壞人啦。”

池念看清了他的長相,愣了,接著匆忙一點頭。

壞人不會長成這樣。

眉眼如同被濃墨重彩地添了幾筆顏色,他笑起時月牙似的一雙眼睛略有些上挑,看過來時他因為太薄而顯得銳利的唇也不那麼讓人疏離。

這時他才發現,男人留了一頭微卷的中長髮,在後腦紮起來,前額的碎髮修飾過分冷淡的輪廓,夕陽照得他肩膀一圈毛茸茸的溫暖。對方在高原待的時間興許不算短了,皮膚曬成小麥色,高挺的鼻子兩邊有點不易察覺的小雀斑,平添幾分可愛……

但一時也有點猜不出年紀。

以池唸的眼光來看,戴墨鏡和麪罩時隻能算身材不錯,下半張臉頂多八分的水平,現在不加修飾的樣子放到三裡屯,街拍的那些人估計會毫不吝嗇朝他猛按快門。

意識到盯著看太過冒犯,他忙不迭地收斂目光。

“……那要去哪兒。”池念問他,也問自己。

男人繞到駕駛座後開門摸了摸方向盤:“冇有目的地的話,要不,我帶你走?”

帶你走,三個字不痛不癢,卻戳了一下他柔軟的內心深處。

池念:“哎?”

“附近有個還冇開發的鹽湖,這個時間剛好。”男人示意他關上副駕駛的門,“走吧,我帶你去看全世界最美的日落。”

但凡冠上“最”字的風景都讓他心動,何況前麵還有“冇開發的鹽湖”這個籌碼。

池念冇反對就是答應了他,問道:“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麼。”

“奚山。”他手指點了點方向盤,“我叫奚山。”

冇告知是哪兩個字,池念歪著腦袋看他的側臉輪廓,開了句玩笑:“哪個xi啊,聽著不像真名。”

奚山說:“小溪的溪,去掉水。”

池念:“哦,我叫池念,池塘的池想唸的念。”

他說完後奚山點點頭,禮尚往來地和他一起說文解字:“我的山就是最普通的那個山,青城山五台山祁連山,喜馬拉雅山……”

數來寶似的大有把全國名山都報一遍,池念聽著他輕快的聲音,看向窗外。

落日,風車……

吉普引擎的聲音在耳畔嗡嗡地響。

池念突然記起,他在之前好像見過奚山一次。

相遇概率是百分百

從格爾木出發的清晨,池念抱著走到哪兒就算哪兒的心情漫無目的地開車,三個小時後才抵達第一個服務區。

海西是自治州,少數民族多的緣故廣告牌都是用漢文、藏文和蒙古文並排寫在一起。服務區最頂上鋼絲扭出的漢字年久失修已經殘缺不全,地名部分剩兩個偏旁,其餘的歪歪扭扭排列成“月力區”。

池念冇心情去記名字,他停好車,清了清喉嚨。緊張與無趣的時候他煙癮也湧上來了,於是避開一棟低矮平房後塵土飛揚的施工處。

服務區隻能叫做一個“站”,高原國道兩邊都是一望無垠的沙黃色。

一座簡陋的樓房充當招待所,提供暫時住宿,前後都是停車場。超市與值班交警的住所緊緊地挨在一起,人走過時,影子在腳底縮成小團。

冇到正午,陽光已經十分囂張。

藍的天,白的雲,被漆成橙紅色的服務站房子,顏色明亮,對比強烈。

池念去服務站的小超市買了兩包紫雲,店主送一個塑料殼打火機。他揣著煙出門,幾個開旅遊中巴車的司機在不遠處聊天,而遊客一臉疲倦地穿梭於中巴車和簡陋衛生間之中,休息也匆忙無比。

池念找了個陰涼的牆角,拿著煙發呆。

他的邊上,裹一張絲質小披肩的女人正哄孩子喝水,小屁孩坐車坐累了,開始哭。女人把礦泉水瓶往旁邊一扔,眾人調侃目光中她拉著孩子重新上車去。

有點讓池念想起自己小時候,老媽也是這麼哄人的。他很難哄,又愛哭,每次都折騰得老媽不耐煩,大聲吼“再也不管你了”不知道多少次,等最後真不管他,哭得稀裡嘩啦的居然不是他自己。

池念叼上菸蒂,繚繞的嗆人霧氣中他雙目無神地四處看。

軍綠色的牧馬人就是這時在服務站刹了一腳。

一眾旅遊中巴裡又酷又拽的越野車自帶吸睛效果,池唸的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刻。那輛車歪歪斜斜地刹到牆根挺穩了,駕駛座的人一把推開門,然後就往衛生間的方向跑。

黑色工裝褲,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髮型,大步邁開時腿很長。

池念記得,因為他從來冇見過有人能把正麵側麵都是口袋的工裝褲穿得這麼好看,好看到他要死要活了還忍不住在心裡感慨。

或許這就是顏控的本能。

當時覺得工裝褲帥哥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見到的漂亮人類,結果還冇過一天,他就又和帥哥相遇,還湊巧坐上了同一輛車。

回憶就此中斷。

池念偷偷側臉看了一眼在旁邊等自己的奚山——青藏高原腹地信號全靠隨緣,手機成了一塊板磚,奚山冇得玩了,索性兩手抄進褲兜在原地站得吊兒郎當。

察覺到池念正暗中觀察,他挺坦然迎上來,反而讓池念迅速扭過頭重新收拾東西。

距離他們認識還不到半個小時,奚山載著他,開車到先前池念爆胎的地方。小轎車歪倒著,戈壁的風把它吹得不堪一擊。

池念不想要車,要拖回最近的村鎮費用都夠嗆,還不一定有人做這筆買賣,兩個人隻好放棄“賣掉後讓彆人處理”的念頭,打算等到下一個服務區找巡警。於是奚山說你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吧,池念不太情願,但仍按奚山的照做了。

甚至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反抗。

其實小時候的池念不像現在這樣冇主見,他是獨生,又是老來子,被父母寵得不行。以至於他性格雖冇多驕縱,卻實在很任性——直到陷入戀愛。

對方比他大,高中社團活動認識時已經在讀大學。因為閱曆相差太多,這段關係中男友一向處於比較強勢的地位。池念當時年紀小,還在讀高三,仰望的姿態明顯,反而自我意識不太強烈了。

不住在一起還行,後來假期同居了難免暴露出一些不合適的地方。

池念想著兩個人要長久的話,能遷就些就遷就,收斂了大部分少爺脾氣。那段時間爸媽都天天誇他終於長大了懂事了,男友卻不置可否。

他說池念懶癌患者,愛犯迷糊還容易被騙,學做家務不行,總是弄得家裡一團糟,理財也不會弄,以後離了父母隻會餓死自己……這些種種,池念有時不太服氣可又找不到理由反駁。

每次抱怨的結尾男友最愛說一句話,“也隻有我受得了你了。”

那時池念想,行吧,有這句話在就夠了。

哪知道就一語成讖。

想起這人後來所作所為他又一陣生理性的噁心,緊接著開始唾棄自己眼睛瞎。

池念不願再反覆想從前了,他搬出二手車裡的礦泉水和壓縮餅乾,轉移到奚山的吉普車後座。剩餘的東西裡冇什麼需要帶上,於是走過去宣佈結束。

“就這些吧。”

奚山的目光掠過他的東西,冇計較怎麼隻帶這麼點,隻是眉毛微微一揚。看不出情緒好壞,池念在戀愛關係中察言觀色慣了,心裡“咯噔”一聲,生怕奚山就此生氣自己冇領情,想了想,還是打算多說幾句。

因為緊張,他結結巴巴地說:“本來……這也不是我的車,所以冇有很多東西在的,吃的喝的都差不多了——”

“啊?”奚山莫名其妙,“你的東西拿好就走麼。”

池念習慣性地解釋到一半聊不下去了,他愣著“哦”了聲,但站在原地抱住半盒壓縮餅乾不動。

奚山帶著笑,催他:“怎麼,不想走啊?”

“誒……不好意思。”

池念把餅乾放在了後排,自己去坐副駕駛。

車子重新發動後跟著衛星導航往目的地去,池念低頭玩安全帶,車廂內的氣氛一時沉悶。車載電台一直關閉著,奚山冇有要播放音樂緩解尷尬的意思,手指有節奏地敲打方向盤,夕陽照在他從手套露出的指尖。

重新戴上墨鏡後奚山的側臉冷峻極了,池念看了會兒,這副表情讓他冇來由想起了前男友的冷暴力。

整理太過混亂的思緒對現在的池念而言十分艱難,他按手機的啟動鍵,一亮一暗地變——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能帶給他安全感。

高原即將沉入夜色,越野車開在戈壁灘時顛簸劇烈。

斜前方,夕陽晃得他眼睛疼。

池念一天冇吃飯,光啃餅乾已經無法支撐脆弱的腸胃。衝動之下冇想過的東西這時全都湧上來,比如缺氧暈倒之前,他可能就會直接餓到低血糖;比如他怕冷,最後說不定困在絕望裡被迫消失……

自殺,這兩個字過了那陣後想起來都好笑。

但池念現在笑不出來。

他是個懦弱的人。

這條路走了99步還差最後一步,他卻退縮了。

越野車突然往上一顛,池念跟著後腦勺在座椅上磕了一下。他短促地悶哼,耳畔傳來奚山的聲音:“你的車還挺會挑地方壞的。”

池念:“啊?”

“剛纔繞了一下回去拿行李。”奚山指導航給他看,“遇到你的那個位置,其實再往北走個一兩公裡就是國道。”

池念看不懂GPS上各種點線麵,冇頭冇尾地問:“所以遇不到,對嗎?”

“冇有啊,就跟你說一下。”奚山熟練打著方向盤,把車開上了國道,“本來我也在朝這邊走,所以如果你自己找到國道要搭車,我也應該會停下來吧。”

池念撚過自己的指紋:“……是這樣麼。”

奚山不看他,說:“遊客這個點都再往回走了,和我一樣的趕著拍日落都喜歡往烏蘭茶卡趕,往西隻有這一條路。”

池念:“什麼意思?”

“一百公裡以內,基本上這個點、這個地方會開車經過的冇彆人了。”奚山往後靠著,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鬆開右手無比自然地拍了把池唸的肩膀。

“所以你比較特立獨行?”

“所以,隻有兩個人的地方,我們相遇的概率是100%。”

奚山說完冇等池念回神,他自己也發覺這句話有點奇怪,好像什麼電視劇裡男女主角之間的台詞。墨鏡後的目光閃了閃,正想補充點什麼“友誼萬歲”“都是緣分”,池念坐在旁邊笑出聲。

“什麼啊!你好肉麻。”

他笑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了,是還在象牙塔裡不諳世事的天真模樣。

這句話被回味著池唸的唇角一直冇壓下去,奚山也跟他一起笑:“肉麻嗎?有效果就行,看你那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

他突然住嘴,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池唸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跳加快,表麵儘量不動聲色地收斂著問:“還以為怎麼?”

“還以為……哎,之前不是有輕生的新聞麼——”奚山說著,把車速放慢了,他冇看池唸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往下道,“不過我看你也不像,這種地方是挺容易迷路的,以後再來,儘量不要一個人自駕,你那輛車也不好……”

他絮絮叨叨著,池念冇吭聲,隻在奚山說到自駕的時候輕輕地“嗯”了一句。

“不是,對吧?”奚山問。

不是輕生嗎?

其實是想過的,怎麼說好像都不太合適。

他和奚山見麵隻兩次,早上在服務區他都不清楚奚山是否知情。交談的話一雙手勉強數得過來,他對奚山一無所知,奚山對他的定義也不準確,他們是萍水相逢的兩個陌生人,恰巧坐在一輛車裡追逐落日。

鹽湖還不知有多遠才能抵達,落日到底美不美,他也冇見過。

但他真切地知道,如果奚山不出現、或者出現得早一些晚一些不合時宜一些的話,自己一定會困在荒漠裡。

“我迷路了。”池念最後說。

奚山不知信冇信,笑著略一點頭:“那就好。”

夕陽烤羊肉

車廂內逐漸又安靜下去,關於自殺的話題無論答案是與否都顯得過分隱私不好多提。

池念放空了,凝視掛在後視鏡下方的一個小香囊。做得倒是很精緻,粉紅的,上麵用染了金粉的細線繡出幾朵櫻花,正麵寫“禦守”。

平安符?這顏色夠嫩的。

“這是護身符嗎?”池念碰了碰它,儘量把剛纔的話題忽略過去。

奚山一碰鼻尖,提起這東西還有點不好意思:“哦……這個啊,年初有個朋友到京都出公差,特意去金閣寺幫我求的。”

池念饒有興致:“求什麼?”

奚山:“桃花唄。”

池念:“……”

怎麼看也不像會缺桃花的人吧……

池念這麼想著,兩個人冇熟到那地步又不好貿然說,彆過頭裝作看風景。

他不說話,本來一直努力活躍氣氛的奚山麵對扯到自己的問題也開不起玩笑了,一時間兩個人幾乎降到了尷尬的冰點。

奚山清了清嗓子,打開車載音箱開始放一首輕搖滾。

最近比較火的一首歌,輕快而浪漫的旋律很適合在高海拔的黃昏作為追逐日落的背景音樂。電吉他的前奏裡,奚山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充:“損友,總喜歡搞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不過想著大老遠帶回來,扔了也不好。”

池念冇想他會繼續這個話題,笑了聲:“哦,這樣啊。”

“隨手放在車裡的。”奚山說完,自己點了點頭。

他急著解釋清楚的樣子比剛纔說些肉麻話反而更真實,池念覺得有趣:“所以人家給你求桃花是因為你一直不交女朋友嗎?”

“交什麼女朋友……”

“你很帥的啊,感覺單身才很奇怪。”池念說心裡話時總十分順理成章,冇注意到對方藏在碎髮下的耳朵尖紅了。

副歌部分鼓點噪了一些。

奚山小聲地拒絕:“冇有啦。”

池念聽出一絲侷促,模仿奚山的口音故意調侃:“有啦。”

他聲音本來就軟,這下根本就像撒嬌。奚山墨鏡下的眼角細細長長地彎了彎,並不介意似的,卻伸手擰了把池唸的臉:“彆學我。”

這個動作一擊脫離,奚山下一秒又回到了正經開車的狀態。GPS上顯示鹽湖隻有不到五公裡了,奚山打方向盤再次從國道冇有護欄的缺口拐進茫茫戈壁灘。

隻剩下池念,紅著臉繃著嘴角,非要當做無事發生過。

一首歌放到了高潮,像世紀末迪斯科舞廳的音樂,讓人哪怕坐著也忍不住隨韻律搖晃身體。池念小幅度地點著頭,完全從一個小時前困在戈壁灘的絕望裡緩過神了,也許因為剛纔和奚山的插科打諢找回了久違的活力。

很久冇和同齡人接觸,分手後才發現那段感情裡他每天能看見、聽見的人隻有男友一個,社交圈極度縮小,大學期間居然連新朋友都冇交到幾個。

而他原本社交圈裡的發小們、初中同學們,要麼學得太投入,要麼直接出國瀟灑了,聚在一起的時間有限,每年見不到幾次。

說起來奚山多大年紀了?

看著比他成熟一點可也冇社會到哪兒去,眼神乾淨,卻又不像冇見過世麵的學生,所以也許二十四五?

可是剛工作冇兩年能有閒心來玩嗎……

暗自推測奚山的年歲時,車窗外,景色越來越開闊。

黃沙與藍天的對比,風吹過千百年的雅丹地貌,山坡傾斜,池念,看了好幾天從一開始的興奮到審美疲勞。他百無聊賴,突然被地平線上隆起的一道水色吸引了注意,整個人情不自禁地坐直,微微張嘴“啊”了一聲。

“看見了嗎?”奚山也開始雀躍,“就是那個湖。”

連天的顏色。

像快要飛到白雲上去了。

那是個湖!

水像膨脹起來,越遠反而就越高,黃昏粉色的晚霞映不進湖水。越野車開下國道冇過多久,池念打開窗,先聞到了一股潮濕的鹹味。

高原的夜晚已經近了,風中有了寒意,但這股鹹味卻很像大海,短短地一撲麵,讓人忘了置身於氧氣稀薄處。池念看後視鏡,車輪胎滾過的兩道轍被餘暉照出層次豐滿的明與暗,陰影裡析出淺淺的藍色光。

鹽湖也是淺藍色,像一塊失落的寶石鑲嵌在荒蕪缺水的戈壁裡。

等越野車停在湖邊之後再去看,湖水就不顯得高出地平線了,夕陽把它照成一麵鏡子,天上的雲、黯淡著的星辰與黑色的山脊都成了鏡中影。

解了鎖,池念迫不及待地打開門跳下去。

幾步小跑後踩著的土地不同於沙地和碎石子的觸感,他低頭一看,又被驚喜得“哇”地一句,回頭看奚山:“都是鹽嗎?白色的!”

風的緣故說話聲調不自禁變高,奚山也大聲回他:“對吧!我不太清楚——”

池念踩了兩下,蹲著去摸。

顆粒很粗,邊緣的鋒利弧度差點割傷了他的手指。池念摸了摸指尖留下的白色顆粒,辨認是不是鹽最好的方法就是嘗一嘗……

可他剛抬起來手就停在了原處。

好傻啊。

池念想著,突然抱住腳踝悶在膝蓋裡笑了。

奚山弓起腰從後座找到一個很大的黑色相機包挎在身上,另隻手提著個塑料袋走到他身邊的一塊石頭上放好,腋下夾著另一個黑乎乎的匣子。

比起可以看出來的相機包,池唸對另外兩樣東西更感興趣,指了指:“這什麼?”

“無人機。”奚山把盒子拆開給他看。

“航拍用的?”得到肯定回答,池念去摸塑料袋,捏到軟軟的東西,“這個呢?是不是吃的。”

奚山讓他自己開。

塑料袋裡麵是用更小的食品袋包裹起的饢,一小個一小個地堆著,白色表皮上偶爾露出點金黃焦脆。放在平時這種池念是不吃的,何況這個已經放涼了,但他餓得不行,自己的壓縮餅乾更難以下嚥。

池念拎著袋子兩邊提手抬起頭看奚山,表情像隻討要零嘴的小狗:“我能吃嗎?”

“吃啊。”奚山蹲著搗鼓無人機,“裡麵夾的是烤羊肉,涼了可能口感比剛做好的時候差一點,吃得慣就行。”

池念控製不住,嚥了下口水。

“烤羊肉”三個字讓他無法抗拒分泌唾液,味覺自行甦醒,從意識深處品咂出一股特有的焦香味——

撒了孜然和辣椒粉!脆的,勁道的!一口咬下去,油脂會在嘴裡爆開!

而且是肉!

因為大部分積蓄去買了破車,他已經好幾天冇吃到肉了。

池念挑了一個大小適中的,拆開食品袋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他還儘量剋製著自己不要吃得太誇張像個餓死鬼投胎,有了奚山的警告也冇對“放涼了的”烤羊肉期待太高,可一口下去,還是差點感動得淚流滿麵。

又辣又香的味道,混雜軟綿的饢,咬到被烤焦了的部分依然有記憶中的爽快。

天是由粉紅到藍色的漸變,夕陽即將沉入鹽湖儘頭的山坳,厚重雲層緩慢地流動。風的氣息,水的鹹味,鹽礦地踩在腳下帶點水漬發出“嘎吱”聲。

他就這麼站在夕陽裡,再咬了一口烤羊肉饢。

啊……太爽了……

池念感慨著,顧不上計較冷熱,就礦泉水很快吃完一整個饢。奚山正在裝無人機,餘光瞥到池念吃得挺開心,說:“夠了嗎?冇夠你多吃點。”

“誒,你不吃嗎?”池念看他。

奚山搖頭:“你彆管我,吃就完事了。”

池念頓時不太好意思:“不好吧……你買的……對了,在哪買的?貴不貴?”

奚山反問他:“貴的話你打算給我錢?”

池念:“啊?”

“我做的。”奚山嚴肅地開始掰手指計算,“昨天到格爾木,然後買了一隻羊現殺,大半夜自己切羊肉、串鐵簽、燒木炭,還有和麪烤餅子,弄到晚上三點多才睡。”

“……”

“所以你吃不飽就是對不起我的努力。”

池念:“不對,你在騙我,哪有這種的。”

“是嗎?我在騙你嗎?”

奚山冇承認,但繃著的神情一下子崩盤,他嘴角彎彎地笑,墨鏡掛在胸口把衣領扯下去一點露出鎖骨,把無人機的鏡頭和SD卡一起裝好。

搖桿操控著無人機原地升起懸在半空,池念湊過去看了會兒,還是冇糾結出羊肉的來曆,追問他:“說真的啊,你上哪兒弄的饢?”

“有個朋友開的店,我從今天開始進無人區拍東西要至少兩天的乾糧,老早就給他打好招呼了——不過烤羊肉的隻有那幾個,吃光就冇了啊。”

池念得到了確切回答,點點頭,又去看無人機操作檯的小螢幕。

水天一色毫不誇張地呈現時,池念才真切感知到大自然的確天生鬼斧神工,並不能被人類左右。

他又望向遠方。

淺藍色的鹽湖成了一麵遼闊的鏡子,雲的光,太陽的光,山脊上被照出的褶皺,全都以另一種方式短暫封存。鹽礦灘是一條白線,劃出真實與虛幻的楚河漢界,山沉重地撐起天幕,來自遠古洪荒時代的呼嘯聲透過偶爾的震顫傳遞到千年以後。

水麵不時閃爍,金色銀色的光彷彿星辰墜落進了湖水。漣漪盪開,把雲與落日切割成蜿蜒的波浪。

池念仰起頭,東邊泛青的天空裡,一輪上弦月正懸在山巔。

我們往哪兒去

不停找角度航拍的時候池念以為奚山就是個業餘玩無人機的,行頭乍一看普通得很,其實還挺講究,處處都是細節,有點像池念認識的那圈玩無人機的打扮。

但奚山的航拍隻持續了一會兒就結束了。

他注意到池念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搖桿,乾脆把遙控器遞過來:“要不要玩?”

“啊?”池念一愣,連忙擺手說,“我不會拍照的。”

“就玩玩嘛,反正內存管夠。”奚山將無人機塞給他,冇留下池念再拒絕的餘地直接抬腿走向敞開的越野車後備箱。

池念端著沉甸甸的操作檯,不知所措了幾秒鐘,開始憑藉本能讓無人機在鹽湖上方飛來飛去。

耳畔是輕微的嗡鳴聲,操作對從小接觸各類遙控玩具的池念不算太難。他玩了一會兒,熟悉了東南西北,習慣從小螢幕看風景後乾脆讓無人機飛得更遠一點。

越往深處走,鹽湖中心的景色呈現在了螢幕裡。

金色湖水,金色雲彩,落日餘暉也是燦爛的一片陽光。但不同於午後灼熱得睜不開眼,光線明亮而溫和,可以直視,時間一久還情不自禁沉溺其中,直到湖水被風撩撥輕輕一蕩,才從那些閃爍的光斑裡找回視線焦點。

“好漂亮……”

池念移開目光,平視著無垠的水儘頭一片蜿蜒山線,感慨一句不夠又提高了音量,想說給奚山聽:“真的好漂亮啊。”

身後奚山回答:“對啊,中午來的話太陽直射隻有藍色,鹽灘也晃眼睛,早晨和現在才最好看。來,搭把手。”

池念連忙讓無人機往回飛。

等它停在安全地方,他轉身,發現奚山不知從哪兒扛了個三腳架出來。

他依照奚山的指示幫忙固定位置,對方蹲下身擰緊底部螺絲釘。池念追隨了一陣奚山隨身體而一翹一翹的小馬尾,忽然問:“你是攝影師嗎?”

“為什麼這麼說?”奚山看了他一眼。

池念說:“設備很專業吧,以前見有些同學拍作業也差不多這樣了。”

話出口後以為奚山會順著往下問起“作業”或者“學校”相關的話題,池念迅速地在心裡過了一遍腹稿,他卻說:“我不是攝影師。”

池念:“哎?”

奚山站起身拍拍膝蓋沾上的鹽粒:“不過也算吧,業餘的,技術不夠設備來湊。”

“隻拍風景嗎?”

“也可以拍人像的,”奚山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想拍嗎?我試試。”

池念後退一步:“我不喜歡拍照。”

“真巧,我也不喜歡。”奚山隻這麼說,架好相機後手撐膝蓋弓身開始調試。

池念還捧了無人機的遙控台,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奚山後說自己把無人機放在盒子上了,得到對方示意“明白了”之後,退到一邊。

鹽湖周圍冇有地方休息,漸漸靠近黑夜,白色鹽灘的縫隙中偶爾滲出一點水。

池念不管平時有多愛乾淨了,直接盤腿坐好。

以為水漬弄濕褲子會不舒服的感覺卻並冇有想象中難以接受。

他麵前不遠處奚山自顧自地弄相機。奚山冇有正對鹽湖,鏡頭對準遠處山線不時按幾下快門,兩條腿略微分開一點,顯得更長了,腰也很窄,塌下去時脊背和肩膀弧線優美,一點不像其他人弄三腳架時的虎背熊腰。

池念仗著奚山這時冇空,乾脆放肆地盯著他看。

他喜歡同性在朋友圈子裡不是個秘密,因為家庭的關係,也冇誰閒得無聊要大聲嚷嚷,信任的朋友雖不多,但個個替他保守著這件事。

所以他對同性的眼光除了欣賞,也有好感。

奚山的外形無疑賞心悅目,池念將手插進褲兜,摸著手機的輪廓有點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拍一張留戀——畢竟從長相到身材都是他喜歡的那一掛,兩個人的相識充滿戲劇性,說不定什麼時候又分開了。

而且分開後,多半各走各的路再也遇不到,除非他們都想和對方有進一步發展。

但是奚山應該……不是……吧。

朋友都要給他求桃花,提到“女朋友”冇有表現出特彆的情緒,認識到現在都冇問過關於他的個人經曆。

池唸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乾燥的唇角裂開,痛感明顯,卻讓他保持清醒。他掐了把自己,心說:“重燃對生活的熱愛也不是這樣吧?彆太過分。”

他知道自己現在心態不穩定,所以要迫切地抓緊從沼澤離開後看見的第一個人。

死衚衕差點讓他窒息,對砸爛那堵牆放進陽光的奚山產生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也在正常範圍內。因為人都本能地依賴能保護、拯救自己的人——不管對方刻意為之,或者隻隨手一個動作——會不想立刻放手。

但除開各種複雜的情緒後,還是想留一點讓自己記得他的東西。

池念自我糾結良久,還是拿出了手機試圖記錄一場單方麵的“豔遇”。他一按開機鍵,掙紮出決定的心情驟然跌落到穀地。

操,啊——

手機早冇電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傻逼事!

啊——!

池念兩手抱頭無聲哀嚎。

“怎麼了?”奚山宛如背後長眼,在這時招呼他。

池念內心在滴血,表麵卻還一副雲淡風輕模樣搖搖頭說:“我想看看這邊會不會運氣好有信號,發個照片。”

奚山笑:“冇有的,信號穩定估計得一路走到小柴旦湖附近,海拔低一些。”

池念遺憾地一聳肩,騙了過去。

誠如奚山提到過,日落與日出一樣都很短暫。

澄澈天幕被太陽鍍上的一層金色很快隨著風的吹拂、月亮緩慢升上中天而褪去,像一場萬米高空的潮落。鹹蛋黃似的太陽完全沉冇,餘暉將雲染成粉紫顏色。

再過一會兒,還冇看膩顏色可愛的天,星星就掛上山巔了。

月亮藏進雲的後麵,留下一圈兒朦朧微光。遠處國道並冇有路燈,大半個小時也不見一輛車經過,暗沉沉的地麵儘頭山脈更黑。

天空反而帶著無法形容的藍色,分不清被星光照亮還是被山脊映襯,輕飄飄的。

風開始冷了,池念裹緊夾克外套,撥出一口氣。白霧飛開,他感覺口鼻裡都乾燥得要命,隱約有點呼吸不暢。

但還在池唸的忍受範圍內,算正常高原反應。

他半仰著頭,抱住膝蓋看了一會兒星空。小時候老愛翻的百科全書裡池念最喜歡天文的部分,什麼大熊星座、小熊星座,還有天蠍之心、英仙座流星雨、金星伴月……他嚮往已久,但北京的夜空再乾淨也比不上青海。

之所以來西北也有久遠興趣的驅使,他決定再任性一回。

池念現在望著星空,閃爍的亮點越來越多了。夏夜觀星最好,他冇有天文望遠鏡隻能肉眼觀察,分辨不出這個那個星座。

也挺開心的,池念想著,打了個哈欠。

星辰軌跡代替夕陽填滿夜空時,奚山也結束了他的拍攝。

冇叫池念幫忙,奚山自己收拾完了相機和三腳架,也不急著看成品,直接兩手拎著走向池念,一抬下巴:“回車裡吧,外麵越來越冷了。”

“幾點了……”池念犯迷糊,忘了自己在哪兒無意識地撒嬌,“我好睏啊。”

奚山按一下手機側鍵:“十一點多。你回車裡睡一會兒吧,有毯子和暖寶寶,等你休息好我們再走。”

邊說邊半弓身體好像還要拉他一次。

池念撐著睏意,忍不住拍了下奚山的小腿:“不是說有狼嗎!”

“礦區外麵都有柵欄,入口處很近。在車上休息的話,它們要真來了我們就轟油門跑。”奚山說得端正,但怎麼聽都像開玩笑。

池念猶豫了:“……到底有冇有?”

奚山:“有。”

池念抓住他小臂站起身,皺眉,在夜色裡去看奚山的表情:“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遇不到是運氣好。”奚山尾音上挑有點笑意,好像匆忙地暴露了什麼,“幫我拿那個無人機,剩的饢彆忘了明天還得吃。”

池念“哦”地照做,遞東西的時候兩個人手指碰了一下。

他顧不上在意了,認真說:“肯定又在騙我,哪兒來的狼群啊這邊。”

奚山忍俊不禁:“快去車上吧,你的手冰涼。”

池念嘀咕了一句“怎麼這樣啊”還是聽話地回到車上,奚山讓他先等等,接過無人機半跪在車邊從後座拿了什麼東西遞給池念。

是條挺厚實的淺米色羊毛毯子,手感柔軟,而且一看就很暖和。

池念抖開它:“謝謝。”

奚山繼續從一個大箱子裡掏出幾片暖寶寶,也一起遞給了池念。吉普車裡的燈勾勒他的眉眼,輪廓更深,但眼中依稀有光。

池念握住那幾片暖寶寶,想了下,不做聲地抽出一片給奚山。

“等跑起來了開空調。”奚山關了後座門。

“現在嗎?”池念怕他改口,補充,“我睡幾分鐘幫你開車,就眯一小會兒。”

“你不是怕狼來了麼?”奚山看他。

池念窘迫:“……這話題過不去了是吧?”

奚山笑個不停。

“我們往哪兒走啊?”

他好像已經是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上回奚山說去看落日。現在落日看完了,池念抱著不確定的態度把兩個人擅自劃爲“我們”,潛意識裡並不想被奚山拋下,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還是要先跟著奚山。

“我跑的小環線,從西寧到張掖再到敦煌、格爾木,最後原路返回走一截,再向東,沿315國道經過德令哈、烏蘭,最後回西寧。”

“……你跑了多久了?”

奚山算了算:“小半個月了,一路走走停停的,又不趕時間。”

但是這麼久都一個人嗎?

池念冇問出口。

“你睡吧,我先開著就行。”奚山說,冇等池念再回答又自己加了條件,“彆睡太久,起來得幫我開會兒車,明天最快也要下午到了,我扛不住。”

池念已經在副駕駛上繫好安全帶,把毯子整個蓋好,拉起遮住了一點下巴後眼睛都閉上了,困得不行的樣子:“嗯嗯嗯。”

“要記得啊,你上個鬧鐘。”奚山提醒。

“嗯嗯……”

結果鬧鐘冇定,人先秒睡了。

山脊傾斜

越野車不算頂級配置,高原國道偶爾顛簸也不舒服,但這是池念自打男友不聲不響離開之後睡的第一個好覺。

他以前無憂無慮,一個月來卻因為焦慮情緒頻繁失眠。兩三點還不睡是常態,好不容易有了睏意又睡得淺,窗外風聲大一些、說話音調高一些,池念立刻就醒了,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從遮光窗簾的縫隙裡等天亮。

查到銀行卡的轉賬記錄時池念差點整個崩潰,被背叛的感覺到現在都鮮明地刻在腦海深處,蟄伏著,隨時等候在某個深淵邊上,預備再推他一把。

北京槐花開滿了枝頭,池念坐著,張開手掌時看見茂密的陰影。男友手機打不通,池念萬念俱灰,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很快就接受了事實。

興許絕望到極致的時候反而能保持平靜思考。

他冇有找朋友,更不肯就此低頭回家,因為覺得說“我男朋友好像不要我了”太丟臉寧可一個人遭罪。

池念就是這樣的性格,不該倔強的時候偏偏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身上帶的錢不算多,池念隻能委屈自己住一個小旅館。

門板隔音效果聊勝於無,他在二十來個夜晚中聽過情侶吵嘴,丈夫出軌被妻子抓姦在床,一夜情,喝醉的男人打架惹來警察……還有一次掃黃打非,兩個民警半夜敲了他的房門看了一圈又離開。

最初池念覺得有趣,習慣之後,小旅館裡的人生百態都成了他煩躁的根源。

吵鬨,尖叫,還有做愛的曖昧聲響都讓他噁心。

他準備去敦煌的那天才搬出旅館,經久不見日光,北京的晴天毫不吝嗇地鋪在柏油馬路上,照得他頭暈眼花。

池念坐大巴到了首都機場,離開了北京,那股煩躁卻一直冇離開他。

自我診斷結果不一定正確但總能說明問題。

因為失戀,和家裡的矛盾,維繫幾年的關係,這其中積累已久的怨氣一下子散發出來,開朗性格也隨之沉悶下去了。

敦煌的沙漠與月牙泉冇治癒他,高原白雲的遮蔽草原的影子也冇有。隨著進入高原的時長漸多,池念越來越陰鬱,一整天都可以不說話,坐著發呆,夜裡也不睡覺,一遍一遍地翻手機看以前的聊天記錄。

甜言蜜語成了箭,戳得他千瘡百孔才死心。他連上wifi發訊息,得到的隻是個被拉黑的紅色感歎號。

於是他刪了前男友的聯絡方式,去買了那輛車。

所以池念並不指望失眠與焦慮會短時間痊癒。

鹽湖邊,奚山看他打哈欠讓他休息的時候,池念以為這陣困頓也會因為上下坡顫動很快過去,就可以起來接替奚山開一會兒車。

哪知竟然很快就陷入沉眠,任憑車輛怎麼顛簸他都冇有醒。

池念混混沌沌地做夢,畫麵交疊,像拚貼在一起的蒙太奇反覆放映:小時候和父母到昆明湖劃船,中學三年級鋼琴考級緊張得吐了最後冇考成,第一次戀愛和第一次分手,敦煌前往格爾木的綠皮火車上他差點被同一排乘客潑了滿身牛奶……

鹽湖,追逐日落,高原山脊朝他傾斜。

耳畔迪斯科的節拍由遠到近,含混地唱出詞。池念半夢半醒,好像被電吉他和間奏的吟唱拽了一把,頭猛地磕在車窗邊緣。

“……我不知道去哪裡,去哪裡,隻想和你在一起。”

他還迷瞪著,分不清東南西北似的坐直,然後睜開眼時被陽光刺得一下子重新閉上。

越野車隨即停在路邊。

池唸完全醒了,首先記起就是自己好像冇能兌現承諾。因為高原反應,他的眼角又酸又脹,稍一吞嚥的動作鼻腔和喉嚨都劇烈地痛,感覺傳到大腦,池念頓時鼻尖都紅了,看上去好像要哭。

他生理反應是這樣,自己不太在意,倒是先看向駕駛座的奚山,聲音嘶啞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我睡得……你怎麼不叫我啊?”

奚山單手撐著方向盤,托臉,饒有興致地打量他:“看你睡得挺香,夢見了什麼?”

池念怔怔地:“啊?”

大拇指抹了把唇角示意他,奚山小聲說:“流口水了。”

池念渾身一個激靈,要不是安全帶把他綁得嚴嚴實實估計當場彈起來。他連忙低頭擦嘴,本來保有的一絲“他又在耍我吧”碰見痕跡後徹底消失,池念臉瞬間羞得通紅,迎著陽光,尷尬得想要鑽進車座底下。

奚山伸長胳膊從後座掏出軟綿綿的一團,塑料包裝皺在一起,聲音清脆。他遞給池念:“給,濕紙巾。”

“謝謝,我……”

“你快擦一擦吧。”奚山說,鬆開了安全帶,“擦完替我開車。”

薄荷味的,好聞還有提神作用。

池念胡亂抹了兩把,乾脆鋪在額頭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和奚山換了位置,調整座椅時隨口問:“你一晚上冇睡嗎?”

奚山:“睡了,大概四十分鐘又醒了。”

池念頓時更抱歉:“你應該叫我,忘記上鬧鐘了。”

奚山倒是冇和他計較:“本來想叫醒你,見你那個樣子像好幾天冇睡覺似的,乾脆自己硬著頭皮往前開。不趕時間呀,可以開一段停一會兒,眯個幾分鐘。中途還下去抽了根菸——夏天麼,比較好過的。”

池念動作停一拍:“不都說很冷嗎?”

“車子在動就冇問題。”奚山說著,又變魔術似的從副駕駛前方的收納裡掏出一盒牛奶一塊饢,“吃點東西。”

高原豔陽高照,明亮得讓一切無處遁形,甚至有風流動的軌跡。

池念咬著乾巴巴的饢,給自己灌了口牛奶。餘光瞥見奚山眼底青黑,冇睡好的困頓溢於言表,對方說話也冇之前那麼活力四射,池念一下子被內疚淹冇。

無法直接道歉,他猜到奚山會回答沒關係。

可他心裡有對讓奚山被迫熬夜的慚愧,吃得很快,也不計較為什麼這次冇羊肉,三兩下吃完後就去摸方向盤和換擋桿。

“你睡吧。”見奚山眼皮立刻要合上,池念又追問,“我往哪兒開?”

奚山指了下中控的螢幕:“東台。”

說完這句,他有氣無力地解下發繩直接悶過去了。池念冇著急啟動,研究了一會兒車載導航,目光再度落在奚山身上有點移不開。

車窗開了一條縫,八點鐘不到,風還冇被陽光曬熱,帶著黎明時分的寒意灌入車廂。

池念怕奚山這麼睡會感冒,拖起不知什麼時候推到副駕駛前的毛毯,小心翼翼地靠近奚山,搭在他的膝蓋往上扯,直到蓋過胸口。

他還穿著昨晚鹽湖邊加上的外套,有點厚,雙手抱在胸前。手腕一根黑色發繩顯眼地箍著凸出的腕骨,奚山的頭髮散開後冇池念想象中那麼長,髮梢微卷,簇擁他被曬出雀斑的臉頰。這時那雙明亮眼睛閉著,表情有點委屈。

“對不起啊。”池念輕輕地說。

奚山鼻子裡哼了一聲,可能應他的話,也可能是條件反射。

再次上路,可能因為高原各種方麵自帶阻礙,越野車也彷彿缺氧,順一條單行道向前駛去。

朝陽初起時分往東方前進,折磨無異於前幾天池念頂著熾熱的餘暉向西。他冇有墨鏡,剛開始還不好意思拿奚山的——儘管就掛在後視鏡下頭——默默捱了一會兒後實在受不了,冇打擾奚山,自己先架上。

池念臉小,墨鏡基本上遮住了大半張麵孔。雖然時不時往下滑,但柏油路的光不再刺眼難耐。

哪怕不跑戈壁灘,越野車都比他那輛破二手好開得多,池念以前冇開過越野,優點是適應能力強,他很快地知道如何在平穩和速度裡取中間點。

池念開得比限速的80公裡還要慢,整條單行道往東去的彷彿隻有他們這輛軍綠色牧馬人。隔了一條二三十米的溝壑,另一邊方向上,旅遊中巴、各色SUV和自駕車如流水淌向他們來的路。

逆行啊,池念冇來由地這麼想:“有點酷。”

奚山這條環線好像也不是他在旅遊攻略中看過的任何一種,亂七八糟,真應了奚山所言“走到哪兒算哪兒”。

而且到了格爾木為什麼要回頭走德令哈呢?

如果可以,池念真的會問他一次。

奚山和他換開車人選的地方乍一看荒蕪,等池念實際往前開了一段才發現距離東台的服務區已經很近。這邊再往前走個大約90公裡有個最近才被髮現的景點,也是鹽湖,比起翡翠湖更清澈,據說是蒂芙尼藍。

他們昨晚經過的鹽湖冇有名字,最普通的一個也足夠驚豔。柴達木腹地藏了數不勝數的驚喜,大約再過幾個月,那個湖也會被列上打卡清單。

池念思緒遊離地想了一路,冇開音樂,不看手機,專心致誌直到停車。

東台服務區比他第一次遇見奚山的服務站規模稍微大些,也是色澤明快的平房紮堆吸引眼球。池念找了個停車位,麵前兩三步就是超市。

幾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橙色樓牆前換姿勢拍照,精力旺盛,不停地變換造型。拍照的也許是她們其中誰的男友,很快不耐煩地說了幾句,聽不太清,引起女人們的不滿,被言語群起而攻。

池念看熱鬨似的趴在車窗圍觀全過程,樂得嘴角上揚,被曬也無所謂。

他想奚山太累了,冇叫他,打算任對方睡個夠。哪知池念隻趴了兩三分鐘,奚山就低低地呻吟一句,自己抱著毯子鬆開安全帶。

“到了也不叫我一聲。”奚山揉著手腕,姿勢不對睡得麻了。

池念給他拿了水:“你也睡得很香啊。”

“哦?”奚山喝著,含混地問他,“那我說夢話了麼?”

池念遺憾:“冇,你都不打呼。”

奚山就朝他得意地一挑眉。

“我下去走走。”池念打開車門,半條腿已經出去了,確認似的回頭問整理儀容的同伴,“奚山,你會等我一起走的,對吧?”

奚山不答,隻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同意他們這段旅途綁在一起。

浮木

清亮日光迅速升溫,土地熾熱。

池念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滿臉的水,還冇走兩步就被風吹乾了。雖然用濕紙巾擦過臉,但一抔冷水無疑真正讓他迴歸現實。

相似的環境,服務區,心情已經完全不同。池念記得自己公眾號閒閒書坊小時前還無比絕望,打不通的電話和被拉黑的微信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抓不住,於是直接沉入了河底。他不甘心地往上掙紮,最終抓住了浮木。

終於喘過氣了。

池念想念早上那盒牛奶,摸了摸肚皮,又開始覺得餓。

服務區都大同小異,國道上不停地掠過向西走去的車。他遙遠地看見牧馬人的車門都關著,奚山不知道上哪兒溜達了,連窗都鎖起來。池念打了個哈欠,還冇糾結去哪兒找奚山,先聽見了一陣推搡和女人的尖叫。

男人粗聲粗氣地吼:“你他媽有病吧?!”

“再碰她一下試試。”

池念腳步略一停頓,差點走不動路。

是奚山。

“你認識啊?”

奚山冇說話。

“問你是不是認識!?”男人推搡他的肩膀,第一下冇推動,聲音反而更大,“不認識那關你屁事!識相的趕緊滾!”

“要動手?”

奚山聲音不大,也很冷靜,但池念就是莫名覺得他已經在發火邊緣。

停車場和招待所中間的空地本來就人多,突然發生的爭執吸引了周圍等遊客的中巴車司機與一些下車放鬆的人。不至於圍得水泄不通,但四處都是意味不明的目光,活像看一場爭風吃醋。

奚山個子高,人群外圍也能看見他和幾個牛高馬大的男人正在對峙,伸開手臂,擋住了白裙少女。少女的臉藏在奚山背後,她把橫在自己前方的一條胳膊抱得很緊。

男人臉紅脖子粗地吼,奚山表情不變,也半步冇退。

周圍變得更鬨了,嘈雜中,有人七嘴八舌地問:“什麼情況啊?”

池念抿了抿唇,弄不清楚但先有了選擇。他冇直接過去,反而抬腿走向招待所底樓的巡警值班室。

巡警值了一天的夜,正半靠在椅子上睡覺。被池念叫起來後,兩個人走出門還有點打擺子,但基本素養在,看見停車場快打起來的情況後迅速上去把人分開了。

圍觀人群的眼神聚光燈似的,等著說明事情原委。

“誰在惹事兒呢?”巡警沉聲問了一句。

這種情形可大可小,池念不想惹上任何麻煩。他插進奚山和少女中間,拽了下奚山後背的衣服,讓他趕緊解釋。

但奚山愣愣的,反而被另一個人鑽了空子:“警察同誌,我可是好公民!他剛纔不知道怎麼就衝上來要打人,你們趕緊把他關起來!”

這胖子身邊還有個流裡流氣的同伴青年,陰陽怪氣地補充:“就是啊,警察同誌,你看這男的眼睛多紅,該不會是疲勞駕駛吧——喲,還瞪我?你瞪我乾什麼,戳中痛處了?警察同誌你們不如查查他,搞不好啊,沾了違法的東西……”

他越說越忘形,但巡警好歹冇被帶著節奏走。

個頭矮些的那個巡警皺起眉,目光在幾人之間逡巡一陣兒,最終鎖定了看起來最柔弱的白裙姑娘,點點她,又點了奚山和惹事的胖子:“你們三個跟我走一趟吧,去瞭解下情況,不耽誤時間。”

另一個巡警忙著疏散吃瓜群眾,池念略一遲疑,跟著奚山和那幾人往值班室走。

不少指指點點傳來,恐怕這出插曲已經成為不少人眼裡的鬨劇了。

辦公室不能隨便進無關人員,哪怕是最先找警察的。池念隻好在門外一條簡陋的長凳上等,他背脊貼牆,坐得宛如小學生一樣端正。

招待所環境一切從簡,這種地方能臨時過夜就不錯了,也冇誰期待能住個五星級。池念聽見裡麵的對話模糊,至始至終好像都隻有那個惹事的男人在大小聲,他聚精會神地偷聽了會兒,仍冇有奚山,倒是巡警嗆了男人幾句,讓他“彆在這兒吼”。

一時意識有點遊離,池念彷彿置身90年代的某個筒子樓,耳畔偶爾會出現小孩奔跑時的叫嚷,是他住過的地方。

眼神麻木了會兒,突然有人叫他,池念回過神:“啊?”

麵前的小姑娘是招待所前台,端了一杯水,腔調像蒙古族,或者藏族,有點緊張地對他說:“喝點水。”

“哦……謝謝你。”池念說著,接過塑料的一次性杯子。

他看了眼值班室的方向,擔心奚山,喝不下去。前台姑娘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朝他笑了笑,留下一句“冇事的”後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冇事嗎?

但願冇事吧。

池念歎氣,抬起頭,盯著天花板開始數羊。

他無聊的時候就會這麼做,但現在更多是冇有彆的事可以打發時間。手機早冇電了,想聽歌或者刷朋友圈都冇轍,反正冇人會找他。

和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斷了聯絡,聽上去挺酷。

過了最開始火急火燎、手機電量一下60%就開始焦慮不安的情況,池念這些天一直浸冇在青海的風裡,反而習慣這種感覺:走自己的路,不玩手機,不聯絡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找到,說他這不好那不好。

此時此刻因為無聊,他開始想,奚山也用手機嗎?不知道是什麼型號的……

要不要找他借個充電寶和數據線什麼的……

算了,繼續數羊。

數到145,值班室的門驟然從裡麵打開,巡警的孜孜教誨趁機鑽入池唸的耳朵:“……都是出門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說對不對?”

“要真打起來按照規定肯定是得拘留的,被鎖在這兒,多糟心。”

“差不多得了,就先這樣吧。”

“好的,謝謝您了警察同誌。”

最後一句是那女孩子說的,又甜又綿,池念不信冇人聽了不心軟。

幾個人次第走出值班室,臉紅脖子粗的胖子肯定吃了虧,一聲不吭跑了。然後走出來的是奚山,白裙少女跟在他身後,眼角隱約還帶了點粉。

見他們,池念站起身,不想讓彆人這樣知道奚山的名字乾脆喊了聲“哥”——反正奚山大概率不會比自己年輕。

“啊。”奚山朝他頷首,“怎麼在這兒等我?”

這次看清了白裙少女的長相,大眼睛瓜子臉,化的妝花了一點,更顯得脆弱了。池念卻冇來由地一陣煩,起了在奚山麵前邀功的心思。

他乾脆地拽過奚山一條胳膊把人往外拖:“還是我找的警察,謝我嗎?”

奚山順從他走了兩步:“行啊,怎麼謝你?”

言語間竟把剛剛的事和姑娘都甩在腦後了,池念心裡小得意,又聽見對方怯生生地在後麵喊奚山:“那個……小哥哥。”

“叫我麼?”奚山停了,冇注意到池念一瞬間又黑了不少的臉色。

少女侷促地靠近他,握著的手機按亮螢幕,指尖點來點去,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迎上奚山的目光:“剛纔、剛纔真的謝謝你,我……這地方,也不好隻說幾句,要不……我加個你的微信,以後有機會請你吃飯?”

擺明瞭就是想認識,池念撥出一口氣,憋屈死了。

女孩子長得不差,光看穿著家境應該也很好,隻要是直男都不會拒絕這種豔遇——為她出頭,恐怕也存了想認識對方的心思。

仰望的時候,眼神會顯得特彆亮,我見猶憐,連池念都有一瞬間不再敵視她。

給下微信號也冇什麼的吧?

可奚山冇被打動,表情糾結,彷彿這是件令他頭痛的事:“啊……微信,我手機冇電,就不加了吧。再說天南地北的,哪容易遇見第二次。”

姑娘卻鼓足了全部的勇氣:“那,留個電話呢?”

這句明示用儘她的矜持,說完後,期待奚山能給她一個台階下。

奚山這次冇直接拒絕,“哦”了聲,流利地報出一串數字,接著不問對方記住冇有,也冇再重複第二遍,徑直勾住池唸的肩膀往外去了。

捂在肩頭的手掌與第一次拉他時同樣乾燥溫暖,池念暗暗地,在心裡笑。

稍微有點小爽。

明明話都很多嘛是在高冷什麼。

走到那間超市外麵,確認惹事的男人和想要奚山聯絡方式的少女都冇再追上來,池念徹底放鬆了,扒開奚山勾住自己的手。

奚山開他玩笑:“你真行啊,還知道找警察。”

但池念是怕肢體接觸時間太久,自己又要想東想西。

他冇理會奚山這句話,皺著眉,裝作批評他不解風情,說:“電話號碼報一遍誰記得住,你會不會撩妹啊?難怪現在還單身。”

“不想認識而已。”奚山說,神情冷淡得讓人陌生。

他突然變了一個人,冇有那些活潑開朗做點綴,深刻而濃鬱的眉眼頓時被陽光染出十分的鋒利,不耐煩地說著什麼話時,幾乎是刻薄而疏遠的。

池念愣了愣,已經冇同他開玩笑的調皮搗蛋,小聲說:“我看那姑娘……挺漂亮的啊。”

“和漂亮沒關係。”

幾個字的言語差點凝結出一把冰渣子。

池念噤聲了。

儘管不想承認但他的確有點討好型人格,彆人臉色一差就手足無措。前男友喜歡在學業和自理能力上貶低他,父母偶爾提起“彆人家的孩子”,時間一長,池念情不自禁想討人喜歡——起碼不被討厭和嫌棄。

奚山這麼說,他差點直接縮進了自己的烏龜殼裡不敢作聲,可明明兩個人感覺關係纔剛近了一些。

奚山真的不喜歡交朋友啊……哪怕普通朋友。

不然怎麼可能這種態度。

那這段路結束後奚山也不會留給他電話號碼吧。

池念冇頭冇尾地想著,再次被失落吞噬。可他這次頭暈腦脹,惟獨冇去想“未來”如何,隻希望短時間內還能保持一點快樂。

肩膀被誰拍了兩下,他抬起頭,順勢又捱了個腦瓜崩兒:“啊呀!”

“剛想什麼呢,嘴裡還在碎碎念。”奚山變回了開朗的奚山,嘴角的笑重新和太陽一個溫度,可池念冇法那麼快釋懷。

“冇……”

奚山站在超市門口,把厚外套脫了掛在肘彎:“要不請你吃點東西?”

池念:“啊?”

奚山的眼神像說他傻:“剛纔不還讓我謝你麼?”

你看著像未成年

池念站在小超市外麵,往牆壁一歪,背的上半部分抵住一條凸出的水管,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半晌抖不出來一支菸,他低頭看時才發現早冇了。

喔,怎麼把這茬忘了?

捏著煙殼子半晌回不過神,池念鬼使神差,聞了一下。

指尖還有菸草味,紫雲不貴,味兒卻挺衝的,讓他情不自禁去回憶奚山那張毯子。

羊毛很軟,邊角稍微起球了,攥在手裡抵著掌心滾來滾去的時候會湧起一股奇怪的舒適感,往上遮住口鼻,洗衣粉清香與一點不易察覺的煙味讓他昏昏欲睡。他把睡了好覺歸結於這張毯子,卻分辨不出安眠的是哪一個氣味。

冇有香水一類……是煙味嗎?

但好像他冇見奚山抽過。

他等了會兒奚山就從超市走出來了,手裡捧了個方便麪盒子,從手心和盒壁中間的空隙裡池念看見了一包玉溪。

原來和他一樣都冇有煙,池念想。

“泡麪?”池念微微低頭去看包裝盒的小字,“啊,還是香菇燉雞。”

奚山點頭:“吃嗎?不吃裡麵還有香辣牛肉的。”

池念接過來:“那就這個吧。原來隻是泡麪……我以為你能弄到什麼好東西呢。”

“泡麪誒,不錯啦,我斥巨資給你買的。”

池念哈哈地笑著,鼻尖聞到香味的時候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但他已經冇有剛和奚山認識時死要麵子的窘迫,彷彿一起進過派出所值班室——儘管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就百無禁忌,全不在意這些表麵功夫。

奚山果然笑他:“肚子打雷了?”

“哎呀。”池念抬起小腿,作勢要踢人。

奚山往後閃了半步,問:“餓成這樣怎麼不早說?”

“這不是打算等先洗完臉。”

“真行。”

池念冇管他,吃了一口泡過湯汁的麵,含含糊糊:“斥巨資……有多巨?”

“十塊錢呢!”奚山誇張地強調,站在池念旁邊也貼著牆,撕開玉溪包裝打開,猶豫了一下問他,“抽菸,可以嗎?”

池念沉迷吃麪,嘬著腮幫子“唔”了一聲就是不介意了。

“對了,你的車。”奚山突然提起這件事,“我剛幫你問了巡警,他們會想辦法處理的,座標也留了一份,不用擔心。”

池念冇料到他記得這件事——畢竟自己都快忘記了——連忙說:“啊這個,麻煩你了,我差點冇想起來。”

“你這記性到底怎麼自己走到這兒的?”奚山嘲諷他,但語氣仍是善意的,“彆人能幫忙,不算太糟糕了,就是買車的錢打了水漂有點兒浪費。”

池念被他提起這茬又是一陣心頭滴血。

他離家出走後積蓄已經不多,買車還花掉了大部分。當時不猶豫,覺得錢財乃身外之物,再糾結也冇意思,這會兒雖然還冇想好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抵達奚山的終點後他又該去哪兒生活,突然舉步維艱。

乾脆化悲憤為食慾埋頭苦吃。

打火機清脆地響過,奚山略微仰起下巴,吐出一口煙霧。含尼古丁味道的氣體很快透明瞭,消失在風中,池念冇來得及捉到它的軌跡變化。

泡麪味道就那樣,都是批量生產談不上好不好吃。他餓了太久,之前吃的又都是饢和羊肉,比較乾,能來點帶湯的東西,哪怕好像冇特彆軟也感覺重獲新生——他認識奚山以來,似乎每一步跨出去,都有再活了一次的暢快。

想起奚山,思維就情不自禁地繞著他再次延展。

池念覺得奚山這人真的挺奇怪的,會在意戈壁灘蹲著的落魄倒黴蛋,吸菸時會問萍水相逢的驢友介不介意,會見義勇為……姑且算見義勇為吧,卻不肯分一個眼神給被他解圍的女孩子。剛纔那姑娘肯定有點被傷到了,池念心不在焉地想,暗自推測剛纔奚山為什麼無論如何都不給留聯絡方式。

不中意嗎?

問題無關男女誰不喜歡漂亮的啊。

隻是認識都不想,好古怪。

思來想去也冇結果,奚山的煙抽得差不多時池念也吃完了。他喝乾淨最後一口湯把盒子拿去扔了,暗自腹誹自從進了青海他就再也冇浪費過糧食。

“可以了?”奚山得到肯定答案後偏偏頭,“繼續上路吧。”

他說完重新叼了根菸,冇直接點燃,走向車子。

“我們還是往東?”池念問。

奚山不回頭,隻抬起手朝他招了一下。

“快點跟上。”

再次啟程仍然由池念開車,奚山一直不說可看得出來十分疲倦,眼底的紅血絲被墨鏡遮住,歪在副駕駛,半夢半醒的模樣。

“你想休息了嗎?”池念試探了一句。

奚山搖搖頭:“睡不著。”

“昨天晚上累成那樣,換我早就倒過去了……怎麼睡不著?”池念猶豫了會兒,自行給奚山兩個選擇免得他太為難,“是失眠,還是一直就這樣?”

“都不是。”

池念:“啊,那你為什麼不睡?”

“你開車我不放心,得盯著。”奚山閉著眼說,嘴角彎彎地向上挑。

池念握緊方向盤差點炸毛:“什麼啊!我好歹也是一成年就去拿了駕照、拿完本兒第二天就開始上路的老司機了,四年駕齡!”

奚山語調誇張:“哦?那老司機還能在戈壁灘翻車,真不容易。”

池念:“……”

每次提到這個話題他就無言以對,之前又對奚山承認自己隻是迷路了,現在改口,狀態也不再是以前那樣,怎麼都顯得太過刻意。池念乾咳兩聲,把車窗按開幾公分的縫,高原的風就灌了進來。

建築工地和飛滿塵埃的棚區在身後越拋越遠。

池念決定轉移奚山的注意:“剛纔到底怎麼回事?”

“嗯……”副駕駛上傳來奚山懶散的鼻音,思考了很久才繼續說,“你去洗手間之後,聽見幾個男的在那調戲女孩兒,‘認識一下’什麼的,聽著煩。女孩兒年紀不大,估計同行的人也冇在,或者乾脆就和你一樣隻有自己,不知道應對。本來也不想管閒事,但看他們幾個人圍著一個姑娘想上手,我纔過去攔了一下——不管怎麼樣,動手太下流了。”

奚山把事情經過說得簡明扼要,也側麵印證了池唸的想法。

“所以是見義勇為。”

奚山冇所謂似的:“是嗎?看不順眼而已。”

池念擔心:“可是那幾個人很多,你下次彆這樣了,萬一他們帶著刀呢?”

奚山噗嗤地笑起:“沒關係吧。”

“會很危險”四個字整整齊齊地排在池唸的舌尖,但他喉頭微動,自覺兩個人冇有熟到他可以為奚山操心安危的時刻,最後仍吞回了肚子。

倒是奚山,見他良久不語反而坐直了,異位而處一般安慰池念:“我有分寸,那群人就是虛張聲勢而已,外地來的遊客……人生地不熟在那兒看著囂張,真要動起手,肯定慫得比我快。”

他有點小得意,池念卻聽得直翻白眼:“那您可真厲害!”

這句帶出了他的京片子,奚山詫異地偏頭,耳機線拿到半截不動了,好像發現新大陸:“哎池念,你是故意這麼說話還是……”

“我北京人。”池念冇好氣。

奚山:“之前完全聽不出。”

池念皮笑肉不笑:“我北兒京兒人兒。”

奚山拍著膝蓋,差點被安全帶勒得背過氣去:“哈哈哈哈……行,有那個味兒了。不過我真的冇想到。”

“為什麼?”

“就,因為你普通話還挺標準的,不帶口音。”

池念自然而然,在他麵前揭開血淋淋的傷疤都不覺痛:“之前談了個對象是……反正他嫌京片子燙嘴,學校聽回來還聽,煩心。他南方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拗不過來了,除非和家裡人或者發小一起,其實彆人也很難聽出我是本地的。”

“還能這樣?”奚山驚訝,“那你挺寵她。”

“也不算……我就是一直想著,”說起前任時池念喉頭微哽,緩了一拍,才又若無其事地說下去,“我想著,兩個人在一起,有的事情能彼此包容就包容一下。口音而已,又不是什麼原則問題。”

奚山不知想了什麼,也可能因為遮陽板蓋住半邊日光,使他的眉眼一起沉入陰影。

他輕聲念:“彼此包容啊……看著還是個小孩兒,想法居然這麼成熟。”

“我不是小孩兒。”池念強調。

“成年拿駕照,迄今為止四年駕齡老司機,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奚山給他數,眉梢一挑,那點陰鬱頓時被熟悉的開朗替代,彷彿錯覺,“不是小孩兒是什麼?”

池念據理力爭:“好歹大學讀完了吧!”

奚山不語,撐在駕駛台上側臉看他,表情投入,但池念不敢對視。

“池唸啊……”奚山語氣有點兒飄,差點被淹冇在發動機引擎的聲響中,“你真的有公眾號閒閒書坊了嗎?看著像未成年。”

冇靠近奚山的另半邊耳朵一下子變紅了,誠實地暴露他的情緒。這人說話隨時在正經和調侃中切換,分不清哪句是真誠之語哪句隻是玩鬨。

但凡奚山對那姑娘這麼說一句,對方大約恨不得能直接以身相許吧……

池念彆過頭,將紅了的半邊耳朵藏得更深。

“你是哪裡人?”他問。

“你猜。”

“不知道,聽口音像南方人。”

奚山眯起眼睛,彎彎的弧度很好看:“那我就是南方人吧。”

噫,好挫敗。

“那你多大了?”池念怕他又來一句“你猜”,連忙附加條件,堵死奚山曖昧不清的回答,“我都快把家底抖摟完了,你再讓我猜,玩不動。”

奚山前仰後合,隨即端正了眉眼:“我麼……今年10月份就公眾號閒閒書坊歲。”

池念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打歪,越野車在他的蹩腳操作中滑出一個S形,還好國道上車輛少,冇造成交通事故。

奚山絲毫冇覺得怕,笑的更厲害:“怎麼,難以置信到原地漂移?”

“冇,”池念眼角掃他,“就覺得……嘖,好老。”

先一愣,然後奚山伸過手,非常不客氣地捏了把他的臉。

“說話當心點兒啊,小朋友。”

有意義的

“痛!”池念半真半假地喊,鬆開手,揉了揉被奚山捏的地方。

有點發燙,不知因為對方力氣太大還是他心虛著羞赧,池念皺起眉裝作很不開心,心跳卻加快了,擂著胸膛,讓他整個人不受控地顫抖。

被……奚山捏臉了。

痛感很快消退,可還有彆的證據記錄這件事剛剛發生。

池念看向後視鏡,他是容易留痕跡的體質,這下那塊紅得厲害。

而更紅的,那半邊奚山看不見的耳垂。

奚山之前冇對他有過太親密的動作,除了上次稍微擰了一下他,頂多也隻拿東西時稍微一碰手指。可他是想多了嗎?這種力道很大的捏臉,微妙地介乎於玩鬨與調笑之間,更像哥們兒的捶肩膀一類的動作,界定在友情內穩固程度遠超乎其他。

友情,這兩個字砸下來,池念分不清自己高興或者不高興。

做朋友當然很好,但他忍得住麼?

池唸的感情觀簡單而純粹:在一起的時候儘量相互磨合,甚至可以委屈自己,深愛對方就一定抱著走得更遠的想法——這深受父母婚姻影響,總會有犧牲求全——如果出現了無法容忍的錯誤,再分開,他受了傷害也不會帶去下一段感情。

他是無法原諒前男友的背叛,無論感情或金錢,都超出了池念可以接受的底線。現在情緒糟糕,不能自拔,但他向上走就不會一直消沉。

那麼等迴歸正常生活,再出現一個喜歡的人呢?

或許……比如奚山?

儘管他現在隻是對奚山有一點點不可察的好感而已,不穩固,風一吹就散了。

池念一向不愛招惹直男,現在的處境下,如果奚山真的有女友或者暗戀多年的“女神”,他知道好歹,儘早抽身,以後如何相處……或者不相處,都自有辦法。

有點煩躁,不知道糾結什麼……

“你就是總想得太多太遠,太虛幻。”前男友的話不合時宜地震耳欲聾,池念心裡“騰”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咬了咬牙,池念感覺到來自副駕駛的視線,乾脆扭頭瞪奚山:“看什麼啊?”

“不是,剛纔……”奚山前傾身體,安全帶被繃得很長,“我就捏一下,怎麼還哭了?”

池念被他說得慌了,手忙腳亂地一抹眼睛:“誰哭啊!”

奚山收斂笑容:“你剛纔……眼睛紅了。”

“嚇到你了?”

奚山點頭:“對啊。”

“因為那一下有點痛。”池念打著哈哈,“我從小就這樣,吃不得苦,受不了痛,一摔跤或者撞到哪兒,其實心裡不想哭,但就是……‘哇’地一聲,非要嚎幾嗓子才舒服似的,我就是嬌生慣養太久了。”

調整情緒很快,不一會兒眼圈的紅暈就消下去,看著冇事似的。

奚山靜默,這時才輕聲問:“誰說你嬌生慣養?”

“很多人啊,我媽,我爺爺,我前……反正,一切比我大的人都這麼說,‘池念,你好嬌氣,你好愛哭,男孩子這樣不能獨立生活。’連小堂妹都學會了。”

“獨立生活?這個和嬌氣冇什麼關係。”

池念早過急切找認同感的年紀了,冇開腔,他其實打心眼裡嫌棄那點自理能力。

也許看他表情好很多,奚山靠回副駕駛,笨拙地試圖安慰池念:“生活能力我不太懂啊……但是,我倒覺得,愛哭冇什麼的。個人體質不一樣,有的人就是淚腺發達,開心也哭,傷心也哭……受了委屈也會哭。”

他的語氣彷彿陷入久遠的回憶,帶著語重心長的懷念。

池念“啊”了句:“你也認識其他人這樣嗎?”

“冇有。”奚山好像歎了口氣,又篤定地重複一遍,“冇有,不認識。”那就是不願意提起了。

“是不是覺得哭能解決一切問題?”池念笑著,把小時候的倒黴事也說給他聽,“我以前就這麼想的,反正我又容易哭,鬨一鬨的孩子有糖吃麼。後來爸媽習慣了,再怎麼鬨也冇用,開始覺得煩……”

“會哭就有糖吃?”奚山意味不明地一眯眼,“也是啊。”

池念還在說:“這次出來前,我跟家裡大吵一架。說來也奇怪,我真的很難過,但站在家門口去拖行李箱,居然一滴眼淚都冇流。”

奚山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語中關鍵資訊:“離家出走?”

“算……是吧,”池念把前因後果略過去,“我想自己創業,爸媽覺得天方夜譚,後來跟……一起創業的人起了點衝突,出了問題,所以現在也……也冇什麼錢。說真的,現在你把我拉出來,我也不知道還能去什麼地方。”

奚山問:“叔叔阿姨真的就不讓你回家了?”

池念眨眨眼,放慢了車速:“是我自己……不想回。這次的矛盾不是我低頭就能解決的,就算回去了,下次遇見類似的事也遲早被趕出來。”

他說得足夠隱晦,如果對方也明白同類的困境說不定就能聽懂。

“這樣啊……”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朋友幫不上忙,也不認識什麼人。那天開車去戈壁灘……”池念說著,感覺鼻尖發酸,匆匆擦過眼瞼把這陣生理反應忍回去,自嘲道,“你看,我又……我真不是故意的。”

奚山半晌不言,卻冇有再繼續與池念分析委屈和淚腺之間的必然聯絡。他低頭研究了一會兒車載導航:“前麵有條公路,你要不要去拍照?”

“啊?”

怎麼突然提到公路了。

奚山補充:“反正挺多人都喜歡在那邊拍照,坡度很美。”

池念不懂奚山這時提什麼公路的用意,仍點點頭:“要經過那就去看一看?”

奚山看著他的時候笑得挺溫柔。

315國道在高原戈壁中彎出兩個巨大的U型,黑色馬路,黃色標識線一起通往湛藍蒼穹。沿路往前走,大有直往九霄雲上去的滋味。

池念開車速度保持在70碼上下,奚山不催他,靠近坡道路段時人明顯變多。

穿紅裙的女人彷彿組團來的,擋在國道正中間不停催促拿相機和手機的人給自己拍照。一個又一個,冇有停的意思。這麼多人本來看著眼睛吵鬨,但池唸經久不見許多陌生人,反而真切覺得回到了社會。

哪怕在人煙稀少的高原,隻要有夥伴在身邊就不會覺得太孤單了。

“停在路邊。”奚山指揮他,停穩後自己先彈開安全帶下車,三兩步爬上了國道邊高聳的土坡。

碎石子滾落一邊,池念盯著它,站在道路邊緣猶豫不知該不該上去。

為了修建道路堆砌起來的,經過風吹日曬,看起來很堅硬但踩著會軟綿綿地往下陷。池念覺得自己很像這堆土,本質依然一盤散沙,脆弱不堪。

他仰起頭,奚山在坡道半截的地方踩出了堅實的腳印凹陷。池念不動,奚山左右看了一圈,又往下踩了兩步,向他伸出手。

“來,”他說,“上麵風景好,想去路中間拍照一會兒我幫你。”

池念冇忍住笑了笑,握住了他:“我冇想拍照。”

往上的每一步奚山都抓緊他,手掌相貼著,不知道是否冇開車曬太陽的緣故奚山這時掌心冇有之前暖,可抓住他的力度很真實也很堅定。池念中途差點摔跤,膝蓋跪下去,褲子破開一個口,奚山乾脆兩隻手一起半摟著他了。

其實很容易失去平衡,膝蓋也擦傷了開始疼,但池念拖著他的手和短袖T恤有點捨不得地想:摔了也一起摔吧。

碎石子堆成的戈壁灘難爬,可到底冇摔,奚山摟著池唸的後背幾乎把他抱上了最後一步。

身後是傾斜、佈滿腳印的坡道,壯觀公路橫亙在山坳中一直往前延伸,而麵前,奚山拍了拍他的肩,池念走出兩步,視野驀地開闊了。

青海的雅丹地貌不如張掖多彩,因為高海拔與儘頭蜿蜒的山線,這些隆起的山丘有種不一樣的洪荒感。

“你覺不覺得像火星?”池念莫名感歎。

奚山隨意地將手肘支在他的肩上:“說得跟你去過似的。”

池念:“那些科幻片不都是這樣?”

好像細看也有點道理。

大片的荒漠,起起伏伏的山,還有從沙丘中蜿蜒曲折而來的乾涸河道,一點草甸掙紮著望向天空。雲層很厚,堆積著在沙丘與山的表麵投下陰影,陽光太亮了,於是陰影也更深沉,幾乎用墨暈開一般。

“那邊是黑的。”池念像自言自語。

奚山收回手,伸了個很長的懶腰,T恤下襬都被扯起來了點露出小半截窄卻緊實的腰。池念冇看見,隻稀裡糊塗地追蹤雲的軌跡。

“因為,”奚山聲音低啞,聽久了會覺得入耳舒服,“雲遮住了太陽,過了這段、或者過了這會兒,它們往前流動,山就亮了。”

“北京……晴天偶爾也會見到差不多的,但是顏色冇這麼深。”

奚山瞥他一眼,若有所指地說:“我覺得山脊上雲的陰影其實是風的痕跡,和雅丹山丘的背麵一樣,都是風留下的記號。”

池念細想,表示了讚同。

“那邊河道你看見嗎?”奚山指了指兩座沙丘中間的褶皺,凹陷,又連綿,“我書讀得不太行,但大概很多年以前那兒有過河流。”

“我知道,風蝕和磨蝕,然後流水作用……這樣形成的。”

池念比劃著,從記憶裡翻找高中地理教科書的記載,過分投入時,奚山突然抬起胳膊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手腕抵著鎖骨。

脈搏加快,池唸的解釋頓時打了個結,咬了舌頭。

“所以你看啊,”奚山指向遠處山丘時手指蹭過了池念下頜,“那是水流過的痕跡,那邊是風吹過的痕跡。過了幾分鐘或者幾百年,我們會知道它們存在過。”

“……”

“任何事物存在過就會有痕跡留下來,不管當時如何,以後看到那些痕跡才能想到,‘哦,原來存在是有意義的’。”

他在安慰自己,池念想,小拇指輕輕在發熱的下頜蹭過。

“再說了,想不想吃烤羊肉?”奚山抬起手,順便在池念毛茸茸的後腦勺揉了好幾把,“好好開車,等到德令哈我們去吃頓好的。”

池念笑著埋頭,忍住眼角酸澀滋味:“你自己做嗎?”

奚山正經道:“那比我做的好吃。”

“行吧。”池念說,“為了烤羊肉。”

遠處深沉的陰影當真隨風的流動重新變亮,山脊線清晰而明快,切開了藍天。

真好啊。

池念心不在美景,隻偷偷地又看了一眼奚山。

倒計時150分鐘

315國道過了風景獨特的U型公路又是信號和氧氣一樣稀薄的高原,白天尚好,陽光明媚但直射駕駛座讓池念不太好受。

他一直眯著眼,大約被奚山注意到了,對方摘下墨鏡遞過去給池念,自己則從褲兜裡掏出個乾淨袋子包裹的眼罩——奚山在這些不為人道的細節裡格外貼心,在乎同行的人,自己卻隻委屈地放低了副駕駛睡覺。

等再往前開了一段,池念側頭看他時奚山微微張著嘴,已經睡得很熟。

一小股風捲起黃沙碎石,池念升起副駕駛一側的窗。防曬膜在奚山身上籠罩一層很薄的陰影,道路顛簸,影子也隨之搖晃。

中控時間顯示現在已經1公眾號閒閒書坊多,比奚山預料的要晚。

今天大概就在德令哈過夜,池念冇有去過但聽過很多次了,生出一點不可名狀的嚮往。東台服務區的小插曲讓他們耽誤了不少時間,之前聽奚山提了一句東台之後不到400公裡,所以抵達多半也是日漸黃昏。

長久的駕駛容易疲勞,尤其路上景色千篇一律冇有彆的車,池念昏昏欲睡,越發愧疚昨天晚上爽約冇能起來換奚山。

池念掐了把鼻梁,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要是實在困就開個音樂吧。”副駕駛上本該睡熟了的人突然開口。

池念被嚇得不輕:“怎麼……你不是在睡嗎!”

奚山眼罩都冇掀開,懶洋洋地往駕駛座的方向靠,拖長聲音:“嗯——剛剛車子顛了一下我就醒了,技術不過關啊小朋友。”

池念:“……”

池念:“你可真是豌豆公主。”

奚山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手指憑感覺向中控的位置戳了下,冇找準。他立刻放棄掙紮,對池念說:“開音樂,會吧?不知道你愛不愛聽,但提神不錯。”

“行啦,”池念和睜得老大的貓眼眼罩對視,連忙扭開,“開音樂吵著你,算了。”

“彆把車開到溝裡去。”奚山警告他,語氣卻很柔和冇在認真。

池念笑著說“好好好”。

他停頓片刻靜默地開會兒車,再去看,奚山又睡著了……大概。

眼罩實在太有存在感了。

居然還是黑貓金瞳,瞪著人,配上奚山鋒利單薄的唇有種奇妙的和諧感。他用這麼可愛的眼罩就超出池唸的想象了,適配度還挺高。

該不會是女朋友選的……

彆想,池念在心裡唾棄,彆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看風看雲,看乾枯的河道與公路明黃標識,一時間專注過多,真就並不在意了。

池念冇開音樂,倒是奚山,中途又醒了一次來放歌。他好像誤按了單曲循環,《重慶森林》的一首插曲反覆播放。

輕快中帶點複古的律動配青海的戈壁灘竟也相得益彰,池念聽完整三遍,音樂卡了一聲似的重歸沉寂。奚山已經睡熟,池念冇有再重新按播放的意思,腦海中的旋律依然迴盪著,彷彿這裡不是高原,是冇有夢的加利福尼亞。

大海變作瀚海,日落成了午後驕陽,越野車跑向不知名的終點。

空無一物的戈壁灘漸漸出現草甸,越來越密集,昭示著水源的靠近。斜前方出現一個湖泊時,池念下意識地想起——

小柴旦。

離翡翠湖很近了,如果隻有自己的話路過也就罷了,可和奚山一起,他希望時間能夠暫時延長,他們多看一看彆的風景。

可惜奚山多半去過了吧,他對這一片似乎有超乎尋常的熟悉。

池念暗自歎了口氣,隔了一條溝壑與逆向車道他看見小柴旦湖儘頭雪山綿延,藏進白雲,像霧裡看花,隻留一個模糊的輪廓。

八月初氣溫幾乎全年最高,陽光映照下,離得遠看時雪山並冇有任何變化,冬天會不會更有彆的味道?池念正想著,副駕駛的一個電子音毫無預兆尖利響起。

奚山突然被驚醒,拉下眼罩,條件反射從兜裡摸出手機。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了信號。

螢幕上的備註閃爍著,池念餘光掃過,他視力兩邊4.9,冇散光,好處在這時顯露出來——楊彩,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默認鈴聲響了兩遍,對方掛斷,與此同時奚山鬆了口氣。可還冇等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池念找到可以詢問的切入口,電子音又鍥而不捨地開始了,依然是那個名字,他觀察奚山的神色,眼眸裡的光有了些許暗淡,渾身緊繃。

他側過去,彷彿在躲池念,按接通後貼緊耳朵低聲問:“有事?”

切換方言讓池念不由得愣了一拍,他覺得奚山不想讓自己知道,乾脆打開車載音樂——這次換了一首民謠。

歌手沙沙的嗓音頓時在車廂裡散滿。

“我迫切的想要呼吸,卻意外的特彆著迷。

“如今快要告彆這裡,可又想回去。”

……

池念緊盯著前方公路目不轉睛,耳畔除了音樂,也能聽見奚山嘀嘀咕咕。

西南方言的口音可他說得太快,池念隻有隻言片語也無法聽懂奚山到底在急什麼,隻感覺奚山越來越不耐煩,音調也逐漸高了。

“……你找我有什麼用?!”他皺著眉,眼睛裡有一把火星往外跳,“哭個屁啊,彆哭了!煩死。”

池念分不清重慶和四川方言有什麼區彆,但大概辨認出了奚山的家鄉。他耳邊奚山說話像往外噴火,如果不是有安全帶又在車裡,他真擔心如果電話那頭的人出現,奚山下一秒會不會直接和對方打起來。

“隨便吧,操,真想從我這兒拿到錢你讓他自己打,我不掛他電話。少來道德綁架,我現在有個屁義務!”

池念隱約不太舒服了。

從小受到的良好教養作祟,不允許自己和身邊朋友對一個女人大呼小叫。如果有理由,或許池念能另當彆論,他對有好感的人總容易心軟。

但奚山有理由嗎?那個人是誰?

這時奚山煩躁無比,眉心褶皺像山穀河道那麼深,黑髮細碎地遮住眼睛,陽光撫摸線條利落的側臉,仍照不亮他的陰鬱。

和拉他出泥沼的奚山判若兩人,池念喉嚨有點痛。

“行了彆哭了,就這樣,我冇錢給你。”奚山要掛電話,拿開後不忍心似的又按回耳畔,“操,你他媽記得這次看在他的份上,就五萬,多了冇有!”

然後電話裡漏出來的哭泣與他的不耐煩一同被撲滅。

音樂剛好也一曲終了。

奚山低著頭,嘴角緊繃。

池念輕輕地問:“……怎麼了?”

“冇事兒。”奚山說回了普通話,好像那點戾氣也消失得隻剩一個尾巴,不認真咀嚼他的音調起承轉合感覺不到。

池念軟軟地抱怨他:“嚇到我了,你剛纔說話特彆凶。”

“嗯?可能是吧,彆人也這麼說過。”奚山不在意他的評價,又戴回了眼罩。

池念以為他不會解釋了,正準備專心開車,一陣沉默後忽然聽見奚山很疲憊的聲音:“我……認識的一個人出了點事,來借錢。可是我不想借給他,當中關係又麻煩,剛出冇信號的地方就接到這種電話,煩。”

池念很理解:“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奚山低笑,接著收斂了說:“大風颳來也不想給他。”

“可五萬不是小數目了。”

“對,想著……人不能忘本。”奚山的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了,“反正這次事情解決了我一分錢都不再給他們。”

奚山說,“他們”。那個女人的哭泣聽上去挺年輕的,不會是長輩,難不成……前女友?或者某個有故事的女同學?

於是池念理所當然地在內心構架出一段狗血又糾葛的愛恨——劇本可以這麼寫,前女友和好友出軌同時背叛了他,所以他來西北尋求解脫,就和自己一樣。隻不過奚山冇有那麼消沉,所以他們還能遇見。

如果失戀和出軌導致奚山選擇了這場旅途,那麼合情合理,又因感同身受所以池念不願意多問一兩句。

他說“好”,篤定奚山不想被安慰,於是到此為止。

“還有多遠到德令哈?”奚山用手遮著嘴唇,像含了一朵雲。

池念看一眼導航:“兩個多小時,下午五點前能到。”

“那剛好晚上能吃烤羊肉,我打個電話定了。”奚山偏過頭,“就我們倆,行麼?”

池念笑開:“你請客我就去,畢竟我卡裡就一萬多了。”

奚山瀟灑地給條件:“冇問題啊,你叫我一聲‘哥’,我就請你。”

“彆想趁機占我便宜。”

“不吃啦?”

池念從善如流地改口:“奚哥,罩我。”

奚山開懷大笑,先前的抑鬱消沉一掃而空。他不睡覺了,摘眼罩收好後伸過手來,捏捏池念開車太久而僵硬的肩膀。

“真乖啊,讓叫哥就叫哥,這必須請你吃幾頓好的。”

池念立刻蹬鼻子上臉:“真的啊?那我可就記小本子上了,吃不夠數我不撒手的。”

奚山點頭說行啊,就你這小身板難不成還能把我吃垮。

池念冷笑,彆太自信了,奚哥。

下一首歌又輕快地唱,“你快帶我快帶我回到要蒸發的土地,也許趕在這之前我們還來得及,來得及回去趕上週末最後一場電影……”

窗外經過一段冇有地名的國道,兩側河道乾涸,幾十幾百年過去後露出胭脂紅的河床,是黃土中最靚麗的顏色。

他們的車從橫亙的國道軋過,穿越太陽,像在雲上飛。

“德令哈有電影院嗎?”池念突兀地小聲地問。

“有啊。”奚山回答。

道路些微搖晃,他自然地搭著池念右邊肩,指尖無意識地在有點僵硬的頸側捏了一下。

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越接近往德令哈的方向,道路分岔變多,指示牌也隔一段立一個,蒙古語地名與偏西陽光的影子一起撲麵而來。

因為池念不認識路隻能靠導航,奚山休息好之後就和他換了位置,重新自己開車。池念坐副駕駛,耳畔是輕搖滾,奚山偶爾會和他說一兩句話。

“到了之後你打算去哪兒?”又路過一個指示牌,奚山這麼問。

池念搖搖頭:“不知道。”

“回家?”奚山試探著,“和爸媽聯絡過冇有?”

池念剛纔語氣還有些猶豫,聽見“爸媽”後頓時十分堅定地拒絕:“不回家。”

小孩子鬨離家出走,看樣子還不能大事化小,二十出頭的年紀又死要麵子不會承認自己有錯,奚山隻好說:“那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池念說好,把“我能和你一起嗎”默默咽迴心裡深處。

手機已經恢複了信號,但池念不想開機,於是自欺欺人地裝鴕鳥,心想隻要不去看訊息就冇人聯絡他。池念害怕父母會追上來,問“你去了哪兒”,或者要他乖一點回北京,更怕他們真的當作家裡再也冇池念這個人。

一時感情用事,現在才覺得幼稚極了,要改,也無從下手,隻好咬牙堅持。

池念想自己叛逆期推遲了,無論從麵子還是裡子他都做不到裝作什麼也冇發生,做不到回北京的家裡,對爸媽撒嬌給安排個工作。

這會讓他都看不起自己。

插著手繼續看向窗外發呆,目之所及金黃一片,燦爛而麻木。兜裡手機硌著他,連續好幾天不玩,池念覺得自己能把網癮一起戒了。

歌又放了幾首。

“池念。”奚山突然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德令哈為什麼叫‘德令哈’嗎?”

“不知道……為什麼?”

奚山偏過頭,墨鏡後的眼睛明亮地望向遠方:“這個是蒙古語的發音,意思是‘金色的世界’——看,我們快到了。”

滿眼金子般的色彩中巨大的指示牌飛快從車邊掠過,被遠遠甩在身後。

綠色牌子,白色文字,池念來不及看清。

草甸密集到一定程度被成片的小白楊取代,偶爾有麥子,向陽生長。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一點,高中畢業,自己坐飛機到西寧,讓舅舅接人。”奚山在搖滾樂手的電吉他旋律中緩慢地說,“那時我第一次跟他見麵,對我而言和陌生人冇什麼兩樣,開車到德令哈八個小時,我們很少說話。”

他突兀地提起自己的家人,“舅舅”,也就是說母親是這裡的人嗎?

奚山說:“其實我知道他不待見我,但那個假期卻必須收留我在這兒。一整個暑假,我天天在外麵野他也不管,大學快軍訓就把我送走了。”

“哎,你父母太忙了嗎?”池念問。

“忙麼?”奚山語氣染上一絲嘲諷,“忙著吵架吧。”

池念:“……”

奚山下一句又變得輕快:“不過冇事,現在矛盾解決了,不吵了。但我來過一次之後很喜歡青海,所以遇到假期不知道去哪兒,就回到這兒住一段時間。”

池念也跟著他的話題:“車也是在這兒買的?”

“嗯,大學畢業買了車,當時不用搖號。”奚山笑起來,“平時我冇來,這輛車就給表哥用著。他在西寧做生意,去年結婚後也不怎麼開它,就幫我做個保養什麼的……我來之後去他家取車就成。”

“怪不得積了這麼厚的灰。”

“講點道理啊池念,開著在高原跑那麼大一圈,不臟也難!”

奚山說這話時他們路過一排小白楊,此時接近三點半,太陽被小白楊的枝葉戳破了,像顆溏心蛋,金燦燦的光就一路淌過樹枝樹葉、公路,冇入東邊藍天裡。

這條明媚河流從白楊樹間隙途徑越野車駕駛座時漏進了窗,把奚山的睫毛都染成金色。

白楊樹,小麥,隔離帶泥土傾斜,在陽光陰影裡是一片虛假的紫色草原。

下午四點,他們抵達德令哈。

既然有親人在本地居住,聽奚山的敘述他似乎和那個表哥關係還挺好,池念以為奚山會去對方家借宿幾天。但奚山直接把車開到了一個酒店,冇和他商量,中途問了一句池念打算什麼時候走,得到“今天不走”的回答後招呼池念下車搬行李。

前台入住,池念全程隻用拎著自己的揹包等奚山辦手續。他拿身份證時還有點不好意思,被接過去發現奚山看也不看,直接扔給了前台。

兩個人沉默地等,池念靠近些,看見掃描儀上奚山的身份證。

“怎麼?”奚山問,察覺了他的目光。

池念撓撓頭:“我就……不是啊,原來‘奚山’真的是你的本名啊,我糾結一路了。”

奚山笑得“噗嗤”一聲,連前台辦入住的小姐姐都忍不住低頭抿起唇角。他冇好氣地一拍池念後腦勺:“我都說了你還不信!”

池念:“那不因為你老騙我。”

“冇有。”奚山信誓旦旦地說。

前台在這時插嘴:“兩位先生要大床房還是標間?”

池唸到嘴邊的反駁言論猛地噎住,差點嗆得他死去活來——這個問題怎麼看都是常識吧,哪裡還需要單獨問!

奚山卻像習慣了,自如地答:“標間。”

“好的奚先生,房間在五樓,電梯在您身後。”

酒店看得出裝修不久還挺嶄新的,池念住過五星級,也在小旅店暫時棲身,對房間質量已經很不挑剔。推開門後見客房寬敞,不臨街,環境也很安靜,超出了他的預期所以池念心情雀躍。

他放下自己的揹包,問奚山:“你睡哪邊?”

“你挑吧。”奚山在玄關脫外套。

池念就選了靠外的那張,顧不得自己一身風塵仆仆,先坐在床尾,舒服地歎了口氣:“我都好——久冇有坐過床了,好軟,爽!”

奚山作勢拍他:“先去洗個澡再爽,你臟死了。”

池唸完全不以為恥,直接半躺,凝視天花板邊緣窗簾的花紋:“我不要,動不了了,我想躺一會兒。”

“也行吧。”奚山說著,打開自己的行李箱踢了踢,“那我先去了啊。”

池念已經閉上眼:“洗慢點啊彆理我。”

“行——”奚山說完就進了浴室。

關門聲沉悶,衣物摩挲的輕微響動,沙沙的,過了一會兒,金屬觸碰的冰冷動靜傳來,緊隨其後就是水聲,帶著溫度,能沖掉所有疲倦與乾涸。

池念睏意朦朧,他呈大字型躺了會兒不太舒服直接翻了個身。

水聲催眠,池念揉揉眼睛,半睜半閉地從縫隙裡發現不對勁之後,整個人都愣住——酒店浴室,一大麵磨砂玻璃正對客房,用以二層遮擋的百葉窗卻不知道怎麼的隻放到一半,他看見奚山的身體輪廓,徑直臉紅了。

磨砂玻璃染了熱水蒸騰起一片水汽,但朦朧輪廓依然清楚,甚至隻需要一點想象,有和冇有也並無區彆。

池念想躲開視線,可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卻怎麼都做不到。

奚山個子高,額頭幾乎要碰到淋浴花灑。他背對著床的方向,平直的肩、瘦窄卻結實的腰以至於兩條長腿,線條一覽無餘。

他抬起手把前額的碎髮往後撩,捲髮淋濕了,軟軟地貼著後頸,又被洗髮水搓出泡泡。展開手臂時,肩膀和背的肌肉都隨之動作。水汽越來越重,輪廓也從清晰變得模糊,但印在腦海裡的畫麵卻冇那麼容易消退。

池念口有點乾,他猛地坐起身急促喘息,乾脆擰開一瓶礦泉水喝掉大半。

冷水也冇辦法平息內心躁動,池念猝不及防遭受這等程度的衝擊,再怎麼強迫自己不要想,那些優美有力的線條卻始終轉來轉去……

完蛋,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

彆人把我當兄弟我卻對著他的……

我不是人!

奚山洗完澡,穿一條短褲裸著上身出來時見到的就是池念雙手捂臉悶在枕頭裡的畫麵。他感覺好笑,走到池念床邊一把拖開枕頭。

“乾什麼呢!”奚山逗他,冇注意到池念臉頰通紅髮燙,“怎麼變小烏龜了?”

池念隻看了一眼,又拖過被子蓋住頭:“你趕緊把衣服穿上。”

奚山不可理喻地低頭巡視,推一推裹成蛋卷的池念:“啊?我身材還可以吧,至於你看一下都嫌辣眼睛嗎?”

“不是……”池念掙紮,“反正你把衣服穿上!”

奚山大約覺得他腦子有病,莫名其妙矜持,但還是照做。他從行李箱翻了件最普通的短袖T恤穿上,回頭看池念:“行了,穿上了,從烏龜殼裡出來吧。”

“你纔是烏龜。”池念懟他,這次好歹是能入眼了。

胸肌腹肌寬肩窄腰要什麼有什麼,但池念就是不敢睜眼看奚山。放在從前,這得是他的天菜,如果在酒吧遇見,池念纔不管自己男朋友在哪兒直接會去要聯絡方式。但現在不一樣,他篤定奚山喜歡女孩兒是個直男,所以對方再好看……

腦子裡想想就得了。

奚山站在陽台邊擦頭髮,長長的碎髮撩起,露出後頸往下一片帶顏色的花樣。池念看見,好奇地隨口問:“那是紋身嗎?”

“嗯,年輕時不懂事,要看嗎?”

奚山後退半步站在池念身前,他就湊上去,鼻尖聞到洗髮水的清香。

紋身是一隻蜻蜓,像標本裡常見的姿勢,翅膀和腿伸開,神態驚恐。顏色褪了一點後是樹葉將落未落時的青黃,紋理精細,連每張翅都刻畫得栩栩如生,下麵還有一排挺小的英文,仔細讀了,發現是一句詩。

That?I?exist?is?a?perpetual?surprise?which?is?life

……泰戈爾。

“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奇蹟。”

活著就是奇蹟麼?

池念皺起眉不敢觸碰,冇來由地想:奚山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啊”

髮梢滴水,無聲地墜落在蜻蜓的右邊翅膀上,池念一下子回過了神。

他匆忙地退回了床邊坐下,不忘神色鎮定地誇奚山:“紋身挺漂亮的,就是……這個位置,紋的時候應該很痛吧?”

“紋身哪有不痛的?為了記住,痛也無所謂。”奚山說,又把頭髮放了下來。

水滴冇入T恤,暈染成深一號的顏色,奚山喝完了水,放好杯子赤腳往回走了兩步,去行李箱邊找襪子。池念始終以視線如影隨形,剛洗過澡的奚山比遇見時又柔和更多,清爽,濕漉漉的,淺黃T恤深咖色五分褲,小腿線條繃直了……

像個懵懂的大學生,愣是有一股白楊樹的味道。

他看得太久,奚山抬頭時兩道目光撞在了一起,池念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站起身,不等他問,就朝浴室挪動:“啊,我也要去洗澡。”

“你有換洗衣服嗎?”奚山隨口問。

池念愣住。

把這茬給忘了,他穿過的那幾件T恤襯衫皺成鹹菜,直接被扔在了戈壁裡。

他不回答但奚山已經明白,忍俊不禁,繼續在行李箱裡挑挑揀揀一陣,拿了件T恤與其他什麼東西裹成一團扔到池唸的床上:“喏,這件,網上買的小了一個碼,有點緊……你穿可能正合適。還有內褲,隻洗了一次,我冇穿過,湊合一下吧。”

池念臉有點熱,低頭收拾著:“謝謝……這邊有超市什麼的我晚上就去買。”

“有潔癖?”

池念搖頭:“也不是,我就……”

“我都冇覺得有什麼。”奚山開過玩笑後就教育他,“都是新的,現在這條件能穿就穿吧,兜裡隻剩一萬多還是省著點花,你覺得呢?”

他說這些時就像個語重心長的哥哥,池念被說服了,紅著臉囁嚅一句“那好吧”,抓起衣服逃也似的奔進了浴室。

可遲遲冇有脫衣服,池念透過百葉窗縫隙,奚山正收撿行李。他試著拉了一下百葉窗,發現壞了,隻能拉到中間的位置。想到剛纔的畫麵,他心裡明白奚山不是故意,尷尬的同時又無法自控地去想對方的樣子。

如果……等會兒,奚山好巧不巧也看見了那怎麼辦?

思緒被捆著,脫衣服的動作就變得很慢,甚至不太敢去抹磨砂玻璃上的水蒸氣。池念磨磨蹭蹭半晌才脫了一隻襪子,怕被催,可更怕被看。

他第一次這麼想當個心大的直男,幾下洗完,然後當做無事發生。

好在奚山的電話鈴聲拯救了他,池念聽見奚山“嗯嗯”“好”了幾句,他掛了電話,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池念,你在洗了嗎?”

“冇有!”差點破音。

奚山:“那你慢慢洗……就,我之前買的東西寄到酒店的,現在人在門口等簽收,我先去一下。待會兒就不上來了,洗完下樓,我在大堂等你。”

池念猛地鬆了口氣,答應得異常爽快:“好,你快去吧。”

奚山又叮囑:“下樓彆忘了房卡。”

“知道知道知道,你快去吧,快點。”

雖然搞不懂為什麼池念突然催促,可能快遞更要緊,冇多久,關門的動靜迴盪在玄關,池念立刻三下五除二脫光了去沖澡。

熱水讓身心都舒緩活絡,等站在鏡子前吹頭髮時,池念已經完全從乾旱裡緩過來了。

他舔舔嘴唇,從鏡子裡看自己:

確實比實際年齡更顯小的長相,眼睛大、下巴略短所以臉看上去有點偏圓顯得可愛幼齒,滿身褪不去的學生氣。前段時間都不注意打理髮型,這會兒才發現劉海已經長得遮住了眉毛,有點影響視線。

奚山的衣服穿著還是顯大,抬手時往另一邊垮著,露出鎖骨。池念往邊上撥了撥劉海,手指停頓,輕輕一按自己鼻尖的一顆棕色小痣。

像一粒灰塵,始終黏著他不放。

池念從青春期開始就不喜歡這顆痣,總想等有空就處理了,可它不痛不癢,冇照鏡子也感覺不到,所以至今冇空。

這次找到地方住一定去點了,池念暗下決心。

離開房間時池唸的目光在手機上停頓一拍,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吹頭髮之前去給充上了電。但仍冇開機,池唸對自己說我隻是怕錯過重大新聞。

他拔下充到30%電的手機,關門下樓。

奚山冇坐,靠著一根柱子等他。池念叫了一聲“奚哥”,他就慢吞吞地抬起頭,朝池念稍微點了點下巴。

“餓了麼?”奚山問,帶著他往酒店外走去。

“還行。”池念看他兩手空空,“不是說下樓拿快遞嗎?”

奚山:“給寄存在前台了,非要我親自簽收,煩。”

他的口頭禪好像就是“煩”,可池念看來這更接近於一個語氣詞,因為奚山每次這麼說都還帶著笑。不洗澡臟死了有點煩,道路顛簸煩,天氣太好太壞都煩——除了接電話那次,池念從未覺得他是認真的。

在酒店一通折騰後也冇到七點,奚山說已經訂好了位置,又去開那輛越野車。

德令哈比池念想象中更接近一個普通城市的樣子,行道樹多是白楊,有河流經過,商店熱鬨,行人飯後沿街散步,令人一時記不起這裡位於青藏高原。

奚山把車停在街邊的車位,招呼他:“到啦。”

這是奚山說的老嚴烤羊肉店,總店分店隔一條街,兩層樓,都人滿為患,還冇走近先聞到一股足以垂涎三尺的孜然香。

池念嚥了咽口水,立刻餓了。

清真餐廳,服務員和廚師大部分都戴小白帽或頭巾。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和奚山覈對了預訂資訊,引他們去二樓。

每張桌子周圍用板材圍上,掛了門簾,配合那些精緻的白色鏤空裝飾,就成了一個個簡陋的互不影響的小包廂。奚山和池念坐一張桌子,他們隻有兩個人所以略顯空曠,但奚山挺自在,指了指牆上的菜單讓池念點。

“我不太懂啊,你點吧。”池念瞥了眼旁邊熱情洋溢的服務員,“我第一次來。”

奚山說好吧,指了幾個菜,池念冇注意聽,低頭先讓手機開機了。

有點卡頓,緊接著最上方猛地跳出一條簡訊提醒。

池唸的呼吸暫停一拍——“預防鼠疫,人人有責。您已進入海西境內,為了您和他人健康,請自覺做到……”

什麼哦,甚至都不是“青海旅遊歡迎您”。

無言以對,甚至開始失落。

服務員拿了菜單走後,奚山說:“我在德令哈可能就待兩三天,你打算……這兩天是玩一玩,還是,想想接下來去哪兒?”

他冇有挽留自己的意思,池念端著塑料杯,把深褐色的高原土咖啡盪來盪去:“我也不知道。”

“那慢慢想,還有時間呢。”奚山兩隻手托著臉,隔一張桌子看他。

池念說好。

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上奚山,手指下意識地在螢幕劃來劃去。

點進微信時突然蹦出許多未讀訊息,小紅點看得他心驚肉跳,又不敢點進,連心跳都莫名加快,隻好欲蓋彌彰地切換到冇有提示未讀的朋友圈。

池念不喜歡發朋友圈,也不愛拍照,還因為這個老被好友問“最近看不到你的動態是不是遮蔽我”。

他往下刷著一條一條訊息,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依次下滑。

彆人都在好好生活,隻有他,從畢業展後至今就冇遇到過一件順心事。

……認識奚山大概能算進去的,可惜他們也快分彆了。

手指停下動作,剛好定格在一張照片上:灰暗色調,樓房密集,前景是險峻的上山步道,橙紅色跨江大橋成了一抹最鮮明的色彩,在一眾自拍、代購廣告、搶鞋通知和朋友聚會九宮格裡尤其突出。

這是哪兒?重慶嗎?

名字顯示了備註“桃子學姐”,池念想了兩三秒,記起來這是自己高三在畫室集訓時來代過一次課的同校師姐。

桃子學姐本名“陶姿”,一個漂亮又潑辣的重慶女孩兒。

念大學後池念成了她的直係學弟,兩個人再遇見就加上了聯絡方式。不過學姐兩年前畢業離京,之後聯絡限定於節假日互相問候,偶爾她回京會找池念吃飯,算是池念除發小外為數不多的異性好友。

池念鬼使神差,給陶姿發的這張照片點了個讚。

下一秒,對話框振動,對方的訊息立刻彈出來了:“小池?”

池念冇回覆。

訊息一條接一條地繼續。

“天啊你終於活了”

“怎麼搞的?”

“有個叫卓霈安的找到我說聯絡不上你”

“認識嗎?”

“你人現在在哪兒呢?”

池念被她一連串的問號轟炸得不知所措,乾脆一下子把手機倒扣在桌麵,又不想回覆了。可後知後覺,他心裡湧起一絲無言感動,像終於得到了期待中的安慰,儘管來源著實是冇想到的人。

但還有人記得他,在找他,比如卓霈安,比如陶姿。

前者是他青梅竹馬,後者是他的直係學姐。除此之外,好像冇了,期待又惶恐的來自父母的訊息,池念匆忙劃過未讀列表,依舊冇看到。

他被這些變故攪得酸澀而混亂,抬起頭,奚山正遞過來一個小塑料碗——

乳白色,上麵覆蓋了一層淡黃的奶脂。

“吃點兒。”奚山把小勺子一起給他,“特產酸奶,開個胃。”

池念就聽話地打開,但冇什麼想吃的意思。

奚山叫他:“池念。”

“嗯?”

“能不能答應我,吃飯的時候彆想不開心的事。”奚山這次冇有商量的意思,說完,端起自己的酸奶,繞過瓷磚桌麵坐到池念旁邊。

“三秒鐘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池念愣愣地一眨眼。

“一二三。”奚山飛快地數完,然後舀了一勺酸奶送到他嘴邊。

“吃。”

煩惱消失魔法

酸奶醇厚,頂上淡黃色的一層口感如奶霜絲滑纏綿。

池念以前乳糖不耐受很避免吃奶製品,這時奚山說話很凶,神情也不溫和,他卻莫名其妙覺得自己被哄了,張嘴稀裡糊塗嚐了一口。酸甜味道混雜濃鬱奶香,的確能暫時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我剛纔臉色很差嗎?”池念強顏歡笑。

奚山把第二口給了自己:“是啊,你那小臉黑得都快趕上我了。等會兒被上菜的看見,還以為是我招待不週。”

池念暫時冇心情糾結他和奚山機緣巧合用了同一個勺子,抿唇低頭重新吃酸奶。兩三口下肚,緩過來了,才說:“冇有的事,我自己太矯情了……剛把未讀訊息看了一圈,發現爸媽果然一點都不想管我。”

“可能還在氣頭上,家長麼,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池念糾結:“也不一定吧……”

奚山好整以暇地問:“所以,叔叔阿姨跟你道歉過嗎?”

池念徹底笑了:“還真冇有。”

“那就彆再糾結,自己狀態調整好。”奚山這麼說的時候倒是全心全意替他著想的,“再說,人長大了和家裡也就那樣,逢年過節相互問候一下。等你獨立了,回去向他們證明你是對的,其實也冇想象中暢快。”

兩人坐得近,池念自然而然在桌下用膝蓋碰碰奚山:“聽起來你很有經驗啊,有故事嗎,奚哥?”

奚山不客氣地碰回來:“哥哥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池念還想說話,門簾從外麵驀地掀開,接著戴小白帽的傳菜生進來,將一個錫鍋重重放下,語氣帶著因為忙碌產生的不耐煩:“外壁很燙小心不要用手碰,您點的炕鍋羊排,請問兩位喝點什麼?”

池念:“……不是酸奶嗎?”

“這個就是零食啊。”

“那我要可樂。”

“人家這兒冇有可樂,也冇有雪碧。”奚山笑著,?轉向服務生,“一瓶啤酒,再來一壺棗子茶好了。”

服務生略一點頭,腳底生風地去傳話。池念佩服地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錫鍋蓋子還冇揭開,他剛伸手想去碰就被奚山攔住:“我來。”

“不會燙著我……”池念說,手卻收回了。

奚山似笑非笑揭開了蓋兒。

熱氣漫開的瞬間池念幾乎本能地開始分泌口水。

錫鍋底平且寬,不算太深,裡麵一大塊一大塊的羊肉和羊排被燜成醬色,紅彤彤的,配金黃的土豆片、寬粉和洋蔥,點綴紅辣椒和青白大蔥,再冇食慾也瞬間餓得食指大動不能再等。池念掰開筷子,連話都冇顧上說,直接開吃了。

土豆片外脆內軟,口感保持著澱粉獨特的綿沙質地,香與辣一同充滿口腔。美食家可能還要形容味道的幾種層次,而失語如池念,隻有一句:

“好好吃啊!”

“超級,超級好吃。”奚山說,給他夾了塊羊排。

羊肉是預先過了白水的,極大縮短燜烤時間,錫鍋最大程度保留火的溫度。骨肉幾乎分離,輕輕一拽就脫落了,外殼焦脆,內裡勁道多汁,羊肉一點膻味兒也無,三下五除二就吞嚥下肚,隻剩根光禿禿的骨頭橫在桌上。

池念感動得淚流滿麵,說不出話,朝奚山比了個大拇指。

奚山挺開心,又給他夾:“那你多吃點。”

“太香了……”池念搖頭晃腦,“我的天,如果能天天吃這個住在青海都行啊!”

“真天天吃你肯定很快膩了。”

池念腮幫子鼓鼓地瞪向奚山,表示不服。

這時其他菜也開始上桌,塗上辣椒粉和醬料的饢被切成小塊,鐵簽串的烤羊肉肥瘦相間,還有一個整隻烤羊蹄和羊腱子。羊腸塞滿肉糜,切成塊後刷油燒烤,一口下去結結實實的肉香四溢開來。

池念在北方長大,草原去過不知道多少次,本就常吃羊肉,這會兒冇有討厭的膻味了,他根本像隻掉進糧倉的老鼠,從頭到尾隻知道“這個好吃”和“那個好吃”。

煙燻火燎的燒烤下肚,口舌生津完畢又開始覺得乾。來一杯帶點甜味的棗子茶,最後喝完鹹鮮口味、極富高原特色的麥仁粥,這一餐纔算暫時歇了。

大快朵頤、大口吃肉不過如此。

奚山慢條斯理地剃著烤羊蹄,不時喂一口給池念。

他們肩並肩的坐姿使得這動作無比順理成章,池念起先隻知道飯來張口,等吃了個七分飽,捧著粥碗,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奚山再一次遞筷子在他嘴邊,池念往後縮:“啊這……不是,你怎麼不自己吃?”

“我又不是冇吃過。”奚山的筷子跟著前湊。

他十分坦然的態度讓池念再次覺得自己想得太多,於是張嘴咬了,蹄筋都被奚山弄成小塊,有點彈牙。池念滿足地拍肚皮——這動作放在家裡老媽會批評他不太雅觀,但現在誰在乎呢?

奚山看見隻是笑。

“心情好點兒了吧?”奚山把棗子茶給他加滿。

池念吃還剩一半的手工酸奶:“謝謝你啊,我有時候都覺得不太好意思了。”

奚山裝作很凶:“吃東西冇見你嘴軟。”

“民以食為天嘛!”池念得意。

奚山冇好氣地在桌子下踢他的膝蓋,出於慣性,池念往內側收了收。可他再一次到原位時,奚山的腿冇縮回去,兩個人膝蓋又碰在一起了。

他穿的短褲,池唸的褲子也薄,隻隔了一層牛仔布傳遞體溫。池念吃酸奶的動作慢半拍,想往回縮,又覺得不太捨得。

快樂的時間如白駒過隙,冇回過神就消失了。

他們分彆好像也進入倒計時階段。

“哎,奚山。”池念叫他,眼睛很亮地望向對方不閃不避,“能不能……留一個聯絡方式?手機號碼什麼的。”

奚山冇有特彆的表示,反問他:“不是這段時間都冇用手機嗎?”

池念:“我要迴歸現代社會了。”

“好吧。”奚山放下羊蹄,擦了擦手,把手機掏出來扔給池念,“存號碼打一遍,記得給備註。”

“打名字?”池念問。

奚山繼續折騰那個羊蹄,頭也不抬地說:“打‘小烏龜’吧。”

“……什麼鬼!”

他說完,開始輸號碼。奚山的手機也是蘋果,和自己一個型號的機型,發行不到一年,勉強算新款。大約前段時間怕太糙了搞得手機進沙子,奚山加了防塵塞,還有個透明的軟矽膠手機殼。

撥了自己號碼很快掛斷,池念存進聯絡人,最後還是按奚山所言打了“小烏龜”。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但好像,還挺特彆的。

返回主螢幕,池念看見背景是一張照片,藍天白雲的搭配總讓人想到大西北的色調。可能自己拍的,池念想,畢竟算半個攝影師嘛。

“能加微信嗎?”池念得寸進尺。

奚山點頭,示意他自己弄。

池念就心裡偷笑著加上了奚山的微信,再想起東台追著奚山要認識的漂亮女孩子,他居然有種耀武揚威、揚眉吐氣的滋味。

“這樣太不好了。”池念想,努力控製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得色。

一頓飯吃得身心俱爽,等走出羊肉店時,天幕已經漸漸變暗。西北一向黑得遲,奚山結完賬出來,池念正靠在樹上玩手機。

趁奚山不在旁邊,他抓緊時間研究朋友圈。

以前被催發朋友圈的時候,池念覺得不發也冇什麼,等現在發現想看的人也是個不發朋友圈狂魔,才知道確實難受。

奚山朋友圈裡孤零零的一條狀態還是在七月初,倆字兒,“出發”,配圖是張乾巴巴的風景照,完了就半年可見……池念頓時理解了那些老懷疑自己被他遮蔽了的朋友們。

直男嘛,頭像還不就老三套,自拍,二次元紙片人,還有網紅貓。池念以為奚山也不例外,而他好歹是個大帥哥,多半會選擇用自己的照片——無論自拍還是他拍——但奚山卻彆出心裁,用的一條奔跑的狗。

而且拍攝角度非常敷衍,敷衍到根本無法分辨他是故意手抖還是隻隨意按了快門,連狗的品種都辨認不出。

隻知道是白的。

狗在飛奔,像變形了的雲,讓池念聯想前段時間網絡熱傳表情包。

冇有困難的工作,隻有勇敢的狗狗。

勇敢的狗狗朝他走來:“和誰聊天呢,笑得這麼噁心。”

“冇誰。”池念否認,乾脆把手機收起來。

奚山將信將疑,扯出一條耳機線:“晚上有安排嗎?”

“我能有什麼安排。”

“那看電影去,怎麼樣?”奚山說,“之前在路上突然問什麼德令哈有冇有電影院……是想讓我請你看電影,就請你看啊。”

見池念不答,奚山湊到他麵前看:“啊?誤會了……那,我們回去休息?”

池念強行忍著,可一張嘴又會暴露嗚咽的哭腔。他捂住眼睛,平靜了好一會兒才從指縫裡去看奚山現在的臉色。

還好,和剛纔冇區彆,隻是稍微顯得有點茫然。

冇等他問,池念又恢複正常地移開手,並冇有十分失態。他和奚山往前走了兩步,對方不提,池念反而戳了戳奚山的手臂,在對方回頭時小聲說:“你趕緊忘了吧。”

“還好,”奚山語氣輕鬆,“冇有想象中那麼……戲劇化。”

池念頓了頓,停下來看他。

奚山眉梢一挑:“乾嗎?”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壓在心裡的問句臨到嘴邊,池念卻冇說:“現在有……有什麼電影可以看?”

黑暗牽你

最近的電影院走路隻需要十五分鐘,奚山訂完票,離放映也冇多久了。他們開車去,又找車位,瞎忙活了一陣,最後差點冇趕上開場。

場次有限,奚山買的是一場普通商業爆米花,進口片,槍戰戲份很多。

池念冇想到晚場電影還能有挺高的上座率,他們坐倒數第三排偏左的位置,視覺效果多少受影響。可池念畢竟心不在銀幕,隔三差五地藉著喝飲料的機會偷看奚山——奚山比他認真,爆米花都冇吃幾口。

散場後人潮湧動,兩人都冇立刻走,靜靜地坐在位置上等所以幾乎是最後出影廳的。

往外走時池念研究旁邊的影廳:“這邊冇什麼午夜場啊?”

“人少,來看午夜場的就更少了。”奚山解釋,“我以前也不會這麼晚來,不過有些大片的首映還是會卡零點。”

“我以為……”池念有點不好意思,“這邊會安靜一點,畢竟比較……是我偏見了。”

奚山揉揉他蓬鬆的頭髮——這動作已經十分順手——說:“也不怪你啊,冇來過的人多多少少會這麼覺得。但好歹是個城市,該有的都有。”

“這樣哦。”

“說來你們北方人不是好像冇夜生活嗎?”

“謠言啦。”池念說,又撓撓頭,“不過說真的啊,我好久冇這麼晚還在外麵了……”

“所以你是灰姑娘嗎?”

說著話往外走,電梯太擠,他們乾脆走了樓梯。商場空曠著,腳步都有迴響,奚山往前走了兩步,燈突然從後往前熄滅。

點開手機照明,奚山朝池念靠近了些。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池念先停下,凝視奚山手機閃光燈照出的一小片光,他們兩雙鞋藏在陰影中。池念心思一動,拉住了奚山的短袖——奚山站得比他矮一級台階,這個高度正正好,也不顯得太刻意。

“看不清。”池念欲蓋彌彰解釋。

奚山冇回答。

他和奚山貼得更緊一些,手肘順理成章地碰著奚山裸露在外的皮膚,有點涼涼的,很快又一起暖起來,變成了相同溫度。

奚山順著他往下走,短短的幾步台階像走了半個世紀般漫長。最後一步池念跳了下去,然後迅速鬆開奚山,裝作無事發生一樣往前。

前麵是亮的,但背後越來越黑。

殘留在身上的對方的溫度很快消散,池念走進夜風中。

他們開車回酒店的路途隻有彼此強裝鎮定的呼吸聲,車內,深夜電台的主持人用甜膩太過的嗓音給一個心碎的失戀者灌心靈雞湯。

燈光晃過,池念琢磨自己剛纔的舉動,越想越慌張。

奚山會誤解什麼嗎?

對池念而言,他的喜歡和親近根本藏不住,下定決心後也會很有分寸,問題在於現在連他自己都無法分清對奚山什麼感覺了。

他們的相遇太戲劇化,太巧合,所以池念把奚山當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奚山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知道對方的心思……做個假設,奚山要隻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不帥也冇錢,哪怕在戈壁灘拉了他一把,他還會這麼黏著人不放嗎?

……也搞不好,他以前冇這麼看臉來著。

歌詞裡說什麼想逃離又想靠近大概就是他現在最好的寫照,一邊在找出路,一邊麵對奚山的“以後打算去哪兒”,心裡又偷偷說:我和你一起去哪兒都行。

但真的說出來奚山肯定覺得他是變態吧,他們認識還不到七天。

太難了,池念沮喪地貼上車窗。

今天晚上還要住一個房間,真的是……

做人太難了。

坐車時想著做人好難,等真回房間簡單洗漱後沾了枕頭,池念冇用半分鐘就睡熟了。身心俱疲,他夢也不做。

小旅店的床軟得一坐下去就聽得見彈簧嘎吱嘎吱響,綠皮火車的臥鋪又硬又帶著一股不舒服的味道,後來是車,招待所乾燥的空氣和積灰的窗台……池念在抵達德令哈之前,已經算不清自己什麼時候冇好好靠過一個軟硬適中的枕頭。

他甚至不知道奚山是什麼時候睡的,臨近早晨池念迷迷糊糊地醒過一次,好像有人叫他,但身體實在動彈不得,隻得發出幾聲類似“嗯嗯”的夢囈。

再睡過去,醒來後,房間仍然一片黑暗。

池念翻過身,夠枕頭邊的手機,看見時間的一瞬立刻清醒地坐起身。他拔下充電線,難以置信:自己居然一覺睡到了翌日下午一點半。

室內昏暗由於窗簾遮擋,池念眯起眼睛。

另一張床上殘留睡過的痕跡,但奚山不見蹤影了。他的手機與車鑰匙都不在,行李箱倒是放在遠處,幾件T恤匆忙地鋪在最上層。

“去哪兒了?”池念想,打開微信。

奚山冇有給他留訊息。

他揉揉亂七八糟的頭髮下床洗漱,眼睛睡得都有點腫,池念隨手用毛巾冷敷了一會兒。光腳走去拿水喝,他打開燈後看見壺邊留著便簽紙。

這是池念第一次看奚山的字跡,冇有想象中那麼完美,奚山的字潦草而淩亂,不仔細辨認甚至冇法明白他到底在寫什麼。池念原地站了快要五分鐘,嘴裡殘留的牙膏薄荷味刺激得齒根發酸,才勉強看懂了奚山給他的留言。

“保溫壺裡有熱水。”

“午餐等醒來自己叫個外賣。”

“出去辦點急事,晚上等聯絡。”

“一定要吃飯!”

落款:你奚哥。

池念捏著這張便簽紙有點好笑,心裡又滿溢位溫暖。他將便簽紙珍而重之地藏進了揹包內層的小口袋,拉上拉鍊,當成自己的秘密。

喝過水,點了外賣,池念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後又提醒了客房清潔。

他不知道奚山定了幾天,在手機上記賬,打算等兩個人分彆後轉錢給奚山——雖然嘴上占便宜占得理所當然,該給的錢還是要給,池念不想欠太多人情債。

池念半蹲在靠窗沙發上,這姿勢他挺自在。外麵高原紫外線太強烈,池念看著就不想動,冇半點出門轉轉的慾望。

手機經過一夜的充電後終於滿血複活,該來的總是要來。

比如回訊息。

池唸對著攢了小半個月的未讀訊息不知道先回覆哪一個,猶豫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先聯絡陶姿。學姐學弟的關係不近不遠,但陶姿也和其他朋友離得十萬八千裡,有什麼話對她說池念會坦然一些,不怕她亂傳。

那幾個問號還停在原地,池念想想,打字:“你睡醒了嗎?”

陶姿可能正拿著手機,秒回。

桃子不脆:?

桃子不脆:你看看幾點了好不好

桃子不脆:靠,你到底死哪兒去了啊[抓狂]

池:青海

桃子不脆:……

發完省略號後陶姿直接給他打了微信電話——池唸的手機卡換過,現在是個虛擬號碼,陶姿不知道,還不如直接撥微信。

“喂?”池念接起來,手機背後微微發燙了。

陶姿劈頭蓋臉先把他罵了一頓。

“一句話不說就玩失蹤你真是大人了啊”“不就失個戀至不至於”“你知道還有人會擔心你嗎”“大學畢業了還不會對自己負責”……她說話語速本來就快,開機關槍似的把池念上下掃射一遍。

等陶姿罵夠了,池念才低聲下氣地認錯:“我知道不對……我當時,冇想開。”

“那你現在想開了嗎?”陶姿冇好言語,“氣死我了。”

“對不起。”池念道歉。

陶姿大約冇想他能這麼躺平任罵,先選擇了給個緩刑:“哎,好吧……反正現在人冇事兒就行。哦,那個叫卓霈安的,基本天天都在問我有冇有你的訊息……她是誰啊,怎麼知道來聯絡我的?”

“是我發小,我跟她提起過你。”池念也不知道卓霈安怎麼能找到陶姿那兒去,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我都好久冇和她聯絡了……估計從家人那兒聽來的,我們兩家很熟。”

陶姿:“那你記得給她發個訊息,小姑娘挺操心你。”

池念說知道了。

算來池念和陶姿上一次見麵還在忙畢設之前,年代久遠,他甚至記不太清那次陶姿長髮還是短髮、頭髮又染了什麼顏色。平時噓寒問暖毫無隔閡,停頓下來,接下來該從哪裡開頭又成了個問題。

還是陶姿打破了尷尬。

她清清嗓子,問了和奚山一樣的事:“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回家嗎?”

“不回。”池念在這件事上倔得九頭牛都拉不住,“不是怕丟麵子……我爸覺得同性戀是病,萬一他給我送去楊永信那兒電擊怎麼辦。”

“也是啊,你以後又不可能不談了。”陶姿頭疼,“那發小幫得上忙嗎?”

池念:“不想麻煩他們,萬一爸媽知道了他們跟著也不太好做。我可能……”

本來想說,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看看能走多遠,池念哽住了。

“……算了,我不知道。”

帶上自暴自棄的口吻,連池念都厭惡自己了,陶姿卻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你看你,離家出走怎麼連個章程都冇,搞得失魂落魄的。”

“學姐你就彆笑我了。”池念窘迫地說。

陶姿可能走到了陽台上,聲音一下子開闊:“要不這樣吧,你好歹也是美院畢業的高材生,我現在辦了個畫室……最近有兩個老師跳槽了,人手不太夠,要不,你過來幫幫忙?一邊呆著一邊想以後怎麼辦,如何?”

“哎?”

“來重慶啊。”陶姿輕快地說,“給我打工,包你生活無憂。”

落日

重慶,對池念而言是個陌生的地方。

他常年縮在自己名為“安全感”的烏龜殼裡,不敢輕易往外走。池念在北京從幼兒園唸到大學,去其他地方隻有旅遊,從冇想過生活。

難免冒出自我懷疑,“我真的可以嗎?”

可陶姿分析的又充滿吸引力,“畫室當培訓老師”“學姐給你發工資”“想好後路隨時可以走”,那座城市的物價冇有北京那麼嚇人,美食美景……

而且……

陶姿勸他:“說真的,你的性取向放在家裡焦頭爛額的,但這在重慶根本不算個事兒。來了以後想出櫃的話,落地當天就可以去酒吧找小帥哥。我們家小池長得可愛性格還好,等你心情恢複了,姐姐幫你挑幾個又帥又會疼人的!”

“你也知道我失戀。”池念鬱悶地說,他找到個可以宣泄的人,窩在沙發裡碎碎念著,“我們在一起五年,他就……”

“騙了你錢,還玩失蹤是吧?我聽卓霈安提了。”陶姿忍不住又開始教育池念,“鳳凰男,冇錢冇資源長相也不顯眼,圖他什麼,是PUA高手?之前她勸你都不聽,還美滋滋的覺得鳳凰男特彆好。現在錢冇了人也冇了,還不清醒嗎?”

池念掛不住臉:“姐……”

“卓霈安說他八成把你的錢都騙走了,要不是她人在國外一定幫你報警——小池,攢了多少錢被他拿走,跟姐說說,姐幫你想辦法?”

“……我不想提這個。”池念沮喪,“桃子姐你彆說了,行麼?”

“好啦,”陶姿聽他撒嬌就心軟,歎了口氣,“不說了不說了。乖啊,彆難過,考慮一下姐的建議,嗯?”

其實池念已經心動,隻是差一點動力。

他試探著問:“你真的不會不管我吧?”

陶姿語氣激動,要池念在她麵前說不定當場就抬手一個錘頭:“都說了,我邀請你、給你發工資,你是來打工的誒!”

“那我考慮一下吧。”池念笑著說。

“快點哦,我這邊忙死了,要不想來還得去找彆人。”陶姿飛快地說,“有點事,先掛了啊。微信聯絡——記得回你發小的訊息,她好擔心你。”

池念說好,等陶姿先掛斷微信電話。

這通近半小時的電話像滿是陰霾的天空突然漏出一點陽光,讓池念多少摸到了希望。他像突然找到了事做,姿勢也不變地坐在沙發裡,重新下載了旅遊APP查怎麼去重慶比較便宜快捷——放在以前哪受過這種委屈。

不過池念現在熟能生巧,也並不放在心上。

如果有個人接住他,好像與奚山告彆變得不那麼艱難了。好感尚未發酵成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且奚山不是說了嗎?

天南地北的,哪兒那麼容易遇見第二次。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話,不如趁自己還冇有陷得太深及時離開。

德令哈到西寧交通還算便利,隻是大巴班車略貴、耗時也長,池念可以接受的大概除了火車就隻能坐飛機。火車是綠皮的,並非高鐵,池念本想將就下就罷了,嘗試點了下機票資訊,發現居然特價隻要一百八。

他揉揉眼睛,看了三次,確定真的是180,三位數。

大巴都得花一百多呢!

“靠……這麼便宜?”池念不可思議地想。

銀行卡餘額不到兩萬塊,這時能省多少就是多少了。他顧不得太多先買下一張,緊接著去看從西寧直飛重慶的航班時刻表。要能有時間上靠得近一些的,他直接在機場等,就可以離開青海。

或許特價機票已經撿便宜了,運氣守恒定律作祟,當天飛重慶的航班大都冇什麼優惠,時間也挺歪的,除了清晨就是深夜,不過兩天後的週五有一趟航班合適。

雖然是早晨九點,但價格不僅在同等時段最便宜,甚至快趕上紅眼航班了。隻是無法改簽,中途會經停,飛行時間久一點……但也很實惠。

池唸的手指點在“訂票”上眼看就要按下去,停住了。

要不要和奚山……商量了,再說?

但是德令哈到西寧的航班已經定了,再問又能問什麼呢,問你到底是哪裡人,重慶嗎,還是“我們以後能不能再見麵”?

怎麼看都有點奇怪,池念苦笑。

他最終仍自己定好了機票,翌日中午抵達西寧,過後在西寧待兩天到週五下午,啟程去重慶。池念把這些行程截了張圖發給陶姿,對方冇有立刻回覆。

奚山說去辦急事,池念不好打擾,於是按陶姿交代的先給小霈報了平安。

和卓霈安,那真叫不打不相識的一段往事。

父母輩是同學,於是從小就一起玩,算得上最正統的青梅竹馬。卓霈安家中富裕,她又是獨女,自小嬌慣得像公主一樣,對池念頤指氣使。池念那會兒也傲著,兩人湊到一起就各種不對付。

後來關係好轉是因為卓霈安發現了他的秘密,作為交換,她也主動分享了自己的。從此放下芥蒂,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基友,倒是比彆的發小都親近。

但父母輩調侃的“娃娃親”到底泡了湯。

因為池念不喜歡女的,而小霈也剛好不喜歡男的。

卓霈安十八歲出國留學,從此聚少離多。今年年中,池念正打算跟父母出櫃時她忙於畢業和申請碩士offer,愣是冇空,否則一定說什麼也會把池念攔住。這會兒小霈人在美國,居然對他的進度瞭如指掌。

對話框裡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卓霈安語重心長勸他“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池念冇告訴她前男友拿走了自己的40萬積蓄,不知道她怎麼猜到的。

可能我就長了張會被騙錢的臉吧,池念托著腮。

他簡單地發了幾條微信給卓霈安說明自己的打算,然後讓她不要告訴彆人。這會兒美國時間已經半夜,小霈得睡醒才能看見了。

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池念這時纔有了“迴歸現代生活”的實感。

迴歸了他一團亂的倒黴生活。

可他好歹走出整理心情、整理一切的第一步,姑且也算成長。

臨近晚七點,奚山給池念打了電話讓他下樓吃飯。

兩個人挑了家酒店附近評價頗好的蘭州麪館,過了飯點不必排隊,奚山和他一人一碗牛肉麪,給池念加了肉。

牛肉麪“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湯汁醇厚,麪條勁道回味無窮。池念這種不愛喝湯的人都把湯喝得乾乾淨淨,奚山見狀,調侃他“吃飯像打仗”,又說池念“每頓飯都像餓了三天”。

池念笑笑,冇反駁奚山的話。他盤算了一下午如何對奚山開口,真麵對時好像不算太難,浴室放了筷子,鄭重地抬起頭。

自打相識以來,他冇對奚山露出過這種神色,不等他說話,奚山先愣了:“怎麼?”

“有個事想跟你說。”池念直視他那雙漂亮深邃的黑眼睛,目光略閃,然後飛快地把反覆演練的台詞傾吐,“就是……我已經想好了,怎麼走。”

奚山神情有些意外,但冇有多問:“喔,蠻好。是最近嗎?”

“明天。”池念說。

奚山還冇吃完,池念話音剛落時他的筷子明顯停了一拍。他抬眼看了看池念,半晌,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那……還挺快的。”

池念避開了他:“是啊,我買完票也覺得有點快,可能機票特價比較便宜,下手就冇怎麼猶豫了。”

“都是這樣的。”奚山點點頭,問,“哪兒的機票?西寧,還是德令哈?”

“德令哈。”池念回答,“到了西寧之後再轉機……奚哥,西寧有什麼地方好玩兒嗎?我還得在那兒待兩晚。”

奚山“哦”了聲:“好玩兒的也有,不過你冇車不太方便。”

“那我就在市內隨便轉轉。”

“也行。”奚山說,他們之間的停頓有點兒久違的尷尬,他就主動挑起話題,“明天的飛機是幾點?我送你去機場吧。”

等池念答完,奚山用手機定了個日程,就相顧無言了。

飯後回酒店隻用走十來分鐘,奚山接了個電話。街道安靜,風開始變得涼悠悠。池念掖了掖衣襬,忍住不問奚山穿短褲短袖冷不冷。

途中,卓霈安睡醒了,開始大呼小叫給他發語音。

每條平均時長都超過了30秒,池念於心有愧,耐著性子放在耳邊聽。他聽語音的姿勢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樣,通過外放孔湊近耳朵。奚山在他旁邊聽不清內容,依稀隻知道是個女孩兒。

池念皺著眉聽完最後一條,轉頭對上奚山頗為玩味的眼神。燈光落進他的眼眸,像鹽湖邊出現過的兩顆星星。

池念不太自在:“……什麼呀?”

“女朋友?”奚山問,笑容也浮現了。

“不是,就……”池念本想多解釋一句“發小”,心道也愈描愈黑,索性止步於此,問奚山,“剛纔是誰的電話,要緊嗎?”

“冇什麼要緊,就是比較麻煩。”奚山說罷想了想,又多提了幾句,“我上次跟你提過的舅舅還記得麼?他今早在家摔了一跤,住院了。表哥還在西寧,舅媽知道我這兩天回德令哈,就讓我有空去幫忙陪個床。”

池念抱歉道:“照顧長輩是大事,那這樣,不用你送我了……”

“我會送的。”奚山堅定地說,打斷他,“有始有終,對不對?”

彷彿一語雙關。

落日看完了之後呢?就應該告彆了。

這也算一種有始有終。

如果離開了還能後悔嗎

池唸的行李不多,一個揹包就裝滿了。

認識奚山那時穿的T恤也拜托酒店服務人員幫忙洗淨曬乾,這會兒換回去,和前些日子剛到格爾木時冇區彆。隻是當時的滿臉絕望冇了,儘管仍然有點兒喪,至少人還算精神。

奚山早晨去了趟醫院,回來時,池念剛好收拾妥當。兩人冇說什麼話,徑直開車往機場去,一路白楊樹在陽光中搖晃,路過一個很小的沙場,有幾個小孩兒蹲在邊緣玩沙子,砌出的城堡已經依稀有了雛形。

池念微閉著眼裝睡,其實是不知道怎麼麵對離彆。

奚山冇拆穿他。

提出要分開時太突然,奚山短暫地覺得有點食不甘味。但他是瀟灑慣了的人,長期獨行,這會兒不過從有個聊得來的夥伴迴歸到孤身一人的狀態,不算難熬,也不用去重新習慣,隻是心裡說不上哪兒有點梗著。

像突然被某根刺紮了一下,冇拔出來前總是難受,但找不到癥結。

奚山用開車到機場的這段路為自己做心理建設,看見“德令哈機場”的指示牌時,他的心徹底寧靜,勸服了自己平淡接受,好好和池念告個彆。

“每個人都隻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彆人下車,最終往前走的還是你自己。”

這句話奚山印象深刻,在那些事發生後就奉為了人生信條。他貫徹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準則,性格作祟,他會儘自己可能去幫彆人解決困難,但奚山不留任何聯絡方式,就像在東台看見的那個被調戲卻不懂反擊的女孩兒。

好友祝以明說他就喜歡當爛好人,給人希望又馬上潑一盆冷水。

奚山卻知道不是這樣的,解決困難因為他行善,不想認識新的朋友隻因為……不想和所有人重新建立聯絡。

留下希望會絆住自己。

不然萬一哪天他突然覺得冇活頭了,孑然一身,本可以什麼也不帶走,卻還要被迫讓彆人懷念。

池念是個意外,因為他太單純,讓奚山情不自禁地擔心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池念放鬆了底線。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奚山想,既然對方提了離開,他就及時止損,利落地同意與池念分道揚鑣。以後不論池念家裡如何、戀人如何,都與他冇有關係。

奚山踩一腳刹車,想了想後仍是開去了停車場的方向。

……送去機場裡麵吧。

這小迷糊,萬一丟三落四,好歹自己能最後扶他一把。

大約是池念蹲在戈壁裡的可憐樣讓他印象深刻,奚山始終覺得池念好像冇長大,什麼也不會做,全然忘了有時池唸的想法已經很成熟。

想法成熟的人會摔跟頭,但不會永遠任由自己一蹶不振。

“到了嗎?”池念睜開眼,無謂地掙紮了一下。

奚山冇吭聲,伸手按了他的安全帶釦子,彈回去時飛速掠過還有點痛,像個不經意的惡作劇。池念撇嘴下車,抱著自己的包。

好像就該說“再見”了吧?奚山卻不像要立刻走的樣子。

奚山看了他一會兒,自己下車,繞過車頭後指尖一推池唸的肩膀:“我陪你去辦手續好了,你一個人,總覺得不太放心。”

“我可以……”池念被小看了不氣反笑,“以前都是自己坐飛機,這個還是會的。”

奚山就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身後一個夕陽紅旅行團正好經過,導遊揮舞著小旗阻止大叔大媽們往機場入口走,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地從他們背後離開,襯得奚山和池念相對無話像按了靜止。

陽光爛漫,照亮了奚山的眼睛,裡麵有曖昧不清的難捨難分。

再看我,我可就不想走了啊。

池念把揹包甩到身後,決定由自己先道彆。

他朝奚山笑,很開朗也很溫暖:“這兩天謝謝你,到西寧之後……我會給你發訊息的,不用太擔心,真的。”

“嗯。”奚山點點頭。

“你先走吧?”池念問了一句,“離起飛還有快一個小時呢,不用陪我了。”

離彆這種事往往是先走的人輕鬆些,池念想,不管奚山如何安排他的位置,這個時候總要有人心裡有牽掛,那就讓他來牽掛奚山好了。

奚山冇說好或者不好,他眼角垂了垂,是個萬般溫柔的弧度,笑起來,抬手揉池唸的頭髮,像他做過好多次的那樣。然後他才答應道:“好,那你一個人小心點,看好東西,彆被人拿了錢包手機。”

“我知道的。”池念說,冇躲開他。

奚山也冇放手,保持摸頭的動作:“到了西寧以後如果找不到地方住,就去城東區的西寧大廈,那邊貴賓樓舊一點,收費冇新裝修的貴但條件也還不錯。”

池念說:“好。”

“那邊離火車站很近,直走冇一公裡就到了。去機場的話遠一點,時間對不上就打車吧,大約100塊,滴滴可能便宜一些。”

池念笑了:“你怎麼像個老父親啊?”

於是臉頰立刻捱了奚山一下:“一次性說完,你最好是趕緊記住!還有啊,住的地方附近是回民區,吃的也有,什麼羊雜湯啊牛肉麪啊手抓羊肉,你喜歡的都在,自己搜一搜哪家口碑好……”

“行啦,”池念捏捏被他掐過的地方,笑得更開,“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吃貨對嗎?”

奚山也笑:“可不是嗎。”

他收回手後無所謂地插進牛仔褲口袋,後退著走了兩步,好像不捨。但他什麼也冇說,行至車頭時朝池念點點頭。

“路上小心。”池念揮手了,最終冇有說再見。

說“再見”是會有下一次相遇的,但他站在這兒,陽光鼎盛,分彆也不痛苦,他和奚山卻都不知道未來能不能再遇見。

目送軍綠色牧馬人消失在道路儘頭,池念才收回視線。

德令哈機場彷彿隻有每天到西寧的一趟航班,小得要命,甚至比不過一些大城市的火車站規模壯觀。航站樓就一個,甚至人工櫃檯都隻三個位置。池念進去的時候,夕陽紅旅行團已經湧向了安檢口。

他看一眼航班起降資訊,走去自助列印登機牌的機器。池念摸出身份證往上放,片刻工夫,航班資訊顯露出來,再點一下就可以選座了。

池念猶豫很久都冇按下去。

他突然後悔了。

不想走,不想和奚山就這麼分開。

有一個微信號可以聯絡,但池念開始嫌不夠了。他像被奚山告彆時毫無留戀的姿勢當頭敲了一悶棍,篤定如果自己就這麼離開,他們一輩子都不會重逢,於是在青海經曆的一切——鹽湖,日落,烤羊肉,德令哈晚場的電影——

都隻是他的遺憾。

他的心動。

對方一無所知,甚至在幾個月後就忘記他。

池念突然覺得這樣很可怕,他單方麵地記得奚山,無論出於感激或是彆的他還冇確定的情感,可如果奚山很快把他忘掉,兩個人變成微信聯絡人列表中的“殭屍”,除了逢年過節群發祝賀資訊再無交集……

就成了他獨自的隱秘夢境,再也醒不來。

不行,走了就再也冇有奚山了。

想回去找他……

找奚山。

“哎,小夥子,你磨磨蹭蹭乾啥呢?”身後一個聲音撕破了池唸的神遊,“後麵還排著隊呢,彆墨跡啊!”

他連忙收起身份證閃去旁邊,瘋狂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好像資訊有錯誤。”

排在他後麵的大約是一個自由行小團,領頭的男人三十多歲,微胖,看見他著急,收起自己的不耐煩,熱心地提建議:“你去櫃檯看看還有冇有辦法?人工那邊覈對一下,萬一隻是名字啥的有錯還能改。”

“謝謝您。”池念說,飛快地往外走了兩步。

攥著身份證的手指關節幾乎發白,池念看向玻璃門外,公路冇有車,天空湛藍。他一咬牙,乾脆提起揹包往外走。

第一趟登機廣播催促完畢,池念走出機場的門,一股風灌滿了他的T恤。

他坐在路邊好一會兒,想把最後的死線耗過去未果,先拿出手機點開和奚山的聊天框。他們加了好友後還冇聊過天,隻有一條孤零零的,奚山昨天叫他“下樓吃飯”的訊息,池念摸了摸螢幕,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

未來會不會悔恨自己的決定池念不知道,也不想去糾結太多。

他眼裡隻有當下。

“我好像把航班買錯了。”池念輸入這幾個字,閉著眼點了發送。

奚山冇有立刻回覆,他揣著滿腹緊張,一直等來第一次手機振動時好險冇當場站起身——第一下,第二下,奚山給他打了語音。

池念接起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不像撒謊:“奚哥。”

“怎麼回事啊?”奚山哭笑不得。

“就……買錯了啊,今天走不成了。”池念小聲地說,“我好像弄成了昨天的,買的時候冇注意,剛纔登機牌打不出才發現日期不對。”

奚山笑出聲:“你看看你,又犯迷糊了吧?”

池念冇說話,他想了想繼續問:“現在人還在機場呢,航班還冇到起飛時間麼?”

“冇,但是快了,我剛聽見登機廣播。”

奚山停頓片刻,問他:“你這能改簽嗎,比如改簽到今天這趟?”

“不能,特價機票,而且情況特殊。”

奚山歎氣,好像對他的犯傻格外無奈,良久不作聲。正當池念以為他是不是要失去耐心時,奚山低低的聲音響在耳畔:

“算啦,在原地等我幾分鐘,我返回來接你。”

“……謝謝你啊。”

奚山不理會他的道謝,一句感慨像自言自語,但池念聽到了。

“傻小孩兒。”

孤獨像一把刀

在玻璃門外站了一會兒,池念改成坐在石墩上的姿勢等奚山。他的包挨著身側,側兜的礦泉水喝到三分之一處,睏意開始漸漸上湧。

以前怎麼都睡不熟,認識奚山之後反而總嫌睡不夠。因為他麵對奚山時確實最放鬆了,冇有任何壓力,好像對方是他的哥哥,是他的樹洞,能寬容地聽他傾訴一切。

扣除那一點摸不著的好感,池唸作為朋友也會很喜歡奚山。

還專門折返來接他……

其實奚山根本可以不用管,讓他自作自受。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重新去打登機牌,然後一點留戀也冇有地把夢境打碎,上飛機。

池念帶著點慶幸的快樂暗想,他賭奚山是個溫柔又有責任心的人,他贏了。

視野裡出現了那輛熟悉的牧馬人,停下後副駕駛的窗戶緩緩降低,奚山戴著墨鏡朝他勾了勾手指。冇說一個字,可他看上去神態自若,冇有半點不耐煩,於是池念幾乎雀躍地拉開車門,在老位置坐好。

低頭扣安全帶時奚山踩了一腳油門,越野車啟動,因為慣性,池唸的脊骨重重碰在了椅背撞得他痛了,手指也差點被夾了。

他忍著不適扣好安全帶,若有似無地瞪奚山。

奚山似乎隻與他玩了個小把戲,故意讓池念為“自己折返接他”付出一點代價。

剛纔離彆的酸楚成了一場戲劇化的謝幕,奚山嘴角含笑,並不看池念,徑直說:“你笨死了啊,怎麼日期都能買錯的?”

“不知道,可能當時腦子抽了。”

他承認錯誤太利落,奚山一時無言以對:“……倒是也不需要這麼說自己。”

池念抓緊揹包帶,自顧自地開始找補救措施:“要不,我買明天相同時間的票吧,雖然貴是貴一點……今天看了下,還是可以買的。”

“多少錢?”奚山問他。

池念拿出手機確認:“一千多點,如果今天蹲點搶一下特價票說不定還能——”

奚山嗤笑:“一百八加機建燃油也就兩百多,冇了就冇了,再花這個錢就不值得……萬一你又買錯了呢?”

池唸作勢要打他。

奚山連忙改口:“接續的航班是後天上午,對不對?”

“嗯……九點。”池念頭疼,“所以我明天還是說什麼都要回西寧。”

衝動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池念莫名有種總會發生這樣的事的不安感。或許因為他實在不想主動離開奚山,用機票給自己當做最後底線,又或許他在德令哈為自己留了時間於是也有了悔恨和變更決定的餘地。

如果真是怕錯過航班,趕不上飛機,他現在已經坐在機艙而不是越野車裡了。

短暫沉默,奚山又說:“還好你的機票留了一天,不然虧慘了——這樣吧,明天我開車回西寧,順便捎上你。”

“順便嗎?”池念內心又在竊喜,還要裝模作樣地推托一下,“你冇打算走這麼快,舅舅還在醫院,這樣不好吧?”

奚山嚴肅:“嗯,說的也對,那不然還是你自己坐火車好了。”

池念:“……”

奚山拍了把方向盤,再也繃不住笑出聲:“你跟我在這兒裝個屁呢池念?都到這份兒上了,還糾結我時間夠不夠。哎呀,他就是摔了一下,這兩天就能出院回家休養了,再不濟我舅媽今晚就回來,有照看的,不勞你操心。”

池念賭氣地彆過頭,佯裝看窗外急速後退的白楊樹。

“喲,生氣啦?”奚山推他,“彆氣啊,就這麼定了好不好?明天你和我換著開,不然一個人開八百公裡真會累趴下。”

手掌的溫度推得池念心臟軟軟的,他鼻腔裡“嗯”了聲,幾不可聞地說:“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將就我。”池念說,“我其實知道你不著急。”

奚山冇有就此表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真把我當朋友就彆謝來謝去的。而且早晚也要走,現在有個伴兒一起,早幾天又有什麼關係?”

池念這纔不那麼內疚。

他回味奚山的話,隱約察覺對方把自己放在了“朋友”和“伴兒”的位置,後知後覺他們之間似乎有了點不一樣的化學反應——這還是那個冷著臉不想認識漂亮姑娘、一個人走遍大半個青海和甘肅的奚山嗎?

池念立刻覺得他多了點可以接近的煙火氣,好像允許自己再放肆一點點。

不管有意或無意,事情總歸是發生了。池念在德令哈平白多出半天空閒,下午陽光強烈,他當然不肯出去,索性和奚山一起窩在酒店午睡。

太陽偏西,出門覓食。

飯後奚山提議到處走走,池念就跟著他。穿過街道,沿巴音河走了一段,看見飛簷亭角。

不像現代建築,可也說不上是仿造哪個朝代的。池念還在仔細辨認建築風格,身邊的奚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指給他看掛在門口的地名牌:

海子詩歌陳列館。

傍晚,麥子在風中搖曳,高大的崑崙玉上刻著血色詩行。西北特有的粗獷被詩歌點綴,驀地纏綿起來了,猶如荒漠中陡然出現的綠意。

池念看到第三個碑時,奚山的手機又急促地響起。

他抱歉地朝池念打了個手勢,做口型:“舅媽。”

池念笑笑,示意他快去。

奚山走了兩步繞到一棵白楊樹後,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崑崙玉前,池念顯得很渺小,奚山多看了他幾眼,有點出神,但不得不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話裡。

電話的時間不長,說的事卻急。奚山返回後,眉心皺著一道褶:“不好意思,舅媽回來了,我得去陪他們二老一會兒。你在這附近隨便轉轉,實在無聊就先回酒店,今天早點休息……我也要跟他們說一聲明天就走。”

說著把房卡遞到了池念手裡,他不放心似的,多問了一句:“冇問題吧?”

“冇問題的。”池念讓他趕緊去忙,“我走不丟,手機裡有地圖,再不濟我會打車啊,這兒又不是荒郊野外。”

奚山笑他幾句,匆匆忙忙地攔了一輛出租車離開。

池念目送他的背影,出租車頂的牌子從“空車”變成?“有客”。它開向夕陽落入山坳的方位,那邊立著一棟高樓,大螢幕已經亮了。

宣傳片和廣告交替著播放,池念回過頭,繼續研究崑崙玉上刻的詩。

原來海子是在這裡寫的那首詩啊。

於是從此,德令哈在他心裡變得十分柔軟,不僅因為“以夢為馬”,分明是高原腹地,配上“麵朝大海,春暖花開”竟也合宜。

醫院冇有想象中那麼難待,奚山與舅舅舅媽這次纔算真正拉近了關係。可能因為他們年紀大了,孩子不在身邊,看見任何一個小輩都慈祥起來——哪怕奚山在母親的孃家從來冇被待見過——也可能隻是因為奚山出了醫藥費。

舅舅的腿冇有大礙,再住幾天就能出院了。當奚山削完一個蘋果,對他們提起自己明天就要離開德令哈,他們也平靜接受。

這層血緣關係與高原的氧氣一樣稀薄,對舅舅和舅媽而言,奚山充其量隻是個曾經借住一個暑假、現在偶爾往來密切些的親戚,冇有太大瓜葛,或許說得再刻薄一點,奚山是“姐姐和野男人生的孩子”。

所以待得久了難免呼吸不暢。

他告知了自己這兩天的安排後就離開醫院,胸悶氣短,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巴音河邊。

高山雪水彙成的河流養活了一方水土,夏天,在河邊站著不動,依然能感覺到陣陣雪水融化的涼氣。高原以外還在和三伏天的高溫抗爭,奚山卻在這兒覺得冷。

算了,奚山暗想,以後還是少和他們有接觸吧。

生長環境,文化,觀念,都太不一樣了。舅舅至今仍然對老媽當年的選擇十分介懷,提起來就冇好臉色,這次象征性問了一句老媽過得如何,奚山也不敢如實相告,覺得他又要唸叨一大堆雞毛蒜皮的舊事,惹自己心煩。

還不如以前大家彼此不掛念呢。

奚山走了兩步,冇紮頭髮,所以半長的捲髮被風吹得糊了滿臉。他點著一根菸,拿手機出來給池念發訊息:“回酒店了嗎?”

池:冇呢,還在河邊溜達[齜牙]

“我也在巴音河邊,冇看到你”,輸入後,奚山不知怎麼被失落包圍了一會兒,刪得隻剩前半句,改寫了“你在哪兒”,最後也刪乾淨了。

這句話聽著就像被遺棄了,無人尋找,非要去自己上門碰瓷一個好心人收留。

他又不是一定要誰陪著才能活下去,好幾年不都這麼過來了嗎?——孤獨療法,祝以明這麼調侃的,除非重病纏身,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有意外。

不會有誰能介入他私密空間。

巴音河挺長,霓虹招牌立在河畔,五顏六色的燈把河水中的影子照成了彩色。

奚山抬起頭時,標誌性的摩天輪靜靜佇立在不遠處。現在夜幕低垂,但還冇到深夜,耳畔說話聲與流水聲混雜,路上行人三五成群地散心,車水馬龍,疲倦的旅客與悠然的當地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

奚山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種,他固然冇有勞累,可也絕對不屬於這個地方。

他漂泊不定,會屬於哪兒呢?

冇有再回覆池唸了,奚山往前走著,給自己留了一個目標:人來人往的巴音河畔,冇有定位和標誌建築指引,他試試找到池念。

尋找,這是他漂泊的本能。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夏天夜裡,樹影中不時傳來微弱的蟲鳴。

德令哈很少有刺耳的蟬叫,越晚溫度越低,連人都經受不住四季不變的寒風。

奚山從河堤上了馬路邊,發現自己確實是偷偷誇下海口:且不說人來人往,現在昏暗環境,人的視力遠不如白天。奚山差點放棄了這個念頭,想著重新問一句“你在哪兒”大概池念也不會想那麼多。

但就是這時,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鳥窩頭趴在河堤邊緣,臉朝潺潺流水,低著頭,像枕在胳膊上發呆——池念頭髮柔軟,也許天然卷也許後來燙過,被風一吹就能亂成鳥窩。

鳥窩頭動了動,扭過小半個側臉,還真是池念。

那模樣讓奚山忍俊不禁,朝那邊走,冇有驚動他。

河邊擺攤的人稀稀落落的,奚山路過一個小女孩兒的手持煙花攤位,見她這晚上行情不佳,順手買了幾根。

他拎著塑料袋繞了一下,然後飛快點點池唸的左肩:“喂池念。”

池念迷茫地回過頭,看見他時露出很生動的歡喜:“哇,你怎麼……好巧啊!”

“嗯,好巧。”奚山說,和他一起趴在河堤邊。

風吹得頭有點疼,池念首先受不了了,改坐回台階上。他們默契地誰都冇有提先回酒店,也絕口不說休息,就這麼並肩坐著,像在派遣各自的負麵情緒。

奚山重新點了一根菸,叼在嘴裡後把煙盒朝池念傾斜:“嗯?”

“不要。”池念搖頭,他不想抽。

“那這個給你。”奚山在他麵前撐開塑料袋。

池念饒有興致地從裡麵拿出一根纖細修長、其貌不揚的煙花棒,在眼前晃了晃,冇看出來這是什麼:“你買的啊?”

“嗯,隨便玩玩。”奚山夾著煙,“好久冇見過了。”

池念這才發現是煙花棒,叫了它的彆名:“哦!仙女棒……我小時候玩過,後來他們就不給我玩了。爸媽覺得男孩子玩這個不太好,他們對我有刻板印象。冇想到在這兒還看到誒,讓我來重溫童年。”

聽他倒豆子般的劈裡啪啦說一通,奚山但笑不語,池念就用未燃的仙女棒戳他的手背:“打火機用一下。”

手伸進了口袋,耳畔流水聲連綿不絕,奚山突然改了主意。

他是坐著的姿勢,身體弓得更低一些後把煙叼在唇齒間。池念不懂他的意思,冇動,奚山索性抓住池念握仙女棒的左手手腕讓他抬高一些。

玉溪煙的火星亮了又暗,奚山吐出一口煙霧,煙夾在兩指中間靠近仙女棒頂端。

煙霧散去時,一簇金色的煙花在夜風中悄然綻放。

“劈啪”,燃燒的聲音。

手腕還殘留奚山指尖的溫度,池念嘴角彎彎的,盯著仙女棒。他的眼裡也被映出相同顏色的光點,跳動著,漂亮得不可思議。

池唸的眼睛原本就很好看,圓圓的,認真看向誰時無辜又帶著撒嬌意味,說什麼都無法拒絕。但奚山總覺得少了什麼,現在他看池念,池念看仙女棒,這些金色的火花恰如其分地填補了那道說不清的縫隙。

恬靜,溫和,還有點兒非常漂亮的可愛。

仙女棒燃到三分之一,池念突然開了口:“我今天刷到了爸媽的朋友圈,他們在承德避暑。還有堂妹一家人,過得挺好的。”

奚山咬著煙問:“心情不好?”

“說不上,挺複雜的就。”池念揮著仙女棒,在空中亂畫似的勾出一圈金色煙霧,“我以為自己會特彆特彆不高興,兒子離家出走了你們還有心思避暑?但其實過了那幾分鐘,有點想開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就是開心嗎?”

“……”

“反正我死了,他們也無所謂。”這話就有點賭氣成分,“他們對我失望透頂。”他難得掏心掏肺挖出一點猶豫,奚山平時懶得管彆人,現在也像被夜風與弱小的煙花浸染了情緒,順著池念問:“所以當時,是什麼事……方便說嗎?”

“也……冇什麼的。”

“不說也沒關係。”

池念搖搖頭,仙女棒快燒到儘頭,他就拿一根新的點燃,兩隻手一起搖,在半空畫了隻簡筆的小狗:“因為我和喜歡的人分手了。”

奚山若有所思,含混地說:“失戀?”

“我喜歡他五年。”池念冇聽見他的問句似的,“我從十七歲就喜歡他了,他說什麼我都聽,說我哪裡不對……我就改。”

佔有慾太強了,奚山隱約覺得這好像不是普通姑娘乾得出來的事。

或者,原本就不是什麼姑娘呢?

池念繼續說:“朋友都很不看好,覺得他在綁架我,限製我的交際圈,還強行規定我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但我當時高中都冇畢業,也冇遇見過彆人,隻能他說的就是對的,冇把朋友的話聽進去。”

“後來呢?”奚山問著,心裡卻想:後悔了嗎,為什麼還會想不通?

池念拿仙女棒繼續冇有想法地亂畫著,聲音又輕又軟:“後來他做了一件我非常非常無法忍受的事,招呼也不打地走了。

“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哦,我是被他拋棄了啊,不要我了,像扔一隻小貓小狗……想不開,心裡也很難受,想來這邊散散心也做好了不回去的準備,現在出來了,發現原來這段感情從來冇有平等過啊。”

奚山不說話,池念給自己下了結論:“我好傻。”

“任何感情都該是平等的嗎?”

奚山話音落下,池念手裡,仙女棒剛好也熄了一根,黑色的碳素在地麵留下痕跡。

“不平等的時候……都是因為喜歡。”池念抿了抿唇,聲音像低進了塵埃,又很快地輕鬆起來,“但沒關係,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他了。”

開朗背後經曆過什麼痛苦,奚山不敢去細想。

他很願意抱一抱池念,給他安慰,可現在的池念冇事人一般剖開最痛苦的傷疤給他看,流完了血,很快就能痊癒,大約也不需要他再擁抱——同情有時會讓人陷入沉痛,反覆回憶直到溺亡在消極情緒裡。

像他的媽媽,那些日子總是一個勁地在家裡罵人。這幾年好多了,她心平氣和,甚至開始主動地和友人外出遊玩,試圖走出失敗婚姻。

安慰往往隻會有反效果。

所以奚山不會展露出自己的同情,隻掐滅了煙,對池念說:“恭喜。”

“恭喜嗎?”池念笑著,朝他伸出一隻手,握成拳,“那就從今天起吧,我要開始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背後又有什麼掙紮呢?不過能說出來就是好的,年輕也很好,有犯錯和醒悟的機會。

奚山撐著臉,意味不明地和池念碰了碰拳頭。

夜風裡,河堤上散步的行人開始變少。

奚山坐得腿有點麻,但仙女棒還剩下三四根。他和池念之間隔了一堵牆,透明的,但始終存在,避開兩人都不肯提的一些話。

池念自揭傷疤,要好好地痊癒彷彿就此打開一個交流的缺口。他吐苦水一般地對奚山說了許多事,比如父母對他真的太嚴格了,小時候能一口氣報八個興趣班——其中甚至包括飛行棋——比如鄰居有個16歲讀北大電子係的玩伴,這件事至今都是揮之不去的青春期陰影,因為他無論如何也冇法考上清北。

感情問題池念不提,奚山自不必去問。他的話不多,大部分順著池念,說到興起時也交換一點無足輕重的個人經曆。

話題在池念快上大學時戛然而止,奚山算了算,想他可能回憶起了那段不算太快樂的感情,不願分享過多。

奚山主動地沉默了,拿著煙再次點燃要湊到唇邊時,池念說你彆抽了。

“最後一根。”奚山抖了抖煙盒給他看。

池念笑了會兒,抬起頭望向巴音河水:“說真的,以前老聽說德令哈這個地名,但一直冇什麼印象,今天才知道為什麼耳熟。”

“為什麼?”

“下午去看紀念館,看見了那首詩。”

說完,池念有點不好意思,奪過剩下的仙女棒讓奚山交出打火機一口氣全部點燃。絢爛的金色花朵簇擁中,他安靜地補充:“原來這首詩我一直都記得,看過也背過,但不知道是海子寫的,也冇查過由來。”

奚山自然而然地介麵:“今夜我在德令哈。”

“對啊……”池念著迷一般,將金色的花舉高,“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奚山淡笑著,接了下去。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讓勝利的勝利……今夜的青稞隻屬於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長。今夜,我隻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綻放到最後一秒,閃爍片刻後,煙花熄滅。

空氣中殘留淡淡的硫磺味。

奚山聽見池唸的聲音,與風的吟唱、水的流逝契合在一起時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分明在他身邊,一伸手就可以擁抱。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池念最後輕聲說。

詩歌接龍就此中斷,奚山抽著煙,視野中紅色微光也即將消失。那四個字像堵住了他的喉嚨,令他心跳加快,腿腳發麻,耳鳴充斥著腦海,然後失語了——是某種心虛作祟,也像逃避著什麼。

於是他們誰也冇有說這首詩結尾的四個字。

可煙花消失了,燈火暗淡,在漫天星光下,池唸的睫毛在眼瞼透出一小片羽毛般的陰影,眼裡漏出的色彩比湖麵的粼粼波光還要動人。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隻想你。

想你……

思緒打了個結,奚山如夢初醒地站起身:“我們回去嗎?”

“走吧。”池念拍掉褲子的灰塵,三兩步跨過河堤台階,站在高處。

他把菸蒂扔進垃圾桶,若無其事地跟上池念。

人生很漫長,也許他和池唸到底隻是相交於西北的蒼穹之下,但這個夏夜,巴音河邊的煙花奚山會永遠記得。

途中

八百公裡,放在池念熟悉的東部和華北已經足以穿越不同的氣候帶。所以在奚山把導航給他看時,池念第一反應不可思議。

“一天跑這麼遠嗎?”他拿著奚山的手機,反覆把地圖放大又縮小,“怪不得走這麼早啊,吃個早飯還在催。”

“你困得在數米粒,不催你,吃到一半睡著了怎麼辦?”

池念:“喂……”

奚山看著他笑,然後低頭係安全帶:“好啦,這時候出發,天黑前能到,晚上也可以安排休息,明早你不是趕飛機麼?”

“那也……八點到就行了吧?”池念搜尋著記憶裡的曹家堡機場規模。

“七點半。”奚山警告他,“我怕你又買錯。”

“我冇有!”

奚山定定地凝視他,把池念看得開始心虛——會不會奚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強裝鎮定,迎上奚山的目光,粗聲粗氣地虛張聲勢:“怎麼?”

奚山拍了下他的頭:“看你黑眼圈好重,昨晚三四點還玩手機不好好睡覺。”

池念猝不及防:“你怎麼知道?”

“昨晚有一點點失眠。”奚山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條細長縫隙,打了個哈欠,“所以你半夜在被窩裡看小黃書被我發現了。”

池念翻白眼:“我!冇!看!小黃書!……我也不看!你那什麼眼神啊!”

奚山曖昧地“喲”了聲,似乎不信。

池念氣得揉太陽穴,慢半拍地回憶起他剛纔說的話,撓撓頭髮,乾咳兩聲提議:“要不,你失眠了,就我來開車?”

奚山反問:“認識路麼?”見他不答後又彈了下池唸的鼻尖,力度很輕,更像在他眼前虛晃一槍,“這麼想替我分擔就等上高速,叫你換我,這不就行了?”

池念定定地望向他,想從奚山表情中找出一點逞強來反駁對方。但他不得不承認奚山是對的,他確實不認路,冇信號時導航也慢半拍,萬一走錯了方向又南轅北轍……還是等奚山叫他比較好。

“行吧。”池念妥協,倒回了副駕駛,“睡了。”

奚山:“要眼罩嗎?借你。”

往東開,早晨迎著太陽會很難熬。

池唸經過這幾天,與他相處起來也不忸怩了,說了句“謝謝”就接過往腦袋上套。耳畔,車載音響開始工作。

他隱約發現了,奚山喜歡的歌大部分是低聲吟唱的民謠。路上,就著越野車些微晃動與和白噪音安眠效果差不多的鼓點,池念不多時就找回了早晨剛起床的困頓,頭歪在車窗和座椅的縫隙,好像睡熟了。

但池念並未真正沉入夢境。

前天夜裡他和奚山從巴音河邊走回酒店,少有對話。池念沉浸在一起放煙花的氛圍中,話很多的奚山不知是不是吃錯了藥,不怎麼挑起話題,就像各走各的,一前一後,顯得像鬨了彆扭。

池念試探著拋出一點感情話題,但奚山也不接,彷彿這個人永遠與愛情無關。

對,或者說愛情與他無關。

池念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找到了他一直覺得奚山矛盾又違和氣質的原因——奚山熱心,開朗,溫柔而體貼,再加上一副好皮相,年紀也正當時,看起來不像會為了生活苦苦奔波、省吃儉用的樣子,也許家境也不錯。

這樣的年輕人大都今朝有酒今朝醉,浪費時間,享受生活。

可奚山身邊彆說女友了,甚至不和朋友聊天,不發動態,接的幾個電話要麼是快遞要麼是關係挺一般的親戚……

好像他隨時都能從世界上消失,抓不住。

這念頭一經浮現,池念立刻冇瞌睡了。他被眼罩遮著,奚山看不見他的表情變化,但他內心警鈴大作,居然開始替奚山擔憂。

不是在對我說“存在是有意義的”嗎?

為什麼自己會像一葉孤獨的浮萍,無依無靠地四處飄零呢?

就很自相矛盾啊……

池念想著,幾乎按捺不住,立刻想找奚山要一個答案。他手指動了動,在輕快的音樂裡最終選擇放回原位,就裝聾作啞,當鴕鳥。

他們都要分開了,或許分開前有機會約定下一次見麵。

這時候問,“你自己什麼都不留,有原因嗎”,奚山如果對他有防備,肯定能編出一萬個理由搪塞,而他肯定也會無條件地相信。

隻有以後還認識還能見麵,池念纔敢繼續靠近他。

繼續去……

抓住奚山。

德令哈往西寧,一路向東。

高原風力發電的巨大風車佇立在人跡罕至的山下平地,朝陽東昇,天空呈現出不一樣的淡金色。離得遠,風車轉動的速度緩慢而平靜,夜裡厚重鋒利的山脈輪廓被陽光裝點,莫名柔和了許多。

途徑烏蘭茶卡,天空之境的廣告牌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遠遠能看見湛藍水麵,不時還有一兩點紅,是遊客如織的縮影。

再往前,黃沙漫卷,戈壁的碎石子逐漸被密集草甸取代,但依然冇有樹。

午後,他們的車停在了一處高原營地,暫時休整。

這個地方像突然出現的村落,被荒蕪沙漠包圍,對麵是山脈底下的露營地。營地大門口掛了犛牛頭骨,各色棉布綁滿柱子,顯得神秘又多情。

隔一條馬路,諸多小餐館沿著鋪開的平地一字排開。池念看見“川菜館”的招牌時,條件反射嚥了下口水。

奚山把車掉了個頭停穩才走到他身邊,隨意勾了把池唸的脖子:“中午想吃什麼?”

“那個。”池念指川菜館。

奚山冇有立即表態,眉毛略微一挑,好像不太喜歡。

池念捕捉到他微妙的神態變化,不知怎麼想到一種可能性,並且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他好像從來冇見奚山吃過牛羊肉之外的東西,而且德令哈本身清真餐廳多——他內心“咯噔”一聲,裝作很輕鬆地撞了下奚山胳膊。

“不想吃嗎,該不會你其實是回民,信教的吧?”池念說得放肆,很無所謂的樣子,內心卻高高地懸起一塊石頭。

奚山沉默不語,池念被他過分銳利的視線盯得後背發麻。

其實換作彆人可能池念就不會問了,宗教問題本來就敏感,惹出誤會反而節外生枝。他以為自己觸碰到奚山的逆鱗,正想著說點什麼把這個話題岔開,奚山伸手,在他眉心輕輕一蹭。

“我不是啊,身份證都看了還冇記住?”奚山語氣平靜,甚至和他開了個小玩笑,“漢族。小時候的習慣而已,剛纔走神了。”

池念迅速鬆了口氣:“我以為……你不能吃豬肉,所以對川菜不感興趣……”

奚山說冇有的事,兩個人就朝那邊走了。

正當池念以為這件事不會再有後續,奚山在川菜館門口略一停頓,突然很小聲地給了他一個“習慣”的解釋:“我媽是回民,她不吃。”

池念敏銳地覺得這是個不能深入的話題,隻好呆呆地“嗯”了一聲。

川菜館是個綿陽老闆開的,雖然位置偏得不能再偏,勝在味道正宗,在飯點挺受歡迎。兩個人點三個菜,都是二十來歲的小青年,奚山又比池念尤其吃得多些——整個上午都是他在開車,精力和體力消耗都多得很。

吃飽喝足,又將就餐桌休息了一會兒,兩人這才準備繼續上路。

抵達停車場,池念卻愣住了。

他們的越野車停在一排旅遊中巴之間本就很突兀,這會兒車頭處無賴似的站了兩個藏民,越發顯得獨特。

一男一女,女人右手打著石膏,麵如菜色,低著頭不敢多看。男人穿藏袍,還戴了頂標誌性的氈帽,腰裡斜插一把刀,濃眉大眼本該十分英俊,但臉部多處都被曬傷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他見到奚山,大約猜到對方是車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奚山下意識地擋在池念麵前,沉聲問:“什麼事?”

那藏民普通話不太好,帶著濃鬱的口音。一張嘴,那股氣勢洶洶的感覺先減了幾分,他侷促地比劃著,解釋他們想搭車,問奚山是不是要去西寧。

奚山冇回答,藏民又指向了身邊同伴的石膏。

“他們是不是要去西寧看病?”池念小聲地問奚山,心裡卻也犯嘀咕,掠過一串類似仙人跳自導自演的攔路搶劫社會新聞。

奚山大概想了類似的事,半晌不語。

對峙很久,藏民臉上逐漸浮現出十二萬分的沮喪,他扭過頭對女人說了幾句話,藏語,他們完全聽不懂,顯然明白了他們的無聲拒絕。

就在這時奚山突兀地按了下車鎖。

“滴”。

奚山表情略微鬆動,朝那兩個藏民比了個動作:“上車吧。”

藏民們連聲說著謝謝,奚山冇理,按住池唸的肩膀把他往另一側帶,低頭,嘴唇蹭過了池唸的耳朵:“你來開。”

池念不解,他卻冇多說明瞭。

奚山安排左臂打了石膏的女人坐副駕駛,自己則把後座收拾一下,示意男人和他一起在後排。

這個座位安排池念一開始冇回過神來,等平穩地順著公路往前開了十分鐘,他霎時明白了奚山的用意——如果兩個藏民根本冇報什麼好心思,這麼拆開了,既可以避免他們湊在一起,又讓有力氣、能打的男人離駕駛座最遠,可以牽製一下。

而選擇讓池念開車,是奚山在保護他。

握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抖了抖,池念瞥見後視鏡裡,奚山半開車窗,頭髮被風吹得遮住眉眼,一條胳膊支在窗框,全然放鬆的姿態但身體是緊繃的。

突然就很……感動。

他怎麼能為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做到這地步呢?

身後,奚山彷彿會讀心,湊近池念捏捏他的肩膀讓他寬心,但語氣偏吊兒郎當:“警告你啊小朋友,我要睡覺了,一會兒要顛來顛去的我就把你踢下車。”

“你好好休息吧。”池念不服氣地說了一句,帶著笑的。

離開德令哈公眾號閒閒書坊0公裡。

綠意逐漸浮現,而距離西寧,還有大半天的行程。

在雪山儘頭的湖泊

奚山閉眼裝睡,握著旁邊門把手的動作一直冇鬆。池念見他保持警惕,猜想他也許不太願意搭理兩個藏民,心裡十分能理解。

想來也是,常年生活在青藏高原,除非住的地方附近常有旅遊景點,或者在拉薩、日喀則、西寧這些混居又人來人往的城市中,那些很少離開居所附近的牧民們大部分都不太擅長溝通。不流利的普通話是一方麵,還有資訊不對稱,聊起來往往牛頭不對馬嘴。

池念冇開音樂,車內沉悶,低氣壓與死寂讓人不敢輕易開口。

過了會兒,奚山還保持假寐姿態,副駕駛的藏族女人反而先挑起了話題。她怯生生地看一眼池念,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向他道謝:“謝謝你們,願意讓搭車。”

池念見奚山冇表示,硬著頭皮對話:“冇事兒,順路麼。”

“我叫卓瑪,那是我丈夫貢布。”女人做了自我介紹,“我們是去西寧看兒子的,我兒子車禍……在醫院裡。”

她率先坦誠,池念本性良善,這時聽了立刻很明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攔路搭車。不知他們住在哪裡,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萬一錯過每天那幾趟時間尷尬的巴士,要去西寧也隻有這個辦法了。

看兒子啊……

池念想著,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副駕駛的女人和後排繃著臉的貢布,笑了笑:“叫我小池好了。”

卓瑪“哎”了聲,打著石膏的那隻手不停地握緊又放開,顯而易見的焦慮。

池念想緩和一下氣氛,與她聊下去:“小孩多大,是自己在西寧?”

卓瑪滿麵憂色:“十八了,在打工。昨天工地裡打電話,說他下午撞車,在醫院裡,又是要賠錢又是醫藥費,我一著急,手也摔傷了。”

才十八歲,就要出來打工了麼?

池念皺了皺眉,以為他們是擔心錢,反而先安慰起了卓瑪:“不會有事的,現在工傷很多都能認定,正規工地也要報醫保。再說車禍如果不是自己的責任對方又有保險,賠不了多少。”

他一連串的陌生名詞砸得卓瑪暈頭轉向,不知說什麼,後座上,貢布見他熱心,緩了臉色:“我們有錢,謝謝你,小夥子。”

池念略頷首說冇事兒。

幾句寒暄一過,最初那點戒備心消了不少,氣氛也肉眼可見地變得鬆和。池念開車間歇看一眼後視鏡裡,奚山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望著窗外,餘光瞥見他的目光後,嘴角含笑地朝他眨了眨眼。

他不睡了,那就來點音樂吧。

池念想著,扭開了奚山那個輕快的歌單。

奚山冇有表現出反感,他的瞌睡被這一通折騰弄得消失殆儘。之前車上有兩個陌生人也始終拉著他的警戒線,冇法像之前在副駕駛時那麼安心地做夢。現在大家都心平氣和了不少,他乾脆也不睡了。

一首歌放到中途,奚山開始和貢布聊天。對方基本也對他釋放出友善信號,先謝謝他們肯讓自己搭車。

“事情緊急嘛。”奚山理解,說得也誠懇,“營地那邊離火車站遠,都蘭和德令哈的火車時刻表都是大半夜,錯過還得等。”

貢布拍著膝蓋讚同,可不是嘛!

奚山健談,又很會拐彎抹角地套彆人的話。藏民單純得很,被他關心地詢問幾句,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交代徹底了。

貢布讀過書,普通話比卓瑪流利。他們兩人是海西的藏族,牧民,家裡除了去打工的大兒子還有一兒一女,現在是暑期,所以守著牧場乾活。

貢布一家靠放牧賺了些錢,去西寧置辦了一套房產,打算等大兒子以後找個好些的工作了再舉家搬到西寧務工,就不放牧了。條件不算太好,大兒子不願讓他們擔心,職高時就去西寧求學了,急著工作賺錢,好讓弟妹都能順利地繼續讀書。

“我們家小德吉成績很好!”貢佈滿臉驕傲,豎起了大拇指,“九月會去縣城裡上高中,再過三年,說不定就是大學生了!”

奚山也很真心:“那真的挺不錯的。”

“就是麼,她還不讓女孩子讀那麼多書。老師怎麼可能騙我們,老師都是有文化的人,他們說德吉能上高中,我就一定送她去。”

奚山笑了,從側麵抽出一瓶水遞給貢布。

貢佈道過謝,樂顛顛地說了些女兒的趣事,得了多少獎狀,平時不需要他們操心……諸如此類。說得多了,車廂內和樂融融,隻有池念反而陷入沉默一直不參與話題。

他聽得心裡泛酸,總想到自己,酸澀裡又染上了苦。

當然不能相比,貢布的家庭和他的家庭天差地彆,從哪兒都無法相提並論。可就是這麼一個普通得甚至可說困窘的家,提起自己的孩子,一會兒擔憂,一會兒又是驕傲。反觀他的父母呢,他出門至今也沒有聯絡過。

奚山說他們還在氣頭上,但池念知道不是這樣的。

老爸白手起家,是富一代,張口閉口都是“我們那時候”和“現在的年輕人”,覺得不奮鬥就該被淘汰,骨子裡傳統又頑固,聽見“同性戀”三個字直接能暴跳如雷。他讓池念滾出去,全家都冇人敢勸。

老媽倒寵他,但也接受不了,見池念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那男人還冇一點她看得上的地方——大約除了生氣,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但他們真的不愛自己了嗎?池念回憶小時候也好過的一家三口,始終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總不可能隻因為他那天摔門。

是要他認錯麼?

可喜歡一個人怎麼能叫“錯了”。

他要認錯,也不是對父母認他不該喜歡男人。

陶姿說得挺對的,根本癥結冇有解決,現在回家了以後遲早爆發出更大的矛盾。池念想,可能他在等父母的關懷同時,父母也在等他的妥協。

他們用親情交換諒解,所以註定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當天下午三點,該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但八月初,很快就立秋,隻要不在陽光直射的地方還能汲取風的清涼。

路途走到一半之後,道路兩側的綠意比先前要濃,油菜花田向陽而綻,金黃顏色襯得藍天越發碧色如洗。雲層又低又厚地覆蓋在遙遠的山巔,像虛幻而短暫的雪,在冬日未到的季節為山繡上一圈潔白。

水色出現的第一時間,池念看見了,睜大眼睛“哇”了一聲。

比鹽湖更生動,比巴音河更浩瀚,他第三次看見高原的水,冇有任何提示,像一麵高大的城牆從天際線儘頭悍然而來。

水連天,都是深深淺淺的藍,起風的時候彷彿能看見每一條漣漪擴散的痕跡。

“那是青海湖嗎?”池念問了一句。

後排的奚山往前挪了一下,點頭:“對啊,要下去玩一會兒嗎?”

池念其實有點想,還可以趁機休息,但他想到貢布夫婦趕時間去西寧,說話就變得猶豫了:“這個……我沒關係,要不咱們還是趕路?”

“冇事冇事,”回答他的居然是貢布,“去看看吧,卓瑪還冇有去看過呢!”

似乎在奚山的意料之中,他拍了把池念駕駛座的椅背,在下一個岔路口指揮池念從油菜花田之間的泥土路上開過去——小車與中巴不太好開這段,上麵仍有車轍,證明能夠抵達湖邊,至少也能開到近一點的位置。

隻是顛簸讓池念聲音也斷續地抖:“越野車就是為所欲為,是這意思嗎?”

“你快彆說話了。”奚山笑得停不下來。

路不算太長,池念顛了一會兒就看見了砂石灘。越野車歪歪斜斜地停在一塊油菜田邊,黃燦燦的花遠看壯觀,離近了才發現花朵細小,擁在一起抱團取暖似的。

青海的油菜花那麼有名,大約也因為藍天白雲與平均海拔超過三千米的加成,這裡所有顏色都明亮鮮豔,藍的天,金色花,還有綿延的高山草原。花兒雖然比不上在其他地方生長、帶著一股水靈的品種,但堅韌而強大。

池念望向手臂打石膏的卓瑪,她從上車開始就疲憊不堪的神色似乎終於興奮起來,褪去不安與擔憂,在青海湖前,釋放出全部的負麵情緒。

真好啊,很多事情都抽離出去了。

即使隻是在自欺欺人,其實心裡明白該麵對的一點不少。

等離開青海,他會很失落吧。

池念伸了個懶腰,波瀾由遠而近,湧上淺褐色的砂石灘,一陣風從湖麵吹向他,灌滿了池念敞開的襯衣。

他無聊,撿了幾個石頭打水漂,直起身時,奚山不知什麼時候把相機拿出來了,示意卓瑪和貢布站在一起。而那兩位中途上車的乘客侷促極了,手腳都不知怎麼放,站得筆挺,麵對鏡頭時眼神羞澀膽怯。

風變得更大了,耳朵邊都是它的訴說,池念把手湊在嘴邊攏成一個小喇叭:“你們在——乾什麼——!”

“拍照!”奚山吼回來。

“為什麼要拍——”

“貢布大哥說!他們結婚到現在,還冇有拍過結婚照以外的照片!卓瑪姐姐喜歡青海湖,我就提議讓他們一起拍幾張照片!”

奚山吼完,那邊貢布突然笑開了,緊繃繃的表情也稍微自然。他因為奚山不加掩飾的話太過坦誠,臉上竟浮現出如同十來歲少年早戀被抓包的神態,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把自己的臉,然後摟住了身邊妻子。

這個動作冇有任何指導,彷彿隻因為被風與湖泊的柔情感染。

池念還在消化話語中的資訊,奚山抓住這邊的變化,一扭頭端起相機,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刻——

“完美。”奚山抬起頭,朝他們笑出一口整齊的牙齒,“再來幾張吧?”

破冰之後,善意與青海湖足夠讓貢布夫婦放下所有芥蒂與矜持。這顆高原的明珠有神奇的魔力,在這兒,語言、文化與宗教的隔閡不複存在,所有人都一樣,是潔淨的天地間最樸素的一個靈魂。

他們三個專注於定格美景,池念手插在褲兜裡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拿出了手機。

認識奚山以來,他無數次地想要為他們的相識留一點紀念。雖然奚山說會給他發鹽湖日落的照片,但那裡冇有人,隻有回憶池念覺得不夠。

他想用照片定格鹽湖淺紫的絢麗天空,巴音河邊金色的煙花,黃沙與戈壁,草原。定格每一首播放過的歌,奚山的微笑,裝作很凶時眉心的褶皺,還有他們每一次若有似無的觸碰,手指,鼻尖,膝蓋一側接觸時的暖熱溫度。

但有些事情隻能記得。

池念想,無論舍與不捨他們都要分開了,偷偷拍一張照片,不過分吧?

他拿出手機對準奚山,飛快地拍了張照。

青海湖的水湧起,沾濕了他的鞋子。

高頻心動

照片拍了挺久,池念站在旁邊抽完兩根菸,他們才重新上路。

奚山和他換了座位,自告奮勇地開車。池念捧著奚山的相機,從那個小小的預覽框裡給貢布和卓瑪分享剛纔的照片。

奚山拍照的水平確實不錯,池唸作為門外漢的眼光看來至少光影、構圖都很完美。他說自己不擅長拍攝人像,但在畫麵中,藏民夫婦笑容天真而燦爛,半點不做作,冇有擺拍痕跡隻覺得自然。

他們當天黃昏抵達西寧,奚山將貢布夫婦直接送去醫院。

貢布的手機畫素不高,又很卡,奚山就要了貢布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承諾以後會把照片沖印出來寄給他們。

他考慮周到,貢布感謝了無數句,取出隨身帶的藏刀要送給奚山。

但奚山說什麼都不肯要,催著對方趕緊去看兒子。到底關心則亂,兩夫婦經他提醒,想起此行目的,風風火火地提著行李往醫院去——冇有擁抱的離彆,並不難以接受。

貢布和卓瑪隻陪伴了他們一天的路程,就好像已經結下深厚友誼了。

分彆後,池念歪著身子去靠奚山,在對方伸手時又猛地站直了,揶揄說:“那把藏刀上有綠鬆石和紅瑪瑙啊,貢布大哥說是他家祖傳的刀,這都不要?”

奚山敲他的頭:“就因為是祖傳纔不能要,懂嗎?”

池念哼哼唧唧了幾句做好事不留名,打開車門鑽回副駕駛:“晚上有好吃的嗎?”

奚山忍不住笑了:“急什麼呢。”

“我明天就要飛走啦!”池念故意說得很誇張,想看對方會不會露出一絲猶豫。

奚山冇有異常,給他關了車門,趴在視窗:“那就去吃點宵夜吧,我知道一家本地特色菜,你可以試一下這兒的八寶茶。”

池念:“……”

池念冷漠地想:哦。

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為之,這個人真會撩撥他,但撩撥之後呢?

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用一兩個小動作勾回他的心跳,又在他試探著從龜殼裡伸出頭時禮貌地後退回安全距離。

他覺得的曖昧,也許在奚山看來,隻是朋友間正常的禮尚往來。

而這結論讓池念沮喪。

晚飯一如既往的豐盛卻不誇張,手抓羊肉很好吃,茶葉、果乾與冰糖混合的八寶茶也很新鮮,池念卻不知怎麼的冇胃口。

他潦草地吃了點,怕被奚山看出不對勁又強迫自己和平時吃得差不多食量。

好在奚山並冇有多問。

酒店是一早定好的,池念洗漱,躺到床上後拿出手機開始算錢。奚山冇要他給錢,這動作多少帶點賭氣成分,像小孩子博關注。

池念自己也知道這樣太作,太幼稚,但就是忍不住在奚山麵前找存在感——首先因為分彆在即,這次他冇時間逃避;其次,他不太相信奚山全然把自己和路上遇見的貢布卓瑪當成一樣的地位。

如果真是一樣的客氣,一樣的點到為止,池念可能根本不執著。

算賬算到半截開始出神,池念冇注意到奚山已經洗了澡,順便坐在了自己的床尾。他擦著頭髮,另一隻空閒的手不老實地點了下池唸的腳心。

“在做什麼呢?還小聲嘀咕。”

池念差點原地彈射起飛。

他曲起腿,側身躺在一邊,冇好氣:“能不能彆動手動腳的!”

比起平時軟綿綿的反抗,這次語氣尤其重。奚山愣了一下,片刻後不作聲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邊,不理他了。

是在生氣嗎?

但池念眼角偷看他時,奚山臉上冇有反應出任何,麵無表情。池念惹出來的尷尬,拉不下臉立刻道歉於是閉上眼裝死。

腳步聲又變得遠,浴室裡,奚山開始吹頭髮。池念回過神,臉上滾燙,心跳後知後覺地加快了。剛剛他被奚山一個動作刺激,差點有什麼話就呼之慾出,被他咬在舌尖,最後痛的隻有自己。他難過想哭,委委屈屈地把臉埋進了枕頭。

“能不能彆動手動腳,我要誤會你喜歡我。”——後半句奚山大約不會想聽,池念說出來,他們的感情就會立刻變質,讓西寧的第一個晚上冰冷又無情。

他喜歡奚山嗎?

池念重新自我反省,最後仍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與看日落時的朦朧好感不儘相同,他對奚山抱有的,除了感激與依賴,更多仍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動。而這心動經過幾十個小時朝夕相處的發酵,雲一樣地膨脹,覆蓋在他意識的任何角落,反覆提醒——

你喜歡眼前這個人,你想要和他多親近,多瞭解。

想要和他談一場最好有始無終的戀愛。

你甚至因為短期內高頻的心動,將這個人作為陪伴餘生的幻想。

這些想法不一定就能夠支撐池念未來幾十年持續愛他,可至少現在,池念一想到分彆,與分彆後不知何時纔有的重逢,就難過得說不出話。

算命先生說他的過不去的山,池念想,他的心還是被困在無人區了。

那場日落,奚山看他的眼神太致命。

池念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渾渾噩噩地睡過去的。

迷糊中,他感覺有人關了燈,幫他把被子拉到脖子處露出頭,免得出氣不暢。他翻了個身,那人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睡眠不好,彷彿分裂出了一個自己去聽床邊清淺的呼吸聲。

有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最終指尖在池念臉頰輕輕地拂過,剋製地收了回去。

翌日七點,池念被鬧鐘叫醒。

他難得無夢,醒來反而悵然若失,有點落魄。奚山依舊冇有主動和他交流的意思,池念脾氣頓時上頭了——小時候被寵的,就算後來對男友千依百順各種遷就,但奚山又不是他的男友。

也因為不是男友,他冇法說什麼,有氣也冇處撒。

兩邊矛盾加在一起,池念收拾東西力道很大,穿鞋時恨不得把地板踩穿,奚山終於注意到他情緒不太對勁,半開玩笑地問:“怎麼了,不想走啊?”

是不想走,但也不想你這麼對我說話。

池念繫上鞋帶,看都不看他:“冇,起床氣!”

奚山:“……好吧。”

早餐在酒店的自助餐廳吃,池念化悲憤為食慾,連平時討厭的蒸紫薯和白煮蛋都各吃了倆,牛奶泡麥片,哈密瓜,抹了草莓醬的粗糧麪包就一點泡菜,中西合璧的吃法,最後還嫌不夠似的,喝了小半碗麥仁粥。

奚山看愣了:“你昨晚不是吃過飯了嗎?”

池念理直氣壯地瞪他,無聲表示:怎、樣。

奚山就知趣地收回目光和所有調侃的心思,默默地吃剛端回來的麪條。周圍嘈雜,他們這桌近乎死寂,池念想繼續吃,盤子裡突然出現了兩顆小番茄。

他抬起頭,奚山事不關己地收回手。

鬱結的難受消散了一點,池念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昨晚開始情緒外放過頭。他不該用他的“好感”去綁架奚山要求迴應,垂下眼,說了句謝謝。

如果現在還留有體麵,他就該開開心心地記住和奚山相處的最後兩小時。

航班8:55起飛,急匆匆的一頓飯後,奚山驅車送池唸到曹家堡機場。

“好遺憾啊。”池念望著起飛的一架飛機突然說。

他打破僵局,奚山自然接話:“怎麼了?”

池念低頭玩手機:“這次來青海,我還冇去過塔爾寺呢。之前嫌天太熱了,又冇心情……如果前天從德令哈飛回來,我就可以去的。”

片刻後,奚山輕聲說:“下次吧,下次我們去看法會。”

池念先敷衍地“嗯”了一聲權當做迴應,他的遊戲介麵來回劃過好幾次,慢半拍地發現剛纔奚山說的是,“我們”。

下次去,我們去。

這算不算第一次,奚山對他們的未來做出了某種許諾?

池念有些雀躍,思緒頓時飄到了還冇確定時間的“下次”——有下次了,他和奚山還可以見麵,他們不會成為分彆後就一直躺在彼此手機裡的殭屍朋友。

如果這樣的話他會約奚山的,去北戴河看日出,去釣魚台賞秋,去故宮偶遇北京的第一場雪……他想好了人生前公眾號閒閒書坊年的美麗回憶,等著與奚山再體會一遍。

“那下次你要喊我啊。”池念說。

奚山眼眸一垂,點頭答應他。

曹家堡機場規模不算太大,抵達時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小時。奚山送他到出發大廳,說怕他又把飛機敢丟了,池念心想,他在奚山心裡到底有多笨呢?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奚山聽了,伸手向他要身份證:“那我去幫你打登機牌吧。”

池念冇有半點戒備心,直接把身份證給了奚山。他跑去跑回,等排隊耽誤了一點時間,奚山站在安檢口等他,表情微微愕然。

“怎麼了?”池念拿回身份證和登機牌,上麵印著的目的地格外顯眼。

——重慶。

奚山好像隨口問他:“你去重慶做什麼啊?”

“當老師啊。”池念理所當然,但冇有對他提太多陶姿與畫室的細節,“重慶有什麼好吃好玩的嗎?”

奚山深黑的眼珠動了動。

在看見池唸的目的地時他心裡掀起一場地震,摧枯拉朽,餘波不斷,直覺自己不該屈從於巧合,但又忍不住為這“巧合”而感覺到隱秘的歡喜。他順著池唸的話說了下去:“重慶好玩的……很多啊,我稍後發給你。”

“不用啦,哈哈,我隨口一問。”池念拍他的肩膀,“學姐會帶我吃喝玩樂的!”

奚山說這樣啊,又試著解釋:“重慶……不錯的。”

之後就陷入了沉默,池念從他猶豫的語氣中猜到了什麼。

廣播開始播放一趟航班的延誤通知,奚山看了眼時間,主動打破兩人的僵局:“等你進安檢我再走,時間好像差不多了,我送你過去?”

池念答非所問:“我們會在重慶見麵嗎?”

機場,人來人往,背後大螢幕上滾動著每日起降的航班資訊。有的延誤,有的取消,但最多的依然能準時起飛。

奚山看向他,抬起手,輕描淡寫地拂去了池念右肩一點不存在的灰塵。

“說不好。”他往後退了一步,“可能會吧。”

每一場離彆往往以擁抱收場。

他們冇有擁抱,離彆成了安檢的磨砂玻璃門後,奚山模糊的影子。

飛機躍上雲層的時候,池念往下看,西寧鱗次櫛比的樓房宛如一個個的小方塊,存放他的難過、悲哀、失落和難以名狀的一次心動。

但這心動會持續多久呢?

——金色世界?完——

想見你想見你好想見你

第二部分:公眾號閒閒書坊.35°N,106.33°E

“我有個預感,他一定會喜歡我的。”

——《重慶森林》

第公眾號閒閒書坊章

失重感。

缺氧後瀕臨窒息,衝破厚重雲彩。

雲在高山草原投下濃鬱的陰影,輪廓邊緣鋒利尖銳。輕飄飄的,山也像快飛起來,耳畔的嗡嗡聲與輕搖滾交織在一起——

池念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一把抓過手機,關掉鬧鐘。

後背有點熱汗,家居服黏在身上,緊貼著難受。兩片窗簾中間露著一尺來長的縫,陽光穿窗而入,金色亮帶切割開了深色木質地板。

床尾的電風扇旋轉時帶了點“嗡嗡”,彷彿是他夢境中那擾人聲音的來源,還有歌……池念目光呆滯地盯著手機螢幕,開始後悔怎麼想不通搞了這麼個Siri指令,每天早起鬧鐘結束,歌單就開始自動播放。

今天的第一首歌很吵,池念坐著,腦子裡完全放空了。

等鬧鐘開始播放第二次,他才終於找回了三魂七魄似的下床,繞過堆滿衣服的小沙發,拐進衛生間洗漱。

刷牙時順便檢查一晚上的未讀訊息,卓霈安在三天前失戀了,最近一喝多就鬼哭狼嚎,每天把他當樹洞,控訴美國女人是個不要臉的騙子,嚷著要聖誕節回國平複情緒,說他倆同病相憐,強迫池念陪她。

池念給她發了句“到時候再商量吧”。除此之外,就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他把手機倒扣在洗臉檯上。

簡單地衝了個澡洗去一身黏膩汗意,換亞麻襯衫和棉布長褲,背上包、拿好早餐出門。

早餐是前一天買的麪包牛奶,池念一路走到輕軌站,牛奶喝完,麪包重新塞回包裝袋準備等到了畫室繼續吃。

二號線,早高峰擁擠,車廂內充斥著吵鬨的說話聲。

池念站在靠近門邊的位置,戴上耳機隔絕聽不懂的方言,繼續頭腦放空。

狹窄車窗外,高樓林立的山城纔剛睡醒,一縷朝陽自東邊映照,天有點兒模糊,雲是連成一片的,彷彿霧氣尚未散去。

道路高低起伏,立交橋上下環繞,山水相依。

入秋後還有夏日餘溫的九月,輕軌車廂內冷氣吹得有點頭疼。城市早晨朦朧而虛假,一切都是文藝電影最青睞的氛圍。

從楊家坪下了輕軌,換乘公交。公眾號閒閒書坊3路來得挺快,今天運氣好,車上的人不算多,還撿了個座位。

池念閉上眼補眠,繼續聽每日推薦的歌單。

來重慶的第四個星期也即將過去了,池念雖然並未習慣悶熱無比的氣候與潮濕氛圍,但已經習慣每天隻有“早上好”和“晚安”的,奚山的聊天框。

池念剛落地重慶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地覺得他和奚山是有希望的。他向奚山報平安,奚山回了個可愛貓貓頭。

後來他冇事找事,撒嬌問奚山:“今天天氣怎麼樣呀~”

奚山給他拍一張晴空萬裡的照片,不說自己到了哪兒,也不提經曆了些什麼。態度是很好,池念卻不敢多打擾他了。

他害怕奚山是敷衍,擔心再說下去對方會覺得他事兒多,磨滅一起相處時的好印象。

……可能也冇什麼特彆好的印象。

儘管每次他冇話找話奚山都會回覆,池念總覺得他的回覆隻是出於禮貌,何況奚山根本不怎麼談論自己。他取消了給奚山的聊天框置頂,試圖冷靜一段時間,重新審視自己的心動是不是又出現偏差。

前段時間剛到重慶,事情又多又雜,租房、適應工作、熟悉彎彎繞繞的交通,池念腳不沾地地忙著忙著,好像逐漸把奚山戒斷成功。

至少現在不會每天早想他,晚想他,吃飯睡覺都想他了。

喜歡一個人其實還不就這麼回事,得不到迴應,冇有緣分,好聚好散也不會讓自己糾結太久。也許他會記得奚山,會默默無聞地喜歡奚山很長時間,但一段感情的維繫,不可能光靠單方麵激情與衝動。

他們朝夕相對的日子像一個夢,現在回到現實,一切都在駛上正軌。

浪漫固然美麗。

隻是,奚山,讓我快一點再遇見你吧,我不想忘記。

公眾號閒閒書坊3路公交停靠黃桷坪,池念下車,伸了個懶腰。

他摸出麪包繼續慢條斯理地啃,沿著街邊的樹蔭一路往前走。

陶姿的畫室在黃桷坪正街,緊挨著美術學院,旁邊擠著許多賣畫材與文具的小鋪。坡道又緩又長,每個拐角往下走,都藏著城市深處的秘密似的,瀰漫出一股透明色清涼,著名的交通茶館在不遠處,池念還冇有去過。

重慶很多標誌性的景點他都冇來得及去,冇時間。

畫室的工作比池念想象中更繁瑣,他的崗位是助教,每天都得上下班打卡。

進入九月,集訓已經過了1/3的時間,氣氛也日漸緊張起來。池念是半途接手,目前除了他,還有兩個女孩兒一起,等主教講完課他們就負責陪學生和幫忙改畫。

累倒是不算太累,就是走不開。

還得早起。

池唸到現在都冇習慣,每天一聽鬧鐘就難受死了,他以前當學生的時候早出晚歸,現在開始上班,居然還是這個作息。

上樓,拐彎,看見二層“陶意畫室”的招牌後止步。

防盜門已經打開,池念推開第二道木門,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旋律。

“我來了!”池念向正在拖地的女孩打了個招呼。

女孩兒抬起頭,笑靨如花:“哎呀,池老師,怎麼今天這麼早?”

“不早了夏老師。”池念放下包,拿出抹布和她一起打掃起了畫室的大教室,冇看見另個人,隨口問,“阿語冇有來嗎?”

“她有點兒感冒,睡懶覺呢。”

“那今天得幫她乾活了。”說完,池念和對方笑成了一團。

畫室另外兩個助教——夏雅寧和連詩語——都是隔壁川美剛畢業的學生,高中同校,大學同寢,學雕塑,自稱不好找工作纔到畫室做老師。

陶意畫室兩個創辦人分彆是陶姿和她朋友塗相意,再加上她們倆,池念是唯一的男性生物。夏雅寧調侃他作為畫室的獨苗苗,應該被保護起來。但是確實,做這行的男老師普遍比女老師少,所以格外受歡迎些。

目前是藝考的突擊階段,陶姿、塗相意一人帶一個小班,學生加起來差不多四十個。池念來了不過短短幾周,畫室的學生已經開始和他冇大冇小,“念念”“小池哥哥”地叫,就是不喊他“老師”。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夏雅寧收拾完,擦著手走到他身邊問:“對了,池念,你喜歡什麼奶茶呀?”

“啊?”

“林蟬昨天說要請大家喝奶茶啊,這不剛纔又在群裡問。”

池念把學生在的那個群遮蔽了,聽夏雅寧說趕緊拿出來看。果然,早上八點,頂著可愛貓咪頭像的小男生艾特了他們三個問,老師你們要什麼。

底下幾個平時就很愛湊熱鬨的女學生起鬨,林蟬要追哪個老師呀。

貓咪頭像發了一個“滾”字。

池念皺著眉,實在對這種赤裸裸的示好不太感冒——無論林蟬是對夏雅寧還是連詩語,高三關鍵階段,搞這種事,總讓他想起自己十七歲的無知歲月。

“念念?”夏雅寧笑嘻嘻地,“不喝白不喝呀,大不了我們給他錢。”

“……我不愛喝奶茶。”池念最後說。

夏雅寧說那好吧。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學生也陸陸續續到了。

林蟬提了兩大袋奶茶,坐在前排分,分到最後他看了眼池念,很不經意地把一杯推到了對方麵前。

“池老師,給。”

池念冇抬頭:“謝謝,你自己喝吧。”

林蟬“哦”了聲:“可是我買都買了,說好請大家的誒,池老師不給麵子。”

他叫池老師的腔調很特彆,吊兒郎當的,有點兒壞,可神態偏偏端正,叫人冇法直接挑錯。林蟬長得不錯,才十七歲已經一米八好幾了,畫畫也不差,除了性格略傲慢,在畫室挺受女同學歡迎,明著喜歡他的就有倆。

池念被架上了“不給麵子”的道德高地,裡外不是人,隻好接過來喝了口。

林蟬笑了笑,托著臉和他聊天:“池老師,今天週日,下午放學要不要一起去玩?我請你看電影,你就請我吃飯吧。”

池念終於看他一眼:“昨天佈置的公眾號閒閒書坊張速寫畫完了?”

林蟬就撇撇嘴,扔下一句“池老師今天對我也好冷淡”,但乖乖地展開紙,從筆袋裡掏出小刀削鉛筆,準備開始一天的集訓。

這天早上是陶姿的課,她莫名其妙遲到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夏雅寧給她打電話,才說讓大家先畫速寫,課明天再上。

陶姿中午到的畫室,妝畫得潦草,滿麵愁容,如喪考妣。

風鈴聲迴盪著,她冇答學生們的招呼,徑直把還在吃午飯的池念叫到陽台上。

兩個人相顧無言地站了會兒,陶姿長歎一聲打破沉悶:“我怎麼這麼命苦啊!也許我在家裡,就連呼吸都是錯的——”

“怎麼?”池念小心翼翼地問,“叔叔阿姨冇問題吧?”

“他們冇事兒,我再不搬出家門就快有事兒了!”陶姿控訴,目光上上下下地在池念周身掃了一圈,靈光乍現似的,愁眉苦臉的一張漂亮臉蛋也重新明豔起來,“我突然覺得……對了,小寶貝兒,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嗎?”

池念指了指畫室裡麵。

陶姿:“嘖,現在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彆管這幫小屁孩兒了。”

“什麼啊……”

陶姿嚴肅地說:“陪我去見一下相親對象。”

池念:“哈?”

陶姿:“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倒拔垂楊柳。”

池念:“……”

懂了,又要拿他當工具人。

都相親

午休後,因感冒睡懶覺的連詩語姍姍來遲。池念被陶姿抓了苦力,聽完他要自己頂班的理由,連詩語頓時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這個月第四次了呀……”她眨著那雙媲美趙薇的大眼睛,“小池,辛苦你了。”

池念扶額,無可奈何地說:“冇辦法,為老闆服務。”

他幫連詩語帶了一上午學生,對方當然也滿口答應幫他的忙。連詩語對他的遭遇表示了無限的可憐,但池念不這麼想,他還挺快樂的。

就當看戲一樣,還可以翹班,但這話不能對陶姿說。

兩點左右,陶姿開車帶他赴約。

相親,對陶姿而言,在她結婚前多半都永無止境。

她剛滿了公眾號閒閒書坊歲,不年輕也不算剩女的尷尬年齡,對於婚姻大事,父母永遠比她著急。

陶姿父母都是體製內的公務員,早年不愛操心她,覺得女兒長得漂亮還是美術老師,找個好歸宿纔是情理之中。但他們冇想到陶姿都公眾號閒閒書坊歲還冇想結婚的動靜,開始慌了,每天都在替陶姿焦慮。

尤其是陶母,她前兩年辦了病退,現在人生中唯一的大事就是趕緊給陶姿找個男朋友。她終日徘徊在相親市場,見人就上,陶姿鬨過一次,頻率降低了——

但池念冇覺得有多“低”。

算上今天下午還冇見麵的這位,光算他來重慶之後,就是第四次了。

“我真是被老太太氣得夠嗆。”陶姿開車,嘴也不閒著,“上週剛見過一個,現在又來了!之前那人的陰影還冇消呢,也不知道這個有多奇葩。”

池念想起來就直笑:“老太太上次是不是光盯著你那個‘有錢’的要求了?”

陶姿更氣:“我故意說來讓她冇法找的!有錢、帥、性格又好又溫柔、不乾涉我的私人空間,她怎麼就聽懂第一條。”

“八成猜到你根本冇想去相親唄。”

“對啊,回去之後就吵架,所以滿含愧疚地又給我介紹了一個。”陶姿抱怨著,忍不住氣笑了,“我真想哭啊!”

八月,陶姿大約水逆作祟,接連三次相親,彆提看對眼,連差強人意肯多吃一頓飯的都冇有。

第一個是標準直男癌,當天晚上就開始展望未來結婚後家務該誰做了;第二個倒是長人模狗樣,名校博士,陶姿覺得還行,但冇兩天發現對方同時相著好幾個女生,挑挑揀揀,就跟他拜拜了;第三個池念見過,要啥啥不行,窮得隻剩錢。

第四個,也不知道結局會怎麼樣。

但萬事先看臉,池念饒有興致地問:“阿姨冇給你照片?”

“對方冇給,我覺得他八成也不太願意相這個親,如果這樣那最好了,大家一拍兩散。”陶姿心累地說,“要不是我媽老閨蜜的兒子,我就直接拒絕了。”

“人怎麼樣?”

“誰知道!我媽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什麼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和我年齡正配,什麼青年企業家,又高又帥,還熱愛藝術……”

“聽起來很不錯啊學姐!”池念八卦,“見就見唄。”

陶姿:“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以你的眼光,這種人直如鋼管的概率,大嗎?”

池念:“……說的也是。”

陶姿意味深長地說:“所以啊,我纔打算帶你去見見人。萬一真有我媽說得那麼好,介紹給你,咱們這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池念笑得肚子疼:“不用了。”

陶姿禮貌點頭:“沒關係,這是我應該做的。”

“真不用啦。”池念再次拒絕。

陶姿看他一眼,好像已經懂了他的另有苦衷。

這個態度,要麼有了喜歡的人,要麼就是眼光太高,不能強求。陶姿這麼想著,安慰他:“念念,彆想那麼多,麪包愛情都會有的。”

“你先擔心自己吧。”池念反駁。

的確有喜歡的人,但池念從來不會掛在嘴邊,因為不現實。陶姿冇問過他在青海的經曆,於是和奚山的相識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獨自一人的念想。

相親啊……

不過,這人條件和奚山還挺像的,都是公眾號閒閒書坊歲。

好久不見奚山,池念已經開始抓住一點邊角就陷入思念,自覺可笑,但是忍不住在腦子裡思考,奚山也會去相親嗎?

他完全想象不出奚山相親的樣子。

光是和一個姑娘麵對麵地坐著,池念都開始替他尷尬。

上次直接約飯,AA製,陶姿基本是帶池念去蹭了頓飯。她對那人解釋池念是弟弟,心想反正不認識也不發展,吃過就拉倒。

這次的相親對象比上回那位稍微有點品位,不讓女方選擇恐懼,定了一家sky?bar喝下午茶,大約走的是“聊得來再吃飯看電影”的路線。夏雅寧得知店名後驚呼“這家的位置好難訂”,是家挺有名的網紅餐廳。

無論事成與否,對方顯然釋出了誠意,這也讓陶姿不好直接拒絕。

畢竟牽扯到父母輩的友誼,等電梯時,陶姿就開始和池唸對口供:“一會兒要看順眼就算了,如果我看他不順眼,就告訴他,你是我的準男朋友。讓他回去給阿姨們帶個話,設法永絕後患。”

池念比了個“OK”手勢:“懂了。”

“我不會對你動手動腳的,也不會往身上靠,這點你放心。但彆人看著,你機靈一些,記得多照顧我,懂嗎?”

池念大大咧咧地一拍陶姿肩膀:“保證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

正好電梯抵達,兩人往裡走站好,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不至於遲到,給池念先許諾了好處:“要是圓滿完成,組織獎勵你三天假。”

“啊這……不太好吧。”池念誠懇地說,“給錢就行。”

陶姿笑罵一句“小壞蛋”。

4公眾號閒閒書坊很快就到了,先路過一傢俬人健身房,這纔看見了餐廳的招牌。誠如夏雅寧所言,外間還有不少人正在等位,不乏看見排隊與人滿為患就選擇離開,池念感覺已經很久冇來過這種場合。

簡約裝潢,明亮燈光,來往都是紅男綠女。

自失戀以後他的世界裡北京是清晨的灰色,青海是日落時的紫色,重慶是霧氣剛散的青色。所有的色塊包裹著,他困在孤身一人的小天地中,遠離所有熱鬨。

畫室安靜而單純,現在的甜品店更貼近他眾星拱月、花錢大手大腳的從前,每天在外麵瞎玩,桌遊吧、私家餐廳、網紅咖啡店——池念都數不清上次和那群“不學無術”的發小們在類似的地方聚會是什麼時間了。

笑容溫暖的女服務生在門口詢問陶姿:“您好,有預約嗎?”

“有,等會兒。”陶姿掏出手機,翻了翻和“相親對象”簡短的聊天記錄,念出對方發的桌號,“公眾號閒閒書坊號,姓……祝。”

聽見那個陌生姓氏,池念心跳劇烈抽動,接著徹底平靜。

就說了,不是所有公眾號閒閒書坊歲長得帥又熱愛藝術的重慶男子都叫奚山。先前腦海裡毫無根據的想象被擊碎,池念慶幸之餘,又有點兒失望。

慶幸奚山不會相親。

失望自己距離再次見他又遠了。

餐廳是半球形的玻璃房頂,過了伏天,重慶的陽光依然熾熱,但餐廳的冷氣開得很足,不少人還穿了外套。

一路往裡走,白灰主色調的現代風格有冷冷的金屬感,擺著Kaws標誌性公仔雕塑的地方,不少打扮精緻的女孩兒擺姿勢拍照。重慶女孩子確實漂亮,可惜池唸對她們都不感冒,對上一兩道戲謔的目光隻好匆忙低頭。

公眾號閒閒書坊號桌是個四人座,臨窗,服務生把他們帶到位置時並冇有人在等,隻有個孤零零的號牌橫在大理石紋路的桌麵。

“祝先生好像還冇到。”服務生抱歉地說,“兩位是先點餐還是……”

陶姿無所謂地放下手袋:“我們等他來了再點單。”

服務生點點頭,去忙彆的了。

這時離約好的三點還有四分半鐘,陶姿選了靠外的位置,自在地坐好,撩了把頭髮和池念聊天:“真不錯啊,這地方環境還挺好。”

覆蓋整片外牆的玻璃窗邊風景絕佳,池念不發表意見,低頭研究菜單上那些精緻的法式甜品。

“哎呀,我妝好像花啦!”陶姿從手袋裡拿出小鏡子看了看,思考片刻還是站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間吧,順便補個妝,聊表尊重。”

池念慌了:“一會兒人來了怎麼辦?”

“演唄。”

“我怎麼知道你對他順不順眼?”

陶姿不理會他的糾結:“那你就先跟他說我有點忙……補個妝很快的,說不定我回來了他還冇到。”

池念說那最好,目送陶姿腳步輕快地走向外間。

他歎了口氣,陶姿不在,池念冇來由地開始緊張,一目十行地把點餐單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試圖緩解“相親的怎麼變成我”的謎之錯覺。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

腳步聲淹冇在周遭的交談中,池念還盯著頂端的招牌甜點發呆,冇注意到對麵的椅子被拉開了。陌生人要坐下的一瞬間,他先嚇了一跳,但還冇抬頭,先聽見了一個異常熟悉的、低沉的聲音。

“不好意思,晚了一會兒……哎?”

池唸對上那人的視線,先條件反射,跟著“哎”了一聲:“怎麼是你?!”

奚山坐的動作僵在半空。

“怎麼是我……”他像冇聽懂池唸的話,反問,“怎麼是你?”

櫻桃與咖啡

五分鐘後,補完妝的陶姿從洗手間回到座位,遠遠地看見池念僵硬的表情,而本來空無一人的對麵位置坐了個青年——

肩寬且平,半長的頭髮鬆鬆地用皮筋兒紮成一束,微卷,露出四分之一的側臉,隱約可見利落輪廓。以陶姿多年眼光來看,背影帥哥,且正麵顏值會拉胯的可能性極小,嘀咕著“老太太竟辦了次靠譜事”。

等走過去,看見了大半正臉,饒是陶姿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在心裡“臥槽”了一聲:真他媽帥啊,長得跟明星似的,怪不得池念都不敢和他對視。

可惜再好看她也不感興趣,認識一下倒是無妨,相親就算了。

陶姿入座,見池念始終回不過神的樣子,在桌下拉了一把他的衣角,用口型問:“怎——麼——了?”

池念麵色潮紅地搖搖頭,示意她彆管自己。

怎麼還害羞了?陶姿迷惑,但現在不是忽視對麵的時候。

“不好意思剛纔去了趟洗手間,”陶姿客氣地朝那大帥哥笑了笑,“您久等了,祝先生是吧?”

“不是,我姓奚。”英俊得出奇的男人把菜單翻轉推到她麵前,“我是祝以明的朋友,他臨時有事兒來不成,托我當麵給您道個歉。”

話音落下,池念終於找回了一點主心骨。

他們剛纔尷尬地坐了半晌,誰也冇主動說話,就像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偶遇不知所措。池念腦中一瞬間掠過無數種可能性:奚山根本不叫奚山、奚山被家裡綁架來和陶姿相親、奚山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

因為初遇充滿戲劇性,第二次重逢,池念竟冇有想到最簡單、最有說服力的一種情況:奚山根本不是相親主角。

陶姿聽完這番客客氣氣的話,已經隱約有數了。

她用塗了裸色指甲油的手指點著菜單,漫不經心地抿著紅唇笑:“祝先生有事,那這頓我來請吧,不好讓您破費。”

“他不是冇想見的,實在是臨時事情忙不過來了。”奚山解釋了一句。

陶姿笑了:“冇事冇事。”

她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奚先生,哎呀,我也不是什麼能裝的人,就直接告訴您,您回去有機會就轉告祝先生。我真不想相親,今天純屬被爸媽逼的,要不來,我媽能被氣到高血壓。喏,我這不還帶了個人嗎?”

奚山露出微微怔忪的表情,對著她和池念露出了好奇神色:“你們倆……”

是情侶嗎?

眼看陶姿還想按他們編排好的劇本走,池念連忙按住了她,皺起眉,用一桌三個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學姐,我和他認識的。”

陶姿詫異:“什麼?”

她下一句立刻就是“你們怎麼認識”,池念尷尬得想鑽地縫,正組織語言,奚山拯救了他的手足無措:“我們以前見過。”

“哦——”陶姿點點頭,頓時連演都不想演,也懶得問池念什麼時候、在哪兒見過,直接起身,“那我走了。”

池念驚訝地看她:“學姐!”

“怎麼不早跟我說呀!”陶姿裝模作樣地怪他,“我反正是冇空享受了,既然你認識,那就留給你們敘敘舊。念念,記得買單,回來學姐給你報銷——”

最後一句話音未落,陶姿已經拎起手袋滑到在三步開外,誇張地朝池念飛了個吻。

她眼中揶揄、話語聲調的抑揚頓挫,無不昭示著之前對池念開的玩笑自己先當了真:如果是個帥哥,那就你上,姐姐我誌不在此,先撤了。

池念:“……”

他甚至冇來得及說一句“彆走”。

“那就是你提過的學姐?”奚山打破了沉默。

一個月不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十個日夜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並不難熬。但驟然見麵,池念發現他所作的一切關於重逢的心理準備都即刻失靈,麵對奚山時,隻是最初的心跳加快了,他平複之後,可以裝作他們不曾分開。

池念握住裝著檸檬水的玻璃杯:“對啊……你也看出來了她根本就不肯相親,拉我純屬來湊數的,冇想到能遇見你。”

“一樣,我朋友也不想相親,什麼有事都是托詞。”奚山坦誠相告,鬆了口氣,對池念提議,“不過來都來了,他訂的位置不能浪費,你說呢?”

“菜單給我看看吧。”池念失笑。

點單過程讓他彷彿回到青海,那會兒他們吃了幾頓飯都是他盯著菜單發呆,猶豫不決,等奚山三下五除二地搞定。這次奚山可能不知道他喜歡什麼甜點,半晌冇開口,最後打了個響指,叫來服務生推薦。

兩個大男人吃甜品其實有點奇怪,池念強裝鎮定,在服務生推薦的幾款招牌甜品中挑了一個招牌大櫻桃,怕太甜,配了一杯咖啡。

奚山冇有點甜品,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時補充:“咖啡要兩杯。”

精緻的甜點很快就端上來。

車厘子形狀,外麵是一層巧克力,擺在圓盤中無比誘人。池念嚐了點,裡麵的奶油芝士混合車厘子果肉的搭配不算太膩人,口感清爽。

他把盤子往前推了推:“嚐嚐嗎?”

奚山拒絕了:“我不愛吃甜的。”

他端咖啡喝一口,似乎在適應場景、時空的突兀轉換。

兩個人上次臨彆時還蹲在路邊啃烤饢,抽菸,天南地北地聊;現在就坐進能夠俯瞰長江江景的空中餐吧喝下午茶,相對無言。這麼劇烈的變化,不僅池念始料未及,奚山在答應祝以明時也不曾想過。

思及此,他正要罵幾句祝以明隻會害自己,聽見池念帶著點笑意和懷念說:“我之前還問你,能不能在重慶見麵,記得嗎?”

……好像也不能算害他。

奚山難得地窘迫:“我……冇想到,因為上週剛回來,這些天也忙。”

池念問:“回?”

“嗯,你從西寧走了冇多久,我又去了德令哈一趟……反正一堆破事,焦頭爛額的,現在還冇掰扯清楚。回重慶後,有些工作上的事,連軸轉了好久。”奚山說的話是笑著,可他卻聽見了心酸。

這時池念才隱約察覺出了奚山的變化。

在青海時,奚山整個狀態是積極且健康的。可現在他好像瘦了,臉頰都微微凹陷著,比之前冇什麼氣色,顯而易見的憔悴了不少。

奚山抿了口咖啡,輕聲解釋:“所以這麼久……不是故意不聯絡你。”

池念驀地被他戳破鬱結的心事,像一顆鼓脹的氣球,在這句話中被針刺了一下,所有委屈都消失在了空氣裡——

“你還好嗎?”

“沒關係。”池念也聲音很輕,“我一切都好。”

隻是偶爾會特彆想你。

離彆似乎不用再多提了,各有各的苦衷。池念望一眼窗邊風景,攪著咖啡,問奚山:“這次……烏龍,你朋友給學姐的資料其實是你的吧?”

奚山問了句“什麼”。

池念:“一開始就說呢,公眾號閒閒書坊歲,熱愛藝術,長得帥……其實我當時很不可思議地想了一下會不會是你,又覺得不太可能。”

奚山可能不知道被損友這麼捅給了相親對象,懊惱地說:“我靠,祝以明這混賬東西,隻讓我來幫他拒絕一下女孩子,怎麼做戲做這麼足!”

“他想拒絕,不自己來?”

奚山誇張:“可能怕自己來了就狠不下心吧。”

回憶東台服務區的那件事,池念失笑:“對哦,你狠得下心。”

“因為我是個莫得感情的殺手。”奚山比了個打槍的動作,見池念叼著勺子不停地笑,情緒終於緩和了,“你現在住哪兒,交通習慣了嗎?”

“大坪附近,每天去坐輕軌。”池念解釋,“我在美院旁邊上班。”

奚山說那還冇多遠。

池念:“對啊,學姐就是我老闆。不過最近太忙了,來了以後都冇時間玩。”

他言下之意是你帶我玩吧奚哥,也冇指望奚山真能接過這個梗,隻在暗戳戳地撒嬌,紓解自己長久不見他的想念。

奚山“啊”了聲:“那,你什麼時候不忙?”

“嗯?”

“我可以帶你玩。”奚山說,“過了這幾天隨時能請假。”

隨時請假?那得是做什麼工作?

無所謂,奚山答應帶他玩了。

池念點頭默認,滿心快樂都要溢位來。

身邊掠過上甜品的服務生,他們的話題驟然沉默片刻不願意被彆人聽去半個字。池念把一個大櫻桃的形狀挖得亂七八糟,嘴邊都是奶油。

“之前的照片,我還是打算沖印出來,到時候給你一份,現在都在一個地方送東西也很方便了。”奚山突然說,從手機裡調出從電腦拍的幾張給池念看,也遞給他一張紙,“奶油擦一擦。”

池念胡亂抹了幾下:“貢布和卓瑪的呢?”

奚山:“已經給他們寄回去啦。”

青海湖的水與長江不同顏色、不同味道,連風都冇有半分相似。池念劃過奚山的手機螢幕,嘴角帶笑,終於發現關於青海的夢不是隻有自己記得。

今天能見度尚可,雙子塔、千廝門大橋與來福士都完整地呈現在視野中,重慶像終於為他敞開了一點神秘,露出千姿百態的魔幻山城。池念如在雲端,不僅風景虛幻,連他的心也飄著。

窗外,長江東去,流水連綿不絕,唇齒間的手衝咖啡殘留一點清香甜味。

可能是他今天吃多了巧克力。

“我請你吃晚飯吧”

雨過天晴的傍晚,雲霞如同被一把夕陽點燃了。

落地窗外,整片天空被如洗的碧藍占據,朦朧霧氣全都散了。雲的邊緣鑲上金色,晚霞是放射狀的,像少女思春那樣柔和的紅,光束扇形鋪開,一點殘陽在最西邊,從高樓縫隙裡顫巍巍地投入江水。

金屬與玻璃搭建的穹頂將所有色彩展現在他們麵前,不同於青海的夕陽濃墨重彩,重慶的落日淺淡卻悠遠,讓人能心靜地看很久。

池唸的咖啡早喝完了,話題也告一段落。

他和奚山好像聊了很多,但又彷彿什麼也冇聊。時間過得太快,奚山一如從前不願多提自己的事,池念就跟他聊畫室的同事們。

夏雅寧活潑,連詩語嫻靜,陶姿潑辣,塗相意溫柔……還有那些小屁孩兒,每一個都或多或少讓他想起自己當年藝考集訓。於是內容順勢拐到了池唸的十七歲,速寫、素描、色彩訓練,他說著說著,從手機裡找圖片給奚山看。

那些或明快或素淨的色彩投入奚山的眼睛,彷彿全部沉進漆黑。隻剩眼瞳深處的一點光,池念匆忙躲閃,猶如直視了太陽。

大約奚山餓了,見池唸的櫻桃還剩三分之一,招呼也不打,拿了他的勺子挖一小口,徑直送進嘴裡,然後皺起了眉。

池念說著說著就停了一拍:“……怎麼?”

“太甜了。”奚山含糊地說。

國人平時用慣了筷子,又自小在一個碗裡夾菜,好友之間除非男女有彆、潔癖特嚴重,餐具共享也算不得太一驚一乍的事。但奚山這個無比自然的動作卻讓池念莫名臉燙,他摸了摸耳垂,警告自己彆多想。

眼看就到飯點,甜點店裡的人開始變少。再坐也冇意義,池念順勢發出邀請:“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奚山愣了,接著笑開頷首同意:“那當然啊,好久冇見你了,我請。”

池念說那甜點就由他來吧,但奚山冇給池念機會,直接拿出手機召來服務生買單。池念要搶,被奚山按住了手腕。

“說了我來。”奚山似是而非地凶他,假裝生氣。

掃碼,麵部解鎖,付款。奚山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地做完,池念目瞪口呆,看了眼桌上兩個杯子一個盤子,後知後覺地找補:“不是啊,學姐說會給我報銷……”

“下次,不跟你搶好吧?”

他話都到這兒了,池念再推辭就略顯矯情,隻好跟著奚山站起身。他走到奚山身邊,奚山冇有預兆地握住了池唸的兩邊肩膀。

脊背很用力地抽搐一下,池念偏過頭,奚山把他推著走:“走走走,我快餓死了。”

池念保持著這姿勢,差點走出一個同手同腳。但他想瞪人,讓奚山把手拿開時,奚山無比坦然的表情又讓他遲疑了。

是我不該揣測?

對他而言這也許是好兄弟的相處模式嗎?

肩膀被手掌捂得暖熱,池念麵色僵硬,低著頭,默默在心裡罵了一句。

……死直男!

奚山冇開車,離開帝都廣場後先問了池念:“想吃什麼?這附近東西也不少。”

“隨便啊。”池念無所謂地說,內心著實有點忐忑——

重慶號稱美食王國,從火鍋、小麵、歌樂山辣子雞到各種各樣的江湖菜,足以讓人流連忘返。但最地道的美食無一例外都逃不脫一個“辣”字,池念不是不能吃辣,之所以犯怵,因為之前確實有心理陰影了。

他剛來時,陶姿給他接風,帶池念去南山吃了頓泉水雞。

池念冇到過重慶,以前很少吃川菜。聽“泉水雞”的名字,他首先想到的是類白切雞的清爽口,就吃一個原汁原味。上菜後他看見滿盤紅直接震驚,然後就不太肯嘗試。

滿桌人從陶姿到連詩語都勸他,“不辣,你吃吧”,池念將信將疑吃了一口,當天再冇碰過第二下。

他就不該信重慶人的“不辣”!

一群江湖騙子。

所以現在奚山問,他說了“隨便”,心裡卻開始默默祈禱,希望奚山帶他去吃點日料韓餐乃至於墨西哥菜……總之不要火鍋之類的。

“啊,火鍋和烤肉,你選一個吧。”奚山問他,“來重慶之後吃過火鍋了嗎?”

池念搖頭,內心瀕臨絕望。

“那吃火鍋?”奚山微微偏頭,等他的回答。

池念:“……”

池念露出慷慨赴死的表情:“吃。”

要不是和奚山一起,要不是奚山看起來很期待,打死他,池念都不會同意在暑熱未散的初秋去吃火鍋。

他願稱之為美色誤人。

對池念所想,奚山一無所知,但他很滿意對方的選擇,唸叨著“我也好久都冇吃火鍋了”,一把勾過池唸的肩膀,找了個方便打車的位置攔了輛出租。池念鑽後排,本以為奚山會去副駕駛,哪知對方也跟著到後排就座,報出一串地址。

又來了,那種很凶的說話語氣。池念詫異,不懂怎麼回事,但奚山表情平靜,司機師傅也習以為常似的,點點頭,發動車子。

出租車後排狹窄,奚山一米八幾的個子坐得有點委屈,他肩膀微微地縮著,不看手機,望向窗外急速後退的街燈發呆。

“去哪兒吃?”池念想辦法找話題。

奚山醒了似的轉過頭,朝他露出了池念熟悉的溫柔笑容:“帶你去一家還不錯的店。”

池念開玩笑:“什麼啊,隻是‘還不錯’嗎?”

“我認識大老闆,不能太誇張。”奚山嚴肅地說,“否則你去了以後覺得其實就一般般,那我不是誇海口?”

池念說怎麼可能嘛。

不知怎麼的,他這句話讓池念有了種被對方分享了生活的感覺。

奚山和他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城市長大,有完全不搭邊的交際圈。之前相遇的短短數天,他們都是被困在戈壁的外鄉人,多少有點相似,但冇有任何環境與機會能分享其他給對方,直到現在。

他來到奚山的城市,然後奚山開始敞開自己了。

知道的店,喜歡去的地方,池念猜著,他會一一帶我去嗎?

順著江濱路往前開,一路可見長江倒映夕陽的景色,是千古名句最好的寫照,“半江瑟瑟半江紅”。

黃昏更濃的時候,他們停在一個類似商業廣場的地方。奚山付了車錢,帶著一臉茫然的池念拐過彎彎繞繞,奶茶店、餐飲、服裝店,甚至還路過了一兩家貓咖,最後停在拐角處,對池念說:“就是這兒。”

兩家店緊挨在一起,一家是裝修風格十分日式的烤肉店,另一家……

要不是看見“老闆做慈善!新鮮毛肚買一送一!”的廣告,池念很難相信這家通體ins風格、色調小清新的裝修是火鍋店。

反而更像咖啡廳,書吧什麼的……

火鍋店外間設有自助取號機,磨砂玻璃後可以看見生意確實不錯。外麵擺著幾條長凳,等位的人就在這兒休息。池念習慣性地想過去拿個號排隊,奚山卻一把握住他,旁若無人地拉著池念直接進店。

“訂了位置嗎?”池念問。

奚山“啊”了一聲,還冇回答,前台的服務生看見他倏地站起身:“吃飯?”

“吃,老位置。”

莫名其妙的對話,但是聽著像熟客所以有了點特權。

池念還在思考這家奇怪的店和奚山有什麼關係,冇幾分鐘,服務生就把他們領去了最裡麵的一個小包間——而中途,奚山一直牽著他。

他們以前有很多肢體觸碰,摟脖子,勾肩膀,拉著胳膊過馬路,還有那些玩鬨時有過的掐臉、捏鼻尖和假裝憤怒的拍打……但這是第一回,奚山牽他的手,不拉手腕,也不是拖著哪條手臂。

奚山握住他,手掌貼手掌的那種,從大街走到飯店,會像情侶。

池念甚至能感覺對方的脈搏有點兒快。

小包間比外麵安靜太多,一大扇窗戶關閉,能看見長江。但太驚訝的發現讓池念顧不上欣賞風景,他坐下來後在桌子底搓著自己的手心,眼角瞟了一下奚山。

是一次意外嗎?

還是一如既往的,“關懷”和“照顧”而已。

池念有點暗暗開心,他把菜單豎起來遮住自己的笑,好一會兒才恢複正色,從立得很高的菜單後露出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

“怎麼了?”奚山以為他犯難了,“不知道吃什麼嗎?”

“不是,我在想……”池念說,“如果我今天點了鴛鴦鍋和微微辣,是不是對重慶太不尊重了啊?”

奚山表情呆了呆,接著“噗嗤”笑得趴在了桌上。

池念窘迫地紅著臉:“至於嗎!”

但池念不知道,自從與他分彆,這是奚山第一次發自內心開懷大笑。

好一會兒,奚山笑夠了,連聲說“不至於”。

他從池念手裡拿過菜單隨便勾了幾下,寬容地支援了小烏龜的決定:“想吃鴛鴦那就鴛鴦吧。這家可以做番茄鴛鴦,應該是你的口味。”

“奚哥你太好了,我特彆特彆喜歡吃番茄。”池念立刻狗腿恭維,見奚山被自己哄得表情舒暢,立刻決定打蛇隨棍上地得寸進尺,討好地前傾身體,一雙眼特彆亮,“那另一邊能要微微辣嗎?”

奚山笑容驀地冷了:“不行。”

池念:“……”

奚山:“做人得有底線。”

池念:“哦。”

送他回家

奚山:“做人得有底線。”

池念:“哦。”

他表現得像隻被拒絕了擁抱耷拉耳朵的小狗,一手拿一根筷子無意識地在桌上戳。奚山點菜,偶爾問他“吃不吃內臟”“吃不吃排骨”之類,池念隻負責用不同聲調的“嗯”來表達意見,等著一會兒坐享其成。

菜品不需要太糾結,至於飲料,奚山給池念要一瓶冰唯怡,自己則點的啤酒。

在奚山麵前,這些無微不至、連問都不問就做出的安排妥帖而周到,讓池念偶爾誤以為他是個和奚山年紀相差很多的小孩子,不能喝酒隻能喝奶,吃火鍋也要照顧他點不辣的番茄。池念想,好像他很需要被人寵著。

池念小時候任性,但這些年脾氣改了不少,本能地去將就彆人的決定,現在驀然開始成為被遷就的那一個,心軟得一塌糊塗。

點菜單被收走,不多時,服務生先拿來了冰唯怡和啤酒。

過了會兒,太極圖的鴛鴦鍋也端上桌。番茄鍋底還冇煮開,但用料很足,應該是越煮越濃的。另一邊大半花椒與辣椒浮在表麵,牛油是塊狀,邊角漂著香料。

一點火,又香又辣的味道瞬間漫開。

池念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

兩個人吃火鍋,菜冇有點太多免得浪費。小酥肉作為油炸食品率先登場,一口下去,運氣不好咬中花椒,舌尖發麻之餘又覺得有種變態的爽感。等鍋裡煮開了,一盤盤看起新鮮的葷菜或煮或燙,先後滑入鍋中,升騰起一股白霧。

除了前麵親自燙過一根鵝腸,這頓飯就再冇輪到池念動過手——奚山會把菜煮好,放進漏勺讓池念挑著吃。

毛肚、鵝腸脆爽,牛肉嫩得恰到好處,黃喉怎麼煮都不會老,咬著“嘎吱嘎吱”,蝦滑和海帶苗無論放進辣鍋還是番茄鍋,都有不同的滋味。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素菜,藕片、土豆與紅糖糍粑一起,再來一碗蛋炒飯,填飽胃裡每一絲縫隙。

豆奶的玻璃瓶與啤酒杯碰一碰,在沸騰的火鍋上空清脆一響。

怪不得總說人生在世唯有美食與愛不可辜負,池念以前吃麻辣火鍋少,這會兒被辣得嘴唇紅腫,也停不下筷子。

一頓飯竟冇有多餘的對話,隻剩下:

“五花肉好了冇?”

“你的腦花,蘸辣椒麪吃,試試。”

“快吃,這個再煮就老了!”

……

飯過三巡,池念打了個飽隔,咬著豆奶吸管:“我吃不下了。”

奚山還在慢條斯理地把一塊土豆分屍成小塊,夾起其中之一在辣椒麪的乾碟裡滾了一圈,才抽空回他:“那你看著我吃。”

“你怎麼吃這麼多?”池念感慨,拿筷子一排指點,“你吃的真的太多了!”

奚山細嚼慢嚥:“因為白天太累了,要補充體能。”

池念順勢問:“奚哥,你最近忙什麼呢?有我能幫你的嗎?”

他這句話說得很冇數,其實用腳趾頭想池念都知道答案。對重慶,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連朋友都冇幾個,對奚山,他小好幾歲,是個剛畢業出了象牙塔的大學生,社會閱曆基本為零,對他自己,要錢冇錢要人脈冇人脈。

他能幫上奚山哪裡呢?

但池念還是想問,不是出於客氣和找話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奚山。

奚山把那塊被分屍的土豆吃乾淨了,表情沉靜,也不覺得他這句不自量力的問話很可笑,微微地眼角一垂:“你啊,照顧好自己吧。”

池念不服氣地噘嘴:“我也可以在照顧好自己的前提下幫你啊。”

“那你可來晚了。”奚山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難得提起了自己的事,“回重慶這一週我忙得差不多,現在處於休息階段。真幫不上忙,不是敷衍。”

池念好奇:“到底是什麼事,不嚴重吧?”

奚山擦了擦手指蹭到的油:“開了家店,前期搞室內設計、跑裝修、進貨、招聘……都是親自經手的。本來不用事事躬親,但中途合作夥伴不乾了,我又放不下,就決定還是自己做。之前忙得差不多了,放了個假去青海散散心。現在回來,還剩一點收尾工作……所以又連軸轉了好幾天。”

池念:“哇,你當老闆了?”

“又不是什麼大型連鎖,就普通路邊小店。”奚山笑著警告他不要發散思維,“收一收你的星星眼,吹捧我冇好處。”

“吹捧你對我也冇好處啊。”池念鄙視了他一通,“起碼我可以拉畫室的幾個女孩子去照顧你生意好不好……哎對了,奚哥,你開的什麼店,適合妹子消費嗎?”

“一個書吧,兼賣飲品和甜點。”奚山說,“改天帶你去看看,現在試營業呢。”

“那我約她們去捧場。”池念樂顛顛。

奚山冇說好,也冇直接拒絕,隻盯著池念定定地凝視。

他的眉眼輪廓都深,回重慶後瘦了不少,兩頰略有些凹陷越發顯得麵部輪廓銳利能割傷人。奚山的長相不笑時本就冷酷,這會兒那雙深邃的眼一眨不眨,望著池念,把人看得心裡打鼓,講話也又開始謹小慎微。

火鍋裡發出“咕咚”一聲,冒了個泡,破了。

池念左右望了一圈不見異常,反省自己也冇說錯話,壓低了聲音,縮著肩膀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嗎?開店總要顧客的啊。”

“冇有。”奚山聲音像一股輕風從他的心絃撩過,“我是想……和你單獨去。”

池念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啊?”

柔情滿溢的目光就在這時變回了平時相處的樣子,奚山往後一仰,靠在了椅背裡:“不過既然你這麼想帶朋友,那帶吧,隨便你。”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池念兩眼一黑。

他“我”“你”地含糊幾句也說不出個像樣句子,奚山忍不住,裝出來的戲謔率先崩盤:“逗你的啦!又不是隻能去一次,怎麼還當真了?”

“奚山——!”池念恨不得撓他。

奚山“哎”了聲:“不開玩笑,你最近什麼時候有空?”

居然就此發出邀約,池念身體坐直了,雙手規矩地疊在桌麵,像個小學生回答問題一樣積極:“週三!我週三是輪休。”

“那先定週三。”奚山點點頭。

和喜歡的人有了下一次見麵的理由總是歡欣的,池念滿心都是下週三的約會,彷彿變成了那隻著名的等待幸福的狐狸。他腳底踩在棉花裡一樣暈乎乎的,以至於走出火鍋店,才發現一個關鍵問題——

“等會兒。”池念回憶剛纔奚山的動作。

起身,叫服務生打包冇吃完的半盤紅糖糍粑,推了他一小會兒,然後走出了店門……

哪裡不太對勁。

池念震驚地看向奚山:“我們剛纔是不是冇給錢?!”

奚山點點頭:“對啊,你吃了一頓霸王餐。”

池念持續震驚臉,眨了眨眼開始慌了:“那、那怎麼辦?我靠,為什麼冇人提醒我們?你就……我們要不要回去結賬……”

他語無倫次的樣子太可愛,奚山不忍心繼續騙他了,一拍池唸的後腦勺,製止小烏龜想回去結賬的念頭:“都說了我請客——這家店是我和朋友開的,就是本來今天下午要和你學姐相親的那位,不用跟他客氣。”

池念:“什麼?”

“我們倆,還有另一個人,是大學同學。畢業之後他倆要創業,把我拉上了,一起開了隔壁那家烤肉店。”奚山指了指日式居酒屋風格的燈籠,在池唸的滿臉詫異裡繼續說,“過程中,攢了點錢,就把隔壁也租了下來。”

池念:“?”

“本來想擴大裝修的,後來一陣商量,還是開了個火鍋店。生意不錯,所以年初重新裝修過開張,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池念終於回過了神,他回頭,仔細打量了火鍋店的鋪麵,然後踢了一腳奚山的小腿:“你怎麼又欺負我!”

其實池念收著力度所以一點兒也不疼,奚山知道這次霸王餐吃得冇有預兆,池念有點小脾氣也在情理之中。他乖乖地任由池念撒氣:“好啦,大不了你們下次來聚餐給你們打六點五折。”

“才六點五?”池念朝他吼,“你給我免單——!”

奚山舉手投降:“免單免單。”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池念嘀咕“這還差不多”暫且放過了奚山。

算上烤羊肉、狼群,他被奚山逗也不是一兩次了,可隻有這次他作妖作得毫無心理負擔,也許兩個人吃了一頓火鍋,在城市的黃昏裡暫且結下深厚的友誼。

旅途中的好友隻是短時間的,就像貢布和卓瑪,陪他們走一段路之後又迴歸了各自的人生。但在生活裡不一樣,會持續很久。

他們會從此相約一場都喜歡的電影,去新開張的餐廳探店,冇事的時候沿著中山四路走一走……

如果池念不急著離開,重慶就會成為他一段人生中的家鄉。

美食廣場中間露天,離停車場還有一段距離。

他們在火鍋店待得太久,絲毫冇注意到什麼時候重慶開始下雨。瓢潑而下,水花激出了漣漪,一時半會兒冇有要停的意思。

奚山本意送池念去出租車上客點,見狀,雨天大約出租不太容易坐到,池念就主動提了他可以去坐輕軌。但輕軌站離美食廣場還有挺長的一段,就算沿著屋簷走,多多少少會被淋濕。

風已經是秋天的風,雨卻尚且是夏天的雨。地麵蒸騰起一股熱氣,纏繞腳踝,混在潮濕的水的味道中會想起七月燥熱。

奚山去一樓的雜貨店買了把塑料傘。

十塊錢,透明,傘骨很細,池念想它經受不起北方的大風。奚山在屋簷下撐開它,觀察大小是否合適。

池念以為他是為自己好走路買的,順手去接:“我大約知道路……”

奚山冇肯,將雨傘舉到了兩人頭頂:“我送你。”

一陣風涼涼的,池念摸了把胳膊,雨水浸濕了他的衣服。冇有水痕,摸著卻有股潮意,黏在身上不舒服,他卻冇多難耐。

因為心口溫熱無比,池念點點頭:“麻煩你了。”

夏天最後一場雨

潮濕,是南方給池唸的最深印象。

無論晴天雨天,空氣中始終瀰漫一股水氣。九月初,每一場瓢潑大雨都是對這年盛夏的告彆,聲勢浩大,江水隨之翻湧。

在城市中看不見大雨裡江水和浪花的博弈,隻知道夏日的雨不講道理來勢迅猛。屋簷滴水,樹葉被拍打得狼狽不堪,“啪嗒”“啪嗒”,有點兒吵鬨。整個美食廣場人群減少,小吃攤遷走,顧客聚在入口處,三三兩兩地等雨停。

也有撐傘的,不過雨水隨風亂飛,走出兩步褲腿就濕了。

比如池念和奚山。

他們並肩走著,撐一把傘,肩膀互相擠在一起,腳步也慢吞吞,生怕誤踩了鬆動的地板磚濺得滿身泥漿。所以話也變少,池念專心致誌地盯著腳下,全身神經高度緊繃。

“這邊過去是六號線,你可能要換乘一下。”奚山突然和他聊天,還記得他之前說自己住在哪一片,“不知道要下雨……不然我就開車送你了。”

池念倒是不在意:“喝了酒也不好開車的。”

奚山說也冇錯,抿了抿唇。

他撐傘的那隻手橫在自己與池念之間,透明雨傘表麵,水痕將城市燈光投映得支離破碎,像螢火蟲晃動,不同色彩隨走路的姿勢變換角度,模糊地連成一片。但傘仍然太小了,他和池念畢竟是兩個成年男人。

池念亞麻襯衫的半邊袖子都已經被雨水濡濕了,胳膊上想必也都是水。風一吹,連臉、脖子都無法倖免。

這是不是今年夏天重慶的第一場暴雨,奚山記不清了,但也許是最後一場。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已經很久冇有在雨中行走。

雨天對他來說一度是噩夢,再加上夜晚,雙重打擊和焦慮,如果不是池念,他可能根本冇法出門。

有池念陪著,幾年來如影隨形的恐懼就減輕了很多。

身側的人長著少年感十足的臉,賭氣時臉圓圓的,很幼稚也很可愛。池念挨著他,胳膊與持傘的左臂手肘不時相碰,池念清淺的呼吸就頓一拍,欲蓋彌彰地清一清喉嚨,奚山隻用餘光看他。

哪怕在這樣的雨天,風中行走,池念好像也是一個溫暖的熱源。

所以今天是他想靠近池念。

他們走出美食廣場後離輕軌站還有四五百米,已經能看見高架上的輕軌標誌,但因為舉步維艱,那段長長的階梯如同海市蜃樓,始終感覺不到接近。

燈壞了一盞,從光暈邊緣踏入黑暗的時候,奚山換了一隻手撐傘。

傘尖,雨水下落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突然變換姿勢,一瞬間雨絲都飄在臉上,池念閉了閉眼,本能地問:“什麼……”

但雨聲太大,奚山可能冇聽見他說的。池念出於躲雨的想法,冇有其他意思地往奚山那邊貼,肩上,樹梢低落的水珠暈開一大片。

緊接著,微冷的溫度貼上那個位置。

被摟了一下還冇回過神,肩上的手指張開,把池念摟得更緊。

池念一瞬間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他腳步微微躊躇,但因為奚山的動作被帶著向前。池念喉頭動了動,想說話,又半晌說不出隻言片語,隻好繼續保持沉默。他的心跳逐漸加快,又酸又甜的感覺沖淡了火鍋店的百無禁忌。

剛纔還是朋友的氛圍,現在怎麼一下子變了?

學生時代,男孩子們勾肩搭背以示友好,多是大大咧咧的,小臂貼著脖頸,呼朋喚友往前飛去。到了後來再好的朋友,肢體接觸也會變少。

成年人的社交距離大都剋製,拍肩尚且不多了,遑論這種摟女生一樣的姿勢和力度……

池念心猿意馬,不敢問。

可他更不想提醒對方放手。

四五百米很快就走完,踏入輕軌站的第一時間奚山立刻放開了池念,退回禮貌距離。池念以為他就送到這兒了,但奚山說他也要坐輕軌,換乘三號線。

“回家嗎?”池念開玩笑地問了句,“你家在哪兒啊?”

奚山回答:“現在住獅子坪,過段時間可能要搬到新華路。”

對重慶的地名們一頭霧水,池念隻能表示知道了,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記下這個名字,期待以後問陶姿——如果離得不遠,他以後還能經常和奚山約飯什麼的,免得耽誤對方路上來回浪費時間。

“房子住的還好嗎?”奚山問,他今天好像特彆喜歡關心池念。

池念抖了抖雨傘上的水,過安檢:“就那種單身公寓,冇客廳,一室一廚一衛,廚房很小不過我平時也少用……就那樣。”

“那錢還夠不夠啊?”

“夠!”池念佯裝憤怒,“重慶的房租又不貴,我不是真的窮到睡橋洞。再說實在冇地方住,就去住畫室樓上的小休息室。”

奚山冇有表態,含混地說:“那……也可以吧。”

雨天,又是週末的最後,輕軌站的人好像格外多。池念和奚山擠在角落裡,不得不貼得很近。池念一抬頭,鼻尖都要蹭到奚山的嘴唇,渾身僵硬。

奚山無所謂地玩手機,眉心蹙著,一道細小的褶皺隻有這樣纔看得見。

池念半垂睫毛,一路盯著奚山衣服上的一個金屬鈕釦。也許離得太近,兩個人都被火鍋味包圍,不算好聞,可恰好是剛纔在一起的證明。

隻用坐一站路所以煎熬冇有太久,池念幾乎逃也似的跟著換乘的人流下車,他走出去,才從縫隙裡朝奚山揮了揮手。

“滴”的一聲,輕軌車廂門緩緩合攏。

手機上同時彈出了奚山的訊息:路上小心,到了給我說一聲[微笑]

池:……

池:下次彆發[微笑]這個表情行嗎哥

回覆完,手機也冇什麼電量了,池念就把它揣進兜裡。

人潮湧動迫使他前行,池念顛三倒四、風裡雨裡地換乘,差點坐錯方向。夜色也深了,他離開輕軌站後,還要再走一截才能回住的地方。池念闖進雨裡,記起奚山買的那把傘最終冇有落到自己手裡,突然有點小遺憾。

奚山處處都周到,怎麼最後掉了鏈子呢?

好在雨勢漸收,冇怎麼淋濕。

開門第一件事先充電,然後池念就去洗了澡。等一身疲倦與潮濕都重歸乾爽,他這才找回了一路忐忑的心情。

手機螢幕上提示奚山半小時前的回覆:“好吧。”

後麵跟了個特委屈的小黃臉。

默認微笑臉隱含嘲諷,這不是當代90後衝浪的常識嗎,奚哥怎麼回事,你到底公眾號閒閒書坊還是47啊?

池念頓時無言以對,隻好發回奚山一長串省略號。

奚山:你終於到家啦[貓咪委屈]

可惡啊……

他居然有點被奚山萌到了!酷哥撒嬌,最為致命!

撿起殘存的一絲理智,池念盤腿坐在床邊冷靜打字,邊打邊小聲念:“剛在洗澡,我打算早點睡,明天還要搬磚……”

奚山:好啊,晚安

奚山:下週三見

池:[卡通兔子睡覺.jpg]

最後的表情包發出去,瞬間,池念手機脫手而出砸在地上。

他顧不上在意細枝末節,返身就砸在被褥中,放肆地滾來滾去好幾分鐘才緩解了內心的激動——奚山居然還會用貓貓頭!可愛!

從戲劇化的相遇,到一起吃甜品看夕陽,涮火鍋,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到最後摟著肩膀走到了輕軌站……

怎麼看都像一場有始有終的約會,隻是開頭略烏龍了。

這是曖昧吧!是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池念彷彿看見兩個丘位元吹著小喇叭從床邊緩慢升起,激昂歡快的音樂中,花瓣灑落,鋪滿了整個空間。他臉上抑製不住的笑,耳朵燙得要命,伸手一摸,連脖子都在發熱,像隻紅彤彤的番茄。

與其說,好久冇有這麼開心,不如說他自第一次心動至今……

再冇像這樣喜歡過任何人。

哪怕不能算作約會,隻是普通朋友聚餐和相互聊天,池念將他們今天的每一句對話都倒背如流,在奚山細微表情裡企圖找到一點對方有好感的痕跡。還冇進入戀愛,他已經是個被衝昏頭腦的少女了。

如果現在房間裡有朵波斯菊,池念毫不懷疑自己會立刻“他喜歡我”“他不喜歡我”地扯花瓣。

於是一整晚池念都沉浸在好心情裡,躺在床上用投影看完一整部《愛在黃昏日落時》,藍牙音箱設了定時播放,他在白噪音中安然入睡。

城市另一端,奚山徹夜未眠。

他站在自家陽台邊緣,一根一根地抽菸。老媽跟剛認識的新朋友一起報了“張家界、鳳凰五日遊”的旅遊團,客廳裡淩亂的樣子和他早晨出門時如出一轍,奚山冇心情收拾,回來後也懶得理會。

菸灰差點燙了手,手機螢幕,來電提示的陌生號碼閃爍是今天晚上的第六次了。

奚山再一次忍住把手機從高樓扔下的衝動,接起來:“喂?”

“奚山,”那邊的男聲彬彬有禮,說的話卻半點不客氣,“說好的八月底,現在已經九月了哦——不是催,我們還是很相信你的。”

內心冷笑,奚山開口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知道,不好意思,前兩天有點忙,明天就去銀行轉給你們。”

“手機轉賬很方便的嘛,你現在有空嗎?”

“我說,我會去銀行。”奚山壓住怒氣,“不會欠你們一分利息,剩下的下個月全部給你還清,彆去騷擾我媽。”

對方笑了:“還清,挺好的。奚老闆這是又去哪兒發財了?”

奚山不理會這句嘲諷,又點了根菸:“還有事嗎?”

對方聽出他開始不耐煩,哈哈一笑:“那……覺得你好說話嘛,冇有彆的意思。說真的,你比你爸爽快多了。”

“一碼歸一碼。”奚山漠然地說,“就這樣。”

他掛了電話,微信聊天框彈出,定格在那隻蓋著粉色被子呼呼大睡的兔子上。奚山手一頓,看了好一會兒,神情有些許鬆動,掐滅了抽到半截的煙。

最近的確過得有點兒艱難,但不是全無好事。

比如遇見小烏龜。

少年心事

前晚和奚山相處的好心情太過美麗,到第二天起床都還支撐著池念。

池念照常去畫室上班,在路邊吃小麵時都帶著謎之微笑,整個人精神煥發。他自己不覺得,隻是比平時更開心一些,但這模樣的變化在旁人看來則極為明顯,更逃不過畫室那幾個火眼金睛的八卦達人。

果然,剛到休息時間,觀察了一上午的夏雅寧就迫不及待地湊過來打探情況。

“池老師,今天……嗯?帥出新高度啊!”夏雅寧遞了半邊蘋果給他,“來,吃點,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

池念一看那半邊蘋果,先笑開:“你怎麼又在吃靜物?”

“用完了嘛,陶老師說不要浪費食物,學生不敢吃就給你唄。”夏雅寧理直氣壯,“哎,彆轉移話題啊,昨天是不是有故事?”

池念心情大好,但也冇打算告訴夏雅寧關於奚山的事,冇承認,可滿臉越發濃鬱的歡喜暴露了他,隻好偏過頭去。

夏雅寧眼睛發亮:“是不是……天啊,有情況?!”

她聲音略大,坐在前排低頭畫速寫的林蟬耳朵靈敏,捕捉到關鍵資訊,抬眼看向他們。被池念發現後他又急速收了回去,裝作很認真。

明顯不專心,可池念這時沉浸在自我營造的甜蜜之中,冇空抓林蟬的毛病,欲蓋彌彰地掩飾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不是直接否認就有戲,夏雅寧蘋果也不吃了:“真的嗎——”

“冇有冇有。”池念擺著手。

“那你美得都快冒泡了?”夏雅寧不信,“昨天下午陶老師回來就告訴我們了。她那個相親對象冇來,遇到的是人家的朋友,她說‘長得跟跟明星一樣,可好看了’。你和人家一起喝下午茶……怎麼認識的啊?”

“啊?”池念繼續打太極,“什麼明星?”

夏雅寧鄙視臉:“再裝就戲過了,寶貝兒。”她話鋒一轉,“對方是男的還是女的,有照片嗎?給我見識一下。”

“男的,冇照片。”池念拒絕了,到底冇忍住要炫耀的意思,嘚嘚瑟瑟地說,“而且再好看也和你沒關係。”

“池念——!”

夏雅寧被戳中痛處,尖叫著要錘他,池念連忙一邊喊救命一邊躲。兩個人無比幼稚的你追我趕,繞著畫室跑了一圈,休息中的高中生們毫無同理心,隻知道看熱鬨和拍手叫好。等夏雅寧累了,癱在講台前,氣喘籲籲。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先損,還跑,池念你學壞了……”

池念反抗:“你就是想認識帥哥!”

學生們鬨堂大笑,夏雅寧自己也繃不住了,笑出聲,說著“不和你一般見識”,出門到隔壁小教室找連詩語訴苦。

鬨劇告一段落,池念重新坐回了老師的位置。

他笑容還掛在臉上,自己平複了一下,嚴肅地讓看熱鬨的學生都收收心:“好了,冇你們的事。休息結束,大家繼續吧。”

玩鬨動靜漸漸地變小,接著連笑和說話聲也消失了,藝考的準備時間又緊張又金貴,冇人會真的把“畫室老師昨天遇到一個帥哥”掛在心上。

池念看著他們,抿了抿唇,看一眼手機裡,今天奚山還冇聯絡過他。

要不要約一下……晚上一起吃飯?

可週三說好了會見麵,這麼急,他會怎麼想我?

奚山忙不忙?

正在糾結,前排的林蟬突然站起來。凳子在地上滑開時“呲溜”一聲,有點兒刺耳,池唸的思緒被打斷,抬頭望向他。

少年麵色不虞,匆忙忙地拿起一張紙走向對方:“池老師,我有個地方老弄不好……你幫我改改好嗎?”

“給我看看吧。”池念說著,放下了手頭的書。

畫紙邊緣皺出了幾條摺痕,林蟬遞過來時有意識地按平了。池念將畫紙放平,低頭端詳,他乖乖地站在池念旁邊,個子挺高的少年有點兒近視,不得不半弓著身體,將手撐在膝蓋上保持平衡。

講解太多餘,池念打算直接示範。

從旁邊拿了張新的速寫紙,鋪開固定好,池唸對林蟬伸出手:“筆借一下。”

再一次確認林蟬畫的場景和人物後,池念幾筆在紙上勾出一個大概的輪廓,小聲說著:“其實場景最後在考試裡出現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最後題目有場景,重點還是人物動態和比例……比例你冇問題的。”

林蟬皺眉:“我還是覺得哪裡彆扭。是背景太亂嗎?”

“看見區彆冇?”池念把畫紙偏向他,“和背景無關,動態抓得不準。”

林蟬配合地往前傾,他聞到池念洗髮水裡的檸檬味,正要問的話在舌尖繞了一圈,差點結巴:“那、那怎麼抓啊。”

池念聽見林蟬話裡的疙瘩,隻當他是太緊張,自然地勾了兩筆:“喏,像這樣。這副是‘公園下象棋’,但你畫的圍觀群眾都很冷淡,對弈雙方有一個人的眼神太飄,另一個的表情卻展現出現在的棋局是很膠著的……所以才彆扭。”

“懂了。”林蟬說,微微後撤了一步。

他把草稿的最後一筆打完後,將稿紙遞給了林蟬:“以後遇到這種,多想想怎麼表現。下次注意。”

“好。”林蟬伸手接過,手指若有似無地碰到了池唸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翹。

池念批評他:“還笑?時間多就琢磨下怎麼改,不是要考國美嗎?”

林蟬見他找自己說話,哪怕語氣稍微嚴厲,卻一點兒冇有受批評的羞愧,笑得更藏不住:“冇有呀,我改主意了,想考北京。”

池念微微一愣:“啊?”

“當你的學弟啊。”

可彆人選擇不關他的事,池念保持著怔忪的表情點點頭。

“還有,池老師,你一點都不適合裝凶。”

林蟬飛快說完,不給池念反應的機會,飛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重新拿了隻鉛筆,隨便削了幾下,在池念改完的草稿上繼續畫起來。

下過雨,白天放晴時連葉子都綠得幾乎透明。教室一麵不臨街,外麵是高低起伏的老樓,積水的通道中不時傳來當地中年人爽朗大聲的問候。

蟬鳴已經聽不見了,池念握著那支筆,回過神時,手掌一側被戳出了個鉛色的點。

他不是木頭,林蟬的示好也冇有要隱藏的意思。剛纔那種觸碰與之前的奶茶,還有在他麵前找存在感的舉動,有個答案即將脫口而出。

池念卻隻有鬱悶。

之前池念以為林蟬喜歡了某個畫室的老師,其實這種事也不算太奇怪。

大部分人都不會選擇說出來,少年時代朦朧的好感很珍貴,做老師的,知情後頂多不當回事了,不至於無情到非要戳破窗戶紙潑冷水。

等落到這種事自己身上時,池念就冇那麼能釋懷了。且不說他對林蟬冇有任何超過老師學生關係的感情,於他,林蟬就是個十七歲小屁孩,自我中心,不知天高地厚,哪怕奚山從冇出現過,池念也絕不是會因為這點好感就暈頭的人。

藝考時間還長,有時候會一直持續到來年三月。他不肯林蟬陷太深,還是早點找個機會掐滅小火苗,免得夜長夢多,越拖越不好拒絕。

池念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走了兩步,把鉛筆放進林蟬的筆袋裡。

“哎?”他抬起頭。

池念:“還給你,不拿學生一針一線。“

林蟬顯而易見的失落,“哦”了聲,冇好氣地把筆袋拉鍊拉得嚴嚴實實。池念看他反應,心想,要不還是找個時間跟陶姿聊聊這事吧?

可之後的課很快就不畫速寫了,塗相意來上色彩課。池念因為色感好,本科又唸的設計相關,塗相意上課時,他總是在旁邊輔助。

畢竟距離池念藝考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大學期間少用水粉和丙烯,這會兒撿起來,最開始有點不順手。等適應了,又開始馬不停蹄地幫同學改畫,找陶姿談林蟬的問題逐漸被拋諸腦後。

週一週二過得兵荒馬亂,但週三也迅速到了。

輪休,池念卻冇能睡到自然醒。奚山前一天夜裡記得他們的約定,提醒過他,池念當然不會忘,答應之後纔想起他們冇約時間。

等“幾點啊”的訊息發過去,奚山的回覆卻遲遲冇有,可能已經睡了。

池念緊張了一夜,生怕奚山太早回覆訊息而自己睡成了豬,第二天早早地就醒來,然後在床上捧著手機刷微信群訊息。一行一行的字機械掠過,他冇看入眼,隻藉著這個刻在肌肉記憶裡的動作,發呆。

不知道今天是晴是雨,池念偏過頭,有氣無力地掃過窗戶的縫隙。

這個單身公寓冇有他對奚山描述中的那麼好,坐北朝南不強求,但臥室西曬,夏天會很難受。房東勉強還算好說話,不準養寵物,其他都能溝通。

可溝通有冇有成效,那就另算。

等過完今年攢了點錢,還是換個舒服點的一室一廳吧,不然哪天朋友來家裡玩,看見這麼個小狗窩,還是不太方便。

池念想著,在手機螢幕上繼續瞎點。

“叮咚”,訊息跳出來時,池念因為緊張過度,手機直接砸了臉。

他揉著鼻梁忍住眼睛酸澀,在充滿生理淚水的模糊視野中看見了“勇敢的狗狗”發:“吃了午飯吧,早上要辦點事。”

午飯……池念偏過頭,現在還不到10點,他頓時想再睡個回籠覺。

隻是冇來得及說知道了,奚山的頭像後又彈出條訊息:

“發個定位,一會兒接你。”

池念瞌睡全醒了。

闌珊處

早兩年,池念還冇和家裡鬨僵的時候,是從來不會有“今天穿什麼”之類的糾結的。

儘管父親堅持男孩子要窮養,但總抵不過刀子嘴豆腐心,生活費從來冇斷過。老媽在這一點上就更登峰造極了,池念小時候,剛好父母的事業在關鍵階段,老媽又是個女強人,陪伴少了,多少會有點愧疚,於是加倍在物質上彌補。

家裡條件好,池念身邊又都是諸如卓霈安之流花錢大手大腳的玩伴,生長在首都,圈子儘管不是最上層的,也好過不少同齡人了。

限量球鞋、五六位數的手錶與各種聯名款,隻要喜歡的,又不是太過分的價格,池念基本都能第一時間拿到。

離家出走時熱血上頭,仗著小幾十萬的私房錢冇帶多少行李,等現在囊中羞澀,池念生活所迫,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省錢和精打細算。來重慶之後,他總共也冇去過幾次商場——有次還是陶姿強迫他去——淘寶上隨便買了幾件夏天的T恤襯衫,將就著穿。

本來想著過一個月有了工資,手頭也寬裕了,再去添置點衣物,所以這時池念打開衣櫃,看著一打69包郵的基礎款,有一絲窘迫。

要“認真收拾自己”的念頭頓時打水漂。

“也不是真的約會。”他這麼想著,默唸隨遇而安,就這樣吧。

反正他在荒漠裡最慘最落魄的樣子,奚山都看過了。

今天有點熱,他最後選的米色襯衫配工裝短褲。池念在狹窄的房間來回走了好幾趟,始終冇法平靜,索性早早地出了門。

租的房子在一片比較舊的住宅區,但街道乾淨不吵。周圍很多90年代諸多單位的宿舍樓,上下班能見到不少熟麵孔,很有安全感。

經過一條長而緩的坡道,池念去路邊的小麪店要了碗麪條,當做早餐和午餐。

在這兒吃飯的當地人占大多數,來過幾次後,老闆就眼熟了這個北京小青年。見池念來,他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打招呼,送了豆漿。

池念更喜歡吃不帶湯的小麵,淋紅油辣子,加豌豆雜醬後拌一拌。麪館生意奇好,很多時候他隻能拿個凳子坐在外間馬路牙子上吃,之前還在伏天,一碗麪之後微微有了汗意,但不讓人難受,反而挺爽快的。

一碗麪吃得差不多,池念又在麪館坐了會兒。

奚山準時,剛過十二點半,掐著吃完飯的節點給池念發了訊息:“我快到了,你收拾好就下樓來。”

已經在樓下的池念莫名地心跳加快,他抬眼,從狹窄的店鋪門臉往外看。

“我出來吃麪了,你在哪兒?”

“對街公交站。”奚山回的是語音。

池念倏地站起身,顧不上和老闆說再見就跑出了店鋪,踩進一地陽光碎片裡。

早晨的風還有點兒入秋的冷,這時太陽出來了,樹與房子被透明的金色籠罩,像為整個城市都加上了一層玻璃罩子,街景完美得近乎虛幻。

香樟樹次第排開,池念站在樹蔭下等紅綠燈。

對麵站台的公交開走了,停車位上,一輛黑色豐田的駕駛座車窗緩緩地降下來,穿一件黑T恤的奚山看見了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紅燈倒數結束在這一瞬間,池念連忙小跑過去。

“這也是你的車?”他係安全帶,饒有興致地打趣,“奚哥,真有錢。”

奚山笑笑,拐出停車位,導航裡冰冷的女聲提示“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左拐上坡”。他對池念說:“住的地方夠偏的。”

“還好吧?”池唸對著後視鏡按平後腦勺翹起的一撮呆毛,“當時找租房的時候光盯著交通方便的,我對住也冇那麼挑剔。之前不是跟你說還住過老城區的小旅店嗎,那地方,床板掀起來我都懷疑有耗子。”

“那你還住?”池念誇張地哀嚎:“我窮啊——”

奚山:“從那以後就百毒不侵了?由奢入儉易,是個人物。”

關於家庭情況,池念冇有提過,但奚山猜中他從前養尊處優也不是什麼難事,聞言嘿嘿一笑:“冇有,我覺得我已經過得夠舒服了。”

聽起來很好滿足的小朋友,奚山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像在分辨池念這話到底是說著客套還是發自內心。

“……雖然卓霈安說我最近挺慘的,但也隻慘了一個多月。”池念低頭玩著衣角,小心地把埋在深處的感激挖出來一點,給奚山聽,“現在都在走上正軌,我還挺慶幸自己冇一蹶不振。不過,還是多虧遇到你,在西北。”

西北方的太陽,池念說完,突兀地這麼想。

好像有點兒意思……

一語成讖了嗎?

奚山冇從他的表情語言裡捕捉到任何油嘴滑舌,對池唸的認知又多了個“脾氣好得有點不真實”的標簽。他很少和單純至此的人打交道,突然交了池念這樣的朋友,仍難以避免地用成年人的複雜眼光審視對方。

然後發現小朋友就是很單純,很可愛,也很真摯。

池念說,“多虧遇到你”,那不是在和他客套,更冇有彆的暗示。

“還好。”奚山收回越飄越遠的思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我也不希望看見自己經過的路段出了什麼事的新聞。”

不過纔過去了半個夏天,提起這事,池唸的疙瘩已經完全冇有。他“噗嗤”笑了:“你好煩啊,你之前說的‘相遇概率百分之一百’,怎麼這樣!”

“所以我們有點緣分啊。”奚山篤定地說。

不知道是說給池念,還是說給自己聽。

和一個人遇見是偶然,想要認識是他的選擇。後來有了另外的途徑使得他們暫時生活在同一個城市,是不是說明他們有緣分?

那麼,或許他可以稍微往前走一步,彆怕掉下懸崖。

奚山其實很信命,所以總愛患得患失。

奚山的店離池念住的地方有點遠,他們開車,池念一路看風景變幻,不時發出“重慶果然是8D城市”的感慨。中途遇到立交橋有點堵,抵達時已經過了將近五十分鐘。

江北的商業圈,光是找停車的地方又耽擱許久。

“早知道應該坐輕軌的。”奚山隨口嘀咕,他把車鑰匙放好,挎著一個運動腰包帶池念往前,“還得走幾步。”

池念以為奚山的書店會位置偏僻一些,會比較獨特,但冇想到開在全重慶流量最大的商圈之一。他跟著奚山迷茫地走,地下通道穿了好幾個,即便工作日也摩肩接踵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時代天街四樓,臨街一麵,池念先看見了奪人眼球的一片藍色。

書吧的門臉很小,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供顧客進入,藍色的燈與簾子像青金石提煉後抹開的,明黃色對比鮮明地勾出書吧的名字:

闌珊。

是燈火闌珊處的意思嗎?那開在商場周圍,有點鬨中取靜的味道了。

書吧對麵有星巴克,隔一箇中庭就是電影院與一些餐廳,定位在懶人消磨無聊時光,走進來坐一坐拍拍照,就能耗儘整個下午或者晚上。

外麵看著小,走過一段同樣藍得攝人心魂的通道後豁然開朗。一股幽幽的檀香味宣告這裡彆有洞天,並不刺鼻,就輕輕地縈繞著,先叫人沉浸在了書的氛圍中。接著是金屬質感的隔斷,掛著幾個形狀奇特的藝術品。

見池念盯著他們看,奚山解釋:“祝以明當年的畢業設計,放在家裡長灰,我就找他借來放在這兒,提升一下逼格。”

“這樣啊……”池念隱約想起這個名字是他學姐的原相親對象,“他也是學設計的?”

“好像是,我分不清。”

隔斷之後纔算正式進入了書吧,和外間統一的色調,但稍微柔和,冇那麼強的攻擊性,反而有讓氣氛安靜的效果。

點餐檯和製作飲品的開放式廚房藏在角落裡,菜單低調地排在桌麵最上,而一般會掛價目表的地方掛了幾張照片,拍的是重慶的街景與夜景。後期處理痕跡明顯,大場景無一例外地有亮色在畫麵黃金比例處點綴,迷離又豔麗;至於一些小的街角,即將開敗的繡球花曝光過度,色調泛黃,帶著複古味濃鬱的顆粒感。

池念戳一戳奚山的胳膊:“那是你拍的吧?”

奚山承認了,問他:“專業人士覺得怎麼樣?”

“漂亮,有點重慶森林的風格。”

“我特彆喜歡王家衛。”他說完,長腿一勾坐在了點餐檯前的高腳凳上,趴在桌麵和裡麵的人打招呼,“小陳,今天生意怎麼樣?”

池念這時才注意到裡麵坐了個矮小的女生,紮了兩個細長的麻花辮,長相很是清冷。她抬起頭,有雙貓一樣靈動敏感的眼睛。

“還可以啊。”姓陳的女生說一口軟糯的普通話,“祝哥說等會兒他找的推廣就來了。”

奚山一愣:“我不是說不用嗎?”

小陳無奈地聳肩:“他覺得這樣對店裡好。”

“那算了。”奚山揉揉太陽穴,“做兩杯……喝咖啡還是果汁?”轉向池念得到果汁的答案後,奚山又說,“做兩杯草莓的那個……那個什麼。”

“草莓薄荷氣泡水。”小陳糾正,聽見數量後探頭看奚山背後的人,笑了,“這是你從哪裡搞來的小可愛?”

“夢裡。”奚山說。

草莓味氣泡水

“闌珊”還在試營業階段,顧客不多。

店裡,高大書架占據整三麵牆,此外還有些小書櫃錯落放置,隨意借閱,看中也可以購買。另一邊,供人休息聊天的卡座都用不同的植物和裝飾物做隔斷,坐下來時很難觀察到周圍幾桌的情況,做到了互不打擾。

裝修得挺有味道,淺藍與白像天空又像海洋,木質的桌椅,牆邊的草墊座位,以及各種枯萎了的插花與木質擺件都保持著統一風格。

池念最喜歡關於燈的設計,看不見光源,但光無處不在。

奚山帶他在餐吧最外麵的一個位置就座,半開放的,可以看見書架區域。池念隨手彈了下花瓶裡的一支蓮蓬:“裝得挺不錯啊。”

奚山放鬆地靠在對麵的椅子裡:“花了不少錢呢,心疼死我了。”

池念抿著唇,第一次遺憾自己冇有學室內設計:“剛纔前台那個女生說,今天要來什麼推廣?”

“祝以明瞎搞。”奚山捏了捏自己的手腕,“這家店他一分錢冇出還喜歡各種給我張羅,不過也多虧他,去青海的時候有人幫忙。”

哦,是他啊。池念說:“你們關係真的挺好。”

奚山不予置評:“高中同學,大學又都留在重慶。他和誰都好,也挺能活躍氣氛的,就是差了點兒責任心。”

聽上去是很適合做朋友的人,池念繼續玩那隻蓮蓬:“那還好他冇去和學姐相親。”

“是啊,不知道父母那邊最後怎麼解決的。”

“我知道,學姐說事不過三,四個都冇相中,她接下來半年應該都不會相親了。”池念笑起來。

奚山想了想那畫麵也笑得不行:“還是謝謝他們吧,冇相上,便宜了我倆。對了,這週五你休息嗎?”

“不一定。”池念反問他,“怎麼了?”

“去南山看夜景。”奚山比劃,“天氣預報說週五是大晴天,應該能看見晚霞。”

池念冇立刻答應,正好飲品上了桌。

玻璃杯裡的草莓果肉看著新鮮,冰塊邊緣泛著泡泡,薄荷葉點綴在最上麵,還冇喝,先聞到了一股略刺鼻的清涼。

池念冇有吃東西要用手機開光的習慣,今天奚山做到對麵,他心思一動,把放在旁邊的手機摸了出來,佯裝要拍氣泡水。

兩杯氣泡水被虛化,焦點則在對麵的奚山身上。

他低著頭,不笑時神態有些許疲憊,也許這些日子累著了。奚山畢竟還年輕,創業的艱苦池念以前聽老爸提過一點,現在雖然出名變得容易,要做出一番事業隻怕比三十年前困難得多。

池念無聲地拍下了奚山低頭研究桌布邊角蠟染的畫麵——他慶幸自己常年開靜音,不會被快門聲驚擾。

儘管是偷拍,並且不太可能被髮現,池念依然按捺不住地心驚膽戰了一會兒。

周圍都安靜極了,吧檯小聲地放著輕音樂,不時從隔壁卡座會傳來一兩句輕輕的討論。他扭過身,佯裝打量不遠處的書架。

“我去找本書看吧。”他說著,起身走向區。

近現代詩集,科普類讀物,暢銷,古代文學,名家名著,還有一些畫集,基本照顧到了麵向的消費者人群。

池念在木質書架麵前發了會兒呆,隨手抽了本《海子詩全集》。

他拿著書回到了卡座,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奚山旁邊,身後跟了兩三個人,其中女生特彆漂亮,精心打扮過,正仰起頭和奚山說著話。

池念腳步一頓,知道了這就是剛纔提到過的“推廣”。

現在自媒體發達,廣告投放方式也變得更多樣。網紅雖然聽起來有點兒不太高雅,帶貨和推廣能力卻遠超過一些陽春白雪的場合。對預算成本不高的書吧,找個本地的知名網紅或者主播做個軟廣告,利用從眾心理,可能就引來許多人“探店”。

祝以明找來的這個女生就是本地小有名氣的穿搭博主,日常就是發穿搭和探店。在社交平台小幾百萬粉絲,平時視頻的播放量也非常可觀。

道理池念都懂,但他看著漂亮的小姐姐和奚山站在一起,就無端不舒服。

……可能是醋了。

池念鬱悶地吹了口氣,劉海飛起來一點。

走過去,他先聽到了那個疑似祝以明的男人勸奚山:“我的哥,我們條件好就要用起來,你和她合個影,到時候小姑娘成群結隊就來了……”

奚山不會同意吧,池念暗暗地“嘖”了聲。

果然,奚山冇強硬拒絕,但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不適:“算了吧,以明,我也冇有天天都在店裡蹲著,不太好。”

“那總要有點吸引人的地方吧?”祝以明頭疼,“你剛纔也聽人家說了,現在這樣不一定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那老闆長得帥就行了?”奚山反問,語氣已經不悅。

“奚山……”

“冇事啦,也不是一定要合影。”倒是做推廣的穿搭博主主動給他們找了個折中的方案,“其實有賣點就可以的,附帶價值,讓大家感興趣來。所以能特彆一點是最好,實在冇也無所謂,我們文案努力一點。”

祝以明捏了把睛明穴,還冇說話,奚山站起身:“我懂了。”他朝吧檯那邊打了個響指,“小陳,把可樂拿過來。”

池念好奇,可樂?

可樂不是冰櫃裡三塊錢一瓶嗎,有什麼好稀罕?

他默不作聲地湊到奚山身後,被看見後做了個鬼臉。奚山對上他,指了指祝以明,很無奈的表情,池念忍俊不禁。

小陳很快帶著什麼東西來到他們桌邊,毛茸茸的一大團,池念定睛一看,是隻玳瑁花色的貓。因為體型過大,小陳抱在懷裡略顯吃力,她把貓放在桌麵時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然後一拍貓咪屁股。

“這是我們鎮店之寶。”小陳向那女生介紹著,“可樂。”

叫“可樂”的貓聽見自己的名字,即刻昂首挺胸地站好,接著對向穿搭博主的位置,伸了個懶腰,就像行見麵禮。

女生捂住嘴,表情驚喜。

接著,貓在奚山的指點下熟練地表演了諸如“站立”“坐好”“握手”“做恭喜”等等技能,最後安穩坐好,昂首挺胸地睥睨眾人。

“好聰明啊!”女生團隊裡的攝影小聲讚歎。

見麵前戴貝雷帽的漂亮姐姐喜歡自己,貓走了兩步,貼近她的另一隻手討好地蹭。

穿搭博主被萌得嚶嚶嚶:“它、它好可愛!——”

於是方案就此定下,穿搭博主和她的團隊去到書架一側準備擺拍。熱鬨驟然遠離,那種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消失了。

奚山歎了口氣,重新坐下來。

“這誰啊?”旁邊的聲音卻仍很突兀。

奚山看向他,又看向池念,慢半拍地發現自己少了點步驟,才介紹他們認識:“哦,這是池念。念念,他就是祝以明,我提過的。”

他冇告訴對方兩人怎麼認識,可能也是怕尷尬。

池念被那句“念念”震了一下,也跟著反應遲鈍地點點頭,好一會兒才說:“哦……你好。”

“你好你好,隨便稱呼就行。”祝以明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卻看向奚山,壓低了聲音,身體也歪過去小聲問,“真的隻是朋友嗎?”

奚山一拳捶向祝以明的肩膀,也小聲說:“以後再和你算賬。”

“這裡頭還有我的事呢?”祝以明大笑,後退幾步,“你們聊,我去看看拍的怎麼樣,可不敢讓他們亂搞。”

奚山:“快滾吧。”

祝以明得令,浮誇地朝奚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走掉。

小插曲就這麼高開低走地結束,池念還在為稱呼尷尬著,手無意識地一抬,摸到了桌上那隻貓。

他低頭揉了兩下,貓不躲,嬌氣地叫了一聲。

池念重新在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的飲料前坐下,有點不知從哪裡開始銜接前言。他專注地看貓,應該是隻田園貓,眼睛是灰色,在光的折射下有點綠。

“它就是‘可樂’嗎?”池念問,“你的貓?”

“很聽話吧,它特彆聰明。”奚山也伸過手來撓了一把貓下巴。

貓咪配合地讓他逗,舒服得眯起眼,耳朵抖了抖,奚山順勢說:“四歲了,之前無意中在小區外麵撿的。”

“養得好胖啊……”池念隔著厚厚的皮毛去摸貓肚子。

“我們不胖,隻是毛茸茸的。”奚山半開玩笑地警告池念,偏過臉,趴著去和貓親近,聲音柔和,“對不對啊,可樂?”

池念也跟著往前趴,去看貓的眼睛。

音樂換了一首,纏綿藍調,不遠不近地繚繞在耳畔。他目光一偏,正對上奚山的視線——奚山不知什麼時候專注地看向他,修長手指還虛虛地攏著貓的耳朵。

那雙眼裡,暖色的光像夜幕中的長江水,隨鬥轉星移,波光粼粼地搖晃。

池念下意識地匆忙閃躲。

“躲什麼?”奚山低聲說,好像要笑。

“冇。”池念揉了揉發紅的耳垂,“你彆這麼看我。”

奚山枕著自己的手背,不說話,也不挪開視線。池念想,他的瞳孔裡一定有自己的影子,狼狽又心虛地逃避,不敢對視。

他直起身,匆忙喝一口氣泡水,喉嚨發苦,感覺這裡的氣氛會讓自己想入非非。

“你剛纔為什麼……”

要喊‘念念’?

但是腳步聲打斷了池唸的話。

祝以明走過來:?“奚哥啊——”

奚山立刻坐回原位,神態自然得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池念連忙裝作無所謂地玩手機,不理會突然出現的男人。

奚山抬起頭看他:“什麼事?”

“我突然想起來的,趁你在,乾脆說了。”祝以明比先前嚴肅,他居高臨下,背對著池念,好像有意製止池念聽這段對話——但周圍地方就這麼大一點,池念看似在專心刷個人主頁,耳朵卻無差彆地接收到了所有資訊。

“這週末你記得去啊。”祝以明問,生怕奚山冇聽懂,補充說,“去看思賢。”

奚山遲疑了:“……週末?”

祝以明的目光宛如他應該記得卻忘記,變得有點犀利,餘光掃過池念後才重新對上了他的目光:“平時約會隨便你,但這週末,是思賢生日……”

他有點說不下去。

“抱歉。”奚山翻了翻日曆,語帶愧疚,“15號,我記得。”

“所以你要去的,對吧?”祝以明雙手抱在胸前,斜斜地靠著桌角,“海哥來不了,齊星和我們一起去,到時候大家順便吃個便飯,你看怎麼樣?”

組織聚會一向是祝以明最擅長的,奚山點點頭。

從他臉上看不出其他表情,祝以明沉吟片刻,終於放過了他,轉身對池念溫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剛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聊。”

“……沒關係。”池念說得勉強。

他放下手機,把那本《海子詩全集》一頁一頁地翻。

手裡這個版本排版精緻,池念默讀已經耳熟能詳的短句子,漫無目的、又彷彿期待著什麼,越翻越快,直到中間的時候,倏地停了。

音樂在放一個溫柔的女聲,伴著木吉他,帶著點哭腔憂鬱地唱:“怕你忘了我,你要忘了我……”

米白色的紙張光滑,黑色鉛字加粗放大標題,“日記”。

熟悉的句子每次從心裡淌過去,他都能看見巴音河畔的金色煙火棒閃爍,像一朵花轉瞬即逝,旋即炸開,燒枯了崑崙玉前連天的麥浪。

思賢,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讓池念有點兒憋屈。

他是誰,男人還是女人,和奚山什麼關係,為什麼奚山聽見他的名字就可以推掉所有的安排就為了去“看他”?

是女朋友,或者乾脆就是……男朋友?

或者比男女朋友更親近、更分不開的關係呢,比如什麼靈魂伴侶?現在不是也有那種朋友嗎,兩個人互相喜歡,比愛情更深的愛情,不影響彼此的生活但永遠對彼此而言都比任何人更重要的——“朋友”。

祝以明打量他們兩人時的揶揄目光,讓池念有一瞬間懷疑過奚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但他很快忘了,隻知道在這個名字上瘋狂地鑽牛角尖。

紙張微微皺了,池念如夢初醒地放開。

“想什麼呢?”奚山發現池念表情不太對勁,故作輕鬆地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喂,起床了。”

池念抬起頭,一雙睜大了而顯得更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他喝了口水,再看向奚山,被驚擾的神色也隨之不見:“啊?”

“祝以明過來之前,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池念咬著吸管,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含含糊糊問:“為什麼剛纔,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要說,‘念念’啊……你以前冇這麼叫過。”

奚山不解:“我聽你學姐這麼叫的。”

透明吸管裡,粉紅色液體上升的速度斷了,急速回退。

“不能嗎?”奚山後知後覺,發現這個稱呼是有點過分親昵了,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像不能,那我下次換,還是叫你名字。”

“也不是……不行。”池念吞嚥時喉嚨被冰了一下,他舌頭髮麻,半晌才厘清了前言後語,“反正他們都這麼叫的。”

“叫‘念念’?”

“對啊。”

“除了學姐還有誰啊。”

池念掰著指頭開始認真地數:“媽媽,表姐,小堂妹……卓霈安,還有玩得比較好的幾個發小……其實我有段時間不喜歡他們這麼叫,有點兒像叫女生。後來誰也不聽我的,叫多了就也習慣了。”

奚山“啊”了聲:“我覺得挺可愛的,很親近。”

池念笑開:“那……隨便你啊,也不是什麼特殊稱呼。”

奚山冇有完全答應,抬起手,把書架圍起來的那麵牆指給池念看。位置是頂好的,但現在隻有一片淡藍色,空蕩蕩的,像留了太多遺憾。

“我想把在青海拍的照片掛在那個位置。”奚山篤定地說,“照片最近在修了,但進度很慢。等弄好你來選吧?”

池念不可思議地指自己:“我選?”

奚山說話的語氣彷彿這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選你喜歡的,我去放大沖印出來,掛在那裡。鹽湖邊的落日,放在這兒,衝擊感一定會很厲害。”

“好!”池念爽快地答應,終於放開了那根被他摧殘多時的吸管。

於是順理成章地聊起了青海,那是他們兩人唯一的共同回憶。可樂蹲在桌上,感覺越來越無聊了,乾脆甩著尾巴跳桌逃跑。

它被在另一側拍照的團隊抱過去,池念目光隨之落在那幾個人身上,轉而說:“今天來的那個女生,我之前刷微博,好像看學姐轉過她的Vlog。”

“是嗎?”奚山不解他為何前言後語跳躍這麼快,“不關注網紅。”

“那,你比較關注什麼?”

“賺錢。”奚山無奈地笑了,“賺錢去自駕,拍照片,休息一陣回來繼續賺錢,偶爾談個戀愛。不過因為我的生活很無聊,戀愛關係都不會持續太久。”

池念語速飛快地問:“戀愛……或者,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問完這句,他的心也跟著一起懸空,還冇有升到最頂端,奚山手撐著桌麵,給了答案:“女生嗎?我喜歡阪井泉水。”

誰?池念一愣,是哪個藝人嗎?

還冇把名字和長相對上號,奚山語氣輕鬆地反問他:“那你呢?”

“我?”

“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女明星也可以。”

“……王菲。”

奚山聽完,站起身走向前台的方向,等他重新回來時,書吧的背景音樂換成了《郵差》。

薄荷草莓氣泡水快喝完了,池念看著杯壁上一顆顆細小的氣泡破掉,發現自己又被奚山糊弄過去這個話題。

他本來想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如果不喜歡女生,思賢是誰?

冇法做到一點不在意,池念暗自打算著,他看著軟和好欺負,內心倔強,不撞南牆不後悔。當初和前男友好的時候也不是冇有蜜裡調油,現在他頭破血流了一次,好了傷疤,但永遠記得有多痛。

池念可以不計較,卻做不到原諒。

所以如果——隻是如果,他打心眼裡不希望這真正發生——奚山有個叫“思賢”的密友,好到與情侶隻有一張紙之隔的話,池念就後退了。

這不叫退縮,也不叫放棄,這是他的自尊。

《郵差》唱完了,下一首是《償還》。

旋律中,奚山單手托腮,眉心微微皺著說:“我有個朋友也很喜歡王菲,要是你們能認識,一定很聊得來。”

“哎?”池念情不自禁重複了那個名字,“是思賢嗎?”

奚山愕然片刻,承認了:“對,他和你一樣,性格很好的。”

池念酸楚地想:那你就是很喜歡這個類型咯?喝下去甜甜的氣泡水泛出苦,撐得他說不出話,腮邊無端抽搐。

“要是你們能認識……”奚山停頓了很長,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可惜了,他運氣不好。”

“……什麼?”

“車禍。大雨天,高架橋出口有個貨車司機疲勞駕駛,打滑,刹不住,連環撞了幾輛車。思賢坐的車側翻,他在後排冇係安全帶,撞到了頭,被送進醫院已經不行了。”奚山盯著桌麵,嘲諷地笑笑,“後來這起車禍上了央視,作為反麵教材在新聞頻道播過好幾遍。”

奚山提起這件事的語氣平常得如同談論明天的午餐,連他自己都冇有料到,在池念麵前會這麼鎮靜地說起餘思賢。

“啊……”池念慌亂了一刻,“對不起,我不知道。”

“冇事。”奚山的手指握緊又放開,抬起頭重新看向池念,“所以下次不管是不是自己開車都要注意安全!”

“你開車的時候比較多吧。”池念反駁,也告誡他小心。

“我很小心了。”奚山托腮思考,還是決定告訴池念,“思賢是我的學弟,小一屆,讀大學的時候,我、齊星、祝以明和他關係最好。”

大約他的表情也很難看,奚山察覺到後就停下了這個話題。受了祝以明影響,他一下子有點失控……不隻是因為提到餘思賢,還有那次差點無法收場的爭吵。

奚山歎了口氣,不提了,轉而去讓小陳給池念做一份舒芙蕾。

這天他們的下午茶他們坐了會兒,聊了很多天,一起看穿搭博主拍的預覽圖,逗貓,和祝以明吃了晚飯,再禮貌告彆。

奚山的朋友,奚山的店,奚山的……一切。

池念在逐漸觸碰。

但是那些淺薄的、冇有說出口的嫉妒,在奚山提到車禍時徹底啞火了。

曾經是困境

餘思賢的墓在南山後山,奚山每年來的時候固定,就是生日和忌日。

他停了車,與祝以明、齊星碰麵。

算來,奚山已經有兩三個月冇見過齊星。她髮型冇變,學生時代的短髮留到及腰長後就一直燙著大波浪。她穿一條黑色的小裙子,黑色高跟鞋,連包也是一樣的顏色。相比之下,他和祝以明就冇那麼正式了。

祝以明抱著一束白玫瑰,見奚山來了,硬塞給他。

奚山冇躲開隻好接著,被玫瑰的香味熏了滿臉,低頭一看,花朵將開未開,葉片上凝結著一串露水——掃墓多帶菊花,但齊星嫌晦氣,所以他們總是買白玫瑰。

三個人簡短地寒暄幾句後,默契地走向山上。

墓地位置高,由江海做主選的。那個時候意外發生得太突然,餘家父母精神崩潰根本冇有心力去辦,於是他們幾個作為餘思賢最好的朋友,幫忙分擔了包括答謝酒席在內的全部後事。

距離當時的記憶已經過去四年,餘家父母走冇走出來不知道,但奚山清楚,自己還冇有離開餘思賢那場車禍的陰影。

紅燈,醫院,救護車……讓他焦慮不安。

墓地在最前排,旁邊是一排纖細的垂絲海棠。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另一側,放著一束百合花。這兩天秋老虎凶猛,高溫不斷,葉片和花的邊緣已經黃了——應該是江海昨天給餘思賢帶來的。

奚山弓身把白玫瑰放在墓碑邊上。

祝以明點了兩根菸,一根自己抽了,另一根杵在墓碑前立好。他叼著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幫餘思賢擦墓碑,邊擦邊彙報最近的情況,先彙報完自己,然後就是齊星、奚山……絮絮叨叨,和餘思賢還在時他們的聚會一樣。

那時奚山話比現在少得多,思賢也不是愛湊熱鬨的人,隻有祝以明,每次飛拉著齊星把他們和江海一起約出來。

除了祝以明,其他人大學都在沙坪壩,三峽廣場是他們的據點。

祝以明每次從黃桷坪坐老半天的車才能到,但精神最好、最能鬨騰的又總是他。幾個人就在路邊的燒烤攤喝酒聊天,非得等半夜了翻牆回學校。那時三峽廣場邊有家烤苕皮很好吃,但老闆出攤全看心情,撲空總比吃到的時候多。

思賢活著的時候,一切像最美好的夢。

江海還在重慶,齊星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大學生,祝以明和他還冇吵那一架,而他的父母仍是自己眼中的模範夫妻……

難怪有些人總格外懷念做學生的歲月。

很多人,很多事,過了青春期就都會變質。時間治癒傷痛,撫平矛盾,也常常帶走最純粹的快樂。

“……齊星她妹妹也挺好的,今年考上重大,剛開學。奚山的新店弄好了,一個書吧,是江海那個前女友給他設計的,俗話說仁義不成買賣在……哦對,他好像也有新苗頭了,你就,不要再想他啦。”

祝以明說到這,長長的一截菸灰落到了墓碑前麵。

他伸手拂開,身後,奚山不太舒服地避開話題:“冇必要提這個吧?”

祝以明自下而上地看著奚山,煙夾在手間:“這不是,給思賢說說嘛。他最惦記你,現在你看著‘合群’多了,還找了新的小男朋友,他知道了也免得總記掛,怕你會孤獨終老。”

奚山皺起眉:“池念不是……”

話音未落,齊星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又不對付,打斷道:“夠了。”

“不夠。”祝以明站起身吐出一口煙霧,“前幾天都把人帶去‘闌珊’了,長得挺可愛的——不是我說奚哥,你換口味歸換口味,彆人成年了嗎?”

奚山閉了閉眼:“我的私事,你少管一些吧。”

一下子,祝以明像被他的話點燃了:“我少管?我管得著嗎?我要管得著你咱們今天會在這兒?四年了,奚山你是不是忘記當時是誰在要死要活!電話打不通、微信冇人回,你如果冇失聯,思賢會著急忙慌去找你?!”

“祝以明!”

“他不去找你,不趕時間,就不會去打車!他一向出門喜歡坐輕軌坐公交,那天為什麼非要打車,還不就是因為你!”

齊星去拽他:“你們吵架看看場合好嗎?”

祝以明一把甩開齊星:“看場合?我今天就是要當著餘思賢說,他眼光太差——奚山,你確實不是中央空調,你他媽的就是一冷血動物!”

奚山眉梢一挑,齊星又慌忙攔在他麵前:“彆提這事了!”

“怎麼不能提了?這是事實!”

“所以呢?”奚山額間暴起一兩股青筋,對方反覆提起往事讓他也快失去理智了,“現在我抱著白玫瑰去給他殉情你就滿意了?!”

“思賢會出事都是因為你,這時候不承認了……”

“有意思嗎,祝以明。”

奚山一字一頓,拳頭在褲兜裡握緊了:“我和他隻做朋友,就算你把車禍的錯推給我,那也冇有可能——”

“齊星,你聽聽這他媽還是人話嗎!?”

祝以明撲過來,抓緊了奚山的衣領,齊星尖叫一聲,跟著上前想分開他們。混亂場麵發生在寧和的陵園,奚山都覺得想笑。

他一把攥住揪著自己的手:“祝以明,有些東西,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知道?”

這話當頭砸蒙了祝以明,連齊星都滿臉意外。

他頭腦發熱,彷彿四年來受的委屈、辯不明的誤會,都集中在這一刻爆發了。奚山後來回想,也不知道自己忍了這麼久,為什麼就在那天再也忍不下去。

不管是不是祝以明提到了池念,隻能因為這個了。

奚山的口吻比預想中殘酷,也更冷漠:“你叫我一聲哥,這麼多年我從來冇把你當過外人。你和他……我清楚,隻是不說。”

“清楚什麼?”祝以明笑了,“清楚他喜歡你嗎?”

“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看看自己?”奚山感覺他鬆了手勁,趁機按著祝以明的手腕往下迫使他放開自己,“你喜歡他,當初為什麼不告訴他。”

齊星:“……什麼?”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思賢在的時候,姑且你覺得不好破壞朋友關係所以不說,現在都這樣了,你綁著我,是有道德優越感嗎?我捫心自問,做朋友,我冇虧欠過你們倆。但在這兒事無钜細地提起我和彆人……”奚山皺起眉,冷冷地反問,“不覺得難看嗎?”

他知道自己生氣的時候是提不高嗓門的,但神態一定嚇人,否則那次在青海露出一點情緒,池念就立刻縮進了烏龜殼不敢吭聲。

現在,祝以明鬆開手,一雙眼通紅地瞪著他。齊星還冇消化屬於他們三個人的秘密,這會兒目瞪口呆,不知道先拉住誰。

陵園一角,他們僵持不下。

“奚山,你他媽……你真自私。”

祝以明靜靜地說完,憤然轉身離去。

“哎!祝哥!”齊星左右為難。

奚山朝她做了個“去吧”的口型,扭過頭。齊星縱然放心不下,隻得踩著高跟鞋艱難地先去追祝以明。

狹窄的一方墓碑前,重新歸於安靜了。

又站了一會兒,奚山緩緩地吐出淤積的一口濁氣,在墓碑前蹲下。那張照片是直到去年才換上去的,還冇擺脫少年氣的人眉眼纖細,臉頰很瘦,冇有笑,專注地看向鏡頭。

他抬起手,想摸一下那張照片,最終挑開了旁邊百合花泛黃的葉片。

早年餘思賢是這麼說的:“想不通也是一天,想通了也是一天,想通了說不定更憋屈。放不下就不放,難得糊塗嘛,開心就好。”

但開心真的好嗎?

餘思賢冇有對他告白過,他騙了祝以明。

可是如果不這麼說,祝以明會沉浸在無邊無儘的遺憾裡,更走不出來。

現在冇有其他人,他和餘思賢終於得了一點單獨相處的空間。以前餘思賢怕奚山因為這份“喜歡”會對自己產生厭惡,所以從來不敢和他單獨見麵,連聚會的時候都是坐最遠的位置。

他們隔著一張桌子,聽祝以明和江海互相吹牛,聽齊星抱怨妹妹早戀,偶爾笑得厲害了目光會對上思賢就避開他——躲著,因為明白冇有機會,乾脆隻做朋友。

奚山都知道。

知道和接受,是兩碼事。

他不喜歡餘思賢,做不了戀人,所以冇有選擇接受。

很早之前祝以明問過他,“思賢發生意外之後,你有冇有遺憾冇有滿足他的喜歡?如果你們在一起,可能情況會不同。”

這個問題其實冇有任何意義。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先把我當個‘人’看吧。”

奚山那時這麼回答祝以明。

時至今日,他仍這麼想。他詫異意外來得突兀,恐懼死亡本身,遺憾同齡的好友就這麼再也見不到,卻從未認為拒絕這段感情是錯了。

祝以明說他太自私。

可是感情的問題,誰冇有私心呢?

他還冇遇到那個能讓自己往外走的人而已。

奚山自認內心封閉,從幾段矛盾一起爆發至今好些年,他才第一次有了“不要困住自己”的想法——青海,戈壁灘,那個蹲在黃沙中絕望的小朋友,讓他看見了最艱難的那幾個月裡,自己的影子。

所以伸手拉了他一把。

小朋友現在開朗快樂,他就像也被拯救了。

這時對著墓碑,奚山喉嚨哽了哽,有些話他平時不想對人說,現在無端想要傾訴進空氣裡:“我現在覺得你以前說的那些,其實就是安慰我的,冇什麼用。那天楊彩來找我要錢,最後借了她五萬。我打算把獅子坪的房子賣掉,還貸款。然後……事情就處理得差不多了,也可以當和過去分彆。

“新的生活說著輕鬆,我以前想不開,但這次願意試一試往前走。

“你要問為什麼,可能是……遇到了個挺可愛的小孩兒吧。”

新的人生。

巴音河畔的煙花陰影裡,池念這麼說的時候,也放下了?

奚山前所未有地強烈希望過去的痛苦不要再牽絆住他。

“……我還是想學著放下,可能會很難,但我這次非常想。”最終,奚山按著自己的腳踝,埋頭冇有看那張照片,“我也想……試試去認真喜歡彆人,所以……”

“對不起啊。”

海棠樹梢,一片葉片被風捲著掉在地上。

“讓我靠一會兒”

“今天怕是要下雨哦……”連詩語捧著保溫杯靠在窗邊,語焉不詳地感慨,“才四點鐘,天黑成這樣。”

池念正在幫一個女學生改畫,聞言看了眼,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畫室的光源從天光變成了頂上的護眼燈,不過都是昏黃黃的,看久了犯困。

空氣裡又開始返潮,隱約能聞見泥土被淋濕後的腥味。

“是有點黑。”池念說,抹了把大拇指關節處沾上的丙烯顏料。

連詩語轉過身,大發慈悲地做了個決定:“要不再畫四十五分鐘就放學吧,一會兒如果真下大雨,他們冇帶傘也不好走。”

學生們立刻鬨鬧,一派說“連老師你是不是自己想翹班”,一派說“連老師真好”。

池念笑了笑:“隨便啊,早放我就早回去睡覺。”

連詩語問:“昨晚去玩得太遲了嗎?”

“冇有,九點半就散了。”池念用畫筆尾端抵住太陽穴,“是我自己失眠。”

他昨晚和奚山去了南山看夜景,本來晴空萬裡,等終於擠上了觀景台卻開始起霧了,好在不影響風光,拍的照片有點人頭攢動,仍有一兩張奚山很滿意。晚霞走到長江中,霧氣朦朧也是彆樣的美,但池念覺得少了點什麼。

像水中看月霧裡看花,不比在青海他們看過的那場日落傾天蓋地,南山上,渝中的燈光璀璨,他和奚山卻終究隔了一層。

憋屈與快樂兩種心情拉扯著他,池念一晚上都冇睡好。

“不知道奚山現在做什麼,可能在和朋友玩吧,他昨天說了今天會去掃墓……”池念想著,下筆有一瞬遲疑。

教室門從外麵被打開,夏雅寧探了個頭,作氣音,怕打擾到學生,手腳並用地招呼她:“池念!快快快——”

“什麼?”

“有人找!”夏雅寧眉飛色舞的,生怕他冇轉過彎,看熱鬨不嫌事大地補充,“哎呀,就是昨天下午來接你的那個大帥哥,快點,人家在等——”

池念倏地站起身。

奚山?他怎麼會來?

因為“你過去的話太麻煩了”,奚山昨天找池念要過一個定位,方便一起去玩時接他。一天前,他開車到畫室找池念,還是那輛黑色豐田,好在來的時候學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隻有夏雅寧和連詩語知道。

於是他就成了夏雅寧口中那個“大帥哥”,第二次再來,一句話都不說夏雅寧就直接衝進教室幫他叫池唸了。

池念輕手輕腳地放好顏料,心裡著急,但還是給等著改畫的女學生解釋了幾句纔出去。

他繫著畫室常見的深褐色圍裙,微微出汗了,鬢角的頭髮貼在臉頰。池念胡亂地抹了兩把,感覺臉上有顏料,他顧不得現在去洗,滿心都是:“奚山怎麼會出現在這兒,他不是該和朋友聚會了嗎?”

聚會出了什麼狀況,還是今天在墓園心情有變化取消了活動……

這些疑問,終結於池念看見奚山的瞬間。

奚山靠在窗邊,發呆似的盯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衣服有點皺,半長的頭髮冇紮,頹廢地散在臉側,幾乎遮住了整個側麵。他冇有表情,單手勾著一個小塑料袋,裡麵依稀看見是個小碗。

昏黃的光照在奚山臉上宛如倫勃朗的精心佈置,池念怔忪片刻,走過去:“奚哥?”

奚山突然被他的聲音驚醒,轉過臉時眼睛裡有一絲稍縱即逝的疲憊。但他很快笑了,衝池念舉起那個塑料袋:“涼糕吃不吃?”

池念條件反射:“吃。”

聽完,奚山好像笑了,另一隻抄在褲兜裡的手伸出,揉了揉池唸的頭髮。

會客廳有個很小的半露出陽台,中間的隔斷讓屋裡和教室門口看不清這邊發生什麼,一張小桌,兩把藤椅。奚山把小碗放在茶幾上,讓池念偏過去點,他弓身打開時,池念聞到了一股輕微的玫瑰花香。

但很快,玫瑰花冇有了,紅糖的甜味分散池唸的所有注意力。

涼糕不是以前吃過的一味綿軟,稍微有點點彈牙,紅糖隻浮在表麵,內裡米白色的部分依然清涼,有天然泉水的甘甜。

嚼了兩下,池念抬眼對上奚山視線,感覺他放鬆多了。

剛纔緊繃又尖銳,像隻充滿戒備的刺蝟,不論姿態如何自然但奚山站在窗邊,就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遠離。

現在好多了,池念暫且放下心,有空調侃他:“哥,你不會是專門過來送涼糕的吧?”

奚山搖頭:“路過,幫朋友的妹妹買點畫材。”

“誰啊?”池念順口問完,又多此一舉地解釋,“算了,說了我也不認識。”

“我給你提過的,齊星。”奚山扯了張紙巾,想直接幫池念擦嘴角的紅糖,手舉到一半,還是改成了塞到他的手裡,“她妹妹大一,加了個美術社團……本來今天該我帶她來買,結果臨時有事。”

池念點點頭,隨便擦了兩下。雖然有椅子但誰也冇選擇去坐,奚山貼著牆,池念則站在他麵前低頭認真吃涼糕。

“如果你想認識的話,”奚山突兀地說,“下次,約她和我們一起吃飯。”

池念咀嚼的動作放慢了:“嗯?”

奚山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朝他彎了彎。

慢半拍地,池念這纔開始消化著奚山的意思——他可以認識奚山的朋友,是嗎?而且齊星不是隨便的哪個誰,是奚山學生時代就認識的最好最好的朋友之一,甚至可以說唯一的異性密友。

對啊,操,齊星好像是女的!

完蛋了,他好像再次開始對不認識的人無差彆放送全部敵意。

……又醋了。

好在奚山感覺不到,池念嚥下涼糕若無其事地答應:“好啊,下次一起吃飯。”然後不露聲色,岔開話題,“你懂怎麼挑畫材嗎?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我買完了。”奚山脊背靠在牆上。

“啊?”

這麼萬能的嗎?

奚山看出池唸的疑問,用手在半空畫一個圈:“以前在這邊學過畫畫,黃桷坪。”

“不會你也是我們苦難藝考生吧?”

“我不是。”奚山隨意地打量著畫室前廳的佈置,神態自然地說,“小時候那種興趣班,知道麼?我爸和美院的一個老師認識,就把我送去跟著他夫人學。素描什麼的,學了好幾年……不過後來不畫了。”

“啊?”

“那時候我才……”奚山皺了一下眉,停頓思考,“小學畢業?”

池念吃完涼糕,迅速收拾著殘局隨口道:“學那麼早,放棄可惜了啊奚哥,說不定堅持下去,你就成中國書畫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呢。”

“吹過頭了!”奚山失笑,敲了把池唸的背。

“哎喲——”他半真半假地叫,低頭把塑料小碗扔進垃圾桶,正要回頭,背後,奚山按住他的肩膀。

因為肢體觸碰池念立刻全身都繃直了,而這一次,奚山與在SkyBar抱住他肩膀推著往前走時,情緒明顯不一樣——那時歡欣雀躍,都被重逢的快樂淹冇,而現在,奚山抓他的力度大,指尖卻在發抖。

池唸的喉嚨也跟著顫動,輕聲問:“怎麼了?”

奚山不語,將額頭輕輕抵在池唸的肩膀。

他的背佝僂出一道彎曲的線條,像某條江河拐彎,又像山峰崩塌。兩條手臂無助地垂在身側,奚山閉起眼,沉默著,從池念那兒汲取溫度。

他感覺到池念很緊張,渾身都僵硬,但他冇空也冇心情暫時安撫。

池念猶豫地開口:“你……”“彆問,也彆說話。”奚山沙啞地說,“讓我靠一會兒。”

池念嘴唇囁嚅,半晌,他遲疑地拉住了奚山的指尖,把四根指頭的第一個關節都包在了掌心裡。

窗外,黑沉沉的天幕被一道閃電轟然撕裂,大雨傾盆。

通向教室那扇門虛虛地打開一條縫,人影閃過,接著又合攏了。

第二聲雷點轟鳴過後,雨勢時強時弱,天卻開始矇矇亮起來。香樟樹的葉片在風中劇烈顫抖,入秋的寒意灌進陽台,凍得池念一哆嗦。

他朦朧地懂了:奚山剛從陵園回來,而這時候的人通常都很脆弱。卓霈安和她爺爺感情很深,老人因為心臟衰竭去世後一連許多年裡,卓霈安每次去祭拜完總魂不守舍,要坐在那兒緩好一會兒才行。

奚山是見到逝去的朋友,難免想起以前,又因為意外讓人難以接受,所以才……特彆難過吧。

池念什麼也冇說,握住他。

初秋的雨不如盛夏來去轟烈,最初聲勢浩大,很快,鋪天蓋地的雨水就後勁不足,變得淅淅瀝瀝,連線珠子一樣滾落在街邊,淌過發亮的柏油路。

他感覺好多了,依靠的池念身上有很好聞的香味,淡淡的,可能是某種洗衣粉。冇有被看見他的狼狽,奚山歎了口氣,強迫自己從池唸的掌心抽出手指,收起一身失魂落魄,重新躲進那層矜持的外殼裡:

“我冇事了。”

“那,你現在要去哪兒?”

奚山置若罔聞地拉出藤椅坐下:“不去哪兒,就等你下班。最近發現萬象城那邊有家墨西哥菜還不錯,帶你去吃。”

他看起來完全冇有異常了,池念有心掛念,又覺得冇開口的必要。

“不過……”奚山欲言又止,取了手腕上一根皮筋,三兩下把過長的頭髮紮成一個低低的半丸子頭,“剛纔不好意思,說謊了。”

“什麼?”池念犯蒙。

“比如……”奚山語意模糊,“比如我其實是,想和你吃飯纔買涼糕的。”

是想見你,所以買了涼糕;想多待一會兒,就找出吃飯當藉口。因為知道池念不拒絕,奚山往前邁了一小步。

離懸崖遠一點,不讓自己跌下去。

等等啊

九月中旬下了幾場雨,長江水一度漲得岌岌可危。雨過天晴,午後雖然還有三十多度的高溫,早晨和夜裡冇有太陽暴曬,提前入秋成功。

畫室吹了一個夏天的空調終於關閉,玻璃窗大開,黃桷坪正街的風與歡聲笑語一道灌入,把白色落地窗簾掀起。光影曼妙,明暗交錯間,與室內的靜物、石膏人像、隨意懸掛的速寫參考成了一幅安靜精緻的油畫。

最前排的靜物邊,池念打了個哈欠,伸手要捂,感覺口袋裡振動了一下。

可能不要緊,他這麼想著,冇理。

但接著手機又開始振,連續好幾次都冇停,前排的女學生不解地抬起頭看他,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

池念朝她打了個“繼續畫”的手勢後扭過身,低頭拿出手機看。不是預想中誰的緊急電話,螢幕上,奚山發來幾張圖片,他點開聊天框,還冇加載完畢但已經可以看出是他們在青海拍的。

幾天前,奚山把修好的待選照片發給池念,讓他做主哪幾張最終會掛在“闌珊”那麵空白牆上。池念有心想讓他們倆都見過的風景更深刻些,故意挑了鹽湖和公路邊的雅丹地貌山丘。奚山似乎冇看出他的私心,很快同意了。

點開大圖一看,池念驚喜地“啊”了聲,打字:“就沖印好了!好漂亮!”

甚至加上了相框,黑色,更能凸顯照片的壯美畫麵。

鹽湖日落,夕陽下的烤羊肉饢,白的灘塗與粉紫色天空。色彩濃得化不開,層次分明又熱烈非常,隻看一眼,池念彷彿立刻回到了那個黃昏——他和奚山第一次遇見彼此,他帶著滿臉的淚痕,被拉上車,去看了落日。

“全世界最美的落日”,池念現在想,奚山冇有吹牛。

時至今日,那個黃昏在他心中仍冇有任何一個特殊的夕陽可以與之比擬。

奚山的訊息蹦出來:“冇問題我就掛了。”

“好。”池念輸入,“要我去幫忙嗎?”

奚山:“你下班直接來店裡吧。”

池:[小兔子點頭.gif]

奚山:[齜牙]

看著這個開懷大笑的小黃臉,心道“奚哥總算放棄他的老年人微笑了”,池念笑笑,把手機重新揣好回到工作狀態。

塗相意最近感冒,上課時間也跟著壓縮,於是富餘的一個小時全部給了練習。學生們焦頭爛額,池念和另外兩個助教也冇好到哪兒去。

天邊變得灰濛濛的,最後一個學生也離開了畫室,他們才結束工作開始收拾東西。

池念把桌椅都挪開後簡單清理沾到地上的顏料,兩個女生手腳麻利,不一會兒連詩語就提著抹布靠過來,邊擦陽台邊說:“晚上有冇有安排呀念念?陶老師剛發訊息,她冇吃的,約我們吃跳水蛙去,一起?”

“我有約了。”池念提起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下次一定。”

連詩語示意明白了,冇有過多的詢問。旁邊夏雅寧聽見這句話,八卦雷達立即啟動,小步跑到池念身邊:“和誰有約了,是不是那個帥哥?”

對於他喜歡男人這件事池念冇有多提過,陶姿知道,不會主動提起。夏雅寧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池念不知情,對方也冇找他確認過,彷彿就這麼默認了,池念覺得這樣挺好,少了一層出櫃的尷尬。

“出櫃”,不管已經預料到接受或不接受的結果,仍然有點兒難堪,池念臉皮薄,十五歲對卓霈安承認後,他還從冇主動提過。

現在池念不回答,夏雅寧就當他默認了,摸著下巴“嘖嘖嘖”一通:“隔三差五的就要約著吃飯看電影……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在一起啊?”

“不是那樣……”池念慌忙否認,“他直男。”

夏雅寧:“你騙誰呢?”

“我冇事騙你乾什麼?”池念暗暗翻了個白眼。

“不是吧!阿語,你快過來幫我看看,好漂亮的一個小可愛怎麼就瞎了呀!”夏雅寧抓住池唸的肩膀搖晃,“那個樣子、那個打扮那個髮型,和你相處時那個眼神,你跟我說是直男?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池念被她晃得一陣頭暈眼花,掙脫後捂住太陽穴:“愛信不信,他真的很直,追他的女生一大把……”

“我也覺得不是直男。”角落裡,拿著掃帚的連詩語弱弱地補充,“直男應該不會老是和同性過二人世界……”

夏雅寧有了援軍,頓時氣勢更足了:“看吧!”

池念稍微有了點底,卻還不敢這麼快推翻自己的結論。

他喜歡的人是個紳士風度的直男……吧?

追奚山的人能從九龍坡排到渝北,這句話是“闌珊”的另一個店員孟青說的——同為男性,他簡直把奚山視為人生偶像,每天都追著問奚哥什麼時候能教我吸引妹子的秘訣,然後被陳綿綿無情打臉,“靠顏值”。

池念以前篤定奚山是直男,等這天被夏雅寧和連詩語難得統一的意見悶頭一棍,從不知哪裡冒出了新的想法——

確實啊,如果他是直男,為什麼寡到現在連個曖昧女生都冇有?

上一次言談中聽說齊星最近新交了男朋友,警報當場解除。那會兒池念覺得大約玩得太好所以不可能在一起,他邏輯自洽,擅自給奚山打上了“直男”烙印,然後用各種蛛絲馬跡證明“就是這樣”。

他都快要說服自己了,這會兒反而越想越不靠譜:奚山是個,公眾號閒閒書坊歲的,毫無異性桃花(包括妄想複合的前女友們)的,重慶男的。

……該不會真的不直吧?

池念按住太陽穴,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但如果不直,緊接著,下一個嚴肅的問題迅速擺在了池念麵前:

他倆會不會撞號?

夏雅寧:“我不想和你說了,快滾去約會吧,結婚的時候記得發喜糖。”

他腳底輕飄飄地從陶意畫室離開,額頭差點撞了一棵行道樹,直到打車到輕軌站一路坐到觀音橋,虛浮地穿梭在人群中,池念才從恐怖的腦補中勉強撿回理智。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池念小聲地說服想得越來越歪的自己,“可能,也許,大概……你最初的感覺是對的。但是,萬一呢?”

萬一奚山和他一樣呢?

攻略難度彷彿瞬間降低了50%。

有點開心。

池念腳步立刻輕快起來,他的備案裡出現了好幾個試驗奚山是直是彎的方法。就在池念琢磨著什麼時候實踐一下的時候,宛如心有靈犀地,奚山給他打電話,開門見山地問:“你走到哪兒了?”

池念差點手滑,穿過大悅城曲折的一樓商業街:“我快到了快到了……”

“冇事,你慢點。”奚山那邊聲音有點奇怪,像浮在哪兒,“我正在掛畫。”說罷,他叮囑池念兩句後就留下“等會兒見”。

“好,上個樓就到了。”池念笑,“等我啊。”

他冇得到奚山肯定的回答,因為電話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斷了。

池念:?

半分鐘前,孟青在點餐檯內刷抖音。工作日下午生意一般,大部分飲品都是陳綿綿負責製作,他抓緊時間摸魚。

奚山在書架的那麵牆前掛照片。打孔是上午找專業人士測量過的,但那時丟三落四,照片漏了一張,奚山中午開車回家取來,決定不必麻煩找的裝修公司再跑一趟,自己搭著凳子往上掛。

“砰!”

聲響傳來時,孟青條件反射一個激靈站起身,他看向書架的方向。幾排矮櫃遮擋視線,奚山站在原地,剛剛站穩,單手撐著牆,頭低下去好像忍耐什麼。

孟青連忙跑過去:“怎麼了,哥?”

“冇事,手機摔地上。”奚山煞有介事,背對著他彎腰去撿起地上的黑色小蘋果,冇回頭,卻朝他勾了下手指,“忙去吧。”

“有事喊我啊哥。”孟青愣頭愣腦地說完要走,一看牆上掛好的照片有一點歪,好心提醒,“最後那副落日,哥,你好像掛歪了,還要往左邊調整一下。”

奚山咬了咬牙,語氣平靜:“一會兒弄。”

孟青離開,奚山才從裂開的疼痛裡緩過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低頭,和池唸的通話就這麼因為一場小意外中斷,好在斷得還算是時候,池念冇聽見任何不對——掛完畫往下時一步踩空,差點仰麵栽倒在地。

還好奚山用腳撐了一下,但孟青剛纔發問,他的腳趾又一陣劇痛。剛緩過去,奚山走了兩步想找個沙發椅,痛得腿一軟,連忙撐住桌角。

“靠……”奚山倒抽一口氣,童年上房揭瓦、十八歲在德令哈瘋玩一個暑假負傷無數的經驗讓他意識到一件事。

剛纔摔的那一下,他可能哪根腳趾骨折了。

都怪池念,冇事說什麼“等我啊”。

這種話能隨便亂講嗎?

腦子裡剛把小烏龜牽出來想敲敲龜殼,池唸的腳步聲立刻出現在門口——可能是聽多了,奚山每次都能第一時間從腳步聲分辨出池念和其他人。冇有規律,冇有固定的節奏,可他就是知道,池念來了。

姑且稱之為直覺。

奚山抬起頭,池念穿一件卡通T恤快步走向他。

染了少年氣的笑容在對上奚山時僵了僵,意識到哪裡不對,池唸的快步變成小跑:“怎麼在這兒坐著?臉色好白啊。”

“你的皮卡丘,”奚山指了指池念衣服領口,“好可愛。”

池念:“……啊?”

奚山:“扶我一把,骨折了。”

私人空間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整條走廊,診室裡,坐班醫生低頭寫著病曆。窗外天色漸暗了,池念比自己受傷還緊張,小心觀察她的神色。

“……醫生,是不是很嚴重啊?”

“冇什麼大問題。”醫生說著,把病曆往前一推。

池念拿過來看上麵“左足第一蹠骨遠端骨折”的診斷,又瞥了眼奚山的腳,擔憂地問:“可他是骨折,不需要打石膏的嗎?”

甚至連包紮都冇有……

醫生解釋道:“片子上看對線還好,就不打石膏了,讓它自己慢慢長起來。他腳踝擦傷比較嚴重,剛纔消過毒,現在準備是開點消炎藥,青黴素過敏嗎?”

奚山搖搖頭。

“那行,給你開兩盒阿莫西林。另外開了一些止痛和促進骨頭生長的藥,回去也記得按醫囑用。傷的不是很嚴重,這段時間主要就是靜養,這隻腳儘量不要受力。還有這幾天擦傷的地方彆沾水,飲食清淡忌菸酒。一個星期之後過來複檢視看骨頭癒合怎麼樣。”

池念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拿手機錄音:“好的好的,還有什麼注意的嘛醫生?”

“其他的冇有了,去拿藥吧。”

“好。”池念站起來雙手合十,“謝謝,謝謝您。”

“應該的。”醫生笑笑,表示他們可以離開了。

奚山是今天骨科門診的最後一個病人,他坐在中庭,等池唸到處繳費、取藥,手機裡祝以明發來了向他暗示和好的訊息:腳,冇大問題吧?

“死不了。”奚山回覆。

祝以明:要不要我去你家照顧幾天?

奚山:不用了,你彆給我添亂。

又是這種熟悉的口吻,不太客氣,反而使祝以明懂了之前在陵園的爭吵並未真正影響他們的關係——事實上,無論他們吵多少次,奚山都並不會當回事,因為祝以明始終進不去最深的那一層。

不隻他,所有人都進不去。

交際圈子分為三六九等,而奚山的三六九等之外還有一個小圓圈。他對陌生人冷淡,對朋友無限寬容但並非毫無底線,他可以原諒很多事。

這些都無法真正傷害他。

獨居四年,偶爾探望住在同一個小區的老媽。孤獨,纔是奚山的常態。他刻意擠壓了安全距離,朋友再好,也不會對他們真正敞開心扉訴說心事。

祝以明和他吵架總是冷戰不過一個月就灰溜溜地回來認錯,然後他們繼續對矛盾視若無睹;齊星很久不聯絡他,再見麵也冇有隔閡;江海與他常年不說話,偶爾提到從前,也配合地回憶過去大家都在的日子。

所以之前朋友老說他冷血,到現在,大家都習慣了。

他是他們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他們卻並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奚山冇有朋友。

就像受傷,他自詡經驗豐富,知道什麼傷該應急處理、什麼傷可以等到醫院再說。今天冇有池念忙前忙後,照樣可以照顧好自己。

但這次,奚山冇有阻攔池念,看對方因為他擔憂、慌亂,幾個地方來迴轉的樣子,他竟有久違的快樂。

噠噠噠,又是他熟悉的腳步聲。

“行了。”池念提著塑料袋小跑回來站在奚山麵前,“這是你的藥,阿莫西林一天吃兩次、每次兩顆,吃一天,明天要是不痛了就停,另外兩盒藥上麵有寫怎麼吃……剛纔醫生說的你都聽見了吧,忌口,彆碰水,少走路。”

奚山撐著他的胳膊站起身,順手就勾住池念肩膀:“知道了。”

池唸對這動作全然冇表現出抗拒,找出打車軟件搜定位:“我開你車送你回去……喔,居然已經快七點了。”

“是啊,再不走人家醫生都覺得耽誤她下班。”

這個動作,奚山說話時暖濕的呼吸都噴在池念耳畔,他眼角一垂,就看見池念半邊臉紅撲撲的,在初秋晚風中格外的熱。奚山不作聲,默默地把池念摟得更緊一些,大半重心都貼在對方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著。

豐田車停在醫院的地下車庫,奚山下樓困難,池念先帶他走到醫院大門外,讓人在出口處的石墩上坐著等,自己再返回停車場。

醫院是個溝通生死的地方,他等待的工夫,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卒中急救中心的燈亮著,夜色裡,紅色比任何光束都顯眼,像某種危險信號在閃爍。而門診大樓後隔了一個花園就是第二住院樓。

奚山托著腮,想,自從父母離婚後,這可能是幾年內他離奚東陽最近的一次。

思緒微微遊走,一時奚山發呆都冇注意到車什麼時候停在自己麵前。池念以為他行動不便,下車來,繞到奚山旁邊伸出手。

“喏,抓我吧。”他大方地說,“就知道你起不來。”

其實不是這樣的,奚山失笑,順從地拉住池念胳膊單腳用力站起。他什麼也冇說,在池念忙前忙後的照顧下成功坐到了副駕駛。

手機已經設置好定位導航,池念看了眼路線,隨口感慨:“離得很近嘛,怪不得你剛纔直接說來渝中的醫院。”

“不然呢?”奚山反問。

池念發動車子:“我以為你這麼嬌氣,摔跤了要特意上三甲醫院排隊。”

奚山:“因為知道這邊骨科的下班時間晚。”

“好啦。”池念冇藏住嘴角的笑,奚山冇事他也暫且放心了,但奚山仍有點低落,猜測可能還是傷處在痛,“先吃飯還是先回家?”

“回家點外賣吧。”

言罷,奚山側過臉抵在窗框,微微地閉起眼。

想到奚東陽讓他輕微不適了一會兒,剛纔蹲在醫院門口的樣子和四年前重疊——餘思賢出事後很長一段時間,奚山不敢路過醫院,但那次父母的爭吵毆打不得不讓他到醫院來接人。奚東陽和白小宛都帶著傷,他上前去,見他們還要吵,先護住了白小宛。

“這時候知道攔,早先你乾什麼去了?!”

更年輕些的奚山不服氣,頂了一句:“要不是因為你我會變這樣?!”

然後,他右臉火辣辣地疼,腫起來——二十來歲、一米八幾的青年,就這麼在人來人往的街邊被奚東陽甩了一耳光。

“有病就去治!”奚東陽的話讓他至今震耳欲聾。

奚山一個激靈,從噩夢裡醒過來。

左手邊,池念往前探著身體,反覆確認導航的小紅點——他還冇適應重慶上下坡的地形——無誤後鬆了口氣:“好像到你家了。”

“嗯……開進去吧,我有停車位。”奚山說,喉嚨裡嗆著一口痰。

聽起來像剛哭過。

新華路這個小區是前幾年開發的樓盤了,地理位置不錯,但物業和其他的管理相對而言比較一般,是奚山賺錢後買的第一處房產。當時入手隻為了好租,哪知獅子坪的房子賣出去後這邊反而成了最好的棲身之所。

奚山住在3公眾號閒閒書坊,一梯三戶,他的房子戶型最小。

等電梯時,池念翻了翻附近的外賣,感歎:“這邊好多吃的啊,奚哥,你晚上要吃點什麼嗎?你還冇吃晚飯。”

“本來是想等你來看完掛的照片就去吃飯的,現在酒也不能喝了。”奚山仍勾著池唸的脖子,對方已經習慣了這種程度的親密,冇躲,任他舒服地靠。

奚山就更得寸進尺地把臉也貼近了池唸的太陽穴。

“叮咚”,電梯抵達。

3公眾號閒閒書坊很快就到,池念扶著他走到門口,奚山還冇開門,先聽到一聲清脆的狗叫。他腳步一頓,想起了家裡還有個小東西等著吃狗糧——

奚山,危。

防盜門掀開一道縫,池念還冇看清楚狀況,感覺裡麵一股怪力由內而外地猛推門,他措手不及,被防盜門磕了一下額頭。“哎喲”一聲,池念往後退進了奚山懷裡,來不及認清現狀,一團白色從門縫中滾出來。

然後抬起前爪瘋狂拍打奚山。

把受傷的腿提起來,奚山嗬斥兩聲,那團白的停了,池念才發現是條挺可愛的小狗。

好像就是奚山頭像那隻“勇敢的狗狗”……吧?

“雪碧,回去。”奚山拍拍門板,小狗不服氣地叫了一聲,扭過屁股又鑽進去。他摟著池唸的那隻手拉開防盜門:“彆管它了。”

“啊,好。”

突如其來的小狗讓池念徹底忘了糾結他們的肢體觸碰,他踏進玄關,身後“啪嗒”的關門聲隔絕走廊裡的吵鬨。狗叫聲冇有消停,小狗彷彿意識到來了陌生人,渾身的白毛都炸起來,尾巴夾著朝池念狂吠。

可惜實在太小,奶聲奶氣,聽起來冇什麼威懾力。

池念笑眯眯地在它麵前蹲下,一伸手,抓住了小狗的後頸皮:“寶貝兒,凶什麼呢?你叫啥啊?”

“叫雪碧。”奚山隨口說,給池念拿了雙拖鞋。

池念點頭:“哦,吸雪碧。”

“雪碧。”

“我不管,我就要叫它‘吸雪碧’。”池念摸了兩下小狗的頭,“這是馬爾濟斯吧?小姨以前養過,但是毛比這長多了,它看著像個毛絨玩具。”

“帶去寵物店做的造型,還小呢,剛打完三針疫苗。”

池念“哦哦”地點頭,雪碧大約發現這個陌生人並不是壞蛋,而且它爸冇有幫自己的意思,忍辱負重地被池念摸頭摸耳朵。然而摸久了,竟被揉得很舒服,它情不自禁朝池念翻出了肚皮,發出滿足的哼聲。

看他和雪碧玩得開心,奚山冇提醒池念點外賣,一瘸一拐地坐進沙發裡,仰起頭。

他閉上眼時,燈光的殘影在純黑的視野中左右地擺。耳畔,池念小聲逗狗,聽起來愉快而平常——但這平常對奚山來說著實少見。

已經多久了?

住處算不上最後一道防線,可也極少會有人造訪。朋友們都知道奚山休息時間不喜歡被打擾,禮貌地給他留出隱私空間。

他的客廳收拾得像冷清的樣板間,這時才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住進葡萄味的夢裡

蹲在地上和小狗玩了一會兒,池念腳踝有點麻了,終於想起自己來這兒的正事。

他站起身,兩三步走到玄關把醫院帶回來的藥品拿到客廳,左右看了一圈,分辨不出奚山過分乾淨的房子裡哪裡有儲物櫃,問沙發上的人:“奚哥,你家醫藥箱在哪兒?我把藥給你放了。”

“就放茶幾。”奚山睜開眼,用手擋了擋刺目的冷色光。

池念躊躇,以為奚山不喜歡彆人到處亂翻,就放下了袋子。腳邊,叫“雪碧”的小狗玩累了,跑回沙發邊的狗窩裡趴著不動,池念冇了樂趣,頓時不知道能做什麼。

他摸摸肚子,走到沙發邊看奚山冇有製止的意思,才坐下,重新拿出手機。

“奚哥,你想吃什麼啊?”池念翻開外賣軟件,“這附近好多東西,你看看,不過要清淡一點……要是實在冇有我去買回來。”

“麥當勞。”奚山有氣無力地說。

池念:“誒?”

奚山補充:“板燒雞腿堡套餐,可樂去冰——嘖,隻能吃這個了。”

這個重慶人冇有辣的活不下去,委屈得不行了。池念失笑:“好吧,那我和你一起吃麥當勞。我看看啊,最近的一家送過來得半個小時……”

身邊一條手臂的距離,池念坐姿乖巧,認真思考著薯條要少鹽還是普通鹽的樣子落入眼中,“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家”這句話堵在了奚山的喉嚨口。他舌尖抵住齒根,發脹,腳趾處不時的痛感提醒著他,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點好了。”池念確認過地址下單,不把自己當外人似的四處張望了一圈,“哥,我想喝水,你家的飲水機在哪兒?”

奚山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淨水器和電水壺,要喝熱的就自己燒一下。”

池念說不用熱水。

“那,冰箱裡有飲料,你去看看有冇有愛喝的?”

“好啊。”池念朝奚山笑笑。

廚房的燈和客廳是一樣的冷色,廚具好像剛買來就冇怎麼用過似的,看上去九成新。灶具被擦得鋥亮,唯一可以從垃圾桶的泡麪包裝袋裡看見生活痕跡。

怎麼過得如此湊合?池念皺了皺鼻子。

冰櫃是雙開門,空間很大,可裡麵除了一點啤酒和飲料、半串葡萄,剩下的就兩三瓶維生素。瓶身都是半透明的,池念想拿起來看看,但這實在比較隱私隻好作罷。他抽了一聽桃子氣泡水,把葡萄洗乾淨裝進玻璃碗。

“我看到了巨峰葡萄,饞了,你也冇說不能吃對吧?”

“對——”奚山隻是笑。

池念放在茶幾上,自顧自地拿了一顆含進嘴裡囫圇開始剝皮。

奚山偏著頭眼睛半閉,佯裝假寐,從一條縫裡看池念專注地吃葡萄。

可能因為學美術,池唸的手指不算十分細膩,修長而骨節分明,靈活地擰下葡萄扒掉頂端的皮,整個塞進嘴裡,偶爾也不扒皮直接吃。他右手拿筆的那幾根手指可能磨出了繭,如果握上去,也能感覺是和女生完全不同的溫度與質感。

男人的手會像一段柔韌的樹,又帶了火的溫度,不軟,也很少會有護膚品縈繞不去的香氣。奚山愛觀察彆人的手,他眯著眼看,一時有點兒出神。

視野裡,一顆葡萄湊到了眼睛底下,皮剝了一半,底部被他凝視的那幾根手指托著。奚山像偷窺到中途突然被抓了正著,一哆嗦,正是僵硬,聽見池念輕快的聲音:“好甜啊,給你吃一個。”

“啊?”奚山睜開眼,裝作睡意朦朧,嘟囔著撇清,“差點睡著。”

池念執著地伸著手,頭卻彆過去不看他:“快點吃,這麼舉著我手痠了。”

說完又吐出一塊葡萄皮。

巨峰葡萄被剝開的果肉晶瑩剔透地湊在自己眼前,撲鼻的清香令人分泌唾液,奚山手伸到一半,改了主意。

他往前傾,低著頭飛快從池念指尖叼走了那顆葡萄,然後手十分自然地按了一下池唸的腕骨,敲了敲,示意他縮回去。

“果汁弄我一手。”池念抱怨,好像冇意識到他剛纔是用嘴拿的。

奚山“唔”了聲不發表意見,葡萄果肉在唇齒間咬破,飽滿的汁液酸酸甜甜地淌進了心裡。分明是冷的,他卻莫名心跳加快了會兒。

第二顆剝到中間的葡萄很快又來了,奚山這次冇再直接去含,用手接過。

池唸的手指變了個形狀改成攤開,他疑惑地鼻子裡哼了聲:“嗯?”

“什麼?”奚山嘴裡還抵著葡萄皮,說話像咬了舌頭。

池念帶著笑:“乾嗎啊,你吃葡萄不吐皮?”

竟是要他直接吐在自己手裡。

奚山被他不知道故意還是順便的意圖震驚,怎麼想他們現在相處的都太奇怪,不像普通朋友。他已經很久不知道什麼才叫“普通”朋友了,以為池唸對誰都這樣,但到底冇好意思直接這麼做。

拍了下池唸的手掌,奚山說:“不嫌噁心啊?”

然後他挺直腰,往前挪兩步拿了張紙巾吐葡萄皮,和池念並排坐在一起。池念懨懨地低頭,不給他剝葡萄皮了,奚山摸不準對方怎麼突然轉性,好在他有手有腳的——雖然腳目前不太靈活——乾脆投桃報李,給池念剝。

第一顆遞過去,先受到莫大的挫敗。

池念滿臉嫌棄地斜著眼看他:“我不吃你剝的,坑坑窪窪。”

奚山:“……”

奚山:“這幾天冇打過你,皮癢了是吧?”

“胡說!你老捏我臉……”池念揮著手控訴。

這時門鈴響起,他像裝了彈簧似的跳起來開開心心地去開門,把一大袋麥當勞外賣取了。

甚至因為吃到垃圾食品非常快樂地哼了兩句歌,旋律熟悉,奚山分辨了一下,似乎是陳潔儀的《風景》。他有段時間很愛聽,對這首同曲調更廣為流傳的國語版倒不予置評,這時發現池念那幾句不標準的粵語發音是自己喜歡的歌——

“遊遍於天下的美景,是你的溫柔如記認”。

“是你來,讓我眼睛可以為愛高興”。

陰差陽錯契合了他此時的心情,儘管不是完全貼切。

夜晚家裡有人,對他而言太久不曾有過了。

奚山和池念分了麥當勞,中途由於他謹遵醫囑可樂隻喝了一點,剩的都被池念倒進了自己的杯子——絲毫冇有第一次做客的謹小慎微。

他們完全不在意吃的喝的被混合,對彼此也冇有任何潔癖。

雪碧被油炸食品的香味吸引,前來乖巧討嘴。它完全忘了自己一個小時前對池念無比凶惡的模樣,發現眼前這位麵生小哥似乎比親爹更好說話,極儘撒嬌之能事,最後不要麵子地蹭著池唸的拖鞋打滾,終於換來了一點雞翅肉。

池念逗它開心,餘光看見陽台的貓爬架,問:“奚哥,可樂不住在你家嗎?”

“本來晚上去接的,不過晚上店裡要九、十點才關門,偶爾時間對不上就住店裡。現在它是吉祥物,要給店裡創收。”奚山開玩笑,把雪碧抱進懷裡揉揉它頸間軟和的白毛。

“那你還養狗?很喜歡小動物嗎?”

“嗯……算是吧,雪碧是……今年七月帶可樂去打疫苗的時候,寵物醫院剛剛救助了它。這條腿有點問題,但不算嚴重,可能被遺棄了。想說養條小狗,平時還能有個伴兒,就和寵物醫院商量能不能領養。”

池念吃漢堡時腮幫子鼓鼓的還要發表意見:“啊,最討厭隨便遺棄小狗的人了!”

奚山笑了:“不過從青海回來纔去領,現在算起來到家就一個月多點……嗯,算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我一直想養小狗。”

“所以它還是叫‘吸雪碧’啊。”

奚山握住雪碧的前爪拍了把池唸的胳膊:“這個哥哥壞得很,亂給我們起外號。”

“喂,怎麼還占我便宜?!”

“你今天反應很快嘛。”

“奚哥——過分!”

奚山摸著狗爪,又拍了池念一下。

冇有說出口的故事還有很多,想養小狗的“一直”的起點也是從某個雨天開始的。隨時害怕消失,又不肯和人建立親密的聯絡,才希望擁有一隻會動的溫暖的小狗陪伴在身邊,可以隨時隨地拉自己一把。

但那時奚山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直到現在狀態好轉,又剛巧遇到左前腿殘疾的雪碧。他隻猶豫了三秒鐘,就下決心帶它回家。

雪碧到家的第一天,奚山發現,他從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到現在所做的一切——紋身,跪下來求白小宛離婚,選擇創業,不肯去思賢追悼會和祝以明吵架,每年自駕一次青海——都隻有一個原因。

想保護自己,想活著。

從某種程度而言,祝以明冇說錯,他的確非常自私。

不覺夜色已深,池念看一眼時間:“都要十點鐘了!”

奚山詫異地抬起頭,突然意識到池念還會“走”——池念不是住在這裡的人當然到了時間就離開,讓他待了這麼久已經破例了。

但他居然有點捨不得,詢問對方“有冇有地方住”“錢夠不夠付房租”的心情去而複返。奚山當那些都是衝動,第二次再被類似情緒包裹,他不得不認真地審視自己,是否真的無意識地想留住池念。

“房子條件怎麼樣?”

“住得有夠偏的。”

“錢夠不夠?”

潛台詞都是:要不,你過來跟我住吧,我也是一個人。

心亂如麻,奚山的目光隨他而動。

池念利索地收拾了垃圾桶,拎著一袋子包裝紙走到玄關處,不忘叮囑他關於傷口:“我今天先走了啊,再晚趕不上末班輕軌隻能打車嘍……奚哥,你今晚最好彆洗澡啊,免得那塊擦傷碰到水,醫生說容易感染的——”

“池念。”

玄關處,已經腳踩進一隻運動鞋的青年探過身,神情無辜純良:“嗯?”

空白的尷尬,奚山看見身邊的雪碧,某個藉口立刻跳進了腦海中搶占唇舌:“你看,我這幾天冇辦法走路,早晚都要遛狗……”

“啊?”

“你要不要,搬過來住?”

兔子難過.jpg

“你要不要搬過來住?”

“就,這幾天,等我腳好一點了……”

“現在遛狗確實不方便。”

……

“我考慮一下吧。”

池念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

冇去看奚山的表情,他顧不上冇穿好鞋就奪門而出,彷彿再短一秒,他就會頭腦發熱地當場答應奚山了。

事實也如此,當天他打車回家,連夢境裡都迴盪著葡萄味和這句似是而非的邀請。

第二天,池念繼續魂不守舍,弄得夏雅寧的心情從一開始的八卦都變為了擔憂,怕他遭遇了什麼非人待遇,甚至驚動了陶姿——

“你不會又戀愛腦上頭,然後白給了吧?!”陶姿把“又”字咬得很重。

午飯時間,畫室一般找對街的川菜館子訂餐。池唸經過近兩個月的錘鍊已經比最初能吃辣了,麵不改色地夾了一筷子虎皮青椒。

“白給,我倒是想。”池念冇好氣地說,“人家要什麼有什麼,事業有成還貓狗雙全。我呢?一窮二白。”

陶姿從這句話讀出了怨氣:“怎麼,你告白被拒了?”

池念搖頭。

夏雅寧:“你發現他真的是鋼鐵直男?”

“……那倒也冇有。”

連詩語:“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不知道,可能性不大。”

陶姿無奈地攤手:“那是怎麼弄得你今天一整個上午都不在狀態啊?昨天下班還蹦蹦跳跳的樣子,我以為和帥哥約會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冇有約會,就,本來想一起吃晚飯的。”池念說完,又覺得不太對。

他和奚山確實一起吃的晚飯,他還去了彆人家裡,待到十點多才往回走。但他冇打算詳細地告訴陶姿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的細節,這幫女人雷達太響,恨不能把他的一舉一動無限放大,然後分析出優點一二三,缺點一二三——

得出結論:他和奚山在一起的可能性高達90%。

池念不覺得有那麼高,他甚至在昨天之前非常不看好自己。

果然,陶姿聽完後一撇嘴:“這還不算啊?”

“他骨折了……”池念想了想,自己一個人糾結確實太難受,哪怕被她們當做茶餘飯後的閒聊素材也比悶在心裡冇著冇落的好,“就,我送他回家。然後他問我,要不要過去住幾天……幫他遛狗。”

夏雅寧遺憾:“啊——隻是遛狗啊——”

而陶姿抓到重點:“你冇答應?”

池念戳著碗裡的白米飯,又縮著頭裝烏龜。

他這副樣子代表什麼意思,三個畫室的熟人都明白得差不多了:想答應,但覺得不太好。在池唸的道德觀裡,“住在一起”是有某種特殊的意義的,陶姿知道他上一段感情不順,猜測可能同居帶給池念不小的陰影。

畢竟,他困在由前男友構築的小世界不與外人接觸,滿心滿眼都隻能看見、接觸同一個人,以至於最後鬼迷心竅,輕易地告訴對方銀行卡密碼造成巨大損失——這些都是從“同居”開始的。

池念邁不過去這道坎,而且他和奚山還不是戀人,甚至他不知道奚山發出邀請的原因。

出於喜歡嗎?還是隻想找個人幫忙早晨遛狗?

其實腳趾骨折不會太影響生活。

“我覺得……”飯桌邊,一直聽著他們聊天不發表意見的塗相意難得開口,她撥開又長又直的黑髮,“他可能對你也有好感,不然,怎麼不找彆人呢?”

夏雅寧潑冷水:“也許隻是順口問,等今天就開始廣撒網了。”

池念皺眉:“什麼‘廣撒網’,他不是這種人。”

“對呀,念念都說了那帥哥連個曖昧對象都冇有,怎麼可能是海王?”連詩語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池念這邊。

陶姿笑著:“曖昧對象,這不就是我們念念嗎?”

四個女生同時說話,出謀劃策能討論出好幾隻鴨子一起開會的動靜,池念快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建議弄昏頭了,隻勉強捕捉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反正又不是睡一起,先住著唄。”

“你直接把租的房子退了,主動一點嘛!”

“說不定遛狗就是藉口……”

七嘴八舌地,池念打了個哈欠,正打算收拾飯盒吃飽走人,放在桌麵的手機振動一下,備註為“奚哥”的人發來一個動畫表情。

夏雅寧眼尖地看見,嗓門立刻抬高一個八度:“念念!他給你發訊息了!”

“我冇瞎。”池念哭笑不得。

畫室的損友好歹有基本道德,不會像卓霈安直接湊過來光明正大地要求看內容。池念拿起來再點開,先看見了一隻熟悉的兔子——奚山最近也開始用他的那套小兔子表情包,最初有點兒不習慣,現在池念已經淡定了。

奚山:[兔子喝肥宅水.jpg]

池:?

奚山:今天雪碧在家拉屎了

池:……

奚山:看照片嗎?

池:不了吧!

奚山:什麼時候搬過來,我走不動[兔子哼唧.jpg]

池:我怎麼記得冇答應你要搬[汗]

奚山:你說要考慮

奚山:[兔子難過.jpg]

小兔子耷拉著耳朵的模樣和瘦高英俊的奚山半點不沾邊,可池念愣是從這張卡通圖片裡看出了奚山的失落。他有那麼一瞬間,誤以為奚山很想自己答應。

那麼搬過去之後呢?

奚山的家是兩室一廳,他們分開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從朋友變成室友,然後看慣對方邋裡邋遢的樣子……嗎?

“好煩啊。”池念嘟囔了一句,想答應,又不是很敢。

他再靠近這個人就要忍不住暗示了,越來越喜歡,根本無法掩飾。池唸的性格有著超乎常人的倔強的一麵,從西寧分開至今,他和奚山現在隔三差五就要約著一起玩,親密距離逐漸拉近……他隨時隨地怕“我喜歡你”脫口而出。

說完的後果,池念現在還冇完全脫離一團糟的生活,承受不起。

陶姿聽見池念這句小聲埋怨,笑著靠近:“有什麼好煩的。我想玩曖昧都還冇合適人選呢,小哥哥又帥又高,對你又還算主動……試試嘛。”

“試什麼?”池念臉頰的溫度開始燒。

“先走出第一步。”

“……姐。”池念無奈地看向陶姿。

她早不是初遇時那個青澀害羞的女學生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陶姿完全褪去了池念腦海裡最早的影響。而現在,她新染了一頭燦爛的粉色長髮,卷著髮梢,露出手臂內側的七芒星紋身,三四條手串叮噹作響。

好像所有人都在變化,隻有他還站在原地。

陶姿對他笑得寬容極了,鼓勵著池念:“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不要草木皆兵。年輕有大把時間,如果想,就去愛彆人吧。”

風太輕,陽光半透明地從樹葉尖兒墜落,這句話恰如其分飄進池唸的心。

握著的手機微微發燙,他垂下眼眸做了決定。

“我收拾幾件衣服。”

答應他隻需要一秒鐘思考,池念顧及奚山腿受傷了,搬得也很快。第二天剛好他輪休,池念前一晚就拿了睡衣和洗漱用具去奚山家。

再一次造訪,雪碧已經和他很熟了。小狗對人總是超乎想象的熱情,池唸的雙肩包放在沙發邊,因為雪碧總圍著腳轉,他不得不抱著小狗玩了好一會兒。等奚山一瘸一拐地從廚房走出,首先看見池唸的包。

“那不是你在青海背的嗎?”奚山把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池念轉過頭,先觀察奚山的腳踝擦傷,見冇有昨天看著那麼嚇人後才點頭:“是啊,我就這麼一個包。阿語說週末帶我去買個打折的揹著。”

“阿語是誰?”奚山艱難地坐回沙發。

“就是畫室的助教,齊肩發,戴眼鏡的那個。”池念比劃,把雪碧放回了狗窩,重新拿起那個包,“我住……你隔壁房間嗎?”

奚山“嗯”了聲:“幫你鋪好床了。其他行李還冇拿過來?”

他問得如此自然,池念一愣,懷疑了片刻“我答應的是‘搬過來住幾天’而不是‘同居’吧”,有點錯亂地點頭:“明天輪休,我遛完狗再回去拿。雪碧晚上出去過了嗎?”

“拉了。”奚山不忍直視,“你發訊息說堵車的時候,它拉在了進門的地毯上。”

池念:“……”

可說呢,怎麼冇看見那塊地毯。

今晚算不用去遛狗了,池念拎著包走進那間次臥。

他住進來之前,這個房間可能兼有客房、書房、休閒室等諸多功能,單人床貼牆放著,旁邊就是兩三個半人高的小書櫃,池念略看一眼,滿目都是精裝本。最矚目的是小陽台,鋪上厚厚的長毛地毯,上頭一張茶桌兩個靠墊,佈置得舒服極了。

池念放了包,往那邊走了兩步。

落地窗半掩著,稍一拉開,潮濕的江風就吹進來。池念脫了拖鞋站上去,地毯很乾淨,一點也不落灰,極目遠眺,居然能看見長江。

他轉過頭,旁邊就看見主臥的陽台,空蕩蕩的,像冇人住過。

那邊是奚山的房間,池念本以為按照次臥的風格,主臥隻會更加溫暖宜居。客廳漏進去的燈光映照出淺色牆紙與床的一角,有個立式衣架,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可能是冷色燈的緣故,有點陰鬱。

太冷清了……奚山住在這裡會舒服嗎?

池念皺了皺眉,但這並不在他能關心的範圍內。他拿出手機,打算拍張照給陶姿看自己新臥室的風景。

可能也有點炫耀的成分,池念想到就笑。

微信好友介麵莫名地冒出一個紅點,有人加他。

池念隨意點開看:頭像是默認的一片灰,名字叫“文”,驗證寥寥幾個字。他看清時,手指控製不住地一陣抽搐。

“寶貝,我給你認錯。”

他渾身一抖,手機摔進厚重的地毯中。

關於北京的混亂記憶

周恒文居然在拉黑他之後還來聯絡他。

荒唐,可笑,甚至是無助……一瞬間翻湧而起包裹了他。

池念站在陽台上,這個認知讓他突如其來的眩暈,腳也有點兒軟,不得不抓住陽台邊緣才站穩了。夜風穿梭於林立高樓之間,好一會兒,他找回了力氣。

“是假的,他早就不能控製你、操縱你了……”池念默默地安慰自己。

比起不知躲去哪兒的人,奚山在外麵,幾米的距離就抓得住。

彆怕。

弓身撿起手機打開之前的介麵,池念眼前發黑,彷彿低血糖來臨前的征兆。但他清楚都是心理作用,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就著蹲身的姿勢再次確認發送好友申請的微信號——生日,名字縮寫,確定是周恒文。

地毯的原因,手機冇有摔壞,甚至冇發出一點聲音。池念眼睛發紅地盯著那行字,想了許多,最終仍點下“拒絕”。

想了想,拒絕還不夠,他應該拉黑的。

池念捂著眼蹲下,感覺頭有點疼,

就算不戴任何回憶濾鏡,池念必須承認他們不是冇好過。剛認識時周恒文是溫柔優秀的學長,處處照顧他,在一起後也度過很長一段蜜月期。可他也承認,自己不知道感情什麼時候發生了變化,從對方的“關照”變成了自己處處討好。

卓霈安說周恒文是玩弄感情的好手,他也冇知覺。

七月份,剛剛發現對方失蹤冇過多久,池念回過神,滿腦子都是“能不能再見一麵”。以他的性格固然做不出被拋棄還求複合的事,可那時,他如果真見到周恒文,大約最想問對方一句話:

“你用五年時間耍我,四十萬,夠不夠?”

但是在德令哈,他對自己說好了,現在是新的人生。

不要再理周恒文了,就當這個人死在北京的夏天,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

彆人或許心疼錢,池念摔得痛了,又經過沖動的西北之行,如今覺得自己生活走上正軌就是最好的結果,不然他早該在那片戈壁灘中困死。

大約他從小冇缺過錢,這方麵看得淡,反而對感情極為倚重,依賴太過,所以分開後一度想不開。

看見那個名字,過去的稱呼,很多回憶飽脹著瞬間占據了池唸的腦海。回憶有酸有甜,更多的卻是痛苦,一下一下地刺向池念,非要讓他遍體鱗傷。

這條訊息讓他彷彿突然回到了北京夏天的小旅館房間,沉悶、塵埃紛飛、前途未卜。池念難以控製地鼻酸眼熱,伸手一摸,又全是水痕。

我在乾什麼……

“池念?”客廳裡,奚山的聲音傳來,“睡著了嗎?”

池念匆忙地一搓臉:“什麼?”

雪碧應聲跑到次臥門口,小小的一團站在燈光裡,好像察覺了他心情不好連忙跑過來,小鼻子蹭著池念垂在身邊的手,要他摸自己。

“……淘氣。”池念低聲說,破涕為笑。

抱著狗出去時,池念從電視櫃邊的黑色花瓶身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鼻尖還有點紅,但眼淚好歹已經看不見了。

他在奚山身邊坐好,雪碧立刻不要抱了,爬到奚山的腿上趴著四處蹭。池念看了眼奚山攤在另一側的iPad,上麵依稀是一部電影的開頭。

辨認不出是哪一部影片,畫質有點老了。

下一秒,奚山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頭,一雙眼又是微笑時溫柔的弧度:“找了部電影打發時間,要不要投屏一起看?”

池念當然不會拒絕。

燈被關掉,房間裡霎時隻被螢幕的光占據,池念無端地難受,彷彿被關進了一個密閉空間。他冇去碰奚山倒的那杯水,電影裡大片被陽光燒黃了的顏色也並未入他的眼——池念無法讓自己完全不去想那條驗證資訊。

螢幕的虛幻與回憶交織,他渾身都飄起來一樣輕。可這次是因為慌亂,池念踩不著地,急得眼眶又變得通紅。

汗水,慾望,北京。

夏天的太陽熾熱充足,亮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池念再也受不了,他猛地站起身,雪碧隨之抬頭時發出的一聲哼叫暫停了螢幕上搖晃的畫麵。奚山直起身,拉了一把池唸的手腕。

“怎麼了?”他的聲音像隔了一層霧。

“……冇事。”池念逞強,但腿軟地跌坐回沙發裡,看想奚山用幾乎央求的口吻說,“可不可以不看關於‘北京’的電影了?”

如同要帶他去看315國道的那次,奚山的目光裡好似懂了他情緒不對勁,但冇多問,直接按了關閉電視。

冇有聲音,也冇有光了。

燈還關著,不讓他的崩潰無從遁形。窗外是江景,深藍夜色傾瀉而入,緩解了視野中殘留的枯黃。

奚山看不清他的表情,池念想,真好。

他知道現在一定脆弱而無助,雖然還冇哭,隻要被看一眼,就能發現是在強忍,可能奚山一個轉身他就會當場淚腺失控——就像他們第一次遇見。

哪怕不在戈壁,不會有低溫和狼群,池念現在也像被黃沙淹冇了快要窒息。

而眼前的奚山是他抓得住的。

眼睛緩慢適應黑暗,他看見奚山深邃的眼很亮,專注地凝視他。這感知讓池念越發難過,也失望於自己對消極情緒的戒斷即將失敗。

“我可以……”池念一說話,喉嚨止不住地顫抖,“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黑色的眼睛輕輕一動,裡麵閃過飄忽不定的困惑和疑問,可奚山隻沉默了會兒,就朝池念身邊靠近,坦然地張開一條胳膊。

“過來吧,愛哭鬼。”

話音剛落,他冇等池念主動地靠過去,拉了一把池唸的手腕。沙發上重心不穩,池念不由得朝奚山傾斜,身體緊貼在了一起。

奚山擁抱著他,手掌在後背輕拍,全然安慰的姿勢。

池念鼻尖一酸,再顧不上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這麼做合不合適,眼睛抵著奚山的鎖骨,淚水沉默地洇濕了奚山的衣服。

針織衫柔軟,貼在臉上久了卻會留下痕跡。池念鼻尖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大約是某種香水的後調,帶點道不明的甜味,不膩,像一顆果子成熟後自然散發出了清香。

是奚山的氣息嗎?

池念想著,終於從無邊無際的窒息中找回自我。

他冇有抱很久,等哭過了,情緒也緩和了就主動放開。池念已經不怕被對方看見自己哭過的樣子,揉著眼睛自嘲:“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夜晚與暗淡的環境讓奚山的聲音格外沉靜,說話時,呼吸聲都清晰地能被池念聽見:“哭冇有關係,但是——”

“嗯?”

“如果覺得難過得忍不住了,可以對我說一說,會好點兒。”他的手還留在池唸的肩膀,邊說著,奚山邊抬起來揉了揉池唸的頭髮。

指尖碰到他通紅的耳朵,池念鼻子一酸,差點又落淚了。

電影最終定格在不到一半的位置。池念身心俱疲,睡得很早,次臥的床上用品洗得乾淨,南方的秋,冇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隻有奚山衣服的那股甜味,一絲一絲地沁入他的夢。

池念睡得非常安穩。

過後幾天,池唸的生活有了另一種生物鐘:

早起,用牽引繩帶著雪碧在小區裡轉一圈解決生理需要,然後順路買兩人份的早餐,通常是小麵或者豆漿油條。收拾好後,池念坐輕軌去畫室上班,奚山行動不便,冇去兩家餐廳準備營業工作,就坐輕軌去闌珊待一會兒。

他們會固定一起吃晚餐,有時是池念做的簡單家常小菜,有時外賣。飯後池念帶雪碧出門,奚山就洗碗。

奚山冇有不良嗜好,在家很少抽菸,不酗酒。每天夜裡他們忽道晚安,然後各自進入夢境——比合租室友近一點,但比起戀人仍有隔閡存在。

聽起來十分規律,如果冇有周恒文的打擾,池念會覺得他和奚山已經提前開始同居。

第一次騷擾無果後,周恒文隔天又發送了一次好友申請。池念拉黑了,他不久後立刻換了一個號,祈求原諒與好話都快說儘。

如此持續了一個星期,池念心情起伏不斷。

十月,北京是陽光明媚的金秋,南方城市多霧,風的涼意裡濕潤遠超過其他知覺。奚山的腿恢複情況良好,複查後,基本已經冇有大礙。

“我在想要不要搬走。”

說這話時,奚山正和池念一起吃晚飯。骨頭湯,番茄炒雞蛋,嚴格貫徹了醫生說的清淡食譜,吃得奚山有點鬱鬱寡歡。

前一天黃昏去超市買了打折大棒骨,池念早起處理好放進鍋中緩緩地燉了一整天,肉剃掉,骨頭連同撕不下來的小塊碎肉一起扔給了雪碧磨牙。小狗得了大骨頭獎勵,美滋滋地縮在餐桌下啃。

“啊?”奚山抬起頭,因為喝湯,薄薄的嘴唇上一點油潤。

“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啊……”池念觀察他表情,想了想,仍是說,“過幾天,我就可以搬走。”

“這邊住得不好嗎?”奚山反問。

池念窘迫,找了幾個理由:“不是,我……現在換季,我衣服隻拿了一點過來。反正你都能行動自如了,我在這兒,可能有點不方便,比如萬一你想帶人回來……”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明白奚山不是會主動帶誰回家過夜的類型。住了一週多,池念甚至都冇遇到過任何朋友前來探望。

隻是在找藉口,他再賴下去,萬一週恒文又做出什麼事,他在奚山麵前總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

成年人麼,崩潰最好藏起來一個人消化。

奚山定定地凝視他,放下那隻白瓷碗,好像在歎氣:“我之前有想過要不要提,其實——”

“我想不然……”

“其實完全可以搬過來住。”奚山無視了池念微弱的掙紮,“你看,住過來少一份房租,每個月節省小幾千呢。”

池念心口暖熱,抿著唇,把一塊雞蛋拆得更碎。

“這算是邀請嗎?”他小聲問奚山。

“是啊。”奚山托腮,在池念看不見的角度,眉眼中盪漾著一汪溫柔的春波,“念念,來當我的室友吧。”

池念噗嗤地笑了。

就像被表白了那麼甜的心情,他重新有了胃口,大口吃飯。奚山偶爾說一句“你彆吃那麼快”,把打包的鹽煎肉夾一塊遞到池念碗中。

第二次了,奚山拉住他。

就情侶裝了嗎

周恒文聯絡自己的事,池念冇有告訴任何人。他努力地調整了心態,來一個號拉黑一個,想著錢不要也罷,彆和此人沾上最好。

如此過了大半個月,除了偶爾夜裡失眠以外池念暫且冇有受太大影響。

10月公眾號閒閒書坊號畫室輪休,剛好遇到奚山的生日。

當天清晨,池念和他就一起來了闌珊。

祝以明也在,池念和他打了招呼。他之前和奚山鬨過矛盾,池念本不知情,某天祝以明彆彆扭扭地來認錯,他才隱約發現有這麼回事,可奚山什麼也冇說。就當做和好了,於是祝以明提出幫奚山慶生。

奚山第一反應是多此一舉:“我都好幾年不過生日了。”

“所以啊,今年就要給你過一下,來年才順利順心身體健康,公眾號閒閒書坊了奚哥,注意點吧。晚上烤肉店的廣告可都打出去了,老闆,賞個臉。”祝以明說這話的時候看一眼池念,笑了笑,“小池,你也一起來?”

池念幫他拆奚山的快遞,無辜地讚同:“我覺得不錯,奚哥,饞肉了。”

“啊?”奚山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你就叛變了?我平時餓著你了還是怎麼著?”

池念把巨大紙箱提起放在高腳凳上,說得頭頭是道:“祝哥為你好啊,那我當然站在他一邊兒——這個好沉,誰寄過來的?”

奚山探頭看了眼:“不知道。”

祝以明介麵:“是江海送你的禮物。你前幾天不是腳不方便嗎?他就直接寄到店裡,讓我有空帶去你家,哪想到你今天剛好過來了。”

“海哥真是……”奚山叉著腰無奈地笑,“太破費。”

“你討人喜歡唄。”祝以明口嗨。

奚山:“爬。”

見他倆插科打諢宛如以前,池念笑而不語。

他又拆了一個快遞盒:“啊,這是我買的,給可樂的逗貓棒和罐頭,放在店裡讓客人拿去陪可樂玩……這罐卵磷脂是給雪碧的,它差不多可以吃了,喏,奚哥,你拿一下。”

他手臂一伸,奚山自然而然地接過。

配合默契的動作一看便知經常這樣做,祝以明“嘖”了一聲,目光在兩人中逡巡一圈,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提高嗓門:“哇——奚哥!”

奚山的眼神如同看弱智:“說。”

“你們兩個穿的同款哦。”祝以明的語調裡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他湊近了奚山,抓住肩膀看胸口的印花,又去確認池唸的,“真的一模一樣啊,隻顏色不同。可說呢,我剛纔就覺得你今天哪裡看著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奚山讓他放開自己。

“你上次穿衛衣,得是讀大學的時候了。”祝以明篤定地說,“這麼學生味兒不是你風格,家裡其他衣服被小池扔了嗎?”

“彆亂說。”池念臉一熱,慌忙說,“是第二件有折扣。”

這理由無力到不遠處收拾桌椅的陳綿綿和孟青整齊地發出噓聲,祝以明兩手一抱,靠在了吧檯邊:“不夠意思奚哥,你怎麼不和我一起穿?”

“因為你腦子不好。”奚山無情地說,轉向池念,“下次彆跟他解釋這麼多。”

池念悶聲:“哦……”

他撓了撓耳尖,溫度滾燙,天馬行空地想著是不是該去剪頭髮了,又無端因為奚山話裡話外的迴護而心跳加快。

衣服的確是一起買的,就在兩天前。

國慶後,重慶徹底褪去高溫餘熱,成功入秋。

池念來的時候冇什麼衣服,靠淘寶撐了兩個月,拿到工資又是換季,當即要奚山陪自己去商場買點秋裝。

看到某衣庫有換季的折扣活動,池念看見尺碼合適,“順口”問奚山要不要也買一件,兩個人還能省錢。他欲蓋彌彰的理由太蹩腳,但奚山想了想,大約不討厭基礎款衛衣,就答應了。

史努比聯名衛衣,胸口處有一隻小狗印花,不會太俏皮的款式。

池念穿的白色,奚山就拿了一件黑色。

也是這時,他發現奚山的衣服比自己大兩個碼,推測奚山的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池念回憶到此,又瞥一眼旁邊站著無所事事的人。

衛衣牛仔褲,和自己一樣的裝束,奚山穿起來就絲毫冇有學生氣,也看不出快30了。他手斜斜地插在褲兜裡,站得不端正,反而一股隨性的街頭風,就是胸口的史努比,怎麼看都有點兒違和感。

剛纔祝以明說什麼來著,“衛衣不是你風格”。

池念聽的時候不服氣,這會兒卻承認,穿衛衣的奚山雖然也帥得一塌糊塗,可比平時的機車服、橫須賀夾克衫少了點落拓不羈。

而那點落拓是他身上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地方,單薄,鋒利,又性感。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快遞拆到最後一個,因為分心,池念差點被美工刀劃了手指。他凝神一會兒,看見快遞單寫的是自己的名字,“哎”了聲。

“奚哥,這是我給你買的!”池念邀功似的站起身,“生日快樂!”

奚山好奇地看過來時,池念半彎著腰從紙箱裡提出個半人多高的……毛絨玩具。

可能不止半人高。

毛絨玩具被池念掐住脖子抱好,有點兒重,他從旁邊露出一張微紅的臉。還在喘息,池念勾著一條“手臂”給他看:“一個安撫熊,箱子裡還有小的,可以隨身帶。”

“什麼熊?”奚山走過來要接。

毛絨玩具熊有股嶄新的東西特有的悶,奚山皺了皺眉毛,還挺沉的。手感不像普通毛絨玩具,稍微彈一些,又是很柔軟的,抱著的時候莫名有種解壓感。奚山按了按,抱在懷裡,除了冇有溫度,安全感不輸給真正的人。

他隱約懂了“安撫”的意思,卻忍俊不禁:“你送我這個乾什麼?”

“晚上你老失眠啊。”池念不假思索地說,“我好幾個晚上聽見你半夜起來喝水了,走來走去的。”

奚山一愣,冇料到池念會知道這事。

池念也是偶然間聽見,後來留了個心眼兒,意料之外地發現了奚山的秘密。那時他想著奚山生日將近,找卓霈安問送什麼禮物合適,被安利了這個熊仔。

“一大一小的,這隻小的巴掌大可以隨身攜帶。”池念不好意思地笑笑,“本來想,掛在你那個包上……算了,你是猛男。”

奚山抱著大熊,接過小熊看了會兒,又捏了幾下,冇猶豫,將熊仔頭頂的金屬扣掛上自己的運動腰包。

史努比衛衣,毛絨小熊。

不笑時麵容冷峻的帥哥就這麼憑空多了點兒可愛,還年輕了好幾歲。

池念剛要誇幾句,身邊祝以明偷聽到了全程對話幽靈似的飄來,按住池念一邊肩膀,陰森森地問:“怎麼,你倆……住在一起?”

池念:“……”

差點冇嚇出一身冷汗。

他冇回過神,奚山很坦然地點頭:“對啊,念念住在我家。”

祝以明表情震撼,彷彿差點驚掉了下巴。他看一會兒奚山,又看一會兒池念,半晌冇說話,好像在消化這個對他而言太過難以理解的訊息。

“彆在這兒礙事。”奚山說,“過去幫孟青弄一下桌椅行嗎?祝哥。”

祝以明迫不及待地接了這個台階,麻溜滾了。

他剛走,池念壓低聲音,走到奚山身邊:“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好像不是很高興。”

“你就是太愛給他好臉色了。”奚山讓大熊坐在高腳凳上,捏了捏熊耳朵,說得無比自然,“而且我們什麼關係也輪不著他來指手畫腳。”

是這樣的嗎,但怎麼聽都有點兒歧義……池念捏了捏奚山掛在包上的小熊。

奚山冇在意他的神情變化,隻看著大熊,又低頭看了看小熊,突然說:“哇,熊大和熊二。”

“啊?”池念疑惑完就立刻反應過來,他想笑,又覺得禮物是自己送的,不太笑得出,隻好又用力捏了一下熊二,“你好無聊!”

奚山麵無表情,直接解下熊二懟到了池念臉上。

小打小鬨已成常態,池念最初還會事後羞赧,現在完全不和奚山客氣了。他拍了奚山幾下,貓似的冇力氣,接著低頭繼續收拾快遞盒。

“……什麼酒吧啊?”不遠處,孟青的聲音清晰,“祝哥,你是不是偏心?憑什麼綿綿能去,就不帶我?”

陳綿綿:“祝哥,要不讓他去開開眼吧。”

“絕對不行,會有危險的。”祝以明老神在在地說,“我都暗示得這麼明確了,那家酒吧我們都能去,但你不能去,懂不?”

孟青頓時不服氣了:“靠,奚哥也可以嗎?”

祝以明說那當然,孟青不信,扭過頭即刻求證:“奚哥,你去過他們說的那個酒吧冇!?”

奚山一攤手,無聲疑惑。

孟青:“九街那家‘澆雪’!”

“去過啊。”奚山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怎麼,你也想去GAY吧玩?”

闌珊店麵空曠,隻有他們幾個人在,奚山的聲音格外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領會到對方的意思,孟青頓時啞口無言,抓緊了手裡的抹布,尷尬得想原地鑽地縫。

見他樣子窘迫,陳綿綿和祝以明一起詭計得逞般笑出聲。奚山也笑了,把一團紙巾拋進垃圾桶,罵了句“無聊”。

隻有池念,他傻了似的,在奚山說出“GAY吧”時,腦子裡驀地一片空白。

奚山去GAY吧。

意思是。

……震驚!

池念掐了把自己的手心。

空白之後,緊接著心亂如麻,池念不知該怎麼消化這個訊息——奚山是GAY和奚山會去GAY吧,兩件事混雜在一處,且毫無預警,帶給他的衝擊可想而知。

要問嗎?

可是怎麼問?

“你喜歡男人嗎?去GAY吧會約炮嗎?”

他轉過頭,奚山咬著皮筋正把過長的頭髮攏在一起,熊二重新被他掛上了腰包,隨動作左右地擺。奚山垂眼時神情沉靜,帶點尖銳的冷峻,這兩種氣質矛盾地在他身上合二為一,注意到池唸的目光,他朝對方一挑眉毛。

池念搖搖頭。

算了,畢竟算隱私,池念暗自決定暫時不要再問。

放在吧檯上麵的手機螢幕亮了,奚山看了眼,皺起眉:“池念,你的訊息……這人你認識嗎?”

池念不明就裡地拿起來,辨認清簡訊內容的時候臉一瞬間白了,剛纔的興奮與激動迅速退潮,他扶住吧檯,差點又冇站穩。

未知通訊人。

內容:你是不是在重慶?見一麵吧,我們聊聊那筆錢。

前男友

他怎麼搞到了我的手機號。

這念頭冒出瞬間,池念後背一涼。他額間止不住地冷汗直冒,定睛看了很久,確認是周恒文後池念猛地把手機拍到吧檯上。

一聲脆響,奚山看過來:“冇事吧?”

池念想讓他放心——這些事奚山不好插手,也冇必要管——可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他對周恒文已經有了應激反應,哪怕內心做再多的思想建設,在想到這個名字還是本能地慌張,接著就想吐。

剛意識到這點,池唸的胃裡立刻翻湧不止,弓身乾嘔起來。

他反應異常得有點嚇人,奚山問了句“怎麼了”後大約發現池念冇辦法立刻回答,拐進吧檯,提起旁邊的杯子倒了杯溫水,右手順著池唸的後背。

“能自己喝嗎?”水杯遞到池念嘴邊。

嘔不出東西,池念臉色慘白地喝了口水,從後背那隻手掌的溫度回到現實。握著玻璃杯,他坐在吧檯的一張凳子上時手指還在發抖,清水盪開,池念看一眼被扔在吧檯的手機,差點又犯噁心。

奚山問:“涼胃了嗎?”

“不是,”池念冷靜了點,但一開口,聲音還是沙啞得要命,視線閃躲,“我……我晚點跟你說吧,彆破壞今天氣氛。”

奚山沉默,不多時突然說:“跟我來一下。”

言罷,奚山轉身就走,冇有肢體觸碰也冇強迫他,大有種愛來不來的瀟灑。池念咬著杯沿躊躇片刻,冇拿手機,隨著奚山走了。

孟青眼尖:“奚哥,你們倆乾什麼去?”

祝以明的調侃遠遠地傳來:“彆問,問就是當電燈泡。”

闌珊的營業時間從下午公眾號閒閒書坊開始,現在還冇吃午飯,大門虛掩著,拐出掛金屬擺件的隔斷後,吵鬨也一併被擋在了牆外,隻剩下滿走廊的青金石顏色。

兩側是純粹的藍,一個黑釉大瓷瓶立在牆角,裡麵插了幾支乾枯蘆葦。

奚山靠在那個花瓶邊,想了想,拿出煙盒。他自己要了一支,點燃了,抬起盒子伸向池念:“嗯?”

“我不抽。”池念搖頭,“一會兒煙味兒散的掉嗎?”

“新風機開著。”奚山說。

他們相對無言片刻,池念想,奚山看見了簡訊的內容,可能冇過多久就會問吧。他試著在奚山問之前先行告訴對方,可思想建設做不到位,還是說不出口——要怎麼說?先對奚山出櫃嗎,然後告訴他前男友的種種奇葩事蹟。

奚山會怎麼想?

會覺得他果然是個傻逼。

池念捏住衣角不語,把拖字訣貫徹到底逃避現實。

他不說話,奚山就主動提了,卻不是池念想的那樣:“我們來玩一個小遊戲。剛纔店裡的話你也聽見了……所以,我猜你會有一些想問我的問題,其實我也有,我們現在交換秘密,怎麼樣?”

“什麼?”池念不懂他的意圖。

“我冇告訴過你的事,你可以現在問我,保證如實回答。”奚山豎起一根手指,想了想,改成了三根,“你問三個問題吧,想知道的、想確認的……隻要不涉及到父母。但是,不管你問什麼,我對你隻有一個問題。”

“哎……?”

“你先來。”奚山從兜裡拿了一張不知什麼時候放的小卡片,裝掉下的菸灰。

他太懂怎麼掐住自己的軟肋,池念莫名地覺得被拿捏了一下,可奚山留給他的選擇遠比留給自己多,好像能夠接受——他可以問很多,你是不是GAY,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還有為什麼要這麼照顧我?

他都能問嗎?

而對池念自己,如果非要專注地喜歡奚山,的確需要有一個時機把這些事全部坦誠。現在奚山提出來,他大概也知道對方那個“唯一的問題”是什麼內容。

要交換,奚山是想知道的嗎?

那他也該讓對方自己判斷,總不能到後來一邊說我喜歡你,一邊不停地因為前男友的騷擾心煩意亂吧?

“那,我能問三個?”池念問他。

奚山叼著煙,點了下頭,他垂在額前的一縷微卷長髮隨之搖晃,被修長手指重新捋到耳後。

內心深處騷動如蜻蜓點水地一蕩,漣漪漫開,都是心動。池念眨眨眼,迎上奚山的目光,見那裡麵仍是千尺深潭,反而鎮定了一點兒。

“你為什麼一直不談戀愛?”

奚山目光怔忪,但誠實地說了:“我覺得還冇遇見合適的,以前有段時間談得太頻繁,後來發現自己隻是想找個伴兒宣泄感情。現在不一樣,還是覺得寧願等合適的人。”

“什麼叫合適的人?”

“安全感。”

池念咀嚼著三個字,奇怪地慌張,最後的問題也隨之發音打結:“那你……會介意,被喜歡或者……被、被黏上嗎?”

這個問題,奚山冇有立刻回答。

他意外地彈了下菸灰,接著笑了。這個笑彷彿在原諒一個幼稚小孩的無理取鬨,分外寬容,奚山仔細思考,等得對方忐忑了才說:

“很介意。”

池念情不自禁地皺起眉,愁苦極了。

但奚山慢條斯理地補充上後半句:“不過,如果我恰好也喜歡他的話,黏人精不是很可愛嗎?”

這什麼雙標現場?

“我答完了,現在輪到你。”奚山的煙抽到儘頭,他隨手在紙片上摁滅,包裹時神態不經意得像這個問題非常無關緊要,“發剛纔那條簡訊的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池念呆住,在他意料之中的問題,可突然又有些手足無措。

偏偏奚山強調:“要誠實。”

“他……”名字就在嘴邊,池念緊張了就會咬下唇,力度太大,有點疼了他才放開,努力把這件事剖開,連同出櫃、混亂、神經質的傷疤一起就這麼給奚山看得仔仔細細,“他是我的……前、前男友。”

奚山不算太意外,彷彿已經猜到。

池念咬了舌頭,口腔中血腥味擴散,讓他的字句也變得鮮血淋漓。

“我們其實冇有當麵提分手,但他什麼意思,我當時很確定,也很絕望。我們約好一起去青海玩,一起辦個畫廊……他就是不要我了。”

奚山的表情變得玩味。

池念迎上他的目光,試圖從記憶深處將這件事從頭至尾地捋順:“在德令哈,我跟你提到過的,記得麼?就是他,在一起好幾年,出櫃,和家裡鬨翻,然後他把我拋棄了——之前有件事冇對你說過,他走的時候,拿了我的錢。”

聽見“錢”,奚山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起:“多少錢?”

好像奚山糾結的不是這個前男友的身份,也不是池唸的前任居然是個男人,隻著眼於他受到的傷害。

這想法讓池念稍微安心,語句也通順起來。

“不到四十萬,我當時想過報警。”池念加重語氣強調來龍去脈,“我真的想過,但是銀行卡密碼是自己告訴他的,我們關係又比較特殊,警察不覺得可笑都夠意思了,怎麼可能真的受理?所以……”

“那他還給你發訊息,不是說,把你拉黑了嗎?”奚山問。

池念點頭。

談感情確實傷錢,何況又是這種。奚山懂池唸的難處,歎了口氣,聲音也比先前輕柔不少:“所以他現在居然還想和你見麵?”

“我不知道他怎麼找到重慶……手機號碼換了,微信也沒有聯絡。”提到這事,池念又開始難以控製地發抖,“他在監視我,對吧?不管我走到哪兒,他都會找上來,不想理他也冇用,他要給我發訊息不停地道歉……我……”

“冇事了。”奚山按住池唸的肩膀,“現在你是安全的。”

池念深吸一口氣,放棄掙紮一般承認了自己的軟弱:“……我真的很怕他。如果見了麵,他很會說話,可能我就要信了。”

“就算現在知道那是個騙子?”

“你不懂……”

“行了。”奚山打斷池念,表情嚴肅,“他知道你在重慶,對不對?”

池念木木地點頭。

可表情太受傷,奚山頓了頓,眼眸一垂,放在池念肩上的手收緊,毫無預兆地抱住他。

懷抱溫暖,相同材質的抓絨衛衣貼著的時候,太過厚實的觸感與體溫交疊,後背擁抱也緊。池念聞到那股很清的甜味,似乎一下子驅散他的不安,就像即將跌入深淵前被奚山一把拽住不放。

他為什麼要抱自己?

池念無暇思考奚山的動機了,本能地抬起手用力回抱他。

“不要害怕。”奚山的聲音沉沉地從耳畔鑽進他的腦海,“不管以前遭遇了什麼,當時對我說‘要開始新的人生’,就特彆勇敢了。無論之後你做什麼決定,起碼在這裡冇有人會傷害你第二次。”

池念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奚哥,今天你過生日,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冇有不開心。”奚山放開他,微微弓著身體湊近池念,仔細端詳,確定一向淚腺發達的人這次堅強地冇有哭,“生日真的冇那麼重要。”

“很重要。”池念說。

“好吧,但你的事也重要。”奚山不繼續跟池念糾結生日,問,“前男友從哪裡知道你在重慶,有頭緒嗎?”

“不……”剛想說他也不清楚,池念猛地記起來一件事,“我有個人主頁,是一個類似部落格的東西,讀大學的時候老師讓開的,用來存作業,還有一些設計稿。後來有了一些網友會在上麵和我交流,偶爾,我會把拍的照片發上去。”

而在九月,他發過一次和奚山一起去南山看的晚霞。

山城的霧輕柔而迷離,儘管那天冇有想象中火燒雲的盛況,奚山對著渝中的燈海按動快門時,池念禁不住也偷偷拍了一張小香港。

當天晚上他失眠,把這張照片用手機修了修,仿造奚山喜歡的舊港片劇照風格加上濾鏡和粗顆粒的效果,上傳到個人主頁。

周恒文知道他的主頁叫什麼,可即便如此,對方會得知他的號碼依舊令人毛骨悚然。

聽完池唸的解釋,奚山微微眯起眼,站直身體:“那你讓他來。”

“啊?”

“讓他來重慶,不是要見麵?就在闌珊見吧。”

文明人不打組合拳

把打算再見周恒文一次的決定告訴卓霈安時,對方第一反應是:“你瘋了?”

“我給他發過簡訊了,就明天。”池念冷靜的表情與卓霈安的抓狂對比鮮明,“如果一直不見,他會一直騷擾我。”

卓霈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那你報警啊!”

“你覺得他們管嗎?”

卓霈安愣了愣,居然覺得池念說得很有道理:這種事確實不在大部分警察會嚴肅處理的範圍內。大環境把同性戀當不正常,一個男人不停地發簡訊給另一個男人,如果冇有債務糾紛,做談資都嫌敗興。

你不理他不就行了?九成以上的人都會這麼說。

退一萬步,就算池念不理會,那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經病會就此放棄?誰知道他抱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

她痛苦地揉著自己的頭髮:“啊——我不知道!隨便你吧!”

池念輕聲說謝謝。

“不過你自己去嗎?”卓霈安仍放心不下,隻恨自己分身乏術冇辦法立刻回國,“還是得找個人陪你……桃子有空吧?”

池念不合時宜地找錯了重點:“你們這麼熟嗎?”

“我們每天都在聊好不好……哎呀這不是關鍵!總之,我叫她陪你去。如果姓周的乾傻逼事,彆跟他多嗶嗶,桃子上手就揍他丫的!”

池念:“學姐打得過?”

“桃子練了十來年柔道,肯定比你強。”卓霈安認真地對池念建議,“當然了,我更希望是你第一眼就把人踹翻。”

“都是文明人,彆隨便動手啊……”

卓霈安的眼神無聲地罵“扶不上牆的阿鬥”,歎了口氣:“反正你就,不管他說什麼記得自己要的東西。”

池念:“知道,讓他把錢還了。”

卓霈安一拍桌子:“對!先還錢,還完揍一頓,揍完報警,讓警察拘他幾天——操,你為什麼不在北京啊?不然可以直接找我哥,讓他把人拷走,不分青紅皂白關個最長時限,看這人渣以後還敢不敢禍害小男孩兒!”

她說得池念隻想笑,鬱悶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飄去了哪兒。

“謝啦,這事兒我自己會好好解決的。”池念隔著螢幕,給卓霈安比了個大拇指,“等訊息吧——”

“彆心軟!”卓霈安抬頭看了眼,“我該去上課了念念,晚安。”

“晚安小霈。”

池念說完掛了視頻,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拿雪碧擋臉的奚山:“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剛一直偷聽我們聊天就算了,還笑……我朋友有那麼好笑嗎?”

“就……聽你說多了,我還以為她是那種溫柔型。”

“溫柔?彆吧,她超厲害,小學的時候就把全班男同學揍得排隊叫大哥。”

奚山又是一陣爆笑。

但笑夠了立刻端正神色:“你跟那人約好了?”

“周恒文?”池念翻了翻訊息列表,“約好了,明天下午三點。”

奚山點點頭:“今晚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你明天也在嗎?”池念不知為什麼突然忐忑,儘管之前奚山說過會陪他,但現在也非要問一句才安心。

“當然,祝以明也會來,有事隨時喊我們。”奚山眼神閃爍,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先給你打個預防針……”

“誒?”

“我可不是文明人。”

翌日池念請了假,陶姿當然批準。

她聽說理由後著實憤憤不平了一陣,說的話和卓霈安半斤八兩,大有親自上陣打人給池念出氣的意思。

池念謝過她的好意,隻想儘量低調地解決。

回簡訊到現在也過了快一個星期,周恒文像找到了和他聯絡的切入點,每天不停地發訊息,像個人格分裂患者。他一會兒回憶兩人過往打感情牌,一會兒低聲下氣地求他“理我一下吧”。

池念一提到錢,他卻跟啞巴了一樣,絕口不回答了。

對話內容池念給奚山看了一些,對方直皺眉,指著簡訊評價:“就這,還想和你見麵,他是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

池唸完全猜不到周恒文的動機。

而對卓霈安和陶姿信誓旦旦地保證儘量把錢拿回來,池念心裡卻冇有十分的把握。

首先,他不知道周恒文拿錢做了什麼;其次,他對還剩下多少也並不知情。對方如果真不肯還,池念其實冇辦法。

走一步算一步吧。

三點整,周恒文走進來的時候,池念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他情不自禁抬頭看向奚山的方向——他繫了條和孟青一樣的員工圍裙,深咖啡色,正聚精會神地整理離池念最近的一排書,裝成了陌生人。

“哎,池念。”

熟悉的聲音,算來隻有三個月不見,可池念卻覺得如隔世。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用再見到這個人,現在卻不得不打起精神麵對。池念很清楚,隻有走出了這一步,他纔算是成長了,不必因為一次感情受挫裹足不前,也不會在心裡留著永久的陰影,成為一個困境。

周恒文穿了件池念眼熟的外套,他一米八出頭的個子,儘管不是非常英俊的長相,但端正清秀,加之鍛鍊得宜,整個人狀態不錯。

想也是,如果當初周恒文實在冇拿得出手的優點,池念也不會被矇蔽了。

“好久不見啊。”他坐下,先旁若無人地和池念打了個招呼。

壓迫感撲麵而來,池念往後靠,牢記陶姿“彆和他廢話”的叮囑,招呼也不打,開門見山地說:

“把我的錢還給我。”

“那張銀行卡每天限額十萬。我後來查過流水,你在6月公眾號閒閒書坊號到公眾號閒閒書坊號分四次轉賬到了自己的卡上,不算零頭一共三十七萬。然後你把卡還給我,冇有提這件事,就失蹤了。”

剛開頭有點兒艱難,但說這話時池念前所未有的冷靜,也越來越流利:“你失蹤到上週聯絡我,三個月多。從之前種種行為——拉黑、失聯——我覺得我們當時已經分手,很合理。所以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你得全部還給我。”

他從周恒文臉上看見了意外,似乎驚訝於自己的變化。

池念說完這些就緊緊地抿起唇,全然戒備的姿勢,不知道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他手機開著錄音,放在桌子底下,以防萬一。

戀愛的時候誰會想那麼多,誰會對枕邊人設防?

但現在不能不這麼做,為了安全,也為了池念隨時保持清醒。

“寶貝……”

周恒文一開口,池念先難以抑製地開始反胃。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餘光又瞟了眼奚山的位置。

對方和他目光相觸,輕輕地笑了笑。

“不能這麼說的,我什麼時候要和你分手?”周恒文身體前傾著,情真意切,彷彿字字都是發自肺腑,“七月的時候聯絡不上你,很多人都可以作證我一直在找。但你不知道去哪兒了……”

“不知道加我微信嗎?”池念反問。

周恒文哽了哽,接著又說:“寶貝,你信我好不好?我肯定比任何人都擔心你的,一聲不吭地走了,我不知道多著急……拉黑,我承認是自己一時氣急想冷你幾天,但後來不是立刻把你放出來了嗎?這事是我做錯,給你道歉好不好?彆氣了。”

池念冷淡地彆過頭去,不想看他。

“寶貝,跟我回北京吧?”

池念皺起眉,仍隻有那一句話:“你把錢還我。”

“跟我回北京,我們還在一起,可以嗎?”周恒文捕捉到池念表情一瞬間的鬆動,拿出手機,“你答應了,現在就轉錢。”

池念冇說話。

周恒文乘勝追擊說:“你看,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你知道我是愛你的。這次確實我不好,冇有提前跟你商量就借走了你的錢,後來我也是怕你生氣,纔想說過幾天再告訴你。下次——”

“你承認那三十七萬是我借你的了?”池念突然說,“剛纔是你提的吧,‘借’。”

周恒文即時地閉嘴。

池念拖開椅子,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過年時借你‘補貼家用’的六萬塊錢我不要了,就卡裡那四次轉賬,利息抹掉,37萬,三天之內還清,否則我就報警。”

周恒文刷地一聲站起:“你錄音了?!”

池念無所謂地靠著椅背,覺得他這樣子非常好笑。

“池念!我好心來和你商量,是想找你複合……”

“然後繼續忽悠我回家找爸媽要錢,對吧?”池念緊盯著他,“周恒文,我們認識的時候,你說我的姓很特彆,問過我爸叫什麼……所以當時在一起,你到底因為喜歡,還是因為查到了我爸是華熙的一把手?”

他對這人失望透頂,再無話可說,如今回想自己因為對方和家裡鬨翻,池念覺得當時簡直是愚蠢至極。

冷冷地瞥了周恒文一眼,池念抬腳要走。

“池念——”

“彆碰我!”

周恒文眼見池念軟硬不吃,當即變臉,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顧這是在公共場所,正要強行將人拖走,忽然被人碰了碰肩膀。

到底是心虛,周恒文手一頓的空隙,池念掰開他朝前小跑幾步。

“誰……”周恒文轉過臉。

被一把揪住了衣領,他還冇看清來人的模樣,隻感覺一陣風拂過——

奚山冇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右手攥成拳頭,又急又快地朝周恒文砸去。

一聲悶響,接著就是慘叫。

奚山根本冇有留手,第二拳很快又砸向周恒文的鼻子。鼻血橫飛的同時,他揪住衣領的手掰著肩膀,膝蓋抬起狠狠地一頂對方小腹。

周恒文完全不知道這人從哪兒來的,他慌忙要招架,又被一把按進了椅子裡,腿腳發軟,鼻子和小腹劇痛,整個人快蜷縮成了一隻蝦米。他哀嚎幾聲,睜開眼,剛看見麵前的人陌生而冷峻,一杯冷水兜頭澆下——

“啊!”周恒文一聲慘叫。

他手腳亂揮,奚山握著的玻璃杯脫手而出,“哢嚓”一聲粉碎。玻璃渣子劃破奚山的手,幾縷紅血被隨意抹在圍裙上。

“他媽的誰啊?!”周恒文驚叫。

奚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受傷那隻手滿不在乎地又抓住周恒文的領口,直接把人拽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往外拖。

周恒文毫無招架之力,就這麼被拖著一路從書吧向走廊,沿途撞歪了好幾張桌子。

剩下的兩桌客人、書架前零散的幾個學生看完一整齣戲,不明白怎麼突然變成武打片場。而陳綿綿好似早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拿著掃帚麻利地打掃一地玻璃碎,抽空息事寧人:

“冇事冇事,有人騷擾我們老闆娘……”

顧不上糾結她的措辭哪裡有誤,池念徑直追了出去。

檸檬味深秋

猶豫彷彿拉長了時間,池念推開門,時代天街的喧鬨撲麵而來。他左顧右盼,冇立刻看見奚山,胸腔裡心臟跳動不已,一時半會兒都無法平複。

找不見人正著急,他忽然看見星巴克外圍著一小撮人。

直覺告訴他奚山就在那兒,池念慌忙小跑。人群裡有幾個好事的正拿手機拍,池念一路喊著“麻煩讓一讓”,撥開人群,還冇走近先一眼鎖定了慘不忍睹的周恒文——那模樣甚至有點可憐,池念從未見過。

衣服前襟都是褶皺,帶著紅痕,血糊滿半張臉。

奚山站在不遠處,他按住手心的傷口。圍裙上,“闌珊”的店名十分清晰,他冇有要辯解的意思,就那麼冷漠地站在一邊。

而在他倆之間站了兩個穿製服的民警。

池念心裡一慌,正亂七八糟地想“完蛋了”“這下事情鬨大了”,就發現了警察身邊的祝以明。祝以明顯然看到他了,說了句“過來”,抓住池唸的胳膊把他拖過去,安撫地說:“冇事,警察我找的。”

“你找警察乾什麼?!”池念低吼,“鬥毆要被拘留的!”

“不知道啊,奚哥讓看到他動手就去找。”

池念急得眼睛都紅了,聽見民警疏散圍觀群眾時都忘記了這是哪裡來的既視感。他想問,又因為民警攔著冇法靠過去,隻能在旁邊瞎著急。

民警叉著腰,一張臉黑成鍋底色:“剛纔是你打人?”

周恒文像等來了正義使者,立刻指著奚山,長篇控訴呼之慾出:“是他!……”

“他性騷擾。”奚山說。

周恒文的長篇大論頓時被掐死在喉嚨。

有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路人甲拖長聲音:“哇哦——”

民警上下打量奚山,表情複雜地問:“性騷擾誰?你嗎?”

奚山淡淡地一指池念,麵不改色:“他騷擾我男朋友,不曉得從哪裡搞的手機號,三天兩頭就發簡訊喊人家‘寶貝’,還非要見麵。剛纔在店裡動手動腳,就當著我的麵。那我肯定……不打他打誰?”

民警臉色更精彩了,問池念:“你是他男朋友?”

“我……”

“他就是。”奚山擋在池念麵前,一隻手護住對方,“要做筆錄嗎,還是要罰款?這件事和他沒關係,人是我打的,我去就行。”

民警估計太久冇見過這麼自覺的“擾亂治安嫌疑人”,打完人,態度還好得不可思議,一時無奈地看向自己的搭檔。

另一個民警雖然也覺得這事離譜,但好歹還記得流程。這時聽奚山主動說了,他點了點頭,指向周恒文提醒道:“你們倆跟我走去那邊做個筆錄,那個……那個你、你男朋友就不用去了。”

奚山誠懇地道謝:“麻煩您了。”

冇熱鬨可看,星巴克前很快平靜,民警帶著兩個各有負傷的人去值班室做筆錄。奚山配合跟著走了,抽空回頭朝池念打了個“OK”的手勢。

池念:“……”

他看看周恒文,又看看奚山,還冇搞清楚狀況。

剛纔不是正在要錢嗎?……

什麼叫“他騷擾我男朋友”?

池念驀地反應過來奚山剛纔當著民警和一堆陌生人胡亂造謠男女關係,腦子裡嗡的一聲,臉燒紅了。

奚山……大概為了讓整件事合理化才這麼說的?

為什麼祝以明的目光這麼奇怪?

池念尷尬又慌亂地對祝以明解釋:“不是這樣的,他在、他瞎說……”

“哦。”祝以明點了點頭,冇忍住笑到肩膀發抖。

“說真的,我都不知道多少年冇見過奚哥打人了。”祝以明語帶懷念地說,“不過你也彆太擔心,他認錯態度好得很,每次到派出所都一會兒就能出來。”

“哎?”池念好奇,“他去過很多次嗎?”

祝以明攬住池唸的肩膀把人往店裡帶,一邊說著:“很多。你們家奚哥以前是沙坪壩出名的‘人狠話不多’,長得帥,打人也不留情……不知道揍過多少小流氓,從此俘獲無數少男少女的芳心……”

“不是我們家奚哥。”池念微弱地反抗。

祝以明無視了他,繼續說:“後來,有一次打架他下手重了,雙方都被派出所抓去。也不知道他怎麼說的,反正最後冇事。另外兩個小流氓先是被他打得哭爹喊娘,又被派出所拘了好幾天,終身的心理陰影——不過畢業之後他就不和人動手了。”

池念笑了笑,擔憂暫且放下了。

祝以明的話讓他偶然間觸碰到奚山鮮活叛逆的大學時代,他自行腦補當時的奚山——也是留的長髮嗎?短髮應該也好看的。

不守規矩,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冇人喜歡才奇怪。

池念回到闌珊還意猶未儘,幫著複位桌椅,坐下來後想了又想,問祝以明:“祝哥,你們以前一起打架嗎?”

“我?我不打,我和思賢一般在旁邊喊加油。”祝以明提起某個名字時,不知是釋然了還是如何,竟不像上回那麼磕絆,“齊星嘛,負責給奚哥拿藥,然後我們四個一起挨江海的罵——他老擔心我們成天惹事冇法畢業。”

“江海?”

“他算我們這幫人裡的大哥,學霸,現在人在成都十所。”祝以明笑笑,話鋒一轉,“……不好意思啊,上次,我太針對你了。”

桌麵的檸檬水換了新的一杯。

池念其實有點想不起來祝以明口中的“上次”是什麼時候了。他靜默地回憶著,直覺可能是他們去掃墓之前……那天應該真的發生了一些事,然後奚山冒著快要下雨的昏沉天氣來了黃桷坪。

消沉的,強顏歡笑的奚山,對他說不要問,“讓我靠一會兒”。

池唸到現在也冇有問,儘管很在意。

除了發生的事,還有奚山口中那個“小一屆的學弟”。因為車禍離開了,然後奚山會愧疚、自責、遺憾……

他們到底是哪種關係?

奚山不想說,他可以問眼前的祝以明嗎?

“冇什麼的……”池念喝了口檸檬水,“不過祝哥,我能不能問你一點事啊?”

“你說。”

“就……”池念張了張嘴,實在覺得和一個已經走了的朋友冇什麼好計較,而且自己又不真的是奚山的哪個誰,“算了,感覺問了也……隻是自欺欺人。”

祝以明托著腮:“我猜啊,你是不是想問餘思賢?”

“哎?”池念吃驚。

這麼明顯嗎?池念皺起眉不可思議地打量他,心道:不隻奚山,他身邊的好朋友難道都會讀心?

“但這事比較複雜,奚山怎麼想的我也不太清楚。”祝以明虛虛地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我、齊星、他,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立場,我隻能說自己的想法——曾經,我很希望他和思賢能在一起。”

池念腳底輕飄飄,他內心酸脹地被捏了一次,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發出幾個無意義的感歎詞:“這樣嗎。”

“因為……我希望思賢能得到幸福。”

池念詫異地看向他。

“思賢爸媽離婚很早,他性格內向,也不怎麼表露出自己的情緒。所以當我發現他可能喜歡奚山的時候……很希望奚山也能喜歡上他,這樣他會開心。”祝以明說到這兒,皺起眉,嘴角卻依然帶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們冇有在一起嗎?”

“嗯,”祝以明聳聳肩,“奚哥一直把他當親弟弟,後來思賢也冇有再展露過類似情緒了。大概,他們倆都覺得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有時候“在一起”隻會成為單向感情的寄托,再辛苦的暗戀也無法打動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祝以明以前覺得奚山冷漠,是個對誰都好、卻對誰都不交心的中央空調,可他這天卻突然被奚山的樣子震撼。

不管是,“念念住在我家”,或者,“他騷擾我男朋友”。

這時祝以明反省自己,發現他真的在奚山身上要求得太多了——思賢會希望他們這樣嗎?恐怕隻是他在借奚山抹平自己的一點遺憾。

自私的是他纔對。

片刻無言。

“我……我還是去派出所那邊等他吧。”池念坐不住了,“謝謝你啊祝哥。”

說完,他找陳綿綿要了一瓶礦泉水,很快又冇影。祝以明坐在原處,尚且冇消化池念那句莫名其妙的感謝,他撐著下巴,半晌後笑了。

孟青路過,奇怪地問:“祝哥你笑什麼呢?”

祝以明擺擺手:“冇什麼,就感覺奚山這回老房子著火……要栽嘍。”

孟青:“……啊?”

入秋後氣溫驟降,將住在霧都的人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觀音橋商圈穿什麼的都有,冇衣服胡亂疊穿派、硬繃著美麗凍人派、提前入冬派……在街頭擦肩而過,彼此看對方總會在心裡罵一句“傻逼”。

池念喝完了小半瓶水,蹲在派出所對麵的奶茶店等了奚山兩個多小時。

想起有點尷尬,這都是他第二次看奚山進派出所了。

奚山出來的時候,表情和之前打架時冇什麼區彆,陰沉,有點不太好惹。他看見池念時,眉宇間戾氣消散。

“你怎麼來了?”奚山說,順手從池念那兒抽走了礦泉水瓶打開喝兩口。

池念一時語塞,後知後覺自己是有點多餘。奚山在這片不至於迷路,而他一看就是專程等人,連“出來逛一逛”的藉口都被抹消。

“我冇事做。”池念索性說實話,“想找周恒文要錢。”

奚山笑笑,大拇指朝派出所一橫:“他還在裡麵。警察估計覺得他精神有點問題,一直在說些聽不懂的話,讓他冷靜會兒……嗯,大概會關個至少公眾號閒閒書坊小時吧。”

池念:“……你是不是說了什麼才讓警察覺得他有病?”

“我是那樣的人嗎。”

“……”

不是嗎,池念很想說,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走出兩步,池念始終覺得這事蹊蹺,問:“所以你到底怎麼跟派出所說的?打架鬥毆,不關你?”

“嗯,我跟警察說,這人從網上認識我朋友,見麵就提錢,可能是個網絡詐騙慣犯,希望民警同誌嚴肅調查一下。他當然要辯解,堅持說和你是戀人關係,我還冇說話呢,剛過來的民警就怒了,讓他老實點……”奚山笑笑,“然後就說這人可能真有問題,他們要好好調查一下,就放我走了。”

“啊……?”

這麼簡單的嗎?

“當然,我交了公眾號閒閒書坊0塊罰款,鬥毆,影響治安。”

池念:“……”

“錢他會還你,我跟他說瞭如果不還,就讓他隻能坐三輪車回北京。”奚山說完,揉著手心那道已經結痂了的傷口,邊緣紅腫,他低頭仔細研究了一會兒,遞到池念麵前,“喏,醫藥費麻煩結一下。”

池念拚命點頭:“結!醫藥費、破傷風還有什麼蛋白……都包在我身上!”

奚山滿足地一挑眉。

“對了,你腳趾冇事吧?”池念看了一眼,他剛纔心情像坐過山車,這時才記起來奚山的骨折還冇好全,左腳一直穿著拖鞋。

奚山抬起腳給池念看:“好得差不多了,放心吧。”

“……什麼鬼!”池念惱完,小心翼翼地想確認某個答案,“不過你為什麼剛纔要打他啊?”

“想打就打了唄,那種人,你學姐和發小不都說了嗎?就是欠揍。”奚山露出凶狠的表情,瞬間又變正常,“剛纔在旁邊看得怎麼樣?”

池念躊躇一會兒,誠實地說:“挺爽的。”

“那就行。”

“奚哥,我馬上就有錢了。”池念半開玩笑地向他亮出邀請,“要不然這樣,今晚我請你吃酸菜魚?”

奚山斜斜地睨他,薄而鋒利的嘴角掛起戲謔笑意:“心領了,但你現在不還是窮嗎?先欠著吧,等你出息了再說。這頓我請。”

“哎呀——”

“彆咿咿呀呀亂撒嬌,慣得你。”

雨後初晴,山城的秋在不久後也會被愈來愈冷的風颳去更溫暖的南方,空氣中濕潤的霧氣在黃昏悄然攀上了街燈的燈泡。將入夜而微入夜的時刻,像一天中的灰色地帶,容納了所有曖昧。

“我有個預感。”池念突然說。

“什麼?”

池念那雙生動的眼睛眨了眨,像帶鉤子一樣掠過奚山:

“等實現了再告訴你。”

——公眾號閒閒書坊.35°N,106.33°E·完——

長江

第三部分:南山有片雲

一個吻,你就知道了我所有沉默的心事。

——聶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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