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效發作很快,戚然渾渾沉沉起身,顧擎扶著他回到床邊躺下,動作輕柔,愛意纏綿。
待戚然睡去,林守被顧擎叫到門外。
「日後戚然的一切,都要記錄好給朕。他要什麼,去了哪裡,吃了什麼,有沒有喝藥,不可懈怠。」
「是,陛下!」林守和一眾丫鬟太監們跪在地上領命。
顧擎走了。
殿外的驕陽泛著夏季的悶熱,殿內半開的窗戶下,窗邊的人兒氣息紊亂,呼吸淺淺,一覺睡醒,目光混沌暗沉,久久纔回過神。
其實顧擎大可不必費如此心機。
哪怕沒有此藥,他也會留在他身邊,一輩子的。
畢竟他的任務如此。
可君心難測,恩威難量。
榮寵在一念,生死在一言。
顧擎一路上來的坎坷,心裡多疑,草木皆兵。
他不信有人會一輩子陪著他,也不信戚然從小就與他說過的承諾。
林守聽見動靜,推開門進來,見戚然已經醒了,不知道在床邊坐了多久,忙過去抱起戚然的雙腳,套上襪子。
「公子,可難受?」
「不難受。」戚然沖他笑笑,又問道:「林守,你為何不出宮去。」
他記得,顧擎是放過了林守的,給了他離開的機會,但林守拒絕了。
留在這宮中有什麼好的,都是危險。
「出去也是生活,在宮裡也是生活,沒什麼區別,公子不必為奴才擔憂,奴才能伺候公子和陛下,是奴才的福分。」
林守扯著嘴角笑了笑。
他不常笑,也不愛笑。
那笑意淺得很,隻在唇角打了個彎,連眼角的紋路都沒化開半分。
眼睫垂著,遮了眼底的光,看不出半分情緒。
風卷著殿角的檀香過來,他的笑就僵在那裡,像被人用針細細縫上去的,看著比不笑時,更顯幾分寥落。
戚然看不懂林守,也看不懂他此時的笑容為什麼這麼難看。
他伸出手,落在林守的臉上,搓了搓那個弧度。
「宮外至少自由。」戚然說,收回的指尖涼涼的。
「公子說的也是,宮外自由,那公子想出去嗎?」林守抬起臉,烏黑的眸子落在戚然臉上。
少年情緒淡淡,後搖頭。
「不想。」
「為何?」
「我走了,陛下會孤單。」
林守不再問了,跪在地上給戚然捏腿。
那藥喝多了,在記憶出問題前,腿腳便開始不適應起來,夜裡也會泛起刺痛的麻木。
這些話,丫鬟一句一句記錄下來,每隔一個時辰呈到禦書房,送到顧擎眼前。
他看到那句『我走了,陛下會孤單』的話時,心裡一陣刺痛。
可一想到戚然還惦記著那個賣蜜餞的閹人,還是沒有打消繼續服藥的念頭。
那藥隻會模糊人的記憶,不會危害生命。
等戚然忘記了所有人,他就是他的了,哪也不會去。
七月末,都城熱氣翻湧。
蜜餞在天熱時可不好賣,藍泊特意做了其他的糖水賣,倒是賣的不錯。
這個月,那個來買蜜餞的公公沒有來。
八月,也沒有來。
九月,還是沒有來。
十月,陛下宣佈要封皇後了。
但皇後是個男的。
顧國上下大驚,百姓們倒是看個熱鬧,世家們氣得隻敢背後嚷嚷,實際上誰也撼動不了陛下的事。
藍泊站在店門口的門檻邊上,他坐下,又起來,最後還是跑到公告前,擠在人群裡朝公告上瞄。
陛下半個月後大婚,普天同慶,今年百姓免去兩成賦稅。
屆時,陛下會和皇後去孔雀台上祈福。
藍泊回到店門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開心,他覺得這是個好訊息,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周圍的百姓都在聊皇後的事。
說皇後一定是個狐媚子,勾引了陛下。
也有人說,陛下不能人道,才娶個男後裝裝樣子。
總之,藍泊覺得他們說的都不對。
那人,那人分明是.........
是什麼?
藍泊一愣,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記得什麼,腦袋裡卻是空空的。
他年幼時入宮,後來在內務府幹活,之後又去了瀟貴妃那做事,宮中變故時,他被打入牢中,關了半年之久才被放出來。
藍泊摸摸臉,濕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關了門,去街上逛,逛著逛著到了宮門口,恍惚間似乎有著模糊的人影站在宮門口望著他,可等他看去時,除了兩排士兵,什麼也沒有。
藍泊想,他應該是忙出病來了。
.................
封後大典這天。
天色不怎麼好,雲層厚重的壓在都城上空,像是要下雨,卻沒有落下,隻飄著微風。
紅綢從宮牆根一路鋪到朱雀門,鎏金宮燈懸了滿道,風一吹,流蘇撞著燈角,簌簌響得像落雪。
顧擎一身十二章紋的玄色禮服,冕旒垂落,遮住眉眼,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牽著身側人的手。
戚然穿同色禮服,襟擺繡著纏枝蓮紋,金線滾邊在晨光裡流著細碎的光。
一張臉生得極美,眉峰清俊,眼尾微微上挑。
本該是含著風情的模樣,偏偏目光空茫茫的,落在身前三寸地,透著股渾然不覺的呆氣。
鼻樑高挺,唇色是天然的緋色,唇瓣輕輕抿著。
連這點細微的動作,都美得叫兩側跪伏的百官忍不住偷偷抬眼。
步子踏在紅綢上,輕得像怕踩碎這滿街喜意。
山呼萬歲的聲浪掀起來,震得簷角銅鈴亂顫。
他也隻是眨了眨眼,長睫如蝶翼般扇動,眼底依舊是一片滯澀的空茫。
禮官唱喏的聲音拖得老長,從迎親到拜殿。
一步一步,規矩比尋常帝後大婚更重。
合巹酒盞是和田玉雕的,盛著琥珀色的酒,顧擎抬手替他拂去沾在發間的紅絨花,
指尖擦過他光潔的額頭。
那指尖相觸的瞬間,戚然的耳尖漫開一層薄紅。
像雪地裡落了點胭脂,卻隻是抬眼望過來,目光滯澀地掠過皇帝的臉。
那雙本該瀲灩生輝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層薄霧,沒裝下半點喜意,也沒裝下眼前人。
旁人推他跪,他便順著力道彎下腰,脊背線條流暢如玉石雕琢。
扶他起,他便慢慢站直,動作慢半拍,透著股木偶似的呆滯。
偏生那容貌太過昳麗,連這呆滯模樣,都添了幾分易碎的美。
禮成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