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雲直勾勾的盯著那個方向,有客人來買東西纔回神。
「這柿子怎麼賣?」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泱雲趕緊招呼客人,等他送走了幾波客人再看去,乞丐和少年的身影都已不見。
一股失落感籠罩在心頭。
泱雲忽然覺得鼻尖癢癢的,站起身又坐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柳娘見他坐立難安的模樣,給他一些錢,讓他去玩。
泱雲不想丟下母親,強忍住心裡的不適感,搖搖頭又坐了下來。
乞丐總是那麼好騙,一塊餅子,一串水果,爛掉的菜葉子都能將他引到另一個地方。
少年手裡拿著一顆橘子,就這麼將乞丐帶走了。
乞丐傻乎乎的,見少年坐在河畔的樹下,掰開了橘子,張著嘴啊啊的叫喚著,直到少年將橘子塞到他嘴裡,才滿意的眨巴眨巴幾下嘴。
「甜嗎?」戚然輕笑,幫他抹去了嘴角的水漬。
乞丐傻笑,還要吃。
戚然吃了一個,「這橘子真酸呀,都給你吃吧。」
乞丐並不嫌棄,大口大口吃乾淨,幫戚然舔了舔指尖的汁水。
吃完了橘子,乞丐便蹲在一旁玩著泥巴,因為腿腳被打斷,隻能趴在地上艱難地前行,倒是可憐又有些好笑。
頻繁引來路人的笑聲,乞丐就跟著笑。
戚然望著他,招招手。
乞丐明白他的意思,爬到戚然腳邊,阿巴阿巴的叫喚,不知道在說什麼。
沒人知道乞丐的意思。
就連乞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
戚然耐心給他摘了摘頭上的樹葉,又將打結的頭髮割掉,給他剪了個短短的頭髮,倒像個現代人一樣。
乞丐抓了抓頭,並不在意。
戚然視線下移,落在那雙因為無法行走而萎縮的小腿上。
遠遠的,一個人影跑了過來。
他一把拽開乞丐,滿目仇恨的盯著戚然。
「離他遠點……」
小滿拉住秦舒寶。
這半年來,一直是他在偷偷投餵秦舒寶,可礙於展今宵的壓力,他也無法完全庇護秦舒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恨展今宵,恨戚然。
因為他們,他的少爺才變成瞭如今的模樣。
小滿從一個懵懂無知善良的人,被迫長大了。
他變得渾身是刺,見誰都不像好人,對戚然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小滿拉著秦舒寶離開,秦舒寶不肯,掙脫開他的手,往戚然的方向爬。
「少爺!」
小滿悲痛欲絕,死死地拽住人,淚眼朦朧的望著戚然,懇求他離開,不要再折磨他的少爺。
「你走吧,求你了!走吧!」
「抱歉。」戚然望瞭望他,轉身離開。
小滿不要他的道歉。
他什麼都不要。
隻希望少爺好好的。
就像原來一樣。
小滿把秦舒寶帶回到最初那間破破爛爛的小木屋,給秦舒寶換了身乾淨的舊衣服,塞兩個饅頭在他手裡。
見少爺吃的滿足,小滿也跟著傻笑。
少爺雖然傻了,但還是他的少爺,人活著就好。
小滿要去外麵做工,乾的是體力活,回來的時間很晚。
他摸摸秦舒寶,「少爺,乖乖的,明天給你買串糖葫蘆。」
秦舒寶傻笑著。
次日一早,小滿去碼頭上工,想起少爺還在家裡,領了今天的工錢,便往家趕。
好在少爺今天沒有爬出去,安安靜靜坐在院子裡,不胡亂說話也不傻笑,嚇得他一跳。
「少爺,糖葫蘆,給。」
小滿笑意融融的衝上去,卻被一掌拍開。
「少爺……」
秦舒寶看了過來,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過於渾濁的情緒,都在這雙眼睛裡化不開,帶著濃濃的仇恨和複雜情緒。
「少……少爺。」小滿紅了眼睛,跪在秦舒寶腳下,「少爺,你清醒過來了。」
秦舒寶說不了話,指尖死死地抓住小滿的脖子,把人拽到眼前,嘴唇張了張,臉頰猙獰著。
小滿看懂了少爺的意思。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少爺放心,我一定把他帶來,給你報仇。」
秦舒寶鬆開指尖,癱坐在牆根下。
小滿跑出去,他知道戚然在哪。
展今宵大仇得報以後,高官厚祿,錢財數之不盡,但戚然沒有跟他住在秦家,而是回到了醉風雅居。
深夜,小滿哐哐的拍著門。
戚然站在門口,衣裳剛剛披上,一頭烏髮垂在肩膀,提著燈籠,望著門外的人。
「小滿。」
小滿看到他這樣的模樣,好似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是如此的驚艷迷人。
但如今留給他的,隻剩下刺痛和恨意。
小滿抓住戚然的手,將人拉走。
他什麼也沒說,戚然什麼也沒問,並不需要他用多大的力氣,自願跟他離開。
回去的路很長,要穿過很多複雜筆直的巷子,小滿穿過了兩條街後,忽然停了下來。
燈籠的光晃悠著,將兩人的影子打在不同的方向。
小滿沒有回頭,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張牙舞爪的樣子,真像一個妖魔鬼怪。
這一刻,他竟有種荒唐的想法,希望對方能掙脫他的手。
隻要他掙脫,他就不會追。
小滿顫抖著指尖,手腕上傳遞的溫度並不滾燙。
幽深的巷子就像兩張巨口,能聽見寒風穿透的清響。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燈籠晃動間,小滿頭也不回地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再也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那條路很暗,暗得看不到盡頭。
昏暗的光從紙燈籠裡透出來,兩人所到之處,暈開一小團暖色。
小滿看見,下雪了。
萬千銀絲垂落,落在他的頭髮上,打濕了發梢,也打濕了他的手指,以及戚然的手腕。
院門輕輕推開,薄薄的雪已經落滿了院子。
破敗的小屋裡亮著光,小滿推了一把戚然。
「進去。」小滿啞著嗓子命令道。
他給過他逃走的機會,現在已經沒有了退路。
他要為少爺報仇。
屋內昏暗,秦舒寶抱著扭曲的雙腿癱坐在地上,看見戚然進來,他沒有說話,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人。
眼底翻湧著刻骨的恨意,又帶著近乎瘋魔的愛。
戚然一步步朝他走去,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手淺淺地撫過他臉頰上的傷痕。
秦舒寶笑了。
他終於如願以償,將人狠狠摟進懷裡,扣得緊緊的。
小滿從黑暗中走出來,手中多了一卷麻繩。
秦舒寶看了他一眼,小滿無聲無息地套在戚然脖頸,猛地收緊。
秦舒寶立刻死死地抱住人。
他想過少年會掙紮,會求饒會哭泣,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安安靜靜的靠在他肩上,很快便沒了呼吸,就像睡著了一樣。
小滿繃著身子,直到少年的身軀滑落,倒在兩人之間,他才猛然間回神,鬆開了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後爬了好幾步。
戚然死了……
他給少爺報了仇,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近乎平靜到死寂,既沒有復仇得逞的快意,也沒有預料中的開心。
「少……少爺……」你開心嗎?
小滿問不出後半句話,因為他的少爺,竟維持著原來的姿態,就這麼睜著眼睛斷了氣。
一聲哀嚎,穿破屋簷。
「少爺……」
小滿什麼都沒有了。
他最在意的少爺,最喜歡的公子。
都沒有了。
這一刻他才明白,是他親手掐滅了少爺活下去的那最後一口氣。
而他也親手掐滅了自己活下去的那口氣。
他哭著又笑了,拾起燈籠,將屋子點燃,走到兩具屍體旁邊。
一具抱在懷裡輕輕撫慰。
一具靠在肩頭,看著火焰舔舐著身體,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少爺,公子,等等我……」
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際,等展今宵趕到時,屋子已經坍塌,屍體化作炭火,已然消散在火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