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
州牧府的臥房之中,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而此時的榻上,一個麵容枯槁的老者正有氣無力的斜靠在床榻邊。
而下首處,正靜靜地跪匐著一個青年,其眼角含淚,顯然是痛哭過一場。
“兒啊!為父即將不久於人世,徐州今後該何去何從?你心中可有腹謀啊?咳咳咳!”
陶謙輕輕擦去嘴角的汙穢,輕輕地說道。
“這…這!!”
“父親福壽安康,一定會百病痊癒的!!”
那青年緊緊低頭,將頭埋在衣袖之中。
“你…咳咳咳!!”
“我是問你今後對徐州有何想法,麵對著今後險峻的局勢,你要如何應對?”
陶謙氣急,嘶聲怒吼著。
“父…父親!兒…兒會聽從父親的安排,我我我!”
那青年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哆哆嗦嗦的說道。
“你你你…嗐呀!!”陶謙恨其不爭的失望搖頭。
“罷了罷了!”
他無奈的閉上了眼睛,長歎口氣!
這最後一次的問話,也是終於讓他死心了。
徐州,終究不是自己的。
他自知時日無多,還想最後挽救一下自家的基業的,但很可惜!!
自己的兒子終究不是能成為一方之主的料,雖然他也曾試探自己的臣子們,他們也都堅決的表示會擁護新主。
但…人老成精的他早就將一切看透了。
不求自己的兒子雄才偉略,隻要懂得一些禦下籠上的心計權謀,那也是能偏安一隅的。
但很可惜,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
老來得子的他對其百般寵愛,也導致了他性格薄弱,冇有一絲主見。
這種脾性放在和平盛世還好,也能安定的繼位生存。
可現如今是戰亂紛爭的亂世,而徐州又是危險至極的四戰之地,自己的兒子如何能在這樣的環境中苟活?
那些臣子現在口中說的挺好,可一旦自己死後,那自己兒子可能被他們賣了都不知道。
真到那時,為了籠絡新主,那決計會讓他們舉家滅族的。
城中的流言他也知道,其實就是他放出的。
他觀劉備雖然忠厚老實,但此人心計深沉,城府頗深,實乃有梟雄之資。
而且在徐州期間,四處籠絡各大家族,打理關係。
隻要是明眼人就能看出,這廝也有覬覦徐州之心了。
但此人善於偽裝自己,且比較愛惜自己的羽翼,很是看重自己的名聲。
陶謙就是看上了這一點,所以不惜表示出一副昏聵的姿態,讓世人覺得自己十分看重劉備。
冇辦法,為了徐州的安定,以及子嗣的安危,他也隻能決定順水推舟,今後將徐州讓於劉備了。
他相信自己給他造了這麼大的勢,隻要是聰明人就都能看得出來了。
將徐州給你,保我子嗣今後得以富貴終生就行。
這是不能言說的君子協議,隻希望自己冇有看錯人。
“兒啊!你起來吧!”
陶謙無力的擺擺手,呼喚著兒子。
“徐州之地你守之不住,為父決意將其讓於劉備,你以為如何?”
“全…全憑父親做…做主!”
那青年悻悻的點頭,城中內外的傳言都滿天飛了,他又何嘗不知?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他自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是這塊料,就算父親強行給他當徐州之主,那今後也會親手弄丟的。
他隻是內斂,又不是傻!
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給劉備,換來一份天大的人情,自己能安穩的度過一生就夠了。
“唉!!”
陶謙麵色惆悵的仰天輕歎。
“將糜竹、陳登等人喊進來吧!”
他無力的揮揮手。
不多時,一眾等候多時的人影紛紛進入了房中。
當看到已經奄奄一息的陶謙時,眾人皆是眼含不忍,急忙的跪匐在地。
“主公——!!”
“起來吧!咳咳…!”
“主公,您的身體??”
陳登急忙上前,一臉焦急。
眾人也是萬分的擔憂,雖然已經猜測到結果了,但還是很難過。
這些都是真心的。
陶謙早年以清廉能乾聞名,初到徐州時,正值黃巾之亂後地方殘破,他及時采取了一些穩定措施,救徐州於水火。
徐州地處中原東部,相對遠離戰亂,陶謙吸收了大量從關中、兗州逃難而來的百姓。
一度使徐州“百姓殷盛,穀米豐贍”,成為當時少有的富庶之地。
他還一手提拔陳登為典農校尉,負責農業生產,成效顯著,還招攬名士趙昱等參與政務,得到士紳階層的支援。
這些都是他的優秀政績,徐州人氏都銘記於心。
“諸位起來吧!!”
陶謙微笑的揮了揮手,強撐著身體緩緩坐直。
此時的他突然感覺自己體內充滿了力量,就連精神也好上了幾分。
然而,這一切在眾人看來,心中皆是咯噔一跳。
“迴光返照!!”
這個詞下意識的出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中。
“公等…伴我治徐多年,今日喚你們來,是…是有後事要托啊!”
“咳咳咳!”陶謙強咳了幾聲,隨即眼神掃過眾人。
“我這病,自己清楚,已經…撐不住了。”
糜竺猛的上前一步,垂首道:“使君寬心靜養,徐州上下還盼著您康複主持大局呢。”
陶謙聞言一陣苦笑:“靜養?曹操在北,袁術在南,狼子環伺,我若去了,這徐州……誰能扛得住?”
隨即,他緩緩轉過頭:“元龍,你說說,我那幾個兒子,能擔此任嗎?”
陳登頓時麵露難色,低聲道:“公子們年紀尚輕,恐難鎮住局麵。”
陶謙輕歎口氣,隨即緩緩點頭:“是啊,他們不成器。”
“老夫治徐州這些年,前半截還算安穩,後半截…唉!縱容了笮融那等人,又招了曹操的怨,讓百姓跟著遭了兵災,是我對不住徐州父老啊。”
“咳咳咳!”又是一陣咳嗽!
待喘息片刻後,他語氣又鄭重起來:“但徐州不能亂,百萬生民不能再遭屠戮。”
“你們說,眼下誰能保徐州?”
糜竺遲疑道:“使君是想…?”
陶謙緩緩點頭:“劉玄德!”
“他自青州來援,帶著千把人就敢擋曹操的大軍,在小沛待著時,秋毫無犯,百姓都念他其恩德。”
“這人有仁心,有勇略,更重要的是,天下人敬他的名。”
陳登聞言微微皺眉:“隻是…劉備畢竟是外客,麾下兵馬不多,恐難服眾啊。”
陶謙聞言輕輕搖頭:“服眾?靠的不是出身,是民心。
“子仲,你是徐州大族的領頭人,你得帶頭認他。”
“元龍,你熟悉州中軍務,要助他整飭兵馬,守住下邳。”
“使君放心,若真是為了徐州,我等必遵令。”
“隻是…若劉備推辭呢?”
糜竹小心翼翼的望著陶謙。
“他會應的。”
陶謙緩緩抬起頭,眼神莫名的望向了遠方。
“我死後,你們就去小沛迎他來,告訴他,陶謙死不足惜,唯求他念在徐州百姓的份上,接下這擔子。”
隨即看向一旁跪匐在地的兒子,飽含深意的說道:“我那幾個兒子,就托給你們了!”
“讓他們安安分分做個百姓吧,莫要摻和州中事務,免得惹禍。”
“是,主公!!”眾人垂首應諾。
陶謙聞言點點頭,怔怔地望著房頂,一臉呆滯。
隨著胸中之氣一泄,隨即緩緩合上了眼。
陶謙,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