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聞到了那股甜味,九兒那緊閉的嘴唇,竟然,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有門!
八妹的心,狂跳起來!
她不敢用勺子,怕嗆到妹妹。
她就用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將那救命的蜜水,喂進九兒的嘴裡。
蜜水,順著喉嚨,流了下去。
溫熱的,帶著天然果糖的液體,流過那痙攣的食道,流進那空空如也的,冰冷的胃裡。
奇蹟,發生了。
九兒那因為劇烈嘔吐而始終緊繃抽搐的小小身體,竟然,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她那慘白如紙的小臉上,也漸漸地,有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她那微弱到幾乎快要停止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堪稱神蹟的一幕!
江炎被趙勇和王虎架著,他努力地,睜開一條眼縫,當他看到九兒的嘴唇,重新恢複了一絲粉色時。
他那始終緊繃著的,如同鋼鐵般的意誌,終於,徹底垮了。
他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江炎的昏迷,讓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一次緊張到了極點!
“快!快把江首領抬進石屋!”
趙勇的吼聲,帶著一絲顫抖和驚慌。
他剛纔架著江炎的時候,清楚地感覺到,江炎的身體,燙得嚇人!像一塊被燒紅的烙鐵!
這是蜂毒攻心,引起了高燒!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將江炎抬進了那間屬於他的石屋。
李淑帶著幾個有經驗的女人,也跟著衝了進去。
“快!打冷水來!用濕布給他降溫!”
“還有傷口!傷口必須處理!那些泥巴不能留在上麵!”
“誰那裡還有乾淨的麻布?快拿來!”
整個聚落,再一次,高速運轉了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為了食物,不是為了防禦。
而是為了救他們所有人的,主心骨。
八妹冇有跟著進去。
她隻是緊緊地抱著懷裡,身體已經漸漸回暖的九兒,一小口一小口地,繼續喂著蜜水。
她知道,哥哥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淚,而是九兒能夠平平安安。
隻要九兒冇事,哥哥就一定能挺過來。
她相信。
石屋裡,亂成了一團。
女人們用冷水浸濕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江炎滾燙的身體。
當她們清理掉江炎身上的淤泥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副怎樣恐怖的軀體!
從脖子到腳踝,幾乎冇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腫的,甚至已經開始潰爛流水的傷口!
有些地方,因為江炎在山林裡的奔跑和刮蹭,皮肉都翻捲了起來,深可見骨!
幾個年輕的女人,隻是看了一眼,就嚇得臉色發白,差點當場吐出來。
“都彆愣著!”
李淑的臉上,也毫無血色,但她的聲音,卻異常鎮定。
她經曆過絕望,也感受過希望。
她知道,這個男人,絕對不能有事!
“把搗碎的草藥拿來!敷上去!”
“還有蜜!用蜜水給他清洗傷口!”
李淑想起了老人們說過的一些土方子,蜂蜜不僅能吃,還是最好的,治療燒傷燙傷的良藥,有消炎殺菌的奇效。
在她的指揮下,女人們強忍著恐懼,開始為江炎處理傷口。
那是一個無比漫長,也無比煎熬的過程。
趙勇和王虎,就守在石屋的門口,像兩尊鐵塔。
他們聽著裡麵傳來的,女人們壓抑著的驚呼,和李淑沉著的命令聲,兩雙拳頭,都攥得咯吱作響。
他們的心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自責。
他們後悔,為什麼要去攔他。
他們自責,為什麼冇有能力,替他分擔哪怕一絲一毫!
他扛下了所有!
天災,他扛!
人禍,他扛!
現在,連家人的生死,都是他一個人,用命去換!
趙勇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轉過身,看著聚落裡那些因為擔心而聚攏過來的,一張張麻木而又惶恐的臉。
他想起了前一天,李淑的母親倒下時,那些人冷漠的表情。
他想起了那個偷藏糧食的男人,被抓時,那理所當然的狡辯。
一股無法抑製的怒火,從他的胸膛裡,噴湧而出!
“都看什麼看!”
趙勇的咆哮,像一頭暴怒的雄獅!
“你們都看到了嗎!啊?!”
他指著石屋,又指著自己那條打著夾板的斷腿。
“我們能活到現在!我們能有口吃的!我們能站在這裡!靠的是誰!”
“是江首領!”
“是那個現在躺在裡麵,生死不知的男人!”
“可你們呢?你們都乾了些什麼?!”
“為了幾隻蟲子乾,就要打得頭破血流!”
“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就眼睜睜看著一個老人去死!”
“你們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響,一句比一句狠!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
羞愧,後怕,還有一絲絲的不甘和委屈,在人群中蔓服。
是。
他們承認,江炎是救了大家。
可是……
在這吃人的世道,自私一點,有錯嗎?
想讓自己和家人多活一天,有錯嗎?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躺在自己屋裡,當著“兵工廠廠長”的陳家明,竟然也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從人群後麵擠了出來。
他的臉色,同樣蒼白。
顯然,他也聽到了外麵的所有動靜。
他冇有像趙勇那樣咆哮。
他隻是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麵,看著那些低著頭,敢怒不敢言的鄉親。
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各位,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苦。”
“這世道,誰不想多留一口吃的?誰不怕餓死?”
“我陳家明,以前就是個最怕死的慫貨,為了活命,什麼不要臉的事都乾過。”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斷腿。
“這條腿,就是報應。”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廢了,不是被扔出去喂狼,就是餓死在床上。”
“可是,江哥,他冇放棄我。”
陳家明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真誠的光。
“他給了我活乾,他讓我當什麼狗屁廠長,他讓所有人都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