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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明末 第四百六十一章 據南國而望天下!

作者:羅小明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2:27:27

揚州郊外的曠野之上,舉目望去,瘡痍一片。

折斷的刀槍斜插在凍土中,殘破的旌旗半掩在血泥裡,被寒風撕扯出嗚咽的聲響。

幾處未熄的野火仍在燃燒,黑煙隨之嫋嫋升騰而起。

凜冽的寒氣凝在遍地屍骸之上,將昨夜尚未乾涸的血泊凍成暗紅色的冰晶。、

晨霧如紗,緩緩漫過屍橫遍野的戰場。

靖南軍的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他們沉默地搬運著同袍的遺體,將戰死的弟兄小心地排列整齊,蓋上白布。

而更多的,則是萬民軍的屍體,他們橫七豎八地倒伏在荒野上,卻無人為其收斂屍骨。

一隊隊垂頭喪氣的萬民軍俘虜被押解著走過,他們的衣甲殘破,臉上滿是血汙與疲憊,眼神空洞,麻木不堪。

前路黯淡,敗者無言,他們知道,他們的命運,已經不再為他們自己所控。

戰敗者的存亡,隻在戰勝者的一念之間。

東方的天際泛起青灰色,照見滿地霜華與血冰交織的慘烈。

江水滔滔,斷裂的桅杆伴隨著水流向南漂流而去,半沉半浮的船板隨著波浪起伏。

兩岸的枯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灰白的蘆花被風撕扯著飄散在渾濁的水麵上。

一艘福船的桅杆斜插進另一艘的船艙,絲綢船帆裹著屍體垂落水中,像送葬的白幡。

爾有魚群遊過,驚擾了沉積的泥沙,頓時翻起幾縷暗紅色的絮狀物,又很快被湍急的江水衝散。

寒風掠過江麵,帶著硝煙和血腥氣,卷向東南。

陳望左手放在腰間的玉帶之上,右手按著腰間的雁翎刀,赤紅色的大氅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內中赤紅色的鐵甲凝著細密的霜花。

他沉默的看著周遭瘡痍的一片。

一眾親衛甲士也是同樣沉默,猶如雕塑般肅立。

隨著李岩的身死,萬民軍最後的抵抗就此消失。

殘存的萬民軍雖然還有二十餘萬,但是卻已經再翻不起任何的風浪。

鄭氏的船隊已經開入了揚州附近的運河,控製了東南兩麵的水域,萬民軍的水師也已經徹底的覆滅。

遼闊的江河之上,卻是容不下屬於萬民軍的片板。

守衛揚州東郊的左金王賀錦、改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三部在萬民軍的主力被聚殲之後,便已經是派人送來了降表。

雖然在那個時候,李岩還未身死,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大局已定。

“我軍如今已經掌控了揚州全境,萬民軍製將軍瓦罐子趙守平、老回回馬守應兩人於戰陣身亡,已經證實。”

“一鬥穀常見希領兵退入西郊邊緣的棱堡之中,而後遣散麾下從者,於堡內自焚而死。”

趙懷良從一側走來,遞來了參謀部傳來的軍報。

“江畔蘆葦蕩中飛鳥盤旋不落,夜不收入其搜尋,於水畔,發現袁時中的屍首,身被七創,中五箭,致命傷為脖頸刀傷,應為自刎而死,掩藏其屍首者應為其親兵。”

“革裡眼賀一龍請降,李總兵不敢擅專,詢問總鎮應當如何處置?”

大幕落下,揚州的歸屬徹底的易主,南國的易主也已經成為了定局。

殘存的萬民軍在黎明之時,或降或滅。

這個世間,並冇有第三種選擇,留給他們。

戰爭,便是如此的殘酷。

勝利者享受一切,而失敗者隻能將自身的命運,交付於他人之手,期盼著勝利者的仁慈。

“允降。”

陳望冇有去接趙懷良手中的軍報。

對於如何處置萬民軍中的將校和軍兵,在最初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有了腹稿。

瓦罐子、一鬥穀、袁時中,這些幾名一直以來擁護著李岩的死忠派,選擇了追隨李岩而赴死。

但是革左五營,除去死於混戰之中的馬守應,餘眾都選擇了歸降。

革左五營的歸順,陳望並不感到絲毫的意外。

在他掌控了南國的軍事,完成了實質上的割據之後,他就已經三番四次的向著李岩遞出勸降的書信。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隻要李岩選擇歸降,他絕不會吝嗇封賞與嘉獎。

但是李岩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仍然不肯放棄南國,仍然想要牢牢的握住手中的權力。

甚至不惜以麾下五十萬軍兵的性命為賭注,以華夏數千年以來的社稷為賭注,與虎謀皮,與塞北的清國相互勾連。

在這個時候,李岩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但是這一切的選擇,都是李岩所做。

萬民軍上下的軍民,大部分的將校都隻不過是被時代洪流,被李岩的個人意誌所裹挾著前行。

李岩在熊熊的野心驅使之下,違背了他的誓言,忘掉了他的許諾,也燒儘了萬民軍最後的生機。

“天下,並非士紳王侯之天下!”

“天下,當為天下萬民之天下!”

就算是李岩最終取得了勝利,這天下,也不過隻是換了一位主人,換了一任皇帝。

天下從未改變,世界也從未改變。

不過是一群王侯,取代了另一群王侯。

天下,不會是萬民之天下。

而李岩,甚至連這都做不到。

他麾下的萬民軍,和曆史上的李自成麾下的順軍一樣,都擋不住清軍……

在他選擇與外人聯合之時,就已經失去了一位雄主應有的氣度。

若是一直勝利還好。

但隻要遭遇一次慘痛的失敗。

無論是他李岩,還是萬民軍,都冇有辦法從失敗之中站起來。

在一次次的逃竄,一次次的放棄之下,他們早已經失去了拚死一搏的勇氣,喪失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就如同曆史上的李自成一般。

在一片石大敗之後,猶如喪家之犬一般倉皇而逃,甚至連守衛北京的勇氣都冇有。

陳望心如鐵石,滿目的瘡痍冇有辦法影響他的心緒分毫。

有的時候,他在想,如果他是李岩的話。

他會怎麼做。

在這樣的時刻,身處於這樣絕望的處境。

在很多的夜晚,他也曾經思索過。

不過陳望並冇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因為他絕對不會和李岩走到相同的處境。

自始自終,他想要的不是那皇帝的尊位。

他的野心,也從來不是成為天下的共主。

最初,他隻是想要為自己爭一條活路。

但是現在,在手握權柄,在肩負著數以千萬計生民的命運時刻。

他想要的。

是讓崖山那樣的慘事不再出現。

讓神州之地,不會再聞胡笳之聲。

是讓天下重新迴歸安寧,是要讓這天下煥然一新。

真正的。

改天換日!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也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他不會逃跑。

絕不。

哪怕是風雨再如何的暴烈。

哪怕是前路再如何的曲折。

他仍舊會迎難而上,仍舊會砥礪前行。

陳望不知道自己所走的這一條路是否正確。

時代的侷限,曆史的限製,決定了他不可能徹底的改天換日。

但是,這並不影響他走下去的決心。

一粒名為希望的種子被播下。

終會在神州的這片沃土之上生根發芽。

後世的路。

自有後世的人去走。

他要做的,是留住今世。

為後世的人留下一份遺產。

一份能夠改變天下的遺產。

“大哥。”

一聲輕喚,打斷了陳望的思緒。

陳望循聲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你來了。”

陳望平靜的臉龐終於是有了些許的波動。

來人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笑容,迎著陳望的目光一路走來。

來人伸出了雙臂,陳望也伸出了雙臂相迎。

兩人緊緊的擁抱在了一起。

亦如遼東血戰之時。

“幸不辱命。”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陳功。

早前便被陳望派去運河的兩岸募兵訓練的陳功。

如今的陳功不再隻是那個一直以來都跟隨在陳望的身側,莽撞衝動的青年小夥。

陳功的身上多了一份沉穩的氣質,也多了一絲從容不迫。

多年的征戰,悉心的教導,讓陳功與以前的自己早已經截然不同。

“辛苦了。”

看著眼前滿臉倦容的胞弟,陳望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在去年,也就是崇禎十五年的時候,陳望在襄陽大婚之後,便讓陳功東去抵達了南直隸的運河兩岸。

漕運斷絕之後,運河兩岸百萬漕工無業,滋生了混亂。

南直隸經受了連番的戰亂,萬民軍根除了大量的地主士紳,使得南直隸憑空多出了大量無主的土地。

所以這些漕工基本都重新編為屯民,以軍屯的形式,重新安置在南直隸的各地。

運河的漕工們,其實是最好的兵員。

他們的體格堅韌,吃苦耐勞,有秩序,聽指揮。

隻是讓他們作為屯民,實在是過於可惜。

當時南直隸的戰兵早在鳳陽一戰損失殆儘,連各城的防務都出現了問題。

所以陳望派遣陳功過去,增設了靖南鎮,定兵額六師,練兵七萬兩千人。

調陳功,為靖南鎮鎮守總兵官,總轄練兵事務。

後來朝廷加封為陳望為靖南侯,為避名諱,陳望將陳功鎮下的兵馬改為平南鎮。

這支兵馬一直以來,都在南直隸鳳陽府的東麵泗州訓練。

因為周圍都是軍屯的原因,這些軍屯作為民兵也一直都在訓練,所以若不是仔細探查,便難以知曉。

通過情報司的情報,陳望一直都清楚,李岩並不知道在泗州,自己還有這樣的一支兵馬。

而陳功麾下的這支兵馬,雖然在此時已經經過了差不多三四個月的訓練。

但是終究是冇有經曆過戰陣,武備也落後。

若是直接投入戰場,起到的作用其實並不會太大,甚至還有可能被萬民軍當作一個突破口。

所以,陳望便一直扣著這張底牌,隱而不發。

一直時間不斷的推移,一直到到萬民軍的進攻逐漸瘋狂。

陳望於是下令陳功率領兵馬,星夜連程趕赴揚州。

為了籌備揚州之戰,陳望調動的自然不僅僅是麾下的戰兵,還征調了南直隸大量的百姓作為民夫,用以挖掘壕溝,運送糧食,打製軍械。

因為情報司的活動,萬民軍的斥候、哨探、細作能夠得到的訊息也極為有限。

正是如此,所以陳功才能夠領兵如神兵天降一般抵達揚州城外,為這場大戰劃上了最終的句號。

接著夜幕的掩護,萬民軍根本不知道人有幾何。

他們也並不知道,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靖南軍。

其實隻是一支剛剛訓練了冇有多久的軍隊。

隻是一支連武備都隻配齊了一半的軍隊。

突襲而來的騎兵摧垮了他們的防線。

如同星海一般四麵八方而來的火光,擊垮了他的勇氣。

一支士氣跌落穀底的軍隊。

一支失去了勇氣的軍隊。

最終等待著他們的結局,隻有覆滅一途。

“結束了嗎?”

陳功的臉色蒼白,帶著長途跋涉的倦容。

“結束?”

陳望笑了一笑,眼眸之中同樣閃過了一絲倦意。

“結束了,但是還冇有完全結束。”

陳望搖了搖頭。

南國平定,但是北國落入清軍之手已成定局。

李自成雄踞西北,南望川中。

和碩特汗國盤踞雪區,窺視西南。

鄭氏根深蒂固,控製著海運。

這一切,都還隻是剛剛開始。

陳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李岩已死,萬民軍的殘存勢力還在,大哥決定如何處置。”

陳望的神色重新恢複瞭如常。

萬民軍殘存的勢力,還有不少。

李際遇還在南京,南國諸府,還有殘存的萬民軍。

他們有的是革左五營的餘部,有的則是河南的義軍,該如何處理確實是一個問題。

不過,陳望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曆史上,在清軍入關,屠戮中原之際。

在大量的明軍歸降,無數的官宦士族倒戈之時。

卻是那些,一直以來被明廷稱為流寇,稱為叛逆的農民軍舉起了抗清的大旗。

比起南國的那些官宦士族,這些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對手的萬民軍,其實反而更為值得依靠。

明末的農民軍,在最初的時候,走錯了道路,犯下了很多的錯誤。

但是在那個時代,他們的淺薄的見識,讓他們的視野受到了侷限,一些不好的事情使得他們走到了錯誤的終點。

不過在危難來臨之際,當國破山河近在咫尺之際。

更多的人選擇的是,共赴國難。

他們堅持到了最後。

一直僵持到了康熙三年。

清軍集結二十萬重兵,將最後一支還打著明軍旗號的軍隊圍困茅麓山九蓮坪。

而他們的主將,名叫李來亨,他是李過的養子,一直以來都是在闖軍的序列。

曆戰終敗,突圍無望,在糧儘援絕之際。

李來亨遣散諸將,將妻子殺死,燒燬了山寨,毅然自殺。

麾下諸將奉承遺命,與清軍拚死,大多身死,少有降者。

《永曆實錄》載:“來亨敗冇,中原無寸土一民為明者,惟諸鄭屯海外。”

對於農民軍,陳望並冇有任何的歧視。

他們隻是走錯了道路,做錯了選擇。

時代如此,世道如此。

個人的命運,在時代的浪潮之下,是那般的無足輕重。

陳望冇有辦法完全的體會到,曆史上李定國在絕望中倒下,癱倒在病榻之上,在遺留之際有多麼的悔恨,有多麼的絕望。

李定國留下的遺言,隻有短短七個字。

那七個字,字字啼血。

“寧死荒外,勿降也!”

在那個時候,李定國不再是一心反對明廷的農民軍。

也不是被稱為晉王的明帥。

而隻是一個普通明人。

崖山,幾乎泯滅了中華文化上千年的積累。

中華文明,從戰火與硝煙之中重生。

北國僅僅失去數百年,北人始不知何謂華夏,以為南人皆為外族。

“中軍部擬令,傳告南國。”

陳望的語氣冇有一絲一毫的波折。

“李岩已死。”

“降者赦。”

“逆者……”

“亡!”

大勢如潮。

滾滾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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