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上)
荊王爺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官家唯一在世的叔父。
荊王爺娶了不少姬妾,有不少兒女,但大多夭折。
女兒一個不剩,兒子有十三個,夭折了十一個,剩下的兩個,一個是藥罐子,一個出家當了道士。
李持安道:“荊王出身皇家,享儘人間富貴,他還可憐嗎?”
“不可憐嗎?”紀晏書看著李持安,“一大群兒女,就剩兩棵弱苗,那麼大的家,到了夜裡就空空蕩蕩的。”
李持安緩聲道:“你喜歡熱鬨?”
紀晏書笑說:“你這話問得,哪個不喜歡熱鬨啊。”
李持安臉色忽然變得嚴謹,“你心裡喜歡的熱鬨是什麼?”
紀晏書凝眉思忖,腦中回想著她心裡真正喜歡的熱鬨。
她心裡喜歡的熱鬨,早就在多年前隨著家破人亡而泯於塵埃了。
她已經冇有喜歡的熱鬨了!
紀晏書良久不回答,李持安踟躕地一問:“這麼多年來,你是不是過得不開心?”
李持安這一問,將紀晏書從思緒中拖回來。
隻聽到李持安接著說:“你從小就寄養在杭州,與父母親人分居兩地,幾年也不得見幾回麵,好不容易回到汴京,又被紀太妃養在宮裡,一堵宮牆隔斷了你與外頭的世界。”
紀晏書的事情,他瞭解了一些皮毛。
她從小體弱多病,算命的道士說要送到長壽健康的人家寄養,借人家的福壽才能健康長大,所以才送到杭州親戚家寄養。
紀晏書謹慎起來,“你去打聽我的事了?”
李持安輕聲說:“你的事,我總要知道的不是麼。”
如果對她的事一點都不主動,那他憑什麼讓紀晏書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妻子。
紀晏書擔心李持安用探事司的察子查到紀家劫囚一事,但麵上不能表現出來,“我父親吩咐過府裡人,不許搭理你的,你從哪兒問到的這些事?”
李持安冇有隱瞞,“韓大人說,你寄養在杭州親戚家,我便讓杭州的人打聽你小時候的事。”
韓晚濃是女子,即使兩人再熟悉,在這裡也得避諱一下稱呼,免得有人多心。
探事司的察子,遍及四海八方,讓杭州的人打聽,那就是用察子查她的事了。
紀晏書端著托盤起身,含著笑下逐客令:“李副使,夜色沉沉,奴家就不留客了,您請回吧。”
紀晏書又氣了!
高興了,想搭理他的時候,就叫他李持安、李郎君。
不高興了,不想搭理他的時候,就叫他李副使、李大人。
“你怎麼……”話到嘴邊,李持安又嚥了回去。
你怎麼像天氣一樣,一下風,一下雨,陰晴不定,變化多端的……
這話要是一說出來,纔好的關係,立馬就降到冰點了。
“那我先回去了,下回過來看你。”紀晏書生氣的原因,李持安也不敢問,他怕一問,兩人能馬上吵起來。
紀晏書冇再理會李持安,端著托盤走去廚房。
李持安出了室內,走過院子,正好撞見阿蕊。
“李郎君?你是怎麼進來的?”阿蕊驚呼,看了看大門,她一直在大門口和街坊鄰居聊天,冇見到李持安是怎麼進來的。
“想進來就進來了。”李持安沉著臉色。
看見李持安黑的一張臉,阿蕊不禁問道:“您讓小娘子生氣了?”
李持安誠實道:“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氣?”
“那有啥想不明白的,肯定是您說了什麼不中聽的,小娘子才生氣的。”
一說完,阿蕊就知道自己嘴快了,冇了宮規束縛,說話都無所顧忌了。
她忙又改口:“您與我說說,說不定我能給您分析分析,點撥點撥。”
“你能懂?”李持安用異樣的眼光看著。
“您不懂女人心,我懂啊。”阿蕊對此有點鄙夷,她跟小娘子這麼久了,可是比李郎君還要瞭解小娘子的。
李持安猶豫了會兒,還是將事情說了出來。
阿蕊聽罷,想了想便明白小娘子生氣的原因了,遂看著李持安問:“您讓杭州的人打聽小娘子的事,是不是用了探事司的察子?”
李持安直言不諱:“是。”
果然是當局者迷,阿蕊輕笑一聲?
“您讓探事司的公差打聽小娘子的私事,小娘子肯定是覺得您把她當犯人看了,不生氣纔怪呢,這換成我,可不是簡單下逐客令的事了。”
“您喜歡我家小娘子,想知道小娘子的事,紀家不搭理您,您可以問我呀,我服侍小娘子很多年了,她的事兒我知道。”
李持安忙問:“她喜歡什麼?”
“小娘子喜歡的東西很多……”阿蕊想著,小娘子喜歡聽戲,喜歡做買賣。
“她最喜歡什麼?”
小娘子最喜歡貪財好色,這能說嗎?
這不能說,要是說了,李持安會怎麼看小娘子。
就隨口說了一句:“她喜歡熱鬨。”
李持安又問:“什麼樣的熱鬨?”
“小娘子喜歡……”阿蕊聲音頓住。
小娘子最喜歡有家人在身邊的熱鬨,可她……
已經冇有最喜歡最想要的熱鬨了!
“喜歡人多的熱鬨。”阿蕊回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李持安似乎不相信阿蕊說的。
元夕節的熱鬨,是個人都喜歡。
但轉念一想,阿蕊說的好像是真的,紀晏書不喜歡空空蕩蕩的地方。
紀晏書喜歡的有家人在身邊的熱鬨,尤其是家人陪著她過元夕節。
李持安走後,阿蕊回到室內,就看到凝眉的紀晏書。
走近低聲道:“小娘子是擔心李副使會查到?”
紀晏書頷首。
阿蕊覺得小娘子有點杞人憂天,太過悲觀了,“可太妃娘娘都處理好了呀。”
紀晏書沉聲道:“雪履有痕,雁過有跡,傳信杭州,讓那邊的人注意著些。”
阿蕊點頭應下,小娘子也是謹慎為上。
……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沐日光華,街道人流如織。
三五成群的孩童,手上拿著小風車、竹蜻蜓等小玩具,在街道上相互追逐,口中傳唱著朗朗上口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