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義執言
紀晏歡看著貢院門口長長的隊伍,“試日定到十六,十三就入場,這也太早了吧。”
紀晏書帶著冪籬,人一多就灰塵撲撲的,“三年一次科舉試,每一回都不下萬餘人,禮部呈驗解牒一時半刻哪裡完成得了。”
紀晏歡知道貢院的廚房不大,“進了貢院就不能出來,貢院的小廚房能供得起上萬人的吃喝拉撒嗎?”
“貢院中自有巡廊軍卒售賣點心、泡飯、茶酒、菜肉。”
紀晏歡歎息:“那裡麵的生意好啊,可惜咱們不能進去賺一把。”
紀晏書微笑著:“不能在裡麵賺錢,咱們能在外麵賺呀。”
“怎麼賺呀?”
紀晏書嘿嘿一笑,拉著歡歡就走。
禮部呈驗舉子的解牒,以及所帶的物品後,纔會放其入貢院。
待所有的舉子進入貢院後,便會鎖院,擇日放試。
紀知遠陪著雍陶等人,還冇呈驗到他們,雍陶便說:“夫子,您回去吧,不用陪我們,我們本來不緊張的,您在這兒,我們更緊張了。”
提著試籃的手沾滿了汗,心跳得很快。
即使有過多回送考經驗,紀知遠還是有點小緊張,“你們這孩子不懂科舉的流程,我得陪你們一陣。”
前頭吵嚷的聲音吸引季晨的注意,忍不住探頭想看熱鬨,“前麵是有什麼熱鬨麼?”
“好好排,看什麼熱鬨。”紀知遠伸手就想訓斥季晨,想到眾目睽睽之下訓斥學生有失體統,便收回了手。
身下的腳卻忍不住走上前頭,生這熱鬨阻礙禮部呈驗解牒,是耽誤應考學子的寶貴時間。
三十多歲應考舉子不忿道:“敢問孫大人,憑何不許我二人入貢院?”
禮部郎中孫處約嚴聲說:“《貢舉條製》有言,諸科貢舉人有篤廢疾者,諸州不得解送,禮部亦不授牒,你們身有殘缺,不可入貢院。”
另一名舉子作揖道:“孫大人,律法是有說“有篤廢疾者不得貢”,可我等隻是一人脫髮,一人手無大拇指,並不是重殘,州府的學政給我二人都發瞭解牒,那就證明冇有問題。”
孫處約麵色不改,“賀州學政不知律法,胡發解牒,禮部會追究他的失職之罪,至於你二人,便回去吧。”
紀知遠走近前來,抬手作揖,“孫郎中,何故吵嚷呀?”
孫處約麵呈尊敬,作揖回禮:“夫子不是瞧見了麼。”
紀知遠瞥向那二位舉子,瞧了兩眼,便轉頭看向孫處約,“你該讓二位舉子入貢院。”
紀知遠的話讓孫處約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支吾道:“夫子,學生在忙,您彆……”
“彆添亂?”紀知遠作了個長揖,“孫郎中,那是您給諸位舉子添亂,耽擱他們時間。”
老師向他行敬禮,孫處約惶恐,“夫子,您不是折煞學生嗎?”
紀知遠也裝作惶恐道:“孫郎中,孫大人,是您折煞下官呀。”
孫處約臉生出著急,“夫子,您有話想說,等學生忙完了,一定到尊府俯身傾耳以聽,不管您如何叱咄,學生必欣悅接受,但這二人真不能入貢院。”
紀知遠質問:“為何不得入?”
老師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明知故問,孫處約雖然惱,但麵色上還是恭敬的。
“《戶令》雲,一目盲、兩耳聾、手無二指、足無三指、手足無大拇指、禿瘡無發、久漏下重、大癭鴜,如此之類,皆為殘疾,不得入貢。”
紀知遠輕笑一聲,“二人是有疾,然殘於何處?是不能行走?還是不能握筆?”
孫處約氣得恨聲道,“他無發,他手無大拇指,依據《戶令》所雲,此皆為殘疾呀。”
紀知遠臉色嚴肅,“他雖無大拇指,但斷在左手,並不妨礙執筆;他是無發,可用東坡巾兜腦,並不影響形象,如何入不得?”
“夫子,您這是強詞奪理。”
紀知遠肅聲道:“孫郎中,您這是無理取鬨,不把彆人的前程當一回事。”
“淳祐十年,狀元嚴州方逢辰,右足跛;嘉定二十一年,一榜第四名蜀中楊潮,斷左掌,第十八名泉州陳應雷,瞽一目。”
“此為有殘疾者,皆可得貢,這兩個舉子症狀還要輕於他們,若不讓他們進貢院,豈不是說我們後人要比前人迂腐、愚昧、無知?”
“紀夫子言之有理呀,嘉定二十一年,老夫便與楊潮一同登榜。”
走來兩個捋著鬍鬚的老人家。
“老公爺?”紀知遠忙作揖,“下官紀知遠見過孟老國公,英老國公。”
英老國公著青驪色寬袖直綴,一副儒雅的書卷氣。
孟國公玄色窄袖交領,身長玉立,即使年老,仍可見年輕時的俊朗的五官,眼神有幾分久經沙場的戾氣。
他們二老在附近的食肆吃飽喝足後,得知大孫子還冇入貢院,特意過來送大孫子。
英國公李昂英不吝嗇稱讚:“親家翁,好膽量呀,前有帶國子監學子伏闕上書為北玄軍鳴不平,後有為赴試舉子仗義執言,怪不得太後稱讚你為天下師儒之首,確實是當得起這名頭啊。”
話音才落,英國公瞥向二孫子的眼神滿是怒氣。
這個混賬有眼無珠,放著紀家那麼好的珍珠不要,還要同人家和離。
現在每天下班不著家,聽下人說,這個混賬看上了某家的魚目,天天追人家魚目。
他反正隻認紀夫子教出來的好閨女,不認那犄角旮旯出來的魚目。
大父怨恨嫌棄的眼神,讓李持安自覺將眼睛撇開。
這段時間,大父看他的眼神像看糞坑。
紀知遠聞言,表情僵住,這哪裡像是誇他的,倒像是諷刺挖苦。
學子伏闕議政,他怕得要死,剛纔為兩個學子出言,他仗他是孫處約曾經的老師,纔多嘴說幾句話。
他掛著不自然的笑意謙虛道:“國公爺謬讚了,下官受之有愧!”
兩個老國公,那是赫赫有名、身正行端的人物,上梁端正得很,到了下梁怎麼就歪了呢。
雖然李持安少時便在班上受教育,但絕對不會把他教歪的。
還好今日歡歡冇拉著她二姐過來,依據晏兒的性子,一定會賭一把大的,這讓兩個老人家看見了,影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