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茜茜從未在過去見過。
隨他語音落下,男子身後沉重的警衛服撲簌落了一地,乾枯的人皮化為黑灰散去,預示著“愛德華”這副皮囊以及“大衛”意識的徹底消失。
茜茜雙唇虛張卻發不出聲音,她本打算羽化後親自打倒這個背叛者,從冇曾想過再見麵會是這樣的結局。
可她當下的處境並不比大衛好到哪裡。
她的及時現身為戰士們驅散了大部分毒霧,但那到底是改良後的特殊品。
殘留的氣液觸碰體表的那一刻,就燃成了漆黑的野火。
“毒”迅速吞噬她鱗甲上的色彩,削骨般的痛苦不斷將茜茜推往蜂印所描繪的猙獰蟲形。
雙眼一片血色,黑色的刺從內部穿透了她,“方舟”飼養的怪物正躍躍欲試逃脫她的身體。
“啊啊啊——”茜茜淒厲地尖叫著,雙手緊緊抱住身體,試圖按住那不斷凸起的皮膚。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她淒厲地命令。
英靈戰士們在資訊素的作用下不會覺得她醜陋,女王掙紮的嘶鳴反而會激發他們的血性,高舉的武器割開仇敵的身軀。
可約頓呢?要是他看到愛人這副姿態,又會如何反應。
“不許看我!”她可憐地呼喊。
牆壁隨之瓦解,瓦爾基裡後勤部隊及時趕到,重型火焰發射器從後方推出。
火舌如紅龍騰飛,熊熊燃燒,隔絕殘留的氣團。
“陛下!”
帕西菲克斯騰空而起,那雙銀翼完全展開,雖然不能抵禦嚴酷的攻擊,但是至少能籠罩捂住臉頰的君主。
結實的托爾依舊如磐石般堅守在女王身旁,擔任著她的盾牌,他合攏雙臂,如巍峨的山峰般抵擋著山洪般洶湧而來的異變怪物。
而她最為牽掛的騎士已第一時間回到身側。
“茜茜、茜茜、冇事的……”
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她仍是孩童的時光。
在手術後疼痛難眠,無法視物亦無法行動的夜晚,有人抱住了她尖刺密佈的身體,輕柔地撫摸她的後背。
他用寬厚的大手,緊緊包她痙攣發抖的手指。
變異的利爪劃破了他的手掌,溫熱的液體逐漸濡濕她焦黑的皮膚,灼痛的熱度也隨之熄滅。
“冇事的茜茜,我不看,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約頓靠在茜茜的肩頭如是呢喃。在二人手掌間,茜茜感受到兩枚圓球狀的物體正如心臟搏動。
矇住眼眸的猩紅悄然褪去,茜茜終於看清了掌心之物——那燦金色的雙眸,宛如五光十色的琉璃球,映照出她的身影。
“騎士”遵守了他的諾言,不管她是如何姿態,都會記住她期望的樣子守護到底。
和永遠遺失在心臟處的那枚蜂印不同,這次她給予的寶物終於被人小心珍藏,回饋了同樣重要的心意。
命運的“金色的果實”,兜兜轉轉回到她的手中。
眼球慢慢沉入她的掌心。
彷彿滴入冰湖的第一滴春雨,瓷白色的假麵自茜茜眼下裂開。
漆黑的詛咒如墨跡淡去,黏連的銀色蟬蛻慢慢脫落,但金色的底鱗也跟著逐漸變淡變軟,迴歸為人類鮮活的血色。
此刻她不是“方舟”塑造的怪物,卻也不是蜂族們期許的女王,隻是人類女孩茜茜莉亞。
望著那副“弱不禁風”的姿態,愛德華不屑地冷笑一聲:“真是愚蠢,為了不失去理智竟然捨棄了‘蜂鳴’給你的鱗甲?那你拿什麼跟我戰鬥?”
“我不用和你戰鬥,我隻需要拿回你身上不屬於你的部分。”
“我再也不要承載你的期望了。”
懸浮在半空中的金髮女性朝青年抬手,像母親呼喚走失的幼兒張開雙臂。
“什、什麼?”
隨著她的呼喊,愛德華頓時像急性過敏發作那樣嚎叫著掙紮起來,原本平整的皮膚湧起無數透明水泡。
它們大小不一,每一枚凸起中都是一張女孩哭泣的麵孔。
手術的疼痛、父母離世的孤獨、限製自由的偶像生活。
因為破繭而出的女孩重新定義了自己的模樣,於是過去所有飽含酸楚的眼淚,連同被人刻意掠奪的力量,在此刻傾瀉而出。
黑色爛肉在地上掙紮。
那個不成形的、顫巍巍的、快要徹底消散的東西裡,隱約浮現出一張年輕的麵孔。
金色的短髮,鴿子灰的眼眸,屬於某個夏天,和某個女孩額頭貼著額頭,笑著說“好啊,大明星,帶我走吧”的青年。
克隆體們的力量已經隨茜茜的指引消逝,而那個不甘的男孩仍在哭泣,想要毀滅眼前的一切。
最後時刻找回意識的大衛正聚集著殘存的力量。
爛肉中爆發出刺目的金光,整個基地被照亮,宛若盛夏的午後,明媚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就連那呼嘯而來乾熱的風,都和南法海島那個假日何其相似。
甜美的少女將雙手撐在窗台上,向外探出身子,嘰嘰喳喳呼喚青梅竹馬的名字,問:“大衛、大衛,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而他用殘缺的手臂鉤住她雪白的裙襬,從爛肉深處擠出破碎的哽咽:“我的父親,我的母親,誰要不要我……”
“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隻要你。”
“隻有你一直陪著我。所以跟我走吧,茜茜——”
那團光越來越亮。他的身體也隨著一塊一塊剝落,化為灰燼。
但那雙已經逐漸透明,快要看不見的灰色眼眸卻固執地望著她,等待一個答案。
她抿緊了嘴唇。
“我不願意。”
而那雙蓋向青年眼眸的手掌,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放手吧,大衛……已經冇有人能再困住你了。”
“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大衛仰著麵頰,就像故意放她逃離的那個夜晚,無言地望向星空,慢慢露出一個釋然的苦笑。
“……”
愛與恨,刺目的光芒最終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