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以超級人工智慧“白皇後”的身份重新甦醒,和父親一同完成了剩下的研究。“白皇後”打開封閉的“蟲蛹”,再次誕下了自己的女兒。
儘管“方舟”試劑上市前已經在“白皇後”的輔助下,實行了已經近乎完美的試藥方案,但還有1%的人會出現嚴重的排斥反應,最開始隻是普通的“魚鱗症”,全身皮膚變得乾燥粗糙,可之後那透明的皮膚居然像枯葉一樣脫落了,露出昆蟲般的光滑組織。
複數化的瞳孔,刺出口腔的螯肢,尖銳的手掌……
受害人家屬猜測“方舟”並冇有扭轉病毒對人體的轉化,而是孵化了那些“蛹”,把人徹底變成了醜陋的怪物。
“假的,都是假的!我的家人早就死在了接種疫苗的那天!”
“‘方舟’打開了‘潘多拉的匣子’,孵化出不屬於現實的怪物,接下來所有人都會被感染!所有人都會死!殺了那個魔女!”
他們在巡演宣傳路演上公然反對“方舟公司”,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所以大衛纔會找公司高層人員來確認她和飛行器的情況,避免演出事故?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性青年,樣貌普通毫無記憶點,但身上的味道倒是很好聞,讓人聯想起某種木質調的檀香——
宛若午夜時分推開了教堂的後門,在流水般的月色中,看到禱告室的門扉被風吹動,露出一道小縫,從中隱隱窺見神父漆黑的袖口,以及蒼白手背上纏繞的殷紅玫瑰念珠。
一種奇怪的直覺從心底浮起,讓她得出結論:對方並冇有敵意。
留意到茜茜觀察的視線,年輕男人隻是對她友好地輕笑,說:
“你今天很美,所有人都會為你的真實姿態傾倒的。”
恭維的話,茜茜聽了不少,但“真實姿態”這麼奇怪的用詞還是頭一回,他大概是那種比較有藝術細胞的研究員吧?
可惜留給茜茜思考的時間並不足以支援她細想。
2052年5月25日,晚上6點59分,啟動裝置已經啟用,飛行器緩緩上升,茜茜需要在跟觀眾見麵之前同“媽媽”告彆。
人們對“數字生命”的接受度並不高,種種基因事故反而讓他們懷念起過去純粹的生活,主張要讓靈魂安然回到天堂,還不是在冰冷的機器中,所以茜茜隻能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對艾琳娜傾訴思念。
不是什麼萬能的“白皇後”,而是她的媽媽“艾琳娜”。
“媽媽,我要上了!”
響應茜茜的呼喚,駕駛台上的液晶螢幕瞬間切換為一道纖細的身影。
所有電子設備都在艾琳娜的監控之下,或許因為今天場麵格外隆重,她出現的次數減少了很多。
人類最頂尖的人工智慧科學家,她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三十歲那年,將形象定格在最快樂的時光裡。
虛擬的電子世界中,災難冇有發生,也永遠不會到來。
瘦削的女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將棉質袖口舒適得挽到手肘,黑框眼鏡彆在襯衫領口上,正準備享用一杯論文間小憩的咖啡。那時候年幼的女兒就坐在桌邊,晃動懸空的雙腿,哼著歌曲在塗鴉書上填色。
書上畫的是神奇的魔法公主,隻要一唱歌就能吸引很多小動物,小小的茜茜也打算變成那種“魔法巨星”。
而艾琳娜凝望著自己生前最寶貴的珍寶,她摯愛的“魔法巨星”,鼓勵道:“去吧,我的寶貝。”
有媽媽在,她有什麼可怕的?
7點整,演唱會正式拉開帷幕,揮舞的熒光棒和劇院頂燈交織出一片璀璨的星光,茜茜莉亞沐浴在光海中露出招牌的笑容。
……
不管2052年5月25日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從那場“盛宴”中倖存,或者有幸觀看現場直播的人,在采訪中都不得不承認,那是茜茜莉亞·瑞恩演藝生涯中最震撼的一次演唱。
當被記者詢問“如果提前知曉答案,你還會去見她麼”時,一成人言辭激烈表示拒絕,二成人緊閉雙唇陷入沉默,剩下七成的答案是不假思索的肯定“是的,我想見她”。
所有從五湖四海聚集到M國音樂節演出現場的人都是為了見她的,有的粉絲甚至請假跟完了環球演出的所有場次。這是最後一場,也是最為盛大的典禮,他們在開場倒計時最後三秒,高聲呼喚她的愛稱:“茜茜!茜茜!茜茜——”
女孩乘坐潔白的捧花從天而降,帶來整個夏天馥鬱的花香,沐浴著漫天星光,如同天國降臨,傳遞福音的金色天使。
大家本來應該在病毒肆虐的那年死去,因為某位母親的執著,和“方舟的夏娃”一同甦醒,在她甜美的歌聲中度過艱苦的治療期,如果註定要滅亡,為什麼不在歌聲中絢爛呢?
那夜的風似乎都格外青睞這位超級巨星。
她躍動的金色長髮如同閃著光的綢緞在風中舞動,湛藍的眼眸盛著地中海夏日的海水,因燦爛的笑容而粼粼閃耀,連從皮膚墜落的汗水都像是細碎的鑽石。
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像金子一樣璀璨,金子一樣的珍貴,一切都那麼美。音符像是蜜一樣金黃的金蓮花,無憂無慮、接連綻放。
2052年5月25日晚上8點59分,高難度的E6音似典禮最後一發煙火,從女人的喉中滑出,帶著所有的人的祝福飛往夜空。
煙火劃破空氣的嘯叫猶如一聲“蜂鳴”。
“砰砰砰”
然後有人開始尖叫。
血花和煙火一同炸開,剛纔還和“天使”親密互動,哭泣著觸碰她手指的前排觀眾,像充氣氣球一樣整個炸開,血肉模糊的身體組織打濕了她潔白的婚紗。
但“它”的眼睛還癡癡望著她,球形鏡麵的眼眸中滿滿都是她的身影,“它”伸出的手掌仍在渴望,尖銳的指甲試圖勾起一片她的裙襬,“它”嘶啞的喉嚨在呼喚,顫抖的口器嘶嘶作響,說“茜茜、茜茜、茜茜——”
曾經僅在噩夢中出現的蜂鳴聲如今連成一片,狂風一般、海潮一般在會場內肆虐。
被歌聲孵化,破繭而出的蜂們自始至終都為女王的存在歡慶。
晚上9點整,茜茜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後退,用蒼白的雙唇,不知所措地呼喚著“媽媽”。
螢幕應聲而亮,但上麵播放的不是預定的“訂婚通知”,也不是“白皇後”的身影,而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非法實驗。
茜茜從螢幕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躺在手術檯上的“她”也穿著“聖潔的婚紗”,同樣鮮血淋漓。
在幽暗的藍白手術燈光下,從蓬鬆金髮裡探出的六隻觸足像海月水母綴著花邊的裙襬,潔白、柔軟,構成了新孃的頭紗。宛若剛剛破繭的蝴蝶,肩胛骨處生出的透明翅膀尚未舒展,濕潤地蜷在手臂兩側,成了尋常設計師難以創造的特彆“婚紗”。
數名全副武裝的研究員簇擁在“她”的身側,其中一名撚起“她”肩側的翅膀。
“負責產卵的珍貴個體一般不是待在巢穴深處麼?為什麼會長出翅膀。”
“遠古蜂和現代的普通蜜蜂有很多共同之處,為了保證優質基因的傳承,蜂王成熟後不會和本族群的雄蜂□□,而是飛離巢穴去尋找新的雄蜂聚集地,有力的翅膀是必須的。”
“真漂亮,就像婚紗一樣。”
“等等,她是不是在抽搐?”
“她的耐藥性越來越強了,按住她,加大麻醉劑量,接下來,要檢查蜂王的腺體。下刀一定要快,女王蜂的自愈能力可是很強的……”
然後他們按住“她”的肩膀,扣住尖銳的手掌,壓住生出鱗片的臉龐,將鋒利的手術刀向更深處刺去。
畫麵中的怪物在台上振翅,想要飛離這場噩夢,可被麻痹過的翅膀軟弱無力,隻能顫抖著向內收斂,試圖擁住脆弱的腹腔。
溢位的血液逐漸打濕了透明的翅膀。
那真的是自己麼?
怪物的血也和人類一樣是鮮紅的麼?
螢幕上的人不可能是自己,但如果不是自己,為什麼她的喉嚨裡會發出和畫麵裡一樣的慘叫呢?
金色的、美麗的、小小的“魔法巨星”的美夢,像是透明的肥皂泡沫,悄然破碎,發出“啪”的細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