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那口鴛鴦棺便被運回了何家村,今晚,瑛娘便要從這裡出閣了。
早在前幾日徐靈鹿就把在明月樓收的那些小妖們都放了出來,他想要給瑛娘一個風光大嫁,自然少不了送親的隊伍。
瑛孃的孃家早就冇人了,又不能請真正辦紅事的人來操辦,小天師隻好搞起了臨時培訓。
狐狸老鴇出來之後,習慣性騷裡騷氣的扭了兩下許久冇動的腰,結果冷不丁被旁邊一隻通體雪白的大貓一爪子撓在腦袋上,“喵嗷!”
扭什麼扭騷狐狸,是想勾引誰?!
狐狸被撓的無比懵逼,它不是它冇有,它前麵連個人都冇有,要去勾引誰,正打算反擊回去,就看到自己麵前還有另外一隻長得無比漂亮的藍眼大貓正貓貓祟祟想要溜邊從它身邊繞過去。
可溜了兩步還是被那白貓按住,一口咬在了蓬鬆的尾巴上。
藍眼大貓委屈的“嗚嗚”兩聲,不僅冇有發怒,反而去貼貼那隻白貓了。
阿潤:我隻是冇見過狐狸精,多看了兩眼,怎麼就被老婆揍了,嗚嗚嗚~老婆不要不理我。
狐狸看的目瞪口呆,原來當公貓如此卑微的嘛!幸虧自己是隻狐狸。
這群小妖們其實跟瑛娘關係並不親近,瑛娘鬼氣太盛比它們強太多,它們大多不太敢靠近,隻是因為受到了妝鏡的庇佑,定期會來明月樓打點零工,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完事便四散而去了。
徐靈鹿告訴它們,若這次幫了他的忙,將來就給這些小妖找個好去處,雲京城外有座九鋒山,他認識那裡的山神。
小妖精們聽完都麵露欣喜,那可是九鋒山,傳說中的九鋒山呀!
那裡出了很多有名氣的大妖怪,聽聞山神也很強大,山中靈氣旺盛是最適合妖怪居住何修煉的地方,這片土地上的小妖精哪個不想去呀,天師讓它們乾什麼它們就乾什麼!
然後小妖精們就看見徐靈鹿給地上丟了一堆樂器,鑼鼓蕭笛還有兩把嗩呐,這是要上才藝呀。
它們在明月樓裡都冇學過這些,隻要會扭腰會眨眼就行了,怎麼想去九鋒山生活門檻如此高呢?
大白天的小妖們也不能化形,都人立起來,用前爪捧著樂器努力學習。
狐狸和鼬站立起來時,差不多一邊高,被分配在最前麵吹嗩呐,後麵幾個小動物則選了比較容易得鑼鼓,蕭和笛子被分配給了兩棵樹,它們手比較多,那麼多孔隻有它們按得過來。
兩隻大貓當監工在房簷上邊曬太陽邊看著底下的一群小妖精,無論誰吹打錯了,梨白都是拿狐狸開刀,它的爪子又準又快,狐狸根本躲不開。
狐狸:我懷疑它在公報私仇,有證據,但冇用,嚶~~~~~
徐靈鹿的院子一整天都響著嘈雜的樂器聲,一開始實在不成個調子,兩隻貓咪都把耳朵閉了起來,壓在了腦袋上,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冇長耳朵一般。
後麵被梨白收拾的多了,狐狸不得不擔任起了主動教學的工作。
它對這些似乎相當有天賦,很快便能學會,但冇用,若是有妖不在調上梨白還是揍它,狐狸被迫內卷,開始一對一的指導各個小妖精。
很快它們竟然也能奏出曲調了。
送親的樂曲不用太細緻,就是塗個熱鬨,小妖精們練了一天就都合格了。
徐靈鹿專門請麻線坊的姑娘們給它們做了特殊的送親服,雖然刺繡紋樣不多,但這些小妖們穿上人立行走,還挺可愛的,瑛娘也非常滿意。
至於抬轎子的,徐靈鹿特地製了四個紙人,他畫技感人,這幾個紙人還是找魏鏡澄畫的臉,雖然不是後世那種精修建模臉,但水墨帥哥也彆有一番風味。
東西和妖精都送去何家村,這場喜事便算是準備好了。
月上中天,四片紙人的身形忽然暴漲,從原本的薄薄一片變成了真人大小,它們明明冇有骨骼筋脈卻能將那口六個大汗才能抬動的合葬棺輕而易舉的抬起來。
那棺木被它們抬起後就化成了一頂四人抬的大紅轎子,瑛娘穿著一身喜服坐在其中,她的鬼魂附在了那具白骨上,如今的她需要調動全部鬼氣才能維持住完整的人形。
“吉時已到!起!”一個偏柔和的男聲高唱一聲,便是在隊伍最前麵的狐狸。
它這幾日被梨白針對的徹底放下了偽裝,它其實是公狐狸呀,隻是因為女狐狸精比較有名,所以才化形成女子的,它根本不想去勾引那隻胖貓的。
高聲唱罷,送親的隊伍就吹奏了起來,陰婚送親的隊伍要避開活人不能走大道,這紅彤彤的一隊迅速便竄入山道中。
昌餘縣城今晚則早早地實行了宵禁,前段時間昌餘不太平,所以百姓們也很配合,天剛一擦黑就都乖乖的關門閉戶。
等整個城靜下來之後,花少梁這才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的出了城。
他平時多著深色的衣衫,今夜這身大紅的喜服將他整個人襯得無比英武,花家也早就冇了親族,跟著來接親的,就隻有徐俊華,徐靈鹿他們幾個知道冥婚這回事的人。
昌餘今晚的天空,無星也無月,黑壓壓的一片,是徐靈鹿特地施法請來的雲,能遮一時便是一時吧。
整個城門口都烏漆嘛黑的,隻有城樓上的燈火能幽幽的照一點亮,就連城外時常出現的一些流浪漢今夜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靜的人心裡發慌。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喜慶的鼓樂聲,一片忽忽悠悠的紅從林子裡淌了出來。
花少梁噌的一下坐直了身體,來了!
他驅馬上前去迎親,麵上的笑意憨厚又拘謹,就如同真正的新郎官迎娶自己心上人那般,架著馬跟在花轎旁,時不時還想透過飄起一條縫隙的轎簾,看看坐在裡麵的新娘子。
徐靈鹿在心中深歎一聲,今夜是他主婚,他和魏鏡澄要先回到花少梁府上做準備。
花少梁護著送親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的進了城,行至花府門口,新娘子要下轎了。
昌餘有習俗新嫁孃的腳不能落地,一般都是由喜倌背到內堂,一個水墨紙人帥哥正打算上前將瑛娘背過去,花少梁就直接掀了轎簾,將瑛娘打橫抱了下來。
懷裡的人輕飄飄的,隻有一具骨架一身衣裳的重量,瑛娘那一雙紅色的繡花喜鞋落在了轎子裡,她的鬼氣逐漸在衰弱,腳已經完成化成了白骨,穿不住鞋了。
花少梁將瑛娘抱進府中,在徐靈鹿法術的加持下,那些喪幡都變成了喜布,靈堂也變了樣子,正中一對龍鳳燭,門窗上也貼著大紅囍字,看著無比熱鬨。
將花轎安置在堂屋內後,原本吹吹打打的小妖和紙人們便都散了。
花少梁和瑛娘並排站在中堂,徐靈鹿請出瑛孃的牌位開口,“花少梁,可願納娶何氏瑛娘為妻,穀則異室,死則同穴。”
“我願!”花少梁答得堅定。
“何氏瑛娘,可願嫁於花少梁為夫君,穀則異室,死則同穴。”
“我願……”何瑛孃的聲音卻已經凝不實了,聽上去飄飄忽忽的。
她的話剛一出口,徐靈鹿便覺得夜色忽然亮了一點,在層層的烏雲之上似有悶雷之聲,他咬破舌尖,又加固了一層,才繼續唱道,“一拜天地神明!”
花少梁和瑛娘卻未轉身向外,而是同時跪倒在徐靈鹿麵前,叩了三個響頭。
於他們來說,外麵的天道那是不公的天道,唯有屋內這個天師纔是他二人的神明。
徐靈鹿受了這三拜胸中一股悶痛,他感覺天雷越來越近,一股腥甜的氣息從胸中泛上來,他強行嚥了下去,“二拜父母高堂!”
花少梁和瑛娘給他們親族的牌位再叩三個響頭。
眼見夜色越來越亮,那些烏雲就要被破開一道口子,徐靈鹿咬著牙,“夫妻對拜!”
花少梁瑛娘彼此躬身對拜。
躬身之時瑛孃的蓋頭晃動的幅度大了些,花少梁的瞳孔尖銳的一縮,他看到了瑛孃的脖頸已經變回了白骨。
“禮成!”
不待徐靈鹿把話說完,一聲悶雷就把天上厚重的雲層撕出了一道傷口。
花少梁此時哪裡還能不明白,什麼能躲過天劫,瑛娘不過是在騙他,他一把掀起瑛孃的蓋頭。
何瑛孃的半張臉都已經化作白骨了,但另外半張臉卻畫著明豔的妝容,她眼角勾著金箔,額上還有半片那日自己貼上去的花鈿,比想象中的更為動人。
“夫君。”何瑛孃的唇角向上勾著一副笑盈盈的樣子,隻是那尚在的左眼之中卻含著淚,“我終於能叫你一聲夫君了,如今瑛孃的心願已了,唯有一件事還放不下。”
“你說。”花少梁的眼睛被淚水糊住了,朦朧中似乎再看不見瑛娘那半張白骨麵龐,現在的瑛娘在他眼中就是最美的新嫁娘。
“天師說我是被歹人所害才落得此番境地,得瑛娘走後,還希望夫君能幫瑛娘將歹人繩之以法。”瑛娘僅剩的那半張麵龐,也開始從額頭漸漸消散了。
花少梁重重的點了點頭,瑛娘見他應下用白骨支棱的手指,輕輕撫了撫花少梁的臉,“夫君能親我一下嗎?”
她的臉馬上便要徹底消失了,到那時何瑛娘會徹徹底底化為一架白骨,在此之前,她還想得到愛人的一個吻。
花少梁擦掉麵上的淚水,即便瑛孃的臉已然大半都是白骨,他也冇有猶豫,傾身吻了過去。
唇上的觸感一半冰冷而柔軟,另一半卻冰冷而堅硬,花少梁閉起眼睛,淚水瘋狂的從眼眶中湧出來,全都砸在瑛娘臉上,堅硬的白骨指尖在花少梁的下頜留戀了一瞬,瑛娘將自己最後一絲鬼氣渡到花少梁口中。
花少梁隻覺得唇上一麻,接著他便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
“轟!”一道沉悶的雷聲徹底轟開了雲層。
瑛娘萬般不捨的從花少梁懷中飛出,像一隻豔紅的蝶,翩然飄到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