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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17



采訪(劇情)2600字

采訪(劇情)

薑柳芍知道他一定會看見這個采訪。

可能彆人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黎成毅絕對知道她說的話都代表著什麼。

最開始定下的就是她出鏡,後來她提出過申請是否可以換人,被否決了,大家都不願意到搗騰自己,轉了一圈最後這個名額還是落在她身上。

本來在他們自己的圈子裡她一直是都隻是稍微有那麼點知名度的人,靠得倒也不是多過硬的學術能力,而是因為社交媒體上的少量粉絲。大家不同的組聚會的時候互相介紹都會順帶提起她的賬號,會打趣她說是個名人,實際上也不算多麼有關注度。賬號裡的視頻講的東西是本專業的一些基礎知識,本來也就是一個冷門的學科,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講能更有趣,大部分評論也都隻是說全都去看臉了根本冇聽一句話,所以流量也上不去。

資曆老的前輩也會當著她的麵說她這樣的做法挺高調招搖的,她也冇聽,回答說隻不過是看見網上那些抹黑的言論越傳越廣看這不舒服才這樣做,院長搖頭,主任也搖頭,把她和網上那些出風頭的人劃到一塊,自然而然這樣的麵對媒體的采訪就把她推了出去。

采訪裡對方問起過程中有什麼困難的嗎,她按照事先演練好的台本說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眼睛卻直直地望向攝影機鏡頭。當時給前輩看自己寫好的稿子的時候,所有人聯想到的是為了經費而放棄的一個很有前景的項目,這件事情給這些理想主義者的打擊都很大。

薑柳芍以前也是理想主義。

可惜現在不是了。

采訪結束之後,身上出了一身汗,腋下,後背都濕了,汗水浸過的布料的顏色變深,可能是因為打光燈也可能是因為她本身就不太適應這種場合。工作人員們在收工的信號發出之後變得鬧鬨哄,她聽不太清,這些冗雜的背景音裡,對方站起來和她握了握手,客套地互相道謝幾句。

等著終於冇人再關注她的時候,她在大群裡發了一條完成的訊息,又看向攝像機,這些器械還冇來得及全部收起來,導演和攝影還看著圖傳一條條過。

她開始想象起黎成毅看到這條采訪的神情,她知道播出那天回去之後不會太好過,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冇有太多好過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是如芒刺背,所有的神經都緊繃著,冇有一刻是放鬆的。

但她冇想到指紋解鎖ai女聲的歡迎回家之後,還在玄關裡半蹲著換鞋子聽到的聲音似乎是她自己。

她這才注意到屋內幾乎冇開燈,除了玄關的亮光,也隻有一盞過於暗的暖黃色落地燈開著,客廳牆壁上的電視是她的采訪,那人前傾著身子,西服外套被隨便搭在沙發扶手上,采訪佈置出來的白色牆壁隨著電視螢幕的光映在有限的空間裡,映在他的鏡片上,映在旁邊的牆壁上,映在沙發光滑的皮質上,留下太多灰色的暗調,又和暖黃的落地燈的光影交融在一起。

聲音放的不大,玄關位置聽不太清,直到她走到沙發旁邊才能根據語句推測出這是哪一段。

還冇到那句話。

他故意在我麵前放的。

她腦袋裡閃過這個念頭,幾乎是同一時間,薑柳芍的後背再一次僵直,隻不過幾秒之後她又放鬆下來。

她想這不過就是她認識的黎成毅,從來冇有真正的失控過,所有的一切矛盾都是她自己引起的,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一個好笑的跳梁小醜,她都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她能指望他給出什麼她期望的反應嗎。

黎成毅從來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或許他知道,應該說他打心底是明白的,隻不過他不屑於給她。

她冇看黎成毅,在旁邊的雙翅椅上蜷縮著,也冇看電視螢幕上自己的采訪,那些滾瓜爛熟的詞幾乎已經刻進腦海裡了,她甚至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還有幾句就到轉折點,還有多少停頓就要說那句話。

他也冇看她。她能感受得到,幾次從手機螢幕上稍微抬頭看向他的方向,也冇對她的關注給予反饋,依舊看著麵前的電視螢幕。

“身不由己”她終於聽見揚聲器裡傳來這四個字,薑柳芍把目光再一次投向螢幕。看見電視裡的自己對著鏡頭笑,頭稍微歪著,垂下來餓髮絲後眼睛透過光幕和她對視,她知道,這一時間螢幕內的自己也在看著黎成毅。

她和他不約而同地都在盯著自己——就像她也在盯著他們一樣。

久違的感覺又湧上心頭,她提到胸口的氣一直冇有放下來,心跳的速度變得異常快,她甚至連動作都停止,一瞬間被拉的無比得長,似乎那句話在很久以前,漫長得連她都想不起應該是什麼樣的表情。

她期待著黎成毅是什麼反應,同時又帶著一絲恐懼,但是那種與這兩週內無數次夜晚失眠時看著天花板的想象重合時應該帶來的驚喜始終冇有到來。

黎成毅冇有生氣,冇有說話,冇有情緒波動,冇有動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還是那樣弓著背,手肘搭在膝蓋上,繼續聽著螢幕裡的話,就像她說的真的就是最普通的四個字,最正常的回答采訪者的問題,什麼暗示什麼隱喻都冇有。

薑柳芍突然覺得無趣,她也覺得自己無趣,過了這麼久她依舊冇完全瞭解他的性格,即使在她麵前完全露出過他本來冷漠又討人厭的一麵,他在那之後還是裝作著好人,把他禮貌又謙遜的麵具帶上,裝得完美無缺。

在很久以前,她也被他的這一麵蠱惑過,她甚至真的以為那就是原本的他,又或者黎成毅自己也完全認為這就是他自己了,他向她道過歉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低著頭站在她麵前。可事實上,他比她高很多,每次他們並肩站著說話的時候,她都要必須仰望。

即使是道歉時他稍微低著頭,她也依舊無法垂眼把他的臉龐印入腦海,她隻能看見他一雙被擦得發亮的皮鞋,鋒利的西褲邊,和自己已經變成灰撲撲的運動鞋頭。

她討厭這一切,討厭他麵上波瀾不驚,討厭他當好人,討厭他連眉毛都不皺一下幫她解決事情,好像她纔是那個到處搗亂的罪魁禍首,他是背後縱容著,寵溺著她的人一樣。

明明他纔是卑劣不堪的那一個。

她站了起來,聲響有點大,拖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啪的響聲,終於把沙發上坐著的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眼神緩慢地移動到了她的臉上,彷彿他看著螢幕裡的畫麵入了神,被她機械性的重複性的話語蠱去了神誌,如同她多麼有魅力,他又多愛她一般。

“采訪的妝不好看。”他說。

她已經繞過茶幾準備往走廊裡走去,這時背後又傳來很輕一句:“冇那天晚上好看。”

薑柳芍的腳步頓了頓,電視螢幕的畫麵被按下暫停,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吸氣聲,抑製住回頭的想法,朝著前麵回答:“采訪的時候配了化妝師。”

走廊裡開了燈,頂層是複式,連樓梯也顯得冇有儘頭的長,最近看電腦查數據和資料頻繁,眼睛不太舒服,甚至連身邊牆壁上的裝飾畫都看得不算清楚,她頭暈目眩,頂光打的她腦袋昏沉,樓上的燈冇開全,落地窗外的夜景從這個角度看不清萬家燈火,隻有被光汙染過後的黑紫色天空,她突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話應該是被這些暗色吸了進去,連迴音都冇有發出,大概和黑洞一樣。

黎成毅在提醒她,是她喜歡他的。

她抬起腳,往樓上走去,走進冇有光的地方。

失控1(微h)3411字

失控1(微h)

黎成毅把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電視螢幕的畫麵定格在她眼神劃過攝像頭的後一秒,他這才從俯身轉為放鬆地靠在沙發靠背上。

隻是心情完全不能叫做輕鬆。

薑柳芍的意思他怎麼可能冇看出來,中午視頻剛釋出的時候就已經看過一遍,從第一次聽到那句身不由己開始,他整個下午幾乎空閒下來就會點開視頻,進度條拉到那句話的位置——2分45秒,看著她的眼睛對上攝像頭,看著她的嘴巴微張,他甚至連背景音裡冇有處理乾淨的輕微呼吸聲都能對得上,然後下一秒“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就會被她說出來。

不高的播放量裡大概有一半都是他貢獻的。

和往常一樣,她冇告訴他結束時間,他也冇心思去算大概好久到公寓,投屏在螢幕上就當成背景音,拿著手機處理起工作的事情。反反覆覆視頻播放了許多遍,他看見手機上傳來監控軟件的提示,是薑柳芍站在門口正準備按指紋。

他抬頭看了一眼進度條,把快到結尾的視頻拉回前麵,1:30秒正好是她回答他們項目到底是做什麼的這個問題的結束時刻。

的確,那天晚上她大概真的是身不由己。

最開始是他先喝得有些迷糊,開酒吧的友人盯著他一會兒,結果有兩個男同和保安鬨事,他便急著出去了。最後不知道怎麼得,大概是過了半個小時,或者時間更久,他記不太清了,女孩甚至連大衣都冇來及的脫,從虛掩著的門裡溜了進來。

接著便是她蹲下來仔仔細細地湊在他身邊觀察著他。

黎成毅可以很清晰地講出對方是如何觀察他的,大概是和在實驗室裡看小白鼠一樣的眼神——冰冷,理性,等待著結果的一種全然冇有感情的冷漠眼神,和記憶裡無數次出現過的場景一模一樣。

被當成商品一樣對待的青春期,滿分的成績和考過的考級證書是給他標好的價錢,被關上的窗戶,站在房間門口的人影,藏在手心的紙條,飯桌上歎著氣的父母,跟著父親去飯局時對麵伯父提起的優秀的同齡人,到底是怎麼描述那個男孩的:斯坦佛錄取?已經幫著忙接手了公司工作?還是什麼?冇過幾句話話題轉回到他們身上,安慰著父親說大器晚成一係列的話,他也記不清了。

或許是這樣的眼神和她幾秒之後偷偷落在臉側上的嘴唇有著太大的溫度差,酒精作用下無法轉動的腦子是cpu過載,根本無法加載任何能夠思考的有效資訊,他揉著太陽穴從半躺著的軟椅裡坐起身來。

薑柳芍尷尬地想要說些什麼,手不停地捋著髮絲,最後才瑟瑟地憋出一句:“原來你冇醉啊?”

然後他便明白那樣變扭的矛盾到底是怎麼樣的,事實上如此冷漠的是他自己的眼神。

這些他小時被雕琢被教育被熏陶出來的,內心深處所鑄就的品格,源自他深惡痛絕的體係裡所必需繼承的,卻又逐漸構成他全部的觀念,叫他無時無刻用這樣的眼神審視著自己,厭惡自己不帶反抗地接受,但這樣具有叛逆意味的想法又是最令人厭煩的價值觀的自己產生出來的。

學習出來冠冕堂皇的道理總告訴他該如何做,但如此漂亮的標準又是被扭曲的內裡構造出來,猶如悖論又是數學中無限遞歸。

即便是在醉酒的時候,這樣的監視甚至會變得更加無孔不入,宛如一支永不停息的攝像機。

他看見女孩尷尬,羞澀的眼睛,紅色燈光把所有一切打成模糊的柔光,酒喝到腦袋空白,但他還有這意識,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無法轉動腦袋,也知道自己大概應該是有些醉了,於是問薑柳芍:“你喜歡我什麼?”

她被噎住了一樣,冇回答。

幾次張嘴都嚥了回去。

“黎先生,我送你回去吧。”她答非所問。

“出去。“

他冷聲說。

後來發生了什麼。

可能是他說了很重的話,在他要求對方離開包廂之後她也冇有任何動作,她依舊蹲在那裡,如同癡迷地望著雕塑的藝術家一樣,把這幅完美作品裡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不過大概率是酒精作祟把敏感放大,胡亂地把腦內塗鴉的結果強加在薑柳芍身上。

薑柳芍被刺激地也少了理智,本身就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聽完他什麼喜歡的根本不是他自己一類的理論,自損八百般諷刺她的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倒貼的行為的話之後,眼睛裡的淚花已經看的真切,眉頭緊緊地皺起,在他疲憊地閉上眼睛的前一秒時,包廂的門被她緊緊地關上,接下來是門鎖的聲音。

她湊過來要掐他,但是又下不了狠手,到最後他隻能感受到搭在脖子上的那隻手的顫抖,隨著她抽泣嗚咽的節奏,手指根部初有些發硬的繭子輕微摩擦著脖子上的軟肉,讓他極為不舒服。哭得久了,連帶著她身體都抖了起來,於是他不舒服的地方還加上了胸口,因為少女穿著不太合腳的鞋子,蹲著久了,發麻的腿支撐不起她巨大的精神和體力消耗,隻得額頭抵在他的襯衫上,把右側的襯衫浸濕了一部分,水分和額頭的皮膚隔著襯衫貼在他的胸口上,乳頭受了刺激變得發硬。

那天晚上她親了他。

應該是哭的累了,旁邊冇喝完的酒下了肚,腦子就不清醒了。

可薑柳芍也還不知道能做什麼,最大膽的動作也隻是把帶著她絕望的吻貼在脖子的青筋上,貼在鎖骨上,然後哆嗦著解開最上方的兩顆釦子,甚至都不敢再往下移。

當她再一次準備朝著他的嘴唇親去時,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黎成毅問她:“你想要嗎?”

要什麼?做什麼?她腦子裡隱約知道指的是什麼東西,胡亂地把頭湊過去又要親他,黎成毅的手掌抵在她的肩膀上,把他們之間的距離隔開,她臉上的淚冇把妝攪渾,出門出的著急,連睫毛膏也冇塗。

她濕漉漉的眼睛冇望著他,隻有睫毛看得清,連眼皮都是紅的,對於他問句的答案她終於心知肚明瞭。兩個人的嘴巴裡都有同樣的酒味,他知道他想要問出來的那問題的答案今晚是得不到,可能永遠也得不到——那樣惡劣的人是他,所有構成他的東西也成就了他全部的樣子,要喜歡他也隻能喜歡這樣的他。

他搭在肩頭的手減緩了力氣,身邊的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順勢往下移去,手掌掠過她手臂上的襯衫褶皺,襯衣下皮肉骨頭貼在掌心的感受傳進腦袋裡,薑柳芍的手腕很細,可能是為了省錢而不得不少吃。她的身體還在抖,在他掌心裡還是抖,連帶著他也要顫抖起來,於是不得不加上力氣,似乎是為了安穩他自己,安慰在搖動的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注視著薑柳芍,另一隻手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擦著她的嘴唇,

„你很討厭“。

她咬緊牙關咒罵道,甚至連這句話也盯著下麵看,感覺著自己有些乾澀起皮的唇瓣隨著張合的動作挨在他指肚的紋路上,這句話也變得抖動和模糊不清——不甘、憤怒、緊張、脫力,還有幾乎她怎麼都咽不下去的那種感覺:當他第三次在公司樓下商場的咖啡店看見她時,她眯起眼睛笑著問他是否還是dirty之後露出來的神情;當她在友人酒吧裡打完工順便做代駕送他回去的路上時,她無數次偷偷在紅燈的路口轉頭看他的樣子;當她小心翼翼以各種各樣的藉口在微信上找他時,那些冰冷文字後麵流露出的感情。

太明顯了。

甚至到這種時候也很明顯。

他的眼鏡順著鼻梁往下掉,她感覺自己的手腕被牽著去夠那金絲框眼鏡,於是又被迫抬起眼睛來和他對視。兩個人的目光短暫地交纏在一起。

黎成毅說:“幫我把眼鏡取下來。”

胸口裡好像有一大團氣,連帶著酒精發酵的迷魂藥把她腦袋衝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總覺得自己是穿著大衣而被室內暖氣哄得臉頰發熱,耳朵發紅。她看著自己的手碰到他的臉上,看著自己越來越不受控製,被拋進龍捲風裡,找不到任何方向。

黎成毅移開拇指,那隻手輕輕托起她臉頰,當柳芍準備開口試圖說話,卻發現自己發出的隻有嗚咽聲,生理反應的警鐘長鳴讓她身上所有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她感覺自己似乎是被閃電擊中,連汗毛都豎了起來。上唇,下唇,舌頭都被吮吸著,一切試圖都要被吞下去,她來不及吞嚥唾液,內側柔軟的水珠就在唇瓣覆蓋著。

他在吻她。

為什麼?

她想不出來這個答案,她的手還被抓著,指尖死死地扣著帶下來的金絲眼鏡的鏡框。她甚至不知道是自己腿蹲麻木了而失去神經反應還隻是因為自己太懦弱無法支撐,但她的確是感受不到自己怎麼坐的,坐在哪裡,還是隻是蹲在地上,又或者被黎成毅帶到了他的腿上。

嘴唇在她的胸口上遊走,即使是開了暖氣,收到刺激的乳頭也幾乎幾秒之內就挺立了起來,很快所有新鮮裸露出來的皮膚都被覆蓋上了淺淺的一層水氣,薑柳芍被攬著握著腰,大衣脫在地上,裡麵還是白天見麵時穿的襯衫,左半邊的肩頭露了出來,冇有穿內衣,當第三顆釦子被解開的時候,衣服已經垮在了小臂上。

他的舌頭都會貼在乳房上,濕漉漉的乳頭,濕漉漉的乳暈,牙齒合上夾住乳尖的時候,薑柳芍感覺一條蛇貼著背後遊走,她下意識地往前送,幾乎都要靠進他的懷裡,後腰上是男人的手,胸前被舔舐的觸感讓她自己誤以為自己是一塊肉。

那最大的刺激倒不是皮膚上的觸覺,反而是每一次他的牙齒離開乳頭後的兩秒,後知後覺地纔會讓她意識到現在到底是要做何種事情。他早已經鬆開了握著的手,但薑柳芍的手還是那麼抓著取下來的眼鏡。

她隻知道,黎成毅也不是喜歡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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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一章h

失控2 (h)3426字

失控2 (h)

包廂外還是鬧鬨哄的,清吧的隔音本來就不算太好,所有人的話都混在一起,門外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和調酒師說話的嬉笑聲,背景放著的爵士樂,薑柳芍畢竟那時候還隻是個涉世未生的小女孩。她被他吻上的時候,自己嚇了大一跳,於是連帶著把剛纔衝動地先動手親了他的行為審視了一番。她想,為什麼這樣的情緒竟是如此強烈,到底為什麼會如此不甘,對於他說的那番話。

之後的每一天,她都十分冷靜地把自己剝離開來審視這段話,無數次重複的結果都是和她預想的那樣,字字誅心。

黎成毅可能根本記不清楚,但是對於她來說,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包廂裡閃動跳躍的電子壁爐的紅色火光在他眼鏡上的反射都能和他那些話的節奏一對一得抵上。

當他說到這一句“你不要把我想得很傻“,接下來的所有言語在她的印象裡都是一把鈍刀,把她割得鮮血淋漓,直到如今,濃烈的鐵鏽氣味依舊在呼吸間縈繞。

那句話的潛台詞是——我知道你的心思。

窮苦,還在還不停兼職打工還助學貸款的女大學生遇到一個看起來很有禮貌的富二代少爺能有什麼心思,無非就圍繞著錢罷了。從這一方麵,似乎黎成毅對於她的揣測是完美無缺的,於是他繼續說下去的話:“我不是你想象那樣善良,冇有時間陪你玩遊戲”就顯得冇有什麼不妥。

這話把她沉寂已久的衝動都激了出來,她曾經憑著這股傻勁,一個人揹著10公斤重的行李,坐上大巴來到火車站,火車把她帶到了前18年從來冇有見過的繁榮城市裡——不假思索、充滿抗拒、典型反叛,在她那座連火車站也冇有的縣城裡,她應該被形容成如此不知好歹的瘋子。

“好成績有什麼用?找個男人嫁了就行。”

”柳芍他媽也冇錢供她,不如找個廠賺點錢啊。”這是曾經所要反抗的東西,這股子勁彷彿在她心裡說,她是和這些人與眾不同的,她不屬於這裡,她大概會屬於翻山越嶺之後的都城。

連對於黎成毅的示好也是她模仿著自己十多年來的經驗——她以前冇做過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了。

薑柳芍感覺自己要被吃了。

她不敢出聲,身子崩的很緊,門外不時有人走過,她害怕著酒吧的老闆會開門進來。鎖上了門顯得更加蹊蹺,老闆又是黎成毅的朋友,在她還在這裡打工的時候,她端著酒水進來也會聽到一兩句調侃的話,不知道是說她還是說彆人。後來大概是看她總是跟著黎成毅跟的緊,不是她上班的時候也會主動在黎成毅過來的日子跑腿,總是晃悠在這邊,一琢磨再加上問幾句就猜了出來。

後來她離職也有這部分的原因,在彆人眼中,甚至在黎成毅眼中她都隻是一個想要從他身上獲得點什麼的拜金女,她想,如果此時被看見了,那大概就坐實了這樣罪名吧。

她的水光瀲灩的眸子瀰漫霧氣,幾度吸氣似乎是在抑製聲音。黎成毅的動作也帶著剋製,內褲被拉扯卡在大腿上,手指僅僅隻能貼在陰唇,再往下動,便會被卡住,再往裡探,就顯得有些冒犯。

他就定在這樣的角度,眼神詢問薑柳芍還要繼續嗎?

她瘦弱的腿卡在他大腿的中間,當她因為哭泣而發軟的肌肉脫力之時,她不得不把他的手當做一個支點而往下坐,於是手指就這麼伸進去,那雙她期待著也許有一天能夠碰到的手,也許她所期待的接觸是十指相扣的手,如今正好卡在陰道裡。

粗糲的皮膚貼在陰道內的軟肉上,異物感讓她幾乎又是同一時間想要站起來,卻被扣住了腰,她知道這時候應該呻吟或者流露出嬌羞的表情,但她隻會咬住嘴唇,剛纔的所有動作已經消耗了她的勇氣,麵對隻在黃色網站上遇到過的場景,她無法給出一個完整的,有效的反應,僵硬地垂下雙手大概纔是唯一的幫助。

手指在內壁裡攪動,她下意識地想要把大腿分的更開,想要以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好受點。實際上手指在陰道的感覺很奇怪,也並冇有那樣刺激腦袋的快感,更多的還是羞澀和異物感帶來的不適。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的快的要爆炸。她要開口說話,結果發現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撥出去的熱氣反射在自己皮膚上的溫熱,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有那麼些時候,她似乎發現了一個很不得了的秘密,似乎她和他是一體的,以另一種她全然冇有想過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褪下的衣物卡在膝蓋上,她被迫跪坐在他的腿旁,低頭看見黎成毅的陰莖挺立,從她的角度望去,似乎龜頭都被她吃下,實際上他們的生殖器之間還隔著些距離。

他們都不願意去回憶那天的感受,但甚至到最後都是有些瘋狂的。她的鼻尖靠在他鎖骨的位置,她捲曲的長髮已經開始變直,散在她的後背上,剩下那些髮絲騷撓得他發癢。

薑柳芍似乎一整晚都在發抖。當她跪坐在他腿上,張開的陰唇對準他的龜頭往下坐時,一大半的臉被垂下來的頭髮遮住,她的手往前撐在沙發上,背部拱成了一張弓,小腹一陣一陣緊縮,他的手覆蓋在她的腰上。左腰有一塊暗色的印記,指甲蓋大小,摸上去並無粗糙感,經過這次之後他總是喜歡用大拇指去撫摸——這是一塊在他所有認識的人上都不存在的,僅僅隻有薑柳芍。

開始還是顧及著女孩的感受,但是後來當她的手顫抖地跟著往上頂的動作向後撐去放在他張開的大腿上時,他邊換了一種方式。

抬起屁股,柳芍的身子也隨之被高高拋起,一直扶著她的腰的手也往上撫摸,如同情人間最深沉的安慰一樣。她幾乎隻能哼哼唧唧地被迫承受著這樣的速度,姿勢醜得像是一隻青蛙,她的身子在搖晃著,在顫抖著,她的喉嚨發乾發澀,酒精的後作用開始從舌頭滲透到皮膚裡。他坐在沙發裡,看見粉紅色乳房在眼前上下晃動,看見她幾次想要抬起頭,又重重垂下,看見她終於抬起來的手再次無力地癱軟在他的胸前。

她的呻吟聲也很小,幾次忍不住的時候才能聽見兩三句低呼,眉頭皺起,嘴唇被咬者冇有任何血色。

那天的薑柳芍很好看。

在黎成毅的印象中一直都是這樣,又或許是哭過之後這雙倔強的眼睛被加深了,於是除了眼睛,他又找尋找其他好看的點:一直顫抖的雙手,被他握住依舊顫抖的雙手;抵在他胸前被沁濕的額頭,以及連他抱住她時,她也依舊很是警惕的與他隔開了空隙——即使下體還在她的陰道裡,即使她的鼻尖無力地靠在鎖骨上,可是他還是感受不到她小腹劇烈的起伏,胸腔灼熱的溫度,以及耳畔粗重的呼吸。

她是怎麼被他抱著抵在牆上,她的背後來又是如何被磨得生疼,這一係列事情直到第二天薑柳芍都回憶不起來。

她後來稍微有些酒醒了,斜靠在椅凳的扶手上,上身的衣服套了七七八八,襯衫的釦子彆扭地扣在一起,她的眼睛隨著意識的緩慢模糊開始聚焦,看見大腿跟上的精液,接著看見那雙插進她陰道,揉捏過她陰蒂的手拿著紙巾要往上擦拭著。

“我自己來。”她說。

她低頭把那些精液擦掉,還有些粘乎的光澤殘留在腿上,她莫名其妙地加重了力度,直到餐巾紙被搓成了白色紙屑,她這纔將這些碎屑掃掉。

黎成毅蹲下給她寄上圍巾,他皺著眉頭試圖給她打結。這時候他的衣服還是亂糟糟的,一切都是她剛剛的痕跡,脖子上的口紅,扯掉的領帶,敞開一般的襯衫,冇有繫好腰帶的褲腰,她這一邊卻已經整理完畢,除了她自己知道在這身看起來與來時毫無二致的打扮內,是她脫力和蒼白的身體。

“宿舍關門了吧,”他說,“今晚有地方住嗎?”

薑柳芍不知道作何回答,她的語氣變得氣憤,她在想為什麼他可以表現得如此泰然自若,好似剛纔那個抓著她往裡衝的人不是他死的,明明剛剛他們還在做一件過分事情,她感覺自己被敲詐了,即使名義上來說是她開的頭,他又開始裝好人,那樣善良地幫她整理衣物,那樣貼心地詢問她之後的打算,似乎這樣她被自己咬破的嘴唇,被哭泣耗儘的勇氣,被他那些話侮辱過的想法都統統不存在了。

可難以平複下來的心臟明顯告訴她:她到底還是喜歡他的,這些在之後被她定義為偽善的行為,的確是之前她所認為的光。

她茫然地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訊息,文字變大,變模糊,她突然不認識每一個字的寫法,室友似乎在問她人在哪裡,娛樂新聞和公眾號的轟炸被她遮蔽,她沉默地打下回覆,直到黎成毅走出包廂又回來。

他說:“我打過招呼了。走吧,不用擔心,他不知道你來了。”

指的是酒吧的老闆,以前她打工的老闆。

黎成毅抓著她的手腕,步子虛浮,於是姿勢就變成了她靠在他的身上走,另一隻手臂壓在她的腰上,把她帶著往前移。

走了幾步,手腕被放開,手指如同捂住眼睛的姿勢把她的臉頰往裡靠:“我幫你擋著,冇人看見的。”

直到終於走出店門來到電梯口,她聽見叮的一聲,二樓的門打開了,暗色的光看不清鏡麵門上的具體神態。

自動門從中間往兩邊推去,她的影子很快就被往旁邊退去的門框吞下,最後隻有左邊的半扇門剩下黎成毅的半張臉的倒影。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隔開,都沉默地往前走去,最後一點倒影也沉入了陰影裡。

門關上後,她終於在電梯的密閉空間裡找到一個支撐點,她從兩麵貼上的鏡子裡看見他微微往後仰著頭,閉上了眼睛,而自己那頭已經淩亂的頭髮格外顯眼。

她低下了頭。

道歉(劇情)3073字

道歉(劇情)

兩個人都喝了酒,隻好在平台上找代駕。以前薑柳芍特彆缺錢的時候也做過一段時間的代駕,後來物質上的壓力冇有那麼大了,學業上也忙了起來就冇在繼續下去,隻是在酒吧兼職時遇到黎成毅的那麼幾次,她也會自告奮勇地幫他開車回去。

她那時候對黎成毅是真的特彆特彆上頭。

黎成毅帶她回了公寓。

薑柳芍說自己去學校旁邊的酒店,結果最後被他七拐八拐帶回了附近的一套名下的房產。

也是這套複式。

她也來過這裡,還不止一次,隻不過都在車庫。

她那時候總會想,自己要多久才能租的起這裡的房子,買的話根本就冇有想過,偶爾也會想象過自己在裡麵的生活,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都市麗人那樣,精緻,冇有煩惱,冇有憂愁,經濟獨立。

但從來冇想過自己會真的住進去,甚至連大堂都冇進去過,每次代駕完回家都願意直接從車庫裡走上去,僅僅幾次纔會坐電梯進大堂。

大堂修的也是富麗堂皇,9米的挑空,碩大的水晶燈,第一次從這裡經過的時候總覺得和四星五星酒店大堂差不多。

她和他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窗外都是熟悉的路景,第一次幫他開車還是在代駕平台上的巧合,巧就巧在那天她下班的時間正好對上他離開的時間,但那一天在酒吧兼職的過程中薑柳芍並冇有碰到他,或者說碰到了也從來冇注意過,隻是她接單速度實在快的讓人懷疑。

“你在這附近?”他問她。

“在附近一家酒吧打工。”她目不斜視地開著車,“您喝了酒吧,我就不開窗了,吹了風會更不舒服。您放心交給我,我做代駕三年了,都是五星好評。”

黎成毅冇接話,回答她的是手機導航的提示音。

最後這條路她幾乎熟悉的能夠閉著眼睛開,知道怎麼抄近道,怎麼和他公寓小區的保安打交道,知道他的車位在哪裡,如果左邊有車如何倒車會更流暢,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車庫出來能夠正好趕上地鐵。其實後來她已經不再在平台上接單了,一方麵是助學貸款已經快要還完,二是有些時候開著彆人的車子她總會恍惚地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真的屬於這個大城市——她那在小縣城駕校裡學到的東西,油門,踩離合器,如今讓她能夠靠著這點東西掙一份錢,看著無數次路口的紅綠燈的變化,看著夜晚燈光如晝的繁華cbd,車內有些淡的皮革味,她總會真的以為夢想會被實現的:在她前二十多年的時光裡,幾乎占據了大部分的小鎮生活的回憶中,那些充斥著黴味的老舊傢俱,縣城嘈雜聒噪的公交車,老師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學校門口擠滿人的文具店,在這種時候她想象的畫麵便是眼前這般具體。如今她終於存在在這裡,卻清楚地明白被割裂開的感受。

黎成毅準備帶她去了客房,她站在玄關冇跟著,手搭在門把手上,準備離開。

“我回去住酒店,就不麻煩黎先生了。”她說。

門鎖打開的聲音響起,黎成毅的腳步停下,他回頭看著已經一半跨出門的薑柳芍,她的腿似乎還是軟的,連關門的動作都很慢。

“你這樣讓我顯得很混蛋。”

你不就是混蛋嗎?她想,但她的手因為這句話頓住了,腦袋裡很清醒地還在開玩笑:這句話不應該說出來。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不算混蛋。

她酒醒得一直都不算慢,現在被冷風一吹腦子裡什麼都想明白了。

冇有男人會拒絕送上嘴邊的肉,即使他不那麼喜歡她,即使在他們滾到一起之前,他還對她說出那樣的話,即使是一個被他羞辱過的女人,男人在那檔子事上總不會拒絕,就算是黎成毅。

“這麼晚了,地鐵末班車已經過了。”

玄關落下一處陰影,她冇抬起頭,黎成毅的鞋出現在她的視線裡,黑色皮鞋擦的發亮,而另一邊她的運動鞋的鞋頭已經變得灰撲撲。

“今晚的事情,對不起。”

“我會負責,我們發展關係吧。”

其實道歉的時候已經過零點,準確地說他們做愛的事情已經是昨天了。她聽到這話,腦袋搜得一下抬了起來,想要去看他的表情。

但是她什麼也冇有看到。

黎成毅的頭微微低著,好似真的是有他話裡那樣的歉意一般,她還是隻能仰望著他,結果僅僅印入眼簾的隻是他的頭髮。

在此之前,她從來都冇想過,他竟然會如此和她道歉,可能是他的表現掩蓋了太多他的本質,他的高傲,他對於她的不屑,他自以為善良的舉動,他那無處安放的聖夫心。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和他破罐子破摔的準備或者就此不相往來的準備,雖然現在想到這一事情她依舊會稍微心痛,有些不捨於以後永遠再也見不到他,知道自己要回到有些泥濘操蛋的生活,冇有他幫忙介紹的工作,拿不到豐厚的小費,冇有物質上的保障,但是她總有一種魯莽的決定,以前是這麼過來的,又不是活下去。

而現在,他的道歉不是她半夜腦子出問題亂七八糟幻想中和他發展關係裡的那種帶著敷衍的道歉,似乎把她架在了受害者位置,就像以前他所作的一樣:給她介紹工作,自認為好意地幫助她,讓她走出泥潭,自認為她所過的生活是一團糟的。

她想要衝上去像個潑婦一樣和他大打出手,也許是成長環境裡耳濡目染的原因,她看見過數次菜市場裡掐架的中老年婦女,她的母親在決定把她送出這座縣城時也一樣地發過瘋,那在時候她甚至冇有感覺到奇怪——在她的印象裡,懦弱的母親在單薄的身體下應該是有這樣的爆發力的,所以在她的身上,她也總會潛意識地認為自己也有這樣的基因。

可她最終冇這樣做,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所在地,不在那座封閉的小城,冇有神經質的外露,這裡隻有正常的表象,被壓抑出來的“正常”。

他總是比她高一個頭——在酒吧打工的時候,她得蹲下來給他端酒,那套製服設計的隻為了好看,緊身的包臀裙幾乎張不開腿,於是她蹲下的時候難看的大腿肉都會被擠出來,她低著頭把酒杯送到他麵前;幫他開車送他回公寓的時候,她每次離開前都會把座椅在調回去,自己坐在調完之後的座椅上發現視線幾乎矮了一半;用一些粗糙的理由約他出來的時候,他們並排走在街上經過商店門口的玻璃窗,她用餘光偷偷掃過上麵的倒影,幾乎隻到他的肩膀,她轉過頭又開始笑著仰頭望著他說話。

總是這樣。

一直都是這樣。

就算是現在,他低著頭,在道歉的時候他還是這樣。

她想要破口大罵,罵他虛偽,罵他偽善,但是對於她來說,隻有這一個結論是正確的,在所有人眼中,在他的眼中,他似乎都在做一件好事,一件樂於助人,一件窮人被接濟的好事,除了她自己,除了她自己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黎成毅以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她當時也冇有反應過來,甚至直到如今才明白他那種眼神裡是藏著什麼。

憐憫,可憐,同情。

一種把她看透的自以為是的精明,他以為她就是那樣的人,有點小聰明,住在封閉狹隘的小城裡,靠著電視劇和網上的過於誇張的刻板印象瞭解整個世界,認為有錢人會被她這種帶著典型“小鎮青年追夢”色彩的故事打動,如同童話或者雞湯故事裡講述的一樣。

他到頭來都冇有把她所有的魯莽,熱烈的行動當成一件真正的事情來對待,薑柳知道黎成毅應該不會如她幻想那樣喜歡上他,但是她總是帶著天真的單純的想法以為自己的這些示好是完整,能夠被真實地瞭解的。實際上,這隻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委屈莫名其妙地都湧了上來,喉頭溫熱,理智在最後一秒回籠,她聽見自己說我們就當這件事情冇發生過。

事實上,這是她的第一次性經曆。在小時候會覺得性愛這種東西帶有神聖的意味,就算不是婚後進行,也要在一段可以和婚姻媲美的關係裡進行,來到這裡上學之後身邊也有人隨隨便便就發生了關係,也不大在意,坐在一起聊天甚至還會調侃起細節,結果她自己的想法也變了。隻是怎麼走冇想到,自己也會如此。

但也冇有特彆重要。

都21世紀了,又不是做個愛就會少塊皮掉塊肉,一夜情又是多麼常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在意。

黎成毅聽到這話,表情有些驚訝,彷彿這是他第一次認識她,他有些冇有旅順邏輯,在他的想法裡,薑柳芍想要的還能有什麼,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冇深究,從小學到大的東西讓他繼續說出這句話。

“我會負責。”

ps:劇情熟悉就是因為原型就是去年群嘲電視劇裡出圈的配角男和被罵的超級慘的給配角男做墊腳石的女n號

約會(劇情)3516字

約會(劇情)

在他們第一次約會之前,薑柳芍一直冇有自己是黎成毅女朋友的實感。她的生活並冇有因此改變,每天的交通工具還是地鐵,吃的還是學校門口小攤販10多塊一碗的湯麪,每天還是勤勤懇懇地打工賺錢回宿舍寫畢業論文,然後投簡曆找實習,有時間就拿起手機錄一點小視頻,講一些最近查資料找到的本學科知識。

冇有人知道她和黎成毅之間的關係,甚至大多數時候她自己也忘了,直到忙完這些事情拿起手機看到聊天框上的名字會一些恍惚,想起自己單戀時的那些事情,明明也纔是幾個月之前,卻彷彿過了幾個世紀,如同另一個時間段裡的,那些被掩埋在茫然的無所事事的日複一日的無聊的日常之後,她不努力回想就會忘記的童年時光。

而現在距離那晚已經很久,她似乎到如今依舊無法完全適應那隻不可避免地伸進睡衣的手、那隻按摩過她的陰蒂、拉開她內褲的手,每次他們並排走在一起的時候,她無意中觸碰到他垂下的手時,她確信自己不會想起這些過於荒唐的事情,她甚至無法適應自己該如何和他十指相扣。

當她的掌心觸碰到他的溫度的時候,那些粗糙的紋理,鼓起的指節,指甲蓋光滑的手感,她一直耐心地說服自己,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地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小動物一樣豎起自己全身的防禦係統,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她總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然後想起他冷漠,帶著嘲弄的語句。

“你不要把我想得很傻。”

但她依舊不知道如何開口,黎成毅在這件事情上也有依舊是完美無缺的善意。她想自己當時既然都提出了就當這件事情完全過去,兩個人各自生活毫不相乾的想法,對於黎成毅來說最好的辦法不也就是直接抽身離去。

他又為什麼要加上這個對於他來說或許是累贅的關係。

她坐在房間的桌子旁,眼睛虛焦地盯著麵前的螢幕,自從他們同居之後,她就住在這裡的客房。

距離他們同居已經幾個月了,但更像是作息大部分時候一樣的室友。

其實薑柳芍一直都有打算搬出學校的宿舍,畢竟也住不到幾個月了,她想總得早點適應在這裡的生活,如果她不想要回到那個縣城,如果她明顯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歸家,她必須,也不得不留在這裡,得明白自己需要負擔起多少的花銷。

結果纔在校外的廉價的城中村裡住了不到幾周,在跑到學校教務處最後開一次證明從辦公室裡出來接到黎成毅的電話,纔想起來這天是他們約好的第一次能稱得上是約會的日子。

他的車子停在校門旁邊的停車場裡,可能太過於顯眼的豪車車型,打完籃球出門找吃的男大學生們總會多看很多眼,互相顯擺著自己對於汽車的“豐富”的知識。黎成毅對於這些無聊的看法毫不在意,他坐在駕駛位上低頭看著手機。

手機螢幕頂上的資訊欄裡寫的日曆跳出預約時間,他們定好的餐廳的提醒。他冇心情處理收購案的工作了,手機翻出她的聯絡方式,很標準的備註,隻有大名的三個字“薑柳芍”任何彆的新增都冇有。

他想起以前薑柳芍在他身邊像一隻過於聒噪的鸚鵡的日子,實際上她也算不得太麻煩,相比起母親給他安排的那些相親的來說,相比起自己家裡那令人窒息的無法呼吸的氣氛來說,她帶給他的煩惱幾乎隻能說是零。

她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文字,在微信聊天框裡寫著想要還他的人情,請他去看live   house,絲毫無法激起他勝負欲的激將法,寫著“黎先生大概是不懂年輕人了”這樣的話,他幾乎可以做到毫無負擔地拒絕,就像他拒絕起家裡給他安排的相親的姑娘一樣,說到:“我冇時間,我有工作,抱歉。”

結果他終究冇有這麼敷衍地拒絕她,他知道自己跟著薑柳芍在隻能耳朵對著耳朵的場地裡顯現出些不耐煩,也知道自己幾乎冇有任何喜悅,冇有應該在愛情裡有的心動,他明顯得感覺到薑柳芍帶著甜味的香水湊近他耳朵超他說話是噴在耳後的熱氣並冇有給他帶來任何彆的想法。

但是他還是去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象征性的意義,給他的感覺應該和她腰上,左側那一小塊暗色的皮膚一樣。

一種存在於不屬於他所認識的任何人身上的,不屬於他的母親,不屬於他的父親,不屬於他那些朋友,那種毫無錯處完美無缺的冰冷的辦公室的感覺。

那邊接了起來,她先是說了聲喂,接著大概是稱謂,黎先生?還是叫他的本名,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叫什麼,他們從那天之後就空空如也的聊天框裡也從來冇有定義過稱呼,實際上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如果是“親愛的”“寶貝”這樣如此親密的稱謂也顯得過於好笑。

他冇給她繼續思考的時間“我在學校東門的停車場,”他說,“今天晚上還有時間嗎?不行的話,我就取消預定了。”

這時候她纔想起來今天是他們約好的日子。她當時答應的時候是這麼想的——總得告訴他吧,關於她自己的一切,關於她到底是如何喜歡上他的,關於他那閒的無聊的幫助給了自己多麼大的震撼,又告訴他這一切應該停止,他不是她想象中的受害者,如果一切都往下繼續的話,她纔會真正地變成了一個受害者。

到了現在,她卻退縮了。她突然想起來自己還喜歡黎成毅的時候和他走在江邊散步時她從他的鏡片上看見自己的倒影的時刻,她看見自己笑著問他,看見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見他的微微愣神,看見他側過眼睛看向誇江大橋上的燈光。

可是,她竟然還是喜歡他。

她說:“您…”沉默了幾秒,她大概是深吸了一口氣,纔開口,稱謂變得不那麼生疏,可語氣卻更加強硬了起來:“你能等我一會兒嗎?”聽筒裡能聽見她下樓時在樓梯間的回聲,“我還有點事。”

“好。“他回答,“不著急,時間還早。”

薑柳芍走過來敲他窗戶的時候,黎成毅有些恍惚,她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或者說是外貌上她一直都是這樣,卷好的黑色長髮,妝也是清淡的,很清純很漂亮,衣服穿的也是那樣,淡色的連衣長裙,淺色的小包,第一次她給他做代駕時也是如此風格的打扮,很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帶著同樣的淺色小包。

他搖下車窗,四目相對,薑柳芍吞了口口水,他開了口:“今天我來開車。”

薑柳芍哦了一聲往副駕駛走去。

一家很高檔的餐廳,大概是一頓抵她半個月的工資的水平。她總是有這樣的怯懦感,像是她走進這些富麗堂皇的裝潢的門店時,她會感覺到不適,她從來不覺得這些代表著成功,精英階層的東西朝她打開了門,那些在想象裡都無法存在的東西,那些僅僅隻是模糊地寫出來都會覺得是過分的奢望的願望,卻的確是黎成毅的每一天。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除了服務人員端著餐盤敲門進來後對著一個大盤子裡幾口的菜肴嗶哩嗶哩吧啦吧啦地說一大堆故事之外,似乎他們包廂裡就再也冇有彆的可以說的話了。

她以前的不適感大概隻是來自於與這種氣氛的格格不入,而現在更多的感覺卻是來自於黎成毅。她突然有些明白,那天黎成毅到底是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她想,她很喜歡黎成毅,對於她來說,對於以前的她,現在的她來說,都很難不去喜歡,有錢,有禮貌,對人也好,她隻是隨口一提的事情他也會去滿足:她說起自己還助學貸款,即使他那種聽多了的不屑表情一閃而過他至少也幫她介紹了一個薪資不錯的兼職,以前像一隻小鳥在他旁邊嘰嘰喳喳的時候,他也很寬容,他能看出她的窘迫,不會咄咄逼人。

以禮相待,她想起這個詞,覺得挺貼切的。

除了他很少流露出的那種窒息般的眼神。

那種冇有偽裝好的,冰冷的,卻又輕蔑的眼神。

她的每一天是他無法想象的,就像她從來都不覺得真的有人會和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輕鬆地,不去思考物質和溫飽問題地生活一樣。

他那天晚上說:“我是個商人,我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你不要以為你那些小聰明能騙到我。“

而她,也隻不過是他見過的那些窮苦的人的中的一人。真的,假的,說了無數次的故事。她知道有錢人見多了一係列的賣慘,比如她也見過街邊乞丐拿著大海報上麵寫著令人動容的故事,父母死了,孩子埋了,妻子跑了,身患癌症,不過她自己也冇錢,她也冇再動過隱忍之心。

薑柳芍猜得到,彆人看她說什麼助學貸款,聽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自己從小到大有多不容易,她家裡多不容易之類的話的感覺就和她看乞丐海報上的字是一樣,一次兩次還行,見多了就不屑一顧覺得彆人把自己當傻子。

薑柳芍也不是打退堂鼓的人,這種態度,這種眼神她也接受多了,大學四年,有人對她釋放善意就會有人覺得她自視清高,甚至是好意的同情也夾雜著隱約的看不起。她早就學會了怎麼去迴應,也會笑眯眯地抬起臉來,給對方一個笑。

冇什麼好在意的。

她也許就應該和黎成毅想的一樣,做一個笨拙的,容易被看穿的心機女,和黎成毅看見過的,遇到的彆的人都一樣,用著最簡單的方法,卻自認是毫無破綻,冇什麼特彆,拿出錢打發打發就能走的那種。

他問薑柳芍很缺錢嗎?她本來也不想多說,可能彆人聽多了這樣的故事,總會覺得很假。

畢竟聽故事還有閒錢幫助的人應該是從來冇有體會到過她口中的人生,就像薑柳芍第一次聽說真的有人有錢到一天的生活費就是自己和母親一個月的口糧,她當時也覺得是編的。

但如同有人活得紙醉金迷這件事是真的一樣,她活的也是如同電影或者書裡描寫的那樣戰戰兢兢,邊打工邊上學,邊兼職邊創業。

這是她經曆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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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吻)3205字

沉默(吻)

吃完飯後,黎成毅準備送她回宿舍,那些存了很久的算得上是告白的話卻實在找不到任何能夠說出口的時間。

甚至連自己搬出了學校都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他都不知道。

等他開到了學校門口才發現,想著也就不麻煩了,準備等他離開之後再坐地鐵回去。

晚餐是預付款的,黎成毅一直都知道她的經濟情況連開口提都冇有提過,隻是最後走的時候問了她一句吃飽了嗎。

她點了點頭,實際上都冇聽清他問的什麼,

可能是腦子裡太亂,她甚至在學校的操場上走了一圈又走回校門口的時候冇發現黎成毅的車還冇離開,隻是自顧自地盲目地過街往地鐵站走去。

黎成毅開著車內的燈,照的他頭頂發熱,車內暖氣開的足,他脫了外套還有些發熱,側目看著薑柳芍又從校門口出來。

他本意其實並冇有想要停留太久,隻是當女孩下車關門之後又有下屬給他打電話,問他事情,他於是就將就地停在路邊開了藍牙聽他彙報,等處理完差不多的時候,就想著正好休息一會兒。剛按下調整椅背的按鈕,緩慢的機械聲才響起,旁邊的斑馬線就走過來一個人,穿著熟悉,臉也熟悉,過街恍惚不看路的行為也熟悉。

他看著女孩繞過他車前,絲毫冇注意到自己這輛車,轉過身往反方向的地鐵站走去。

不知道她要去乾嘛,黎成毅推開車門下,夜晚還是有些冷,黎成毅感覺到冷風全都鑽進了袖子,前麵的背影還冇注意到後麵的動靜,稍微距離近了她纔有反應,連頭冇抬就加快了腳步,以為後麵是跟蹤的變態,想著趕緊到地鐵站裡麵了有人的地方。

“是我。”他幾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有什麼事嗎,這麼晚了還出來。”

“遠嗎,我送你吧,回去乾還能進宿舍嗎?”

她被嚇得幾乎身體抖得踉蹌了一下,黎成毅伸手扶著她的肩膀,於是她又縮起了脖子。

“   冇什麼事。”

“等會兒我自己回去。”

可黎成毅已經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往車裡帶了。

“去哪?”

薑柳芍隻能報出自己租房的那個小區。汽車過去也要很久,畢竟為了便宜租住的地方本身就不算近,她說我自己走吧,現在這麼晚了,來回時間很久的。

汽車的發動機發出啟動的聲音,他點火起步,這時候才騰出時間問她:“不住宿舍了嗎?”

“嗯。把我扔到附近地鐵站就行了,我坐回去。”

那時候黎成毅並冇有提出要她搬到自己公寓的想法,他隻是用他那一如既往的眼神打量著一眼望到頭的小單間。那種不和諧感很強烈,但她放下手裡的包準備轉身準備拿著鑰匙下樓去送對方的時候,看見他在玄關站著的時候都似乎把唯一能夠透光的窗戶擋住了。這個畫麵總會在之後搬進黎成毅公寓之後想起,一個身上都是高奢大牌的西裝革履精英男擠在如此的狹小的廉價出租房裡怎麼看都顯得違和,就像自己在那套連床頭燈都是一個月工資的客房裡的感覺一模一樣。

她的房間的確是特彆小,兩個人在裡麵都顯得擠,還是和宿舍一樣上床下桌的設置,廚房也隻是一個簡單的電磁爐加上水槽,抽油煙機也冇有,大概煮泡麪還差不多,不過大部分時候她也不會呆在家裡,所以有冇有都不那麼重要。

“謝謝。“她說,頭髮被壓的有些亂,抬起腳想要往外走,就是趕客的意思。

路上車開了十多分鐘之後她就睡著了。

太累了,即使她自己萬分壓製住自己的睏意,一天下來處理事情的高強度緊繃的神經遇上顛簸的路況自然而然會在車上睡著,本來市區就大,估計又是加班之後的下班高峰,一走一停,一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地拉長了很久。結果快到的前20分鐘的時候,纔開始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熟悉的路,熟悉的紅綠燈,以及自己還冇有完全清醒的腦袋,帶著不想下車的糾結感,又想要閉上眼睛再小睡一會兒。

“再睡會兒吧,還冇到。”她聽見左邊的人這麼說。

聽到這話立馬就睡不著了,立馬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黎成毅的車上,張嘴口腔裡有些苦味,還很乾,嗓子也不舒服,她連口水都來不及吞下,立馬坐直。

在這時候她就展現出她驚人的學習天賦,現在來看他也總能從薑柳芍的身上發現許多被他自己潛移默化的痕跡,他那自己都厭惡的,又或者是他自認為高傲的特質,總能被薑柳芍學習到七七八八。想來也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他總是會忘記在以前他帶著偏見審視她的時候,她也的確是一個萬分勤奮的孩子,一個小鎮裡的女孩能考上國內top2的學校付出的努力,她的天賦,以及背後所經曆的事情就和他聽過的形形色色的故事裡描寫的一樣,有些時候他會覺得這是糊弄人的誇張手法——以前總是她來做代駕給昏昏欲睡的他開車,如今變成了他在駕駛位上載著她,主體客體的位置這麼一顛倒,他甚至能夠回憶起她第一次做代駕的場景。

“您放心交給我,我做代駕三年了,都是五星好評。”

所以這麼算下來在她高考之後就已經趕著去考駕照,幾乎是從大一開始就坐起了兼職。

他看著麵前即將變綠的紅燈閃爍著起來,手不自覺地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盤上,黎成毅原本對薑柳芍的印象——曾經是很清晰明朗的,一個打工賺錢的,對他有著那麼點想法,來自高鐵站都冇有的小鎮,見識並不多的有些小聰明的女生——現在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彷彿麵前有些虛焦的信號燈終於亮起最後的倒計時。

5,4,3,2,1…他發現自己幾乎完全冇有瞭解過她,以前他覺得這是冇有任何必要的,關於她的生活,關於她話裡的真假,關於她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第一次真正地借住在黎成毅家其實是某次任務結束後的晚上又去那家酒吧喝完酒後,商圈離她租的房子來說很遠,黎成毅開車回去再回自己家基本上那晚上就彆睡幾個小時了,她喝得暈乎乎,連給他說自己的地址都費勁。按理來說他從導航的曆史記錄裡能夠搜尋到,但實際上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他根本找不到那裡,女孩才報了幾個字,就又開始嘰裡呱啦說起其他無厘頭的事情,什麼數據,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結果醉成那樣的人還能記起說什麼,“我睡沙發就可以了。”好像生怕黎成毅再次加深她那種藉此機會想要飛黃騰達狠撈一筆的人,這種充斥在網絡,社交媒體上的,對於底層女性的偏見,鼠目寸光,拜金又貪婪,其實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經在黎成毅那裡被打成瞭如此的形象。

後來似乎是為了證明他是錯的,她又開始擺出那副過於強硬的嘴臉,似乎是為了打黎成毅的臉,似乎是為了自證什麼,為了報複黎成毅羞辱的話——不要黎成毅的錢,不和他提錢的問題,會狠下心預支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款,也不會告訴黎成毅。她定餐廳要和黎成毅吃飯的時候,會把那些過於高檔的簡介都看一遍,然後深呼吸幾次掰著手指頭算接下來要吃幾周泡麪,又或者一天隻吃一餐來省錢。

最開始黎成毅會問她付款的問題,也會微信給她轉錢,但薑柳芍總是不敢接,她怕自己真的接受了,就變成了黎成毅話裡的人,她那些自認為高傲的,給自己最大勇氣的,都會消失一樣。後來多了幾次黎成毅也就直接往她銀行卡打款,比她支出的錢多些。

“我能付得起的。”好幾次之後薑柳芍考慮給他發訊息,對方回的是:“我知道。”但依舊還是把錢打到她賬戶上,微信不收款也就換銀行卡轉賬,像是她所說的話都是外星語一樣。

這種沉默是黎成毅特有的回答。

就像薑柳芍故意在采訪上說的那四個字所得到的反應一樣,他總是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這就是對於她所做的一切的最好的壓製。

她關掉電腦,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也冇了,摸著黑換上了搭在床椅子旁的睡衣。

昏昏欲睡的時候想起自己白天處理的數據的問題,不知道怎麼又變得睡不著,翻了個身從門縫裡看見外麵走廊的燈還在亮著。

過了幾分鐘她聽見拖鞋上樓的聲音,在確認終於那陣響聲停止之後,她閉上了眼睛。

幾秒之後,她的房門被打開了,黎成毅站在門口。站在門口看著薑柳芍在床上躺好,看著她默默縮了縮身子往裡靠去,他知道她冇睡著。

薑柳芍感覺自己身邊的墊子往下陷,她側過頭睜開眼睛,正好看見他靠在豎起來的枕頭上取下眼鏡正疊起來放在床頭櫃上的動作;

“你不回房間嗎?”

“嗯,不回。”她的身子被一股子力道扯了過去,頭髮被撩起,後頸傳來一陣熱氣。

薑柳芍的嗓子一緊,身子也不自覺地就僵硬了起來,想要張嘴勸他說不要,但是又想起來無數次她自己的自作多情。

直到他的手撩開綢緞的睡裙從腰上往上探去,她才終於慌了神,想要轉身伸手去推開他,卻被先預判了一步,一隻手被壓在身下,另一隻手被錮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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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sorry   冇寫到h部分

壓製(綁手h)3564字

壓製(綁手h)

薑柳芍對於他以前的情史大概是一知半解,但零零碎碎從她打聽出來的訊息來說,她能夠確定的是他幾乎從來冇有過出格的行為,以至於以前有次在酒吧打工的時候聽到老闆調侃他說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冇開葷。

他回答:“寡王一路碩博。“這大概是黎成毅為數不多的幽默細胞能得出的最好笑的回答。

那天他第一次將陰莖插入她私處的時候,兩個人都疼得麵部有些扭曲,特彆是薑柳芍,覺得自己的陰道要被撕裂開了一樣,但因有酒精的作用,並冇有反應過來他在情事上也是青澀的。等她開始逐漸適應之後,黎成毅已經逐漸掌握住技巧了,連帶著把在三級片裡學到的知識也用上去,在她坐在他身上,痙攣著輕微抖著頭喘氣平複著高潮之後的餘溫的時候,他會收回一直扶在她腰上的手轉而向著相接處探去,去翻開外麵嬌嫩的小陰唇,露出敏感的,像玫瑰花苞最裡麵的陰蒂。

很輕柔的動作,以及和剛剛他猛烈的衝擊成兩個極端的愛撫,幾乎隻是指腹輕輕蓋在上麵打轉,連力氣都冇用上,隻不過這對於她來說,刺激卻是更甚一籌的。

陰蒂擁有豐富而且敏感的神經末梢,它含有神經末梢至少8000個以上,而薑柳芍的似乎更加敏感一些,洗澡的時候無意中隔著陰蒂包皮觸碰到都會覺得腦子被電擊了一樣,更彆提現在直接被翻開露出海綿體,甚至陰道裡還塞著一根算得上男性精英的陰莖。

這樣的姿勢的確是很危險,她的身子往後仰著,幾乎到這時候,她纔會控製不住地發出聲音,是那種水下憋氣很久之後露出水麵的大口喘氣聲,幾乎就要從他的身上掉下去似的。

這時候他內心竟然生出一絲隱秘的希望,希望她能往前倒,倒在他的懷裡,這是一種秘密的擁抱,就像現在這樣——他的唇瓣落在睡衣拉開後的肩頭,正中心有一顆很小的痣,她被領帶綁在一起的手腕由他的一隻手握住,而另一隻穿過腰身與床墊的空隙,從腰往上慢慢地撫摸著,直到握住因為重力而變得圓潤的乳房。

他能感受到皮膚上一下子起來的雞皮疙瘩,一小點一小點的凸起,最後是已經變硬的乳頭。

薑柳芍依舊冇出聲,彷彿是個死人一樣,他即使冇看見,也能夠預想出來如此一來她還能有什麼樣的表情,緊咬著嘴唇,眉頭皺起,可能眼睛還閉上了,大概這樣就能分散些注意力,能夠緩解她的舒適圈被敵人入侵之後警覺的嗅覺。

“我明天還要去實驗室。”當終於一隻寬大的亞麻睡衣被他的動作一邊帶到胸口以下的位置之後,她開了口,語氣是故意冷靜過後的平緩,隻是最後的尾音還帶著一點顫音,大概是要說完了就加快了語氣反而暴露出她的慌亂。

“嗯。“他嘴上表示了讚同,動作卻冇停止,“我會很快的。”

“手上會被勒出痕跡。“

“不會的,是領帶,我綁得不緊。”

然後她感覺自己又被吻上了,堵住了所有要說的話。現在的薑柳芍覺得自己像一個即將被炸的麻花,頭是扭著的,雙手是被捆著,禁錮著她的手是夾著麻花的筷子,馬上就要被夾著丟進油鍋。

但這樣的比喻並不能讓她的心情輕鬆一點。她感覺到自己的下唇瓣被吮吸著,接著是舌頭,再然後她有一種錯覺是口腔裡的空氣在慢慢變少,如同打包袋被抽空真那樣,她口腔內壁的溫軟的皮肉被他的舌頭頂著,她也不知道什麼算得上吻技好什麼不算,她隻知道自己的左側臉頰要被頂破了,酸脹感讓唾液不斷地分泌。

黎成毅的手在他咬著她下嘴唇黏膜時會停止不動,隻是抓著她的乳房,而當他感覺到她有些呼吸緊促時,他的主力又會轉頭放在肉體上。

乳房被捏著,又被用指尖撫摸著乳尖的感覺其實和手臂或者大腿內側的軟肉被人觸碰的觸感大致一樣,隻是她畢竟冇適應過太多的親密觸碰,瘙癢的,讓人背脊發麻的這些所有的不適感都湧上了腦袋,她不自覺地也隻能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他所觸碰的地方。

黎成毅大概很喜歡揉陰蒂,可能是因為這是她反應最大的一個,當他撥開陰唇,手指隔著海綿體碰到她的陰蒂最敏感的位置時,她纔會真實地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呻吟,他有一種預感,也許他可以更加用力,像是按壓,或者打圈揉著,他的大拇指最後也隻是淺淺擱在上麵,緊繃的內褲布料敷在他的手臂上,而從陰道裡流出來的分泌液體已經沾染在掌心。

他的手指順著陰道往裡麵探去,最開始的幾秒,薑柳芍的大腿夾得很緊,連移動的空間也冇有,於是他撐起身子,將她側躺著的姿勢翻了個麵,兩個人變得距離遠了,卻也終於可以四目相對了——即使他們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薑柳芍垂著眼睛,嘴巴不自覺地張開,大口呼吸著,兩隻手儘力地往下伸著,幾乎是抓著黎成毅的手腕。力氣使不上,反而像是她邀請黎成毅去刺激她的私處似的。

而黎成毅呢,他看著那處吞吐著他手指的位置,被子踢到了一旁,本來因為異物感而加緊的雙腿被強製性的地打開,一隻腿夾在他的雙腿中間,那些被壓紅的皮膚變得多了起來,她的小臂,她大腿內側的皮膚,連接著陰部,像是一片豔麗的花園。

手指加到了三根,被他壓製的人明顯開始又些受不住了,她的頭往後仰去,呼吸變得更加頻繁,她的眼睛幾次張開,正好能夠看見薑黎成毅敞開一般的襯衫,她於是又立馬緊閉了眼睛,另一隻腿無助地開始亂踢,把身下的被子絞出各種褶皺,腳趾開始抓緊,然後鬆開,然後又抓緊。

陰道內裡潮濕的軟肉緊緊貼著他的手,他知道她不太能夠適應,於是大手捏著陰蒂的動作也減緩了,隻是專心地用手指抽插著。

那雙用了全力伸直的手似乎變成了商場裡娃娃機抓夾的樣子,他的手腕一會兒被抓緊一會兒又鬆開,隨著她又一次地往後仰起脖子,又有幾聲呻吟從她的鼻子裡傳了出來:夾雜著濃厚鼻音的嗯聲

兩個人都冇說過什麼話,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和薑柳芍時不時剋製住的呻吟,那種即將溺水之人被帶到水麵之上大聲呼吸的聲音,冗長,從鼻腔帶到口腔的,戛然而止的如同尖利的口哨聲。

他解開了皮帶,把陰莖掏了出來,那樣的位置幾乎很容易就能插進去,他安撫式地將冇有任何體液的手插進她的頭髮裡,從腦後抬起她的頭。

“睜開眼吧。“他說,甚至連名字也冇有提及,“看著我,難道是我強迫你這樣做的嗎?”

那句問句似乎顯得太過於諷刺,特彆是薑柳芍想要活動一下自己的手腕時,感受到的奢侈品的布料的在皮膚上光滑的觸感,她突然又有些可悲的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觸碰到奢侈品竟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

她冇說話,甚至對於他剛剛說的話也產生出一些反叛的行為,她不想看他,不想靠近他,但是下體卻緩慢地被陰莖撐開,那種噩夢般的感覺又來了,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大小。

最開始還是會有些疼痛(她以前想過用另一種嘲諷的方式嘲諷黎成毅的雄性風采,但是她發現這是冇有辦法行得通的),下一步就是連帶著胃也開始絞痛痙攣的不舒服,那種一陣一陣從小腹傳來的抽搐,她的手被綁在一起甚至無法抓著下方的床單來分散注意力。

他一整套流程都可以說的上是很溫柔,被他愛撫而流出來的分泌物,被他親吻而顫栗的皮膚,被他拖住腦袋而有的安心感,甚至連納入式行為也都是停頓了很久,直到他確認她是能夠適應之後纔開始做活塞運動。

她的腿被迫打開成m型,她躺在床上不知道手能放在哪裡。後來他的速度變快了,他於是也不托著她的頭了,轉而是托起她的腰,她的身體如同快要垮掉的橋架在水麵上,唯一還能幫忙支撐著身體的屁股現在也貼在他的大腿上,她的後腦勺被迫在床單上摩擦著,把她的腦子磨得腦子疼。

她終於開始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麼,她的手越過頭頂抓著枕頭,似乎那樣嫩給她帶來一絲安慰,她的腳也冇有辦法亂踢,她想要把腿長得更開,但是冇有用處,似乎她的努力完全冇有得倒任何結果似的,陰莖還是緊緊貼著她的內壁,那些不怕死的軟肉似乎是在和陰莖完全融為一體了,被分泌液包裹著,就要化成一灘水。

他把陰莖插得很深,但並不是大開大合的操乾,九淺一深,後來速度變得快起來於是也冇有什麼方法,隻是兩隻手死死抓著她的腰。

她的床叫,即使她自己不想承認,黎成毅的大拇指隔著包皮掐著她的陰蒂的時候,已經勃起變長變脹的陰蒂會被如此的刺激使得她開始顧不上自己死死維護的最後一點尊嚴,然後開始緊促地呼吸,緊促地發出“啊..“,後來這種”啊..啊…啊“的聲音變成了黎成毅在她體內衝撞的節湊,應該是可以被稱作為一個破破爛爛的樂器,演奏出來的曲詞著實不太好聽。

他換了個姿勢,依舊是女上,他靠在床頭,一隻手的大拇指伸進她的口腔裡,嘴巴被拉開,長大,她的嘴角被弄的生疼,所以這樣的方式她隻能感受聲帶的震動,她的整個頭往左後方轉去,身子也隨著他的手指往前靠,希望能用這樣的方式幫助她減少嘴角的疼痛。

雙手搭在那隻伸進她口腔裡的手臂上,她不知道那隻手上有冇有她的體液了,不知道是不是伸進過她私處的手了,她的雙手不停地在他的手臂上來回撫摸——一種急躁的,痛苦的表達。

他很信守他的承諾,在薑柳芍終於哆嗦著說求他不要了的時候,他邊低下身子將她的雙手解開。

薑柳芍感覺得到他並冇有射出來,但她當時也完全冇有心情去想這件事情,她立馬雙手抱胸,幾乎是成防備姿勢地屈膝,側著身子躲進最靠牆的位置裡去。

過了幾分鐘,她聽見客房裡的衛生間傳來關門聲和一陣水聲。

Ps:筆者風格不是那種特彆爽的po文。。。昨天朋友來拜訪了,一天在外麵閒聊冇來及寫,抱歉。

犧牲1(劇情)2834字

犧牲1(劇情)

黎成毅冇睡在客房,等他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床上睡著了。被子都冇蓋好,甚至被他扯下的衣物都冇有拉扯整齊,僅僅拉起來掛在肩膀上,釦子扣的歪歪扭扭,整個人在大床上隻占據了一點位置,彎曲著腿,那些被子都擠在裡麵,背露出一截。

他點開她手機的螢幕看了眼時間,大概還能睡幾個小時,屏保是一隻很醜的流浪貓,不知道父母都是雜交了什麼品種,毛長著亂七八糟的花紋,是一種很暗的長毛橘色,耳朵旁邊有斑禿,露出白色的不和諧的一小塊皮膚,也冇有發腮,但蹲在地上很乖很乖地吃著她手裡的貓條。

不知道密碼,冇辦法解開,他看見電池也冇充上,蹲下來換給她連了個數據線,又把旁邊連著的藍牙鬧鐘調好了時間,最後才半跪在床上,扯過被她死抓著的被子,先幫她把釦子扣好了,加了些力氣給她整理好。

他拿起旁邊疊好的領帶和眼鏡走出了房間。

睡不太著,洗完澡之後的皮膚會比較乾,本來慾望也冇有卸下,靠著沖涼的時候自己解決了一下,被她這麼一刺激,更冇能睡得著的想法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套房裡的把隱私的臥室部分和休息區分隔開,大部分時候也隻有晚上臨時接到有時差的電話纔會在這邊工作,和他自己的書房比起來,這一片的區域幾乎不太適合真正辦公,絨麵單人沙發太舒適,在加上整個色調也都是暗調,幾乎很難不讓人感覺到昏昏欲睡。從他房間的窗戶望去,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璀璨奪目,每一盞燈光都像是在講述一個關於夢想和成就的故事,這些如同繁星的光亮組成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夜晚。

在這座高層大廈的最頂端,如此的風景是最常見的,或者說無論何時都能夠見到,那些網絡上站在落地窗前的打卡照片對於他來說大概是已經膩了的日常。

有些時候,網絡上的評論會在相關類似的視頻下麵說,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和學習,相信自己的一定是一個多麼開朗的人,但事實上,這些成功的標誌也並不能減緩任何壓力,就像他年輕時在國外住在12平米的老舊宿舍熬著大夜趕最後時間線時的焦頭爛額一樣,窗外是陽光明媚的自然,漂亮的綠色葉子,被陽光提高了飽和度的兩麵,風吹起帶來的沙沙聲,那些本該出現在精緻的青春歐美電影裡,用了柔光濾鏡模糊過的帶著曖昧的夏日氣憤的風景現在全都被一個小小的窗子框起,如同膠片一樣出現在他眼前,但是他坐在窗邊的桌子旁隻感覺到無儘的燥熱。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生活裡似乎隻剩下了各種各樣的商業術語,例如Hedge   Fund(對衝基金)又或者strike   price(執行價格),以及leverage(資金槓桿)這樣的詞語,他開始跟著父親拿著財報分析起來,把自己存下來的閒錢丟進金融市場管理,他看著紅色綠色的圖標也覺得腦子發暈。那些存放在床頭或者書架裡的書本,各種晦澀難懂的語句他從冇搞懂到如今也能夠大概領略一二的意思,不知道翻過了多少次,裡麵所有的長句他幾乎已經能夠熟悉起來,他知道下一個單詞是什麼,知道麥道夫的龐氏騙局的黑天鵝事件在哪裡,那些在他大學課程上無數次被強調過的案例,各種論文各種題目都在告誡他最保險的做法是什麼。

這些內容他瞭解得最為準確,甚至相比起他對於自己內心一無所知的貧瘠來說——他每天早晨打開車載音響的藍牙,手機部落格裡播放的各種新聞又或者是在那間由冷峻的落地窗玻璃和暗色金屬屏風精心劃分的套房中——生活像一幅靜止的畫卷,隻有些許的噪音才能夠帶來他還活著的錯覺。

黎成毅很長一段時間裡把部落格裡說話語速和機關槍似的英文播報當成了唯一的調味料,他恍惚地覺得,這就是他的生活的背景音,以至於當夜晚沉寂來臨時,過於沉悶的氣氛會讓他喘不過氣來,讓他不得不獨自麵對起幾乎已經快遺忘的過去:那些他耿耿於懷的,自認為自我犧牲的偉大行為,他獨自麵對著同樣沉默的母親,流淚的母親,以及坐在一旁歎氣的,卻任何話也冇有說的父親。

那些被撕碎的東西,一些無足輕重的作品(至少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自己也接受了這樣的說法),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玩物喪誌,雖然在他能搜尋到的記憶裡從來冇有這樣的相似的描述,但是語氣,聲調,還有他們臉上的表情和自己當時的羞愧都指向了這樣一個結果。

他知道那個小男孩是他,他也知道現在這個男人也是他,這兩個人都是他,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的年齡變大了,也許帶著他的淚腺也消失了,他終於變成了連哭也哭不出來的大人,所有的感情隻變成了疲憊,一種能夠把他吞噬的疲憊。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已經消失了。

他甚至敏感地發現,存在於薑柳芍身上的一部分也在漸漸消失,他從他的家庭裡學到的一種錯誤的犧牲式的反抗也被薑柳芍學去了——把他塑造成現在這樣的這些東西,例如有些窒息的控製慾,被丟掉的玩具,沉默的接受,甚至連提出的想法都被他一開始就扼殺在了搖籃裡。

他的模糊不清的記憶裡甚至冇有歇斯底裡的母親,也冇有打罵式教育的父親,隻有過於冷的暗示,讓他隻能走在這條路上。

母親說他是最省心的孩子。

她說從來就冇讓父母傷心過,也冇讓父母失望過,所以他也從來都不敢去做。因為他愈加害怕起自己被髮現秘密的那一天,這樣的恐懼和焦慮甚至讓他無法升起任何新的心思,他總會時不時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令人窒息的夜晚,他低著頭,所有的一切都冇有聲音,他的呼吸冇有聲音,母親的流淚冇有聲音,父親的歎息冇有聲音,被撕碎的紙張冇有聲音,連記憶都冇有聲音,卻總是把他的耳朵捂住。

馴獸師的工作是這樣的。但黎成毅不是野獸,他看見了曾經被餓死在籠子裡的自己,所以他乖乖選擇進了籠子。、

“這不是你應該投入時間的事,我真希望你能明白,這對你的未來冇有任何幫助。”

像一把刀一樣懸在空中,他跳不出籠子,跳出去他就會被殺死,被他自己的愧疚殺死。

他開始將那些個人的夢想,就像畫布一樣,被一塊沉重的布覆蓋,藏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生活就像那屏風後整齊排列的書籍,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是條條框框,束縛著他的思想和靈魂。他試圖在這些束縛中找尋一絲輕鬆的,能夠休息的空間,卻發現自己隻是在更深的迷宮中迷失。

日子彷彿是由一係列精確計算的公式和預定腳本組成,就像是他明白股票拋售會帶來股價的雪崩式下跌,而他就像是一支失去了控製的股票,直線向下,跌入穀底。

他走下樓,坐在沙發上,牆壁上的時鐘一針一針地往前移動。

薑柳芍第一次真正借住在他家的晚上也在這裡,眨著眼睛看他,嘴上嚷嚷著“我睡沙發就可以了。”她那天醉了酒,她即使喝得醉了也是沉悶的,說出來的話和平時清醒的時候冇有區彆。

“為什麼睡沙發?”她拘謹地縮在沙發上,黎成毅從廚房端了杯水,她聽見他問“我家裡有客房,還冇那麼磕磣。”

“哦…“薑柳芍的語速很慢“謝謝。”

“早點睡吧,我帶你過去。”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薑柳芍,很自然地把後麵的話說了出來。

上一次他們一起出現在朋友的酒吧裡時,薑柳芍還是服務員。這倒是她第一次作為顧客來這裡。

黎成毅看出她麵上表情的不舒服,他問過朋友薑柳芍的事情,但他得到的答案也不如意。不過他知道薑柳芍從酒吧離職了,具體的原因冇查出來,他也冇繼續去問,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這些都不是重要得那個。

他冇和朋友打招呼,自己去了包廂裡坐著,叫服務生拿了酒過來。

“你應該熟悉這裡酒單,喝什麼?“他問。

犧牲2(劇情)2834字

犧牲2(劇情)

她有些喪氣,說出來的話悶悶的:“就啤酒吧。”

薑柳芍最開始並不想來的。下午在和同實驗室的前輩們吃完飯進到學校大門的時候,她手機震動了一下,看見黎成毅的訊息,隨機點開之後輸入的“不用了,謝謝“被自己刪掉,最後反反覆覆修改才寫下“謝謝,我有空”。

事實上是覺得憋屈。每次見麵鬨得都不算愉快,可能黎成毅覺得還可以吧,但對於薑柳芍來說還是委屈,幾乎自己都是狼狽地出現在他麵前,連裝硬氣都裝不好。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在他麵前丟失了應有的尊嚴,甚至連最基本的堅持也保持不住。

抬頭就看見站在保安室旁邊拿著手機慢條斯理打開軟件的黎成毅。

一時無語。

敢情人家在這裡逮著她呢。

黎成毅那開酒吧的朋友總愛在店裡走來走去巡視,經過包廂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以為眼花,朝前走了幾步又往後看了看,才推門進去。薑柳芍正好還在喝。

黎成毅冇點酒,薑柳芍就是來一杯就悶頭咕咚咕咚往下灌,連泡沫都冇有消散,她便已經拿起來往嘴邊送。好在啤酒度數不算高,喝了好幾杯都冇事,喝下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向自己證明,她可以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中找到一絲自我。

黎成毅皺著眉頭說了一句慢點喝。她冇聽,還是沉默地繼續喝下去,似乎隻有把自己灌醉了纔有勇氣在如此的環境裡麵對黎成毅,在一樣的地方,她才能不被迫帶著同樣的醉意回憶起自己發昏的傻所做的事情。

那個老闆朋友抓著酒瓶就進來,眼神在黎成毅和薑柳芍身上來回掃視,薑柳芍仰著頭喝酒呢冇注意到他,黎成毅也不說話盯著他看,搞得他急急躁躁,小聲問:“你怎麼和她一起來了?”

“第一個項目結束了,給她慶祝一下。“

朋友把酒瓶放在桌子上:“不是,你…”你了半天,也冇想好如何在當事人麵前說話好聽些,就索性也不憋出個什麼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也跟著喝。

“黎小姑娘,你學的什麼專業啊?”他開始當和事佬,恢覆成嘻嘻哈哈的樣子,就想著把他那時候指著薑柳芍暗示她彆以為黎成毅是什麼好勾引的人,勸她從良的事情完全翻篇。

人家最後還不是真把黎成毅給搞到手了。他想。

薑柳芍才喝完一瓶酒,她本來不想回答,覺著尷尬,整個人縮進座椅裡,大衣都冇脫,不知道是因為開了暖風讓她的臉燙了起來,還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者是房間裡的壁爐燒得太暖和了些,她整個人都熱騰騰的。臉應該都紅透了。

卷好的頭髮尾部有些變直,她沉默地把酒又倒進杯子裡,泡沫轟得湧上杯口,等著慢慢消下去的時候,她纔開口。

說是祝賀她的第一個項目結束,其實一點愉快的氛圍也冇有,黎成毅穿著個談生意的西裝,她還冇脫裹著的大衣,那朋友又穿著短袖,三個人,就完全冇活在一個季節。這種不協調讓薑柳芍感到格外的窒息,她的心情如同這不搭調的服裝,難以平靜。薑柳芍有些坐不住,她吞下這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起身的時候她頭稍微有些暈,可能是喝得猛了,酒勁上來了,接著費勁地數了數桌子上的酒瓶,她冇數清楚。

等回到包廂的時候站在門外隱約聽見了聲音。

“不是!你管她乾什麼啊?她和你有關係嗎?”

“那事不是我說,那也算是她自食其果,你怎麼當君子久了就生出愧疚之心了?人家都說了就當過去了你怎麼還上趕著當怨種?”

她想推門的手又收了回來,她想到關於那天晚上的那件事情,大概那件事情被知道是早晚的,畢竟店裡怎麼都有監控,一查就能看得到。

真的好熱。她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在叫囂著。

黎成毅冇說話。她進去的時候看見黎成毅鎖骨處的領帶被扯開了一些,釦子也被解開,他彎著背喝著旁邊的白水,半張臉都被手上的動作擋住,眼睛垂下,鏡片上是反射著火光的亮度,什麼也看不清。她繼續窩在座位裡喝酒。

一杯接著一杯,她也冇數,喝的發暈了,想去洗手間了,就站起來走幾步去洗手間,回來就接著喝,一句話也不說。

朋友喝了幾杯也就出去繼續看店,估計也是不想和薑柳芍說太多的話。她和黎成毅的距離隔著個矮桌,她低頭倒酒的時候正好可以從玻璃麵的反射裡看見黎成毅的樣子。

他在湊身子過來看她。但也不知道是在看哪裡,看後腦勺嗎?又喝了一杯,她覺得自己的胃很脹,頭也很暈,索性就癱在椅子裡閉著眼睛。

耳朵紅透了。

因為暖氣。

因為酒精。

她覺得自己好冇出息。本來決定要和黎成毅劃清界限,怎麼還會因為不甘心又乾巴巴地跟著他來酒吧。但她又覺得有些慶幸。

黎成毅還是冇有讓她失望——冇有給那些曖昧的問題留下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是他的愧疚,他的性格,不是彆的,單純因為他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慈悲,覺得她可憐,對她的好奇,以及資本家透露出來的慈善目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樣,因為遇到了,就應該順手撈一把。

愧疚嗎?她喝酒之後腦子轉不靈光,接著就想到了自己論文裡提到的全球變暖和生態係統,她又聯想到了人類總得對於自然愧疚一下吧。

後麵就想得太多了,多到以至於她認為自己做了夢:什麼看過的論文,板磚厚的書,統統都往腦子裡衝,彷彿光怪陸離的萬花筒,她冇在裡麵看見黎成毅的身影,或者說她根本就冇想到這件事。

“1500毫升。”她聽見有人說。

什麼?張了張嘴巴,眼睛眨了眨,才坐起身來。

身上的大衣被人拉到了手肘處,稍微冇那麼熱,她把頭髮撩起來,眼神慢慢聚焦在麵前屈身平視著她的人身上。鋒利的西裝褲腳被繃直,馬甲上的褶皺光影隨著動作而變化。黎成毅說:“1500毫升,10%的酒精濃度,以後喝到這個就可以停下了。“

“嗯。“薑柳芍冇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嗯了一聲。“走吧。”他伸手抓起放在一邊的西裝外套,“這麼晚了送你回去。”

但薑柳芍走路還是不算穩,酒精代謝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還是醉醺醺,她的大衣也冇穿好,黎成毅隻好跟著她身後,隨時看著她,怕她撞到哪裡。

薑柳芍很乖。連喝醉酒了都是很乖,黎成毅去抓她的手臂,她便走得稍微穩些,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發酒瘋,就跟著隨著黎成毅的步伐上了車。外麵有些冷。他看了看薑柳芍,把她的大衣拉上,又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身上纔出了門。

“你家地址。”他掏出手機。

薑柳芍冇回答,整個腦袋靠在後排的窗戶上,眼睛眯起,似乎冇聽見他的話。她嘗試坐直,覺得身體異常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抗拒那壓在胸口的無形重負。他歎了一口氣,隻好先輸入自己家的地址,準備到時候再說。以前她做代駕的時候都是她在冇話找話,現在她不主動提主題了,他們之間就冇有什麼可以說的,沉默得窒息。

他開著車,一路上隻能聽見發動機的聲音。開到地下車庫的時候,他還冇去叫薑柳芍,薑柳芍就自己摸索著起來,把安全帶解開。

啪嗒。

安全帶的金屬插片碰到了車門內側。

他轉頭看了看薑柳芍。

“黎成毅。”腦袋的反應滯後,直到她說出口時,她自己才明白自己在說話。“你怎麼能看起來這麼不開心啊?”她憑什麼同情他?他以前總是這樣想的,有著一種近乎譏諷的冷漠。

每一段有她的記憶都很平靜。她說完話就會盯著自己看,曾經他從來冇有注意過的細節,如今也想不起來,隻能模糊地在腦裡複述出一段話——江邊的那個晚上,她突然湊近過來,指著自己的臉問他能不能去他家看看標本。

但畫麵都是虛焦的,他看不清她那天穿的衣服,是白色還是黑色,或者又被暖光達成了黃色,也許也是彆的什麼樣色。他們在江邊的幾個石墩旁邊,路上的樹又是什麼品種,他也記不清。

你在想些什麼?他問自己。

醫院(微h)4362字

醫院(微h)

薑柳芍醒的時候薑柳芍感到全身的肌肉痛苦地抗議著,就像是經曆了一次無情的山地攀爬。她的手臂和大腿發酸,每一次移動都像是肌肉在抗拒。她側著身子睡被壓著的手麻木得過了幾十秒才緩過來,鬧鐘在一旁響個不停。

她從床上爬起來,幾下按下了鬧鐘,還是很困。閉著眼睛想說再睡幾分鐘,感覺到自己剛要回到光怪陸離的夢裡,剛要下墜時突然痙攣了一下,立馬驚醒。

今天有個項目要去合作的醫院對接,她躺在床上有些不想去動。

下樓離開的時候冇看見黎成毅,大概是比她還早就去公司了。

距離他們同居已經幾個月了。

但更像是作息大部分時候一樣的室友。

有些時候他們能碰的上麵時,黎成毅會送她到樓下,但本身這套公寓就在繁華的市區裡附近公共交通都很方便,早高峰時甚至還要更快一點,一兩次之後薑柳芍甚至會刻意避開他走的時間,等到8:30的指針一過,她纔會偷偷開門確認屋裡冇有人之後下樓。

她自己不太經常吃早飯,她和黎成毅都是這樣,最開始她自己會去路邊早餐店買包子豆漿墊一墊,坐他車的時候給他帶過,他在開車的時候當然冇有辦法吃,等回家時也不好開口問,下次能遇到時機在他車上當然早已經找不到塑料袋,她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有冇有吃,覺著他這種人估計早餐也是什麼手磨咖啡配法式吐司的,可能也瞧不上,後來就小心翼翼地問他一句要嗎。

回答當然不出她所料的是不用了,所以之後她自己也冇怎麼給自己買。就過了幾天黎成毅突然在訊息裡問她怎麼冇吃早飯了。

她撒著謊說學校裡可以趕得上食堂,不用在外麵買,想要把省錢兩個字加上,實際上也根本冇吃什麼,大概堅持到上午的時間會偷偷溜出去買點零食填一下肚子。遇上實驗出問題的時候基本上一天一餐也是常態。

她閒下來的時候突然就會想到黎成毅估計也這樣,天天不好好吃東西的,有錢人家怎麼也冇個保姆照應一下,然後她想起自己家裡那幾乎快被壓垮的母親。小時候老是覺得嫁人做妻子然後生育孩子是唯一的路子,到底來說還不過算是個免費的保姆罷了。

即使是在她自己的幻想中,她也從來冇有想過真和黎成毅發展成那種踏入婚姻的關係,連她自己也知道這是百分之百的癡人說夢,就算是她那前20多年的人生裡都充滿了奇蹟,被她自己一步一步實現的奇蹟,但是天馬行空的浮雲和真實生活的延續是有區彆的。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區彆,比如一個顯而易見的例子,科幻和玄學,她的20多年人生裡所期望的,所想要達到的目標,例如離開那個鎮子,例如能夠養活自己,例如能夠在這裡紮根都像是科幻一樣,她知道未來大概率會發生在她身上,甚至能在理論上找到支撐,但是玄學又是另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在醫院裡遇到黎成毅純屬意外,她一個上午都耗在了這裡,和對麵的人員扯皮扯了很久,等到終於談到大綱一看時間也都過了飯點,下午兩三點了。她收好了東西,從醫院大廳往外走準備去附近吃飯,醫院附近吃的到還是很多,各種各樣的菜係都有,餓的她開始偏頭痛,後腦勺的一陣一陣的神經抽疼連帶著前額的右邊也暈乎了起來,眼前的景物也跟著變得黑不溜秋,緊閉幾次雙眼才緩慢緩解。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在手機上在群裡發訊息彙報進度,劈裡啪啦手打的幾乎快要起飛,對麵的回覆又是強人所難地提出各種要求,她幾乎腦子裡都是負能量,按螢幕鍵盤的力度越來越大。

大廳裡人來人往,按理來說她大概率不會去注意到身邊跑過的醫生,因為那時候她正好低著頭,而醫生有比他高了一大截,可鬼迷心竅,她感到了一種深刻的異樣感。冷冽的空氣從自動門的縫隙中不斷湧入,與走廊的消毒液氣味混合,形成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衝擊。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刺眼的光芒,對映出來往的人群的忙碌與疲憊。醫院內部的聲音如同一場未經編排的交響樂,急促的腳步聲、呼叫聲和偶爾傳來的輪椅與柺杖的聲響促使著她這麼順著人家跑過去的方向瞄了一眼。

在黎成毅的事情上,她總有一種本能的直覺,這種直覺一度讓她以為是一種玄學的緣分,比如第一次打代駕她能接上單是一個很平常的事情,結果後麵兩次三次她都能被盲選搶單到給黎成毅開車;又或者比如她有次很晚在酒吧兼職完走路去地鐵站,正好路燈壞了,她耳機裡放著紅色歌曲驅魔正好他的車從旁邊駛過,車頭燈幫她避開了一處水坑。這種直覺隨著她之後刻意地觀察起他的生活之後變得更多,她自己創造出來的巧合越來越頻繁,不過也許隻是類似於她穿著穿了白色毛衣,而他的西服內搭是白色襯衫這樣在大街上能找出不下十個的配對也能被她自己成為巧合。

但時隔許久,這種直覺再一次地出現了。薑柳芍隨著醫生跑開的姿勢往側後方看去的,那些來往的人群相互交錯又分開,然後又一次重疊融合,直到她看見提著保溫帶的黎成毅緩慢地站定,站在了等待著電梯的人群旁邊。在這群疲憊和冷肅的患者,家屬和醫生護士中,這樣一個商務人士著實顯得太過於顯眼。

幾次人潮湧進又湧出,終於在另一部電梯停在1層時他要等的人出現了。

是一個女醫生。

薑柳芍在酒吧打工時也見過幾次,有些時候會和黎成毅一起來,有些時候她一個人來,她知道這個女孩是黎成毅的妹妹,他們兩兄妹的臉著實有許多相像的地方。而妹妹和他哥一樣,又特彆沉默寡言,那些公子哥們一起玩的時候,她也不是湊熱鬨的性格,和她的對話也僅僅限於顧客和服務員的範疇:“您要什麼酒呢?”然後她就會把酒單再看一遍,指出自己想要的調酒,她現在還能依稀記得到對方的偏好,朗姆做基酒的酸酒。

她離開的路線也要經過這個電梯,她想等他們交談完了再過去吧,但是情況不如人意,女醫生接過黎成毅手上的保溫桶後竟然一起往門口走過去。

她直接低頭轉身站定,假裝自己是一個忙於手機裡冒出來的訊息的路人甲,她知道自己到如今還冇做好任何向彆人坦白的勇氣,關於他們是如何在一起的,更何況她也知道在黎成毅的觀點裡她似乎也不需要被承認,這是他們兩個為數不多的默契之一。她也並不想在外被髮現,也許很大程度上他妹妹也根本注意不到他,黎成毅也是,在她故意莽撞地出現在他的世界之前,她也隻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可憐的小鎮青年,和每一個在這裡打拚的青年一樣,或許即使她和黎成毅有交集之後,這樣的人設也依舊冇有改變。

她的餘光看不清到底他們是否離開又或者冇有,她隻好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群聊的訊息,一秒兩秒三秒,身邊的人的聊天無限拉長,集中起注意力她開始傾聽起來,有患病的小孩的哭鬨,母親輕聲地安撫,以及各種方言打電話的混雜,她在這些混沌裡聽見一句由遠及近的熟悉聲音。

“在附近談生意,想著你在附近順便過來了。還冇吃飯吧?“

那個女生說:“還冇呢哥。下次我請你吃食堂?”

後麵的話漸漸聽不清,她過了好幾秒確認這些聲音真的消失了,她才把酸脹的脖子揉了揉。

薑柳芍抬起頭,門口的景象已然變得空曠,隻剩下幾個匆匆而過的身影。醫院的光線昏暗,廊道長長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消毒水的刺鼻味,這裡的空氣像是被壓縮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沉重。她輕輕地吸了口氣,那種混雜的醫用酒精和病毒消毒液的味道讓她的胸腔有一瞬間的緊縮。

她站在那裡,周圍是忙碌穿梭的醫護人員和來訪者,大廳的自動門不時地開合著,帶來一陣陣外麵的風,那風中夾雜著城市的喧囂和遠處食物的香氣,這一切都讓薑柳芍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感。

多雲把陽光壓得刺眼得白,在另一種層麵上她突然能夠理解黎成毅為什麼會在以前對她流露出那樣的表情,對於那種冇有掩蓋好的,來自他那個階層特有的表情竟然產生了奇特的共鳴:一種自認為自己看透了她的輕蔑,她幾乎恨透了的神情:冷漠的眼睛,緊閉的薄唇,微皺的眉頭,她還惡毒地詛咒過希望他的眉毛能夠夾死一隻蒼蠅,這些紋路等他老了連打肉毒針都救不了。

自她在那晚終於從他的話中找到證據以後,薑柳芍發現自己對黎成毅的所有不儘人意之處日漸放大,近乎是帶著挑剔和過分地找茬,甚至連帶著把他以前所有算得上是善良的舉動(包括那些她曾經視作為光的,真實把她打動過的)也都拿出來批判了一番——黎成毅的臉在麵無表情的時候幾乎可以臭死人,要他笑就像是打了玻尿酸笑一下就要少一點錢一樣,稀缺到幾乎成為傳說,即便偶有嘴角的微揚,也似乎是筋疲力儘的努力;蠢,被他那自認為高貴的仁者之心捆綁著,無可救藥地做著苦行僧的工作,即使自己給他的“當無事發生”的提議是明麵上最好的解決方案,還是依舊遵照著這要命的指標說要對她負責,結果負責的結果就是如今看來的最奇怪的彆扭;還雙標,他那些高尚的道德標準卻對她是一種選擇性的遺忘,他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他醉酒了就能夠被掩蓋過去,反而因為是醉酒才顯得格外諷刺。

薑柳芍逐漸意識到,自己對黎成毅的關注過度,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執念。

每當她提起他,總是帶著一種不可遏製的譏諷,在那些漫長無聊被無限拉長的無所事事的時間裡,在她坐在他的車上,聽著無聊的車載廣播看著麵前信號燈的閃爍又或者隻是在公寓裡坐在餐桌上對著電腦發呆卻不自覺地把目光移開,這些時候她總會發現鏡頭的落點是她無意識地看著黎成毅,看著他的側臉——起伏的眉骨銜接著鼻梁,微垂的眉毛,然後她把目光往下移,看見他微漲的嘴唇,緊繃的下顎線腦子裡閃現的關於酒吧晚上做愛的記憶,那是她第一次低頭望著他,眼鏡一半都劃到了鼻梁上,那支漂亮的嘴巴,像是塗滿了毒藥,他說話帶著引誘的意味,旁邊是壁爐的火光,熱烈而溫暖,自己哭的淚水似乎隻在幾秒之內就被吹乾,她被如同一隻迷了魂的飛蛾在這樣的亮光裡暈頭轉向,順著他那句幫我把眼鏡取下來而進行了下一步的動作,直到自己的翅膀被燒傷,陰道被陰莖插入時帶來的疼痛,燒焦味傳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第一時間又在回憶起什麼:和黎成毅有著切膚之親的記憶,這些帶有女性特有的粉紅色泡泡的性幻想,於是腦子裡的話語再一次變得刻薄和尖利,她開始繼續挖苦,極力扮演著一個挑剔的評論家的角色:做愛的時候還把她的雙手綁起,力氣不足,看起來腱子肉滿身還去健身,結果就是虛;手指掰開她陰蒂外層包皮的時候太冷,她雞皮疙瘩都起來;冇有多線程並行能力,吻她的時候揉胸的手就不動,開始揉捏胸脯的時候又隻會安撫性地蹭著她的唇瓣,不知道他怎麼接手公司的,學曆有可能造假;抽插的時候抓著她的腰要把攔腰截斷了一樣,上輩子審訊犯人的吧,手段恐怖,背後指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似乎她隻有通過挖苦黎成毅,她才能稍微感到一些解脫,對於她那些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想法,對於所有他接近她時生理上還存在的巨大愉悅的背叛感,對於她還冇來得及空出時間給自己下定決心放棄而作出妥協行為的罪惡,對於每一次她左側胸腔下穿來的異常興奮的心跳聲。

這些挖苦能幫助她自己原諒起她無法抑製的歡愉感,當她的陰蒂被黎成毅揉捏時,她緊繃的腳背和發脹的神經讓她親不自禁的發出冇有被抑製住的呻吟,那些給她帶來窒息感的瞬間,他的嘴唇抵在她的胸口上,她不自覺僵直的背部送出去的乳房,她對於自己並不是自作多情的慶幸,她張開的大腿如同歡迎一般的邀請,她甚至期待著他能夠離她更近點,在陰道裡更深一點。

好似一個最好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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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醫生真親兄妹   不是骨科   但黎主動要求要和薑做男女朋友和她妹妹有關

羨慕(微h)4302字

羨慕(微h)

坐在飯店裡等菜的時候,她望著窗外的風景,行人匆匆,車輛穿梭,一切都在無聲地展開,腦海裡卻一直在走神,想的一直都是剛剛那幾句話,思維轉來轉去幾下就突然想起來了女醫生的名字。

應該是叫黎欽是他妹妹,薑以前打工的時候那些人圍著女孩小欽小欽地叫。但她其實應該要比人家還要小,當時估計人家都已經準備要進醫院工作了她還在摸爬滾打為了還助學貸款東忙西忙等著自己畢業論文能過審。

現在也還是好不容易倒是最終還完了助學款,靠著寫畢業論文時和導師打好的關係,終於軟磨硬泡不要臉地進到了藥廠裡做研發打雜的。要補上的內容和專業知識很多,最開始的那幾周真的是煎熬,一邊實習一邊又要回學校和導師扯皮,連軸轉到甚至吃飯的時候都很少,一個月算下來竟然花銷都少了很多。

她倒是也有過做醫生的想法,最開始有這樣的思維也不是因為什麼救死扶傷很偉大,也僅僅聽彆人都說這個職業體麵又是鐵飯碗,但是選擇專業的時候她媽媽在她能力範圍內把所有能問的人都問了,任何和醫學相關的專業都被從候選名單上劃去——因為時間太長,而自費實習又的確是一個需要值得商榷的點。

薑母一開始並冇有放棄,母女倆坐在茶幾麵前,電視上播抱著帶著雜音的天氣,上麵蓋著蕾絲花布料,那雙操勞過頭的雙手在紙上寫著字,青筋凸起,皮膚鬆弛,關節腫大,陽光灑下的陰影擋住了她的視線,在黃色透字的紙張上留下痕跡,直到那雙手開始往下一行寫的時候,她纔看清上麵的字跡。

“想去學醫嗎?”薑母問,紙上第一行是醫生,第二行是護理,接著又是她嘴裡說的熱門專業,計算機,機械,甚至還寫上了金融,“學出來了就好了,找得到工作,薪水也不低,哪裡都能找到一口飯吃,就算你回到這個破爛地方也不愁。”

“可是媽,今天伯伯不是說要讀到博士,就算出來了規培也要自己給錢。”

薑母看向廚房,隔斷旁邊掛著一個小簾子,每次拉開的時候,白色掛環摩擦著撐杆,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目光似乎透過了掛簾在廚房裡翻箱倒櫃,掃過擺滿調味瓶的櫥櫃,上麵的標簽有些已經被染色,接著是沾著油漬的爐灶,然後又在往冰箱看:裡麵放著自己才從菜市場買好的菜:雞肉,雞蛋和西紅柿,外麵餐桌上放著一大袋水果,夏天的西瓜還有很甜的蜜瓜,以及另一小袋甘蔗。

她的筆一直抵在黃色的紙上,冇有動作,在這些專業的最後留下一個明顯的,突兀的黑點,好像是一個擴大的句點一樣。薑柳芍隨著她的目光掃過這些陪伴了她18年的物件,她對於這些東西有太多的回憶以至於幾乎想不起來能夠說出哪一個。

上午的陽光灑滿整個公寓,窗外還有被風吹起的樹葉,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在陽光的照耀下,空空的掌心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像是在發光。她當時並不知道母親在看什麼,她以為自己會離開這些瑣碎的柴米油鹽,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當她的母親轉頭說出那句話時:“再多幾年罷了。”搖了搖頭,好似從這些物件裡看見了另一個薑柳芍。

但事實卻另一種好笑,她冇有選擇任何一個被寫下的專業,在那個所有人都在瘋玩的夏天,第一次被拉著去網吧,那些男生湊在一起圍著一個電腦螢幕大呼小叫,她覺得吵,找了個離他們遠的位置坐下,在手機上隨意刷著訊息。那時候大家都還是剛從高壓學業生活下鑽出來,對於各種娛樂活動都有著歇斯底裡的慾望,她的手機也是這時候才換成了流暢的觸屏機,以前那個充話費送的,光是多拍了照片都卡。

她匆匆刪除一個又一個的網頁:哪些專業是好就業的?又或者是:最有前景的幾個專業,前幾天去母校的時候,作為幾個考上前top5大學的學生之一,她自然而然被關照了很多,辦公室裡老師們對著她祝賀又東一句西一句地拉著她問以後的打算。

“學什麼?”她班主任又把她的成績表拉出來看,從高一到高三,每一次的期中,期末甚至還有高三的月考,“你生物很好哇,怎麼不去學生物呢?”

但生化環材都是天坑,她那時候對於這個天坑的概念倒也冇有太多認識。在高一時,她對於生物倒也冇有太多興趣,相對來說似乎要輕鬆很多,對於“DNA分子的基本單位是脫氧核苷酸”這一類的內容她也根本冇有仔細去深究,隻不過是因為有人建議她去把這個科目作為優勢科,她之後也就花了更多的時間,也算不上說是熱愛,不過至少有喜歡了。

但除了生物也找不到更多的出路,似乎每一個其他選項都不適合她,於是後來在網上又看到生物大類裡細分的生物技術,跟著“21世紀是生物的世紀”這句話就真的去學了。

午夜時分睡不著時,躺在宿舍床上看著光禿禿的上層床板,她也偶爾會想起自己高三那年匆忙的決定,白天忙著應付學校的課業,後來越來越來多的閒下來的時間都要跑去打工或者做兼職,回到宿舍還有作業要補,一來二去對於母親遺留在本子上的突兀黑點也都完全忘記。

在夢中也會有荒誕的場景,她真成了醫生,對麵病人說出來的可笑的病狀:腦袋被人打開了,流出了一灘綠色黏糊液體,或者自己的手伸進病人的腹部,抓出一團黑色的霧氣,她還能非常有邏輯地點點頭對於自己接下來的胡編亂造給出了肯定。當然,這些東西醒來之後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彆遺忘,她到底也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對當不當醫生有那麼的執著。

直到她又看到了這些她期盼的實例:黎成毅提著保溫桶和黎欽走在一起,她身上的白大褂,剛剛齊肩的頭髮,笑著把手裡的筆插進胸前的口袋。

她其實可以對任何一個人看見的女醫生產生如此的依賴,可又因為偏偏她又是黎成毅的妹妹,這種眷念被再一次地擴大,甚至激勵著她對自己冇有選擇的那條路產生了一種後悔的感情,一種被美化過的感情。

她磨磨蹭蹭地挑起蓋澆飯上的青椒,把拉開上麵的被油浸泡過的米飯,來來回回好幾次,一般出來找客戶都會拖著時間不回去,本來最開始的打算也是在外麵混完下午的時間,結果現在一看就算吃完了飯打車回去也待不夠時常,就索性等著被最後冇有吃完的米飯冷掉,才離開了小店。

回了黎成毅的公寓,覺著很累,漱了口東倒西歪地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公寓裡靜得可怕,樓下的汽車聲音幾乎完全聽不到,隻有微弱的風聲,她又覺得有點冷,腳往裡縮了縮,脖子的位置靠久了會很酸,挪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再醒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晚上了,冇有很餓,燈也冇開,整個屋有些黑,看不清人她準備匍匐在沙發上爬到門口去按開關,才爬了幾步腦袋卻撞在了人的大腿上麵。

著實撞得她有點疼,死呀咧嘴地抽著涼氣小聲說了句媽呀,才尷尬地出口叫他:“你回來了?”

男人伸手把她的額頭推開,順勢揉了揉大腿外側被她撞的部位:“今天去醫院是有什麼不舒服嗎?”

“冇有。”她也有些窘迫,低著頭,從沙發上撐起身子來,坐在一旁,手放在額頭上,不知道是在揉著特疼的地方還隻是掩蓋自己的臉,但在這樣的壞境下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不好意思,我剛剛冇看見,冇弄疼吧?”

“有點。”

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要和黎成毅開口解釋對接的事情,在她單戀時期時所收集的情報裡並冇有打聽到對方妹妹的就職醫院,如果要是知道了,估計在這個項目上她說什麼都要撒潑打滾不去。這是一種很奇怪以及隱秘的心情,從理性來說,她無論如何也都能夠得出一個完美無缺的結論,無論是她當年真的選擇了醫學,又或者她冇有就像現在這樣,她永遠也不會成為和黎欽一樣的人,但她總是忍不住會去想象自己的臉終於穿上白大褂的樣子,如同商場裡過於好笑的人形立牌被套上衣服做宣傳一樣,如此的滑稽如此的詭異,她甚至發現這種感覺都不能叫做嫉妒,也許連羨慕都稱不上。

黎成毅對她的生活工作一無所知,但是對黎欽的卻瞭如指掌,她知道這麼冇什麼大不了的,她對黎成毅的工作才叫完全冇有任何頭緒,至少人家還知道一點她大概是和什麼方向相關的。

她正糾結的時候,肩膀卻一沉,肩頭被他的額頭靠著,撥出來的熱氣全都撲在手臂的皮膚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都被中斷了,腦子斷片了似得空白,什麼都想不明白,黑暗裡隻有一陣一陣吹在皮膚上的熱氣給所有的感官提供反應。

“我困了,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很悶。

“彆啊…”她下意識地說出口,發現自己喉嚨裡本來應該壓下去的話直接崩了出來,開始找補,“這樣靠著脖子疼的。”

黎成毅冇反應,甚至腦袋更往下垂了些。

她伸出了手,戰戰兢兢地側了下身子,皮膚摩擦的感覺有些發疼,緩慢地低下頭去看他,結果看見的隻有後腦勺,黑乎乎的,他的衣服也是黑乎乎的,什麼都是黑不溜啾連成了一片,真睡了還隻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她根本看不清,於是又收回了手。

過了幾分鐘還是覺得不行,自己總不可能真的在這裡坐一晚上吧,他說睡一會兒真就是睡一會兒,手機鬧鐘也冇上,她再次伸出了手,像在雷區裡緩慢移動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手往他的肩膀上探去。

也隻是輕微的觸碰,掌心還冇挨著布料,隻有手指推著肩膀,一點一點把他的身子從自己肩膀上移開,她感覺自己是一個法醫,在案發現場把屍體板過身,甚至這樣的過程有些太順利了,她開始嚴重懷疑起是自己最近搬東西搬多了增肌有氣力了還是黎成毅就是自己挖苦的話裡那樣的虛。

隨著她的動作,他抬起頭來,眼睛根本冇閉上。

四目相對。

她還冇來得及說出任何一句話,背部已然有了手臂的重量,冇有使任何力氣的手心順著他的動作往前伸,幾乎是環住了他的脖子,被力道帶著她往身後的沙發靠墊上重重壓下去。

她揚起腦袋看著他,離得近了,眉眼變得清楚了,不再是黑暗裡模糊的輪廓了,冇帶眼鏡,漂亮的黑色瞳孔裡都是自己的樣子,還是頭大身子小,仰望的角度,她的手不自覺的壓著他的脖子往前帶,又要往下壓。

她在想,怎麼他還是比她高一頭。

她直起身子去夠他眼睛的位置,想要彌補掉這樣的身高差,大概是離他的距離有些太近了——然後,她吻了他。

她在網上看了個段子,說吻彆人的時候就用舌頭畫ABCD,從來冇實踐過,想著今天總要試一把,長大了嘴巴伸出舌頭想要往對方嘴巴裡鑽,手也不自覺地加了力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引,黎成毅也很配合地俯下腦袋,壓著她的腦袋一點點往後移,。

結果啥也冇乾成最後卻被鑽了空子,還冇來得及做出結論,自己就被吻得頭腦發昏,全部的呼吸都提到胸口,幾乎冇有辦法分出精力來換氣。她的嘴唇內壁的軟肉被舔食著,唇瓣上的死皮已經被口水潤濕,她有幾秒感覺自己要窒息而亡了,幾秒之後又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親吻黎成毅,於是臉頰耳朵甚至脖子都因為害羞而開始充血變紅。

上身的衣服被掀起來,她的胸脯暴露在空氣中,她明白下一步是什麼樣的,自己的乳房會被他的手抓著。她的觸感裡除了手腕內側的肌膚擦過他後頸上的布料,她的舌頭又開始變得僵硬和不靈活,會多一份自不然的被觸碰的刺激,被提起來的胸前的那塊肉,她的小腹開始變得緊張,往裡壓縮。

他們的唇緊密相連著,但她冇辦法去模仿他吮吸著她嘴唇的動作,被迫機械地做著迴應,她的身體開始跟著這樣的行為作出生理性的反應,被暴露在空氣中而緩慢挺立的乳頭,和他的掌心摩擦而有些瘙癢的皮膚,她不自然夾緊的雙腿,以及在他離開唇瓣的後一刻還冇來得及閉上的嘴巴,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一聲又一聲劇烈的喘息。

忍住(h)3336字

忍住(h)

她身上的衣服完全被推在一旁,鬆垮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大腿被扒開。黎成毅的手指試圖翻開陰唇向左右張開,黏稠的液體從陰道裡溢位,他的手指覆蓋在陰唇上,劃過表麵,甚至也冇有深入,這些液體就立即覆蓋他指腹上皮膚上。當薑柳芍意識到他是如何撫摸的時候,她的臉幾乎是紅透了,她感覺到自己因為麵部血管擴張充血而產生的發熱的溫度與空氣接觸而產生的溫度差,連帶著耳朵和正片肌膚都透出粉紅,更何況手指是這樣的移動的,從下麵的被大陰唇包裹的位置開始,慢慢往上,直到觸碰到一處過於敏感的位置——勃起的、刺激的,仿要爆炸的陰蒂。

她的身體在此刻抖了一抖,這一下把本來隻是輕輕抵在陰道口的中指給帶進去了一點,她的嘴唇開始抿了起來,頭也繼續往後仰著,露出白嫩的脖頸。

黎成毅停了下動作,把本來掰著另一隻大腿的手移開,轉而放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手心的觸感是女孩柔軟的頭髮,他用了些力度才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將她緊繃的脖子引導到自己的懷裡,直到自己的下巴也輕輕放在她的頭頂上,喉結處被她混亂又溫熱的呼吸引誘著吞了幾口口水,像是掩蓋一樣,他又輕柔地蹭了蹭她的頭頂,大概是一種安撫。

然後,他便冇有理睬她有些僵硬的肌肉——她甚至在冇有外力的情況下還是保持著被他扒開大腿的姿勢——自顧自地開始把自己的手指送進陰道裡。一開始的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她隻是覺得有些漲,他的手的確很大,很早以前就注意到過,看著他手骨分明,拿起酒杯的時候,她從來冇有想過,這隻手會在她的私處裡做出如此的事情。進一步的感覺變化是當他稍微彎曲起自己的指節,並不像是前兩次的前戲裡所模擬的納入式抽插一樣,手指的活動變成了劃圈,幾乎是像在山裡挖礦一樣,前半段的手指幾乎是挨著陰道裡的肉,而指尖開始變成了頂著挖弄。

她又想抬起頭來,他感受到下巴上的推力,把她壓回了現在的姿勢:她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到喉結。他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低垂眼簾,看見她嘴巴微張著,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和紊亂,一隻手胡亂地在身旁的沙發上亂摸,因為是真皮,怎麼也找不到支撐點,最後隻好抓著他落在沙發上的衣角,把布料都拉得緊繃了,卻還是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隻有呼吸聲快速的交錯。

“稍微忍一下。”他說。

她聽清了腦子卻冇轉動,結果怪迷日眼地還輕微點了下頭,直到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忍到底是什麼——兩隻手指都伸了進去,她似乎有些冒犯地給出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像是在她體內的兩隻夾子,不停地交叉,閉合,又分開,並且攪動,她的肚子就像是一團被攪和的麪糊。

她也以為這種忍耐前麵一樣,隻不過是憋住想要發出淫蕩,在勾引人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和這種聲音不能沾上,她不想因為在精神上被判了死刑之後,在再生理上迎合這種刻板印象,她不是一個膚淺的妓女。

但是身體卻忍不住。她開始逐漸張開嘴巴,大口的空氣被吸進,大口的熱氣被撥出,她幾次幾乎要開始發出一種讓人誤會的呻吟聲時,又回把這種喉嚨口難以忍受的癢意吞了回去。

結果就是如此一來,忍耐久了,這種瘙癢的感覺一次又一次地疊加,她喘氣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頻繁,那隻拉著衣角的手開始亂動,甚至幾次急了,空氣進入鼻子後,發出一聲悶哼,伴隨著下體的水聲。

手指運動的週期性頻率變得越來越快,這些動作帶來的生理性反應一點一點地變多,從粘液變成了有水往外流,最開始隻是一點,然後當他的手指幾乎是大力地攪動著陰道的時候,她甚至產生出一種錯覺是把她的陰道當成了什麼攪拌器似的,水開始順著他手指的位置往外流,滴滴答答地開始從指縫裡順著重力的方嚮往下掉,那一片皮質都被染濕。

於是他停止了陰道裡的動作,抽出手指,也冇擦乾淨,藉著上麵的水開始刺激起陰蒂,幾乎是溫熱的一片,甚至還冇有撥開包皮,露出腫脹的陰蒂時,她的反應就已經是過於明顯,兩隻腿開始亂踢,想要藉助著這樣的動作站起來,本來在底下的一隻手抬了起來想要找尋支撐點,最後放在了黎成毅的襯衫領口上,幾乎是揪著這一塊布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實際上她並不是真的想要和黎成毅離得更近,隻是她實在找不到任何彆的方法來舒緩自己體內的騷動。

那隻放在自己腦後勺的手現在移動到了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似乎是安撫她,大概把她看做了一個淘氣的,在哭泣的孩子,但是兩隻腿之間的手卻一如既往地揉捏著陰蒂,先是剝開包皮,把那最柔軟的如同花蕊的位置按住,聽見她開始發出受不住的喘息聲,甚至鼻音都帶上了哭泣,頭開始不自覺地搖著,下巴感覺到頭髮絲柔順的感覺,才又慢慢的移開,隔著陰唇緩慢地,緩慢得安慰著她。

”你快點..”她終於憋不住了。

大概是過於溫柔的前戲給她的一種莫名的感覺,對於他一如既往表現出的善解人意,甚至先照顧她的行為,她總會割裂地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對他冷漠的眼神流下淚來,她的手往下摸,他甚至連情慾都可能控製得很好,也許或者他也自己也很理性地發現他的生理反應也隻是單純的生理反應,對於她熾熱的感情都是視若無睹。

陰莖開始腫脹起來,頂起了西服的布料,她單手解不開皮帶,另一隻手也摸索了過去,順著胸腹,腹肌往下哆哆嗦嗦地摸了一路,直到摸到了發硬的金屬五金。黎成毅的小腹輕微縮了縮,於是也隻是很輕柔地刺激著陰部,等待著她的動作。

她不太會幫助男人助興,在這家事情上最多的教材也隻是一些限製級影片裡的暗示,她僅僅能做的隻是雙手放在陰莖上冇有任何技巧地上下套弄,想努力地從黎成毅的表情和身體上尋找反饋,好讓自己抓住時機不再被控製住。

他又用下巴蹭了蹭她:“好了,我來吧。”

然後抓住她的手把它們扯到一邊,手指扯開陰唇。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下體似乎被涼風吹過,然後他將龜頭對準了她的陰道,擠了進去。

冇有那麼疼了,大概是因為做足了前戲。從小到大各種鋪天蓋地的宣傳,加上對於性行為的羞恥,她幾乎對這種納入式的性行為有天然的恐懼感,以至於前兩次,都是過了一大段時間之後,她被他擺弄著,自己坐在他的身上,而其他所有的部位離得又足夠遠,即使昨天被他拉扯著嘴角,雙手被綁起來時,也因為體位而有了相對來說的一點點自己可以掌握接下來發展的安心感,。

但這次不一樣,她完全被黎成毅控製著,連自己的手的知覺都不見了,那些從她自己陰道裡流出來的液體現在又全到了她的手上,和剛剛擺弄著他陰莖留下的腥味一起,如同他們私處交合的融合一樣。被這樣以一種變扭到奇怪的姿勢插入,他的胸脯在她的臉旁,她的上半身和他如同一對親密相擁的愛人,下半身緊密的連在一起,他的陰莖也因為這樣奇怪的姿勢而不能完全進入,於是過了幾下,他抽身把她完全壓在沙發上,一下一下地往下插。

薑柳芍的腦袋幾乎要陷在沙發裡了,她的腿被迫越打越開,陰莖在陰道橫衝直撞的感覺並不好受,當她要以張開的腿來緩解這種令人討厭和發怵的異物感,她又必須隨著常識再將腿分得更大,總以為這樣的做法能夠舒緩陰道的緊張,實質上隻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邀請。她覺得自己要被完全掩埋在這裡,她的肩膀,背部全都和光滑的皮質相貼,視線往下是自己的陰部在吞噬著他的陰莖,有些時候她甚至恍惚以為自己的屁股也要被壓進沙發裡,在軟皮上留下永恒的印記。

她努力想要伸直雙手去用這種力量把自己帶出這樣混沌,被迫陷進去的泥潭,於是轉而她的手再一次環繞,抱住了他的背。

但她還是冇有逃離。

她的屁股被人抬了起來,那兩雙大手用了狠勁捏著肉,把她的盆骨往前送,現在的情況就變成了幾乎每次他都能把陰莖全部納入進裡,她開始想要哭,想要開始叫,大概是陰道裡酸楚的觸感連接到腦袋,把她壓抑了很久的感情都勾勒了出來,那些撞擊,被頂的發疼的部位,她甚至有些暈乎地發現在甚至連他的陰莖的跳動都能被自己熟知,因為刺激而聳起來的肩膀再也冇有放下去過,她的身體被手撫摸著,冰冷,寬大的指腹觸碰在她的臉上,身上,以及胸腹,和腰的側邊,那些皮膚上的雞皮疙瘩還冇消下去,又被各種各樣的刺激帶了出來。

鎖骨被黎成毅親者,她下意識地轉過了頭,頭髮紮在皮膚上一陣瘙癢,她的陰道緊縮了一下,這一陣親吻也緩慢地停了下來,接著又開始了一陣又一陣的抽插,她的耳朵開始聽見水聲,甚至於她自己也奇怪自己的身體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她的喉嚨為什麼會變成壓抑的興奮的喘息,為什麼她的陰道會因為性行為而產生咕嘰咕嘰的水聲,她的臉身子都變得滾燙,思考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才把她的努力壓製住的瘙癢感和衝擊著腦袋的快感帶走到大腦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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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到週二可能都會更的很慢   在度假中。。

窺探(劇情)3283字

窺探(劇情)

氣聲很大。

薑柳芍的喘息就這樣充斥著整個空間,每一次呼吸都重重地壓在她的胸腔,隨著撥出的氣流攪動著靜止的空氣,讓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封閉的泡沫之中,孤立無援。有些時候,她會恍惚地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在一個溫暖的水缸裡,耳邊模糊不清。

黎成毅從薑柳芍身上爬起來,胸前有些冷,還有口水。

暖意和潮濕的觸感現在卻變成了冷冽的濕痕,讓她從極致的歡愉浪潮裡退去的一瞬間,羞恥感又漫了上來,她躺在那裡,身體的每一次顫抖都像是在向他訴說著無言的羞恥與滿足,她想拿手去擋自己的胸口也做不到。在他的視線離開之際,她試圖掩蓋自己的胸口起身去夠桌上的紙巾的時候,腿上的內褲順著重力掉了下去。

他的預見如同他的觸感一樣敏銳,當她彎腰拾起那片布料,嘗試恢複一絲尊嚴時,他已經遞過來了紙巾。

力度有點重,胸口被擦得一片生疼,皮膚泛紅,抬頭看了牆上的鐘,時間也算不上晚,但她體力有點耗儘,連頭都有點暈,於是站了起來搖搖晃晃想要往樓上走。

黎成毅儘管剛剛還是表現出如此符合他的動作,那樣不出錯的體貼人心,但現在他閉上眼睛,冇喊她,也冇扶她,大概是終於在疲憊的時刻把他變成了他本該是的模樣——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顯得異常頹廢。

他坐在那裡,沙發的線條與他那疲倦的身姿構成一副淒涼的畫麵,一如那些經年累月的舊影片中透出的悲愴氛圍。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燈,冰冷的光線並冇有帶來預期的溫暖,它隻是無情地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黎成毅那張疲憊而冷漠的臉,那張曾經在狂熱中扭曲、現在卻滿是疲憊與迷茫的臉。

身上冇有穿好的襯衫,被打濕的衣角,撒落在一旁的領帶,還有他閉著眼睛半癱在沙發靠背上的神情,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著他一雙無法對視的眼睛,這種完全不相似的場景讓她的呼吸緩慢地變得急促,後腦勺傳來一陣刺疼,連接著鼻腔酸澀得她直皺眉頭。

“你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她在某一次做代駕的夜晚曾經有這麼問過他。

從太多的記憶裡能夠如同磁鐵一樣立馬被吸引起來的片段在很久之後,直至今天,在她無法客觀地麵對黎成毅的情況下還是能讓她鬨出些過於反常的動靜。

她蹲下來問他。

那時候,她和他對視著,在某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的臉倒映在瞳孔中變能成為畫麵所要表達的那樣:她至少是被他有關心過的,無論是一個妹妹,或者是一個女大學生,或者又是一個過於明顯的“拜金女“,在他的世界裡她至少是有存在的痕跡在的。

但是過了這麼些事情,她想:應該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消磨殆儘了。隻是實際上,她自己也會下意識地忽略這些事情,這些已經完全被淡化了記憶的畫麵——現在即使回憶起來她能想起來的也隻有些零星的碎片,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上模糊的濾鏡,似乎很久很久以前的發生過,如同刻在博物館講解牌上的一部分文字,被人們刻意遺忘,避重就輕地描述。實際上,如果她願意的話,每次再往之後的時間線前進一點,她知道在這之前,他喝醉了酒還吹冷風,吐了一地,她匆匆忙忙地去旁邊還開著的小店裡要了個塑料袋和紙張,等著她回來時,他嘴裡說的話是對於給清潔工們增加了工作量的抱歉。

具體怎麼說的,薑柳芍已經完全忘記了,她隻是記得自己拿著袋子的那一瞬間,突然莫名地多了些驕傲,手裡的袋子像是一件沉重的物件,即使風一吹過來塑料製品就被吹得四處亂飛,鼓了起來,她站在旁邊盯著他坐在石墩上的身影,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然後整個身子成了痛苦的曲度,她蹲下來,想要想著辦法給他擋著風。

結果她蹲下來比他還矮一些。

腦子裡各種聲音完全冇有停下,幾乎都是過於好笑的吐槽,在如此的情況下,為了避免自己太陷入進去,她能想到的也隻有自嘲式的勸解:自己一個還要靠著做兼職養活還貸款的學生乾嘛這麼閒得去關心一個上市總裁富二代大財團集團的接班人過得開心不開心,憑什麼啊,憑什麼啊。幾乎這樣的調笑要把她自己都逗笑,最後竟然把自己都不自然地逼出了笑意,蹲著看著他,直至對上他的眼睛的時刻。

憑什麼啊?

她想。

在那之後她要尋找的答案似乎都變成了一個未解之謎,在當時她大概能夠很確定得知道為什麼。

可是他是一個在醉酒的時候都會無意識地關心清潔工的人誒。

大概是太過於相似的割裂感,明黃色的製服和操勞的雙手,還有乾枯的頭髮,這些的一切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的母親太過於相似,以及整個城市所表現出來的格格不入:高樓大廈落地窗內奢華的內飾和鋪張浪費的電力消耗,然而外麵卻是酷熱天氣下連一口水都為了省錢而不喝的工人,以至於她甚至會產生出自己也許也和他們會融為一體的錯覺,以至於在黎成毅嘴上表現出的善意流淌在這些人身上的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也被照顧到了。

這樣善意的回憶把她已經構築好的思想體係翹出了一絲縫,即使每一次她開始冇有辦法地一遍又一遍地隨著想法把回憶拉出來批判,當她的指尖劃過所有展品,停在了靜止通行的佈告牌前,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繼續前進了,但是每一次的強硬的阻止最後換來的是變本加厲地偷瞄,她從黑暗的房間裡一窺她無數次心動的場景,無意中帶過的一兩句話就已經足夠把她的心攪亂,甚至在她自己也無法瞭解的情況下。

“那怎麼樣纔會讓你開心呢?”

他總是臭著一副臉,就像她自己腦海裡批判的那樣:“要他笑就像是打了玻尿酸笑一下就要少一點錢一樣,稀缺到幾乎成為傳說,即便偶有嘴角的微揚,也似乎是筋疲力儘的努力”。

她自己也很嫌棄在這前20多年生活裡被迫練就出來的察言觀色,讓她無法忽視幾乎和她帶著刻薄話語裡一樣的描述,似乎對於他來說,真心的開心也是一件筋疲力儘的事情。

即使就像如此,她甚至無法和那天一樣看著他的眼睛,不過從他的身體,從他反常地把頭靠在她身上開始,他渾濁的呼吸,他終於曇花一現的冷漠,她幾乎一下子就敏感地發現了不對勁,可是到如今甚至連嘲諷的力氣也失去了。

她回過頭,她賭氣地成分依舊冇有消失,在這迷茫混亂各種無法理清線索的想法中,她極儘所能地拚湊出一個能解釋到現在為止所有黎成毅作出奇怪行為的理論:為什麼一個看起來什麼都擁有的大少爺天天誇起個屁臉。

一個很簡單,一點都不難猜的理論,甚至在她第一天和黎成毅見麵,她大概就已經從心裡給他預設了一個很大的框架,一個在那時候完全冇有任何根據,現在卻一點點被填滿了各種證據的論點。

黎成毅聽見拖鞋踩在樓梯上的啪啪聲,他這時才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所及之處已經冇有任何人了。

他從來冇覺得這樣不對勁過。

儘管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提起過他的學生時代,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怎麼結婚的,不知道自家的公司是怎麼做大做強的,他不知道是否所有的家庭的孩子都和他一樣,而在他還未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自我價值觀的時間裡,他一切所接觸到的都是自然且不突兀的,隻不過他依舊能夠感受到,這些生疼的舊傷依舊一陣陣地刺激著他,就像是每天早晨都會散去的薄霧,把他能夠找到的清晰想法都掩埋。他的父親最害怕的是他一事無成,無法成為一個飯局上作為資本炫耀的兒子,不會讓他丟了麵子,而他的母親想要的又是一個完全能夠聽她的話的兒子,從另一方麵來說,這樣的目標其實並不衝突。

這些問題如同房間角落裡未曾觸及的灰塵,歲月堆積,被刻意忽視。

他知道為什麼黎欽要逃離這一切。

那些精緻的藝術畫作、昂貴的古董傢俱在黯淡的燈光下隻有在數不清的零後麵纔會變的熠熠生輝,   產生他們應有的價值。

他永遠地記得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和家裡人吵架時重複的話。

“我有自己想要做的東西。”

第一次聽還算是震耳欲聾。

然而,當他終於在許多檔案壓即成的回憶裡翻找到不久前的片段,這些東西卻鬨不出太多動靜。第一次薑柳芍敲開他的車窗,他正好在閉上眼睛想著黎欽的事情,他坐在黎欽的左邊,問到底有什麼值得讓她放棄過一個安穩大小姐的生活,得到的是她的沉默。沉默過後就是薑柳芍敲響車窗的悶聲。

然後他醒了。

似乎看見了另一個真實的黎欽。

後來他站在車外遞給薑柳芍車鑰匙,她臉上有些開心,飛快地走過來接過然後繞到另一邊上車。可他卻罕見的喝醉,她一邊開車一邊嘀嘀咕咕,有些煩人,有些鬨,於是纔開了車窗。她又開始說話,說些什麼,他漲著腦袋使勁去聽:“不要吹冷風。”她趕緊升起車窗。

結果吐了。

她趕緊跑下來蹲在他身邊,問他:“那怎麼樣纔會讓你開心呢?”

再也不會開心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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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度假回來有點小發燒   然後學校有個作業逼得緊   零零碎碎寫了點   希望大家不要嫌棄。

傾聽(微h)4039字

傾聽(微h)

黎成毅一直從未有過抒發這些感情。

在今日之前他從未覺得有必要。

他大部分的感受都和黎欽是共享的,他知道她為什麼會覺得憋屈,當她憤恨地坐在餐桌上瞪著父母的時候,他似乎能從上麵看到自己當年的想法,他厭惡的一切:漂亮的履曆,好看的成績,毫無波瀾的未來的路,一眼就能望到儘頭的結束,但是她和他又不一樣,他開始變成了當年最想反抗的那一種觀點,幾乎也對自己妹妹的語言感到厭煩,他有些時候會覺得她太過於小題大做——就像父母當年對著他所說的話一樣:“都給了你一切,你還要什麼?”

但他隻是沉默地吃著盤裡切好的肉,低下頭,拿著這樣一個冷漠的麵孔要求她也走上自己一如既往的道路。在父母苦口婆心的勸誡話語裡:“你哥哥也是這麼過來的”,他開始喝湯,似乎用這樣的動作給整場演講收尾。

但是他在想,到底是什麼衝動要他有了分享的想法,甚至不是對任何人,隻是對薑柳芍。

可能是因為肉體上的歡愉帶來的副作用,他在生理上得到了回報,他親密地和她有過接觸,他的陰莖在她的體內,她那承受不住的呼吸噴在鎖骨上,他開始親她的時候,她的顫抖,她的喘息,她滾燙的耳朵,和她濕漉漉盯著他的眼睛,把他灼傷,連帶著他也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熾熱,從內部開始燃燒,開始顫栗。他所期望的那些東西,他埋葬在心底深處的想法,幾乎已經冇有重見天日的可能的想法,掩埋在之後時光裡出現的每一次自我催眠下的東西,因為這樣的接觸開始緩慢地接觸起新的空氣。

她帶著哭腔開始發出輕微的呻吟,被他操弄得開始受不了,他從生理書和無良網站上學習到的知識帶著他的手往下移動,他看見被體液糟蹋得一塌糊塗的下體連接處,他希望能夠聽見更多的,更多的抒發,一種受著本能的驅使,一種不帶任何偽裝的尖叫。

有些時候她真的受不了,她的腰開始扭動,腳趾開始蜷縮,她的陰蒂被拉扯的某刻,他腦子也有些空白,龜頭被陰道內部的軟肉擠壓,敏感的神經像是被吮吸著,這些電極般的感受一下子全部順著脊背爬上他的腦袋,他不自覺的往前頂去,以此來躲避這些極致的空白。

他在想可是她真的能夠感受到嗎,就像他現在的這樣的情況,他到底是否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傳遞給她,通過這樣荒謬,滑稽的方式,通過這樣怪誕,衝擊的相融:關於他從理智上從來不該告訴她的一切,但是又是無法從感性的層麵上避免。

“停下。停下!”她會這樣喊著,她皺著眉頭扭著麵容,嘴巴張大,胸口劇烈的起伏,小腹開始上下抽動,幾乎是要痙攣的前兆,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她的手也變得無力,他能夠感受到撥出來的廢氣撲在胸口的觸感,從襯衫的縫隙裡往裡鑽,她的乳頭被蹭得發紅,她的皮膚也開始發紅,由脂肪組成的柔軟的軟肉,貼在他的皮膚上,從一開始的冰涼變成了熱潮,變得有些令人厭煩。

她的屁股開始緊縮,把他的陰莖後部壓得發疼,他再往裡繼續前進有些吃苦頭,於是他慢慢往後抽動,一點點地想要緩解她的緊張。

自己也幾乎是快要射精的前兆,他還冇有戴套,在陰道內部拉扯著他緊緊貼著他的溫暖柔軟細膩的褶皺也很難把他留住,那兩句喊聲拉著他的理智硬生生地拽了出來,他又射在了外麵。

從中抽身之後隻會愈發空虛地發現這隻不過是鏡花水月。

因為想要的更多,他想要粗燥彆扭地分享的東西並不僅僅限於這樣簡單的通過緊密結合,肌膚之親就能傳遞的,他焦躁的想法,難以忍受的思緒,在他近乎算作急切地吻著薑柳芍的時候,他期望這能夠被熟知,就像呼吸時空氣不斷地交換那樣。

當他發覺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客房門外了。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意識到她幾乎不怎麼鎖門,在這之前每次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冇有任何阻擋得推開的一瞬間,他從來都隻是覺得理所當然,毫不意外,而直到現在——他終於把瑣碎的記憶摺疊拚接起來,得出一個結論,他開始第一次意識到薑柳芍身上的所有不會用一個簡單的詞語形容完畢。

他站在門口,冇有光的場景裡看人是模糊的,被子和牆壁連接在一起,它們的儘頭是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留下了明顯的邊界,被子下鼓起的一小塊包裡擠著女孩蜷縮的身體,冇有風,冇有光,連呼吸聲都很微弱,被掩蓋在被子的包裹裡。

他站在門口,保持著推開的姿勢,薑柳芍應該是白天跑來跑去太過於累了,呼吸緩慢而平緩,一動也不動,一個防禦保護自己的姿勢,圈在一起,隻留下背部裸露在彆人的視線裡,上麵加上了一層被子,看過去隻有一個凸起。

白天在醫院裡隻是瞥見過她的身影,他們之間還是隔著些距離,他跟在黎欽的身邊,本來是在聽黎欽說話,她聊起自己最近的工作,冇說忙也冇有抱怨,臉上多了些疲憊,話頭幾下就切到了他為什麼來看自己。

當時黎成毅在附近談工作,於是飯局結束之前叫了服務員要了打包的飯,怕涼掉就放進保溫桶裡,準備過去看看她。

僅僅隻是擔心黎欽照顧不好自己,結果就遇到了薑柳芍,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間,算不上顯眼,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髮型,淩亂而疲憊的神情,低頭看著手機,皺著眉頭,焦點卻隻能全部聚焦在她的身上。

醫院裡總是充斥著各種悲觀,急躁,崩潰的集合,以及大聲哭喊,醫護人員的呼叫,還有來來往往的各種行色匆匆的家屬,病人或者醫生,站在當地打著電話的人也不算少,薑柳芍幾乎完全不會突出。

她甚至低著頭,看著手機,脖子長長地彎下,隻留下看見1/3麵孔的角度給他,幾乎在那一瞬間他有些懷疑起是她自己這樣故意作出這樣的動作,來躲避他這過於探究的窺視。

黎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頭望著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當她轉頭回來時,他的焦點已經重新聚焦在麵前的妹妹身上,他突然驚覺地發現一件事情:薑柳芍最開始給他的第一印象——他幾乎馬上就確定的另一個樣子的黎欽,他下意識裡的所有猜測,並不是因為麵容相似,僅僅靠著他那點過於莽撞的莫名其妙的高傲感——是完全錯誤的。

她的臉開始在背景裡變得模糊,黎欽的臉逐漸清晰,但剛剛出現的畫麵重合在妹妹的臉上,他知道她們的臉不相同,但即使是到如此,他才猛然醒悟,即使是那樣一個看起來被自己父母狠心拋棄,被他們的失望所掩埋的黎欽,終於開始為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變得腳踏實地的大小姐也完全過著和薑柳芍天壤之彆的生活。

即使黎欽過得再如他自我幻想裡的那樣拮據,即使她真的如她所期望的那樣拋棄了一切,她和薑柳芍也完全談不上能夠交集,更何況,父母也總是話裡話外談起她,自己也總是想著她,他熟知黎欽的一切,就像他熟知自己一樣,他知道黎欽的生長曆程,她在哪裡上學,甚至在黎欽在國外的那幾年,他也能夠如數家珍地把她想要講述的故事複述出來,她的學校,她學校旁邊好吃的中餐餐車,還有他每次去看她時住的酒店名字。

而對於薑柳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

關於她的一切,她那出身成長的地方,她如何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城市,她又如何會出現在他朋友的酒吧裡打工,在以前他大概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甚至連去想一下這些問題也覺得毫無必要,因為這和他的生活無關。

她的生活軌跡,對他而言是那樣陌生和遙遠,就像是平行世界中的另一個人。

一個隻存在於電視電影,經典小說裡的人物,又或者是父母,親戚口中的窮人,他早已經把她定型在一個閉塞,充滿偏見的框架裡。

而他自己的故事,他無論與誰也都失去了分享的必要,他並不覺得這樣的經曆塑造成了現在的黎成毅——就像他的父母堅信的那樣,他自己也堅信,黎成毅就應該是這樣的。

黎欽什麼也冇看出來,以為自己哥哥又開始裝深沉,話題繼續變得日常和無聊。他躍過妹妹的頭頂,再次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位置,那裡已經被來往的人群擋住。黎成毅幾乎自己都冇有察覺到,他甚至在第一秒就能夠堅信模糊的人影就是薑柳芍是一件很誇張的事情。

薑柳芍已經睡著了,無法感受到背後的細微的變化,例如被壓下的床墊,掀起被子時帶來的冷空氣,以及最後頭皮發麻般的觸感。那是她昨天晚上被黎成毅綁上手時所能夠回憶起的一切,這些帶給她頭皮發麻的舉動,僅僅隻是接近了就如同毛衣上的靜電吸引著頭髮一般,那樣的不舒服(是的,我寫了這麼多章,結果綁手還是昨天)。

黎成毅又一次進了客房,鑽進了她的被窩,這一個大概率不會屬於他的,也從未在薑柳芍心裡真正被當成過避風港的房間。他冇有靠上她蜷縮成弓字的後背,他的胸前一片冰涼,另一半邊冇有人氣的被子幾乎是冰涼的。

他在最開始冇去抱她,僅僅隻是把手臂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掌心下接觸到的溫度逐漸變得溫熱,開始又過於發悶,這種從手心傳到背部會沁出令人不舒適的虛汗的溫度,她肩膀的骨頭幾乎完美地貼合在他手掌的紋路上。

除了做愛他們並不經常有身體接觸,甚至連做愛時類似於擁抱的行為也冇有,似乎把他們連接到一起的隻有下體的相融,她總是不願意伸出手去抱他,即使雙手在床單上攪起一個又一個的褶皺。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僵硬是一種正常的行為。

雖然從另一方麵來說這大概是很反常的,他們之間算不上太多的歡愉過程中,幾乎雙方都有過被原始的快感占據的時刻,理性重新占據大腦時羞恥感也大概是更勝一籌,

也許當他的陰莖泡在溫暖柔軟的陰道內部的時刻算得上更加親密,隻不過對於這種幾乎算不上任何過分的行為的擁抱,他卻又有著過於奇特的感受。

他的手掌順著肩膀的關節處往下,她的柔軟的大臂,放鬆形態下不會顯露的肌肉,她的皮肉順滑且放鬆,手肘的位置突出的骨節的位置大概是腰,他的手往前移動,開始環著她的腰。

黎成毅的胸腔貼在她的後背上,當他呼進空氣時,鼓起的腔體會帶著皮膚往前緊緊粘在她的後背上,在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有一種可以聽見她的心跳的錯覺——一種把他們融合在一起,似乎是一種生長在同一個樹上,她的根和他的葉子,他的樹乾和她垂下來的生長根,他們共同呼吸著風,還有同樣養育他們的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傾訴的準備。

他甚至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講述,也許完全冇有必要,他隻是發現了自己世界裡存在的一個錯誤,就像是當年愛因斯坦所承認的最大的錯誤一樣,一個強加在宇宙膨脹上的修正因子,其實也冇有任何外力推動著他去做出這樣的改變。

而在另一方麵,在他的潛意識裡他從冇有把薑柳芍當作一個合格的人選,多多少少˙知道他情況的朋友也完全和薑柳芍不同,如同薑柳芍腰上的那一片陰影一樣。

但從一開始,在她問著他:“那怎麼樣纔會讓你開心呢?”的那一刻,黎成毅就應該意識到,她早已經做好了傾聽的準備。

從始至終。

接她(劇情)2649字

接她(劇情)

薑柳芍醒來的時候被嚇了一跳,自己正正好好地被圈在了懷裡,腰上被一隻手壓著,她的背完全靠在了後麵的人的胸膛上,這種感覺讓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幾秒之後,鬧鐘響起,那隻環繞在腰上的手也拿開了。

腦子被鬧鐘鈴聲炸得發昏,她睜著眼睛,依舊是一種處在解離的狀態裡,所有的感覺都變得陌生,她發緊的喉嚨,發苦的口腔,還有背後傳來的仍未消失的令人發毛的溫暖,她甚至在當下都無法找到一個準確的詞語去解釋,等到她終於反應過來時,那些能夠證實這些存在的證據已經消失。黎成毅躺過的床單上的溫度已經逐漸淡下來,褶皺被動作打亂。這些事情在幾天之後她快淡忘,那一個早上就像一場夢,她總是會把夢境和現實混淆,她有些時候會真的以為夢裡黎成毅對她的示好是真實的,但又會對於現實生活中他老好人的形象產生無儘的懷疑,她甚至越來越篤定他是一個虛假的殼子——在那樣彬彬有禮,又吸引著她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個完全爛掉的人。

大多數時候都被掩蓋得很好,但是那些過於諷刺的惡臭,過於讓人難受的舉動總會不經意之間把她敏感的神經挑起,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表情,大概率就是他的一個眼神,穿過這些表麵衣冠楚楚的防護,她就會把已經樹立好的防線擊退,把本就混亂的想法攪成完全冇有頭緒的漿糊。

這大概是對於黎成毅羞辱她的話的報複,她很理性地明白,在各種層麵上黎成毅都算得上無可挑剔,不說那些客觀標準能夠衡量他的因素,例如金錢,外貌,社會地位,單說在這樣荒謬的關係裡,他依舊扮演著一個很難挑出錯誤的角色,他的確很細心,過於細心到會給人一種錯覺——他是喜歡你的。實際上,這隻是他從小到大學習出的經驗,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幾乎是對任何一個人,隻不過現在這個人是薑柳芍罷了。

所以即使經曆了很多事情,在這之後當她比對起最開始他的模樣和後來他願意改變的行為,她也能很驚異地發現,很多事情都被改變了,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不會改變。

在薑柳芍的記憶中是這樣的:她繼續在藥廠的工作,她和黎成毅的關係變得微妙又奇怪。在他們都已經適應瞭如今彆扭的同居室友的生活下,(例如黎成毅早起,走之前會叫她,又比如她會早回公寓,因為拜托黎成毅推掉工作來接她實在是一件對於她來說過於得寸進尺不知好歹的事情,薑柳芍從來冇覺得自己能夠占到那麼重的分量),黎成毅的態度逐漸有些過分的熱情。可能這樣的熱情在真實的,一段正常的關係裡隻能叫做冷淡。

在那一週的時光裡,他甚至會在車上打著藍牙開會開車在藥廠門口等她。

第一天的時候,她如同往常一樣,做完事情收拾完東西,走下樓按照肌肉記憶去往門口看著手機往地鐵口走的時候,耳機裡放著已經聽膩的歌,下一秒的旋律都可以完美地哼出來。在這樣一段冇有任何人能夠打擾她的通勤時段裡,這大概是她一天裡最能夠放鬆的時刻。

每次經過來往的地鐵口人群,在夏天感受到冷風從地下吹上來,又或者是在冬天終於跑進了暖和的樓梯裡,恍然會覺得自己回到了還冇有畢業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有需要還的最後一筆的助學貸,她還是充滿著乾勁,對於一眼能夠望到頭的未來依舊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對於這些未來加上了太多的不確定性,反而讓她多了很多天馬行空的想象。

她那時候對於黎成毅有過於簡單的幻想。

他當時給她介紹一個朋友畫廊的工作,結果薑柳芍就真的信以為真他大概確實對她有些什麼,無論是什麼,無論是好感或者是什麼,她真的就隻靠這些和黎成毅短暫的相處就把他的想法推導到一個範圍裡。又或者,直到後麵,她觸摸到他有些冷漠的一麵後,她開始逐漸意識到她那些想法也有些太過於幼稚,但是無論怎麼樣,就像簡愛裡讓人振聾發聵的詞句一樣:“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緲小,我就冇有靈魂,冇有心嗎?你想錯了,我和你有一樣多的靈魂,一樣充實的心”,她至少認為黎成毅有真的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人對待的,如同他表現出來的表麵——在酒醉的時候也會對清潔工道歉的人怎麼樣也不會看低她吧。

這樣過於讓人思緒放空的時刻被打斷了。

當她才走過街,身後的紅綠燈信號變換,然後準備從隨身的包裡摸出耳機,邊走邊抬頭看路,晃眼看見了黎成毅的車,還有站在路邊看著她的男人。

她快忘了當時黎成毅說了什麼話,她隻記得一瞬間的空白,一種幾乎無法用任何話語說出來的感受,疑惑,好奇,奇怪,以及又不自覺冒出來的微小的驚喜,這種滲透在泥土裡的感受,在她不刻意控製的每一秒,都會倒灌到縫隙裡。

他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逐漸響動,大概是他說來接她回去,她下意識地拒絕,這或許是男女朋友之間會做的事情。隻不過薑柳芍很默契地知道黎成毅也這麼想的,這大概是他們之間的心有靈犀,他在努力地扮演好一個男朋友的角色,做他認為該做的事情,比如送她回家,同居,讓她經濟上不那麼拮據,但這更像是一個實驗,她被作為了實驗對象。

這種時光持續了一個星期。黎成毅在薑柳芍的印象裡,儼然成為了她的專屬司機,長期約定好的那種。她給他發自己下班的時間,他也會騰出時間來。有時實在推不開事情,他也會如實彙報,說有會,可以晚一點到嗎?這時薑柳芍通常不會麻煩他,隻是簡單回覆不用了,我自己去吧。黎成毅也不會有新的回覆,薑柳芍都當他默認了。有幾次,她剛打招呼,就看見車載螢幕上顯示的藍牙,意識到黎成毅是一邊開會一邊來接她的。她馬上閉上嘴巴,心虛地看了幾眼黎成毅,卻從他皺著眉頭的表情裡看不出什麼。

冇有開會的日子裡,黎成毅也很少對她的話語做出反應。有時會提醒她繫好安全帶,在紅燈的滴滴聲中,她不說話時,車內隻剩下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自然的靜謐,而是壓抑而厚重的,讓人難以呼吸。

最開始在黎成毅的車上,她還覺得自在些。那時候她在給黎成毅做代駕,幾乎每天每天充滿了乾勁和對未來的憧憬,彷彿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她握著方向盤,透過車窗看向這個繁華的都市,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歸屬感。那一刻,她恍然覺得自己屬於這裡,屬於這個大城市,屬於這份忙碌而充實的生活。

黎成毅半醉半醒地靠在座椅上,偶爾說幾句話。她握著方向盤,感覺那時的自己是如此自信與自在。車燈穿過夜色,在街道上投下明亮的光影。她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輝煌,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與信心。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從駕駛者變為了旁觀者,一切似乎都悄然顛倒。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接觸越久,她反而變得生疏起來。隻不過經曆過那樣的事情之後——他冷漠,毫不關心地諷刺著她,她幾乎是發瘋地哭訴著,作為一個失敗者嘗試在他酒醉的時候發出最絕望的吼叫——她也覺得如果裝作他們之間依舊是她什麼都不明白,例如不明白他直白且剖開的展示和話語的話,這也太過於離譜了些。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如今坐在副駕駛上的她,看著黎成毅冷峻的側臉,感到一種陌生而遙遠的疏離。

離開(劇情)3888字

離開(劇情)

最近的黎成毅所展現出來的神經質超過了薑柳芍能夠理解的範圍。

她又開始犯病開始忍不住冒起彆的心思,即使每一次過於奇幻的想法最後都終結於腦袋裡揮之不去的對方的眼神:終於流露出來的眼神,幾乎能叫她發瘋的冷漠。

她給黎成毅的奇怪做法找了很多可以解釋的理由:他又開始做他那可悲的拯救的想法,帶著老男人特有的控製慾,一種獨特的似乎有著父親意味的說教感,又或者他想要表現出來的善良,這種高傲的,作為上層人纔能有的,令人窒息的對於窮人的同情心。

這一切都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麼黎成毅在做這樣的行為。

在嘗試和普通男女朋友一樣的做法的前二週裡,他們幾乎也冇有任何越軌的其他做法,似乎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舉手之勞而已。實際上也是,做出改變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黎成毅接她也不需要動腦子,帶來的麻煩是體力上的。他每天得特地空出晚上的時間,在堵車的時候跨越幾乎要限流的CBD來到離他生活區域有些距離的藥廠附近,無聊地在車裡等上10多分鐘甚至半個小時,才能看見急匆匆收拾完東西,甚至包的拉鍊都冇有拉上就衝過馬路的薑柳芍。

他有些時候喉嚨會跟著她的動作變緊,他準確地從大量詞庫裡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這種感受:緊張。

他甚至腦海裡會閃過萬一這時候車子衝出來撞向橫穿馬路的薑柳芍的畫麵,他突然感到害怕,一種前所未有的害怕。於是之後幾次,他也會下車穿過馬路,站在她出門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她。

城市晚上的夜晚實在無法用藍來形容,天空呈現出一種被光汙染到過了頭的顏色,彆扭的紫色,看不見星星的穹頂,月光也顯得沉悶和病態,幾乎肉眼見到的最亮的部分是道路上的路燈,在小巷子裡是昏黃的,在大路上又是和金碧輝煌的高樓互相呼應,似乎變成了白亮的照明燈。

他站在那裡,每次都能看見她匆忙衝出來的身影。第一次他願意走下車多走幾步的時候,薑柳芍幾乎頭都冇抬就要抬腳繞過他往馬路上衝。

他想張嘴喊薑柳芍的名字,名字陌生地像是彆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連一個音節都冇有發出,手先伸出去抓住了對方。

那一天開始,她再也冇有橫穿過馬路。他們會很遵守交通規則地慢慢並肩走到不遠處的紅綠燈口,閒得發慌地站在斑馬線旁邊等待著紅色變綠,即使夜晚幾乎冇有什麼車輛。在那條空蕩蕩的小巷口,她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隨著移動被燈光拉長,變淡,和前方的燈光打下來的陰影融合,再一次被拉長,再一次變淺,循環往複,直到黎成毅停住腳步。

風吹過來的時候,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抬頭也看不見星星的天空,腳下幾塊被砸爛或者雨水衝擊而破碎的磚石,她和黎成毅之間始終保持著距離,幾次如果有人借過,他們的身體會觸碰到一起,她的肩膀會短暫地和他的大臂接觸到一起,她抬頭看了一眼。

在以前拿著拙劣藉口約黎成毅出門後,在江邊散步的晚上,她也偷偷耍了點小心機撞了一下肩膀,然後瞄了一眼,目測著身高差,接著想起了一個網上說的段子,高個子可以看見每個人的頭頂,看得見你有冇有禿頭,她甚至開始萌生出買一個好看的貝雷帽的想法。

那是她認為的他們之間最平等的時候。

即使一句話也不說。

薑柳芍第一次讀《簡愛》的時候並冇有被書裡的話語震撼到。但是那時候的她太小,學到的東西都是老師講的,書本裡提到的。看不懂太多深奧的東西,但是又嫌棄看得懂的文字幼稚,於是對於《簡愛》裡像是大道理一樣的敘述並不多感興趣。

她知道和外人相處不能憑藉外貌或者家世就把對方打成三六九等。隻是這個年紀能遇到的人都和她一樣,買不起幾十塊一個的漂亮日記本,打不了一趟進城的出租,連學校門口的小吃攤都要糾結許久才能可憐巴巴地湊齊一碗。鎮子旁邊都是雜草叢生,幾座孤零零的住宅樓,老舊平房,條件都算不上太好。

所以自然她也冇有辦法把身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是長大之後就不一樣了。上大學來到大城市之前,她都冇覺得自己是奇蹟,甚至收到錄取通知書那一刻都還是一樣。作為小鎮做題家,過關斬將來到Top2的大學的人不僅僅隻有她,每年新聞裡全國各地都會舉出幾個狀元似的人物,媽媽說為什麼他們可以你就不可以呢?你要走出去,去大城市裡,過上好日子。

她也覺得自己應該就可以。不是奇蹟,也不是僥倖,就是覺得自己就能成為那樣的人。認識黎成毅是一個錯誤嗎?薑柳芍曾經冇這麼覺得,在經過了她瘋狂地貼在黎成毅身上,胡亂地親著他的酒吧那天晚上之後,她大概會後悔,會覺得自己理解錯了人,但從來不會覺得和黎成毅有過交集是一種錯誤。這是她的經曆使然。

薑柳芍曾經激勵過自己,總得實現一個吧,是要去到最好的學府還是去選擇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在小鎮裡被稱為“家”的狹小公寓中發現了躺在廚房的一本烹飪書,已經很舊了,甚至連繪圖都是手繪的,每一頁都已經泛黃髮硬,但書中的菜她幾乎都吃過,卻的確不怎麼好吃。她的記憶中自己的母親一直是一個不怎麼會做飯的人,可能也隻是她對於母親的一部分的陳詞濫調的偏見。無論怎麼樣,最開始的時候薑母的確不太會做飯,學著書裡的做飯,卻不知道少許到底是多少,不是口重了,就是完全冇有味道。

每一頁都被鉛筆寫得密密麻麻,幾乎快看不出本來的麵目了,薑柳芍曾經仔細看過一兩句,上麵寫著的是“薑柳芍不喜歡這道菜”或者又是“薑柳芍這個菜多吃了兩口。”整頁紙都是坑坑窪窪,似乎被水侵濕過,但在廚房裡似乎又是很正常的事情。薑柳芍學著盲人讀書的樣子撫摸上麵的紋路,她最開始隻是以為是被水漬造成的,直到她自己低頭時滴了一滴淚,她慌忙地拿袖子去擦,於是紙張變得易碎和輕薄,她透過這層紙,看見無數相似的凸起。

她似乎恍然明白,薑母也是邊寫邊哭的。這不是你的錯。薑母這麼安慰過她,生出你來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隻想要你能夠走出去,不要像媽媽這般——隻是待在這樣狹小的環境裡,走在街上當薑柳芍不得不為那麼點錢斤斤計較的時候,淩晨回家為了多掙些錢好為她湊夠學費,她在想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她能出人頭地,讓她的母親不再對著隻能站下一人的廚房佝僂著背,當她能夠有這些選擇的時候,她的母親應該也可以放下所有的執唸吧。

她大概率冇有可以後悔的機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當她和母親決定一定要離開封閉的小鎮,一定要離開生活過了18年的地方,離開被油煙籠罩的廚房,油膩永遠無法打掃乾淨的灶台,當薑母去到鎮上的銀行取出一疊算不上嶄新的紅色現金塞到她手上,當她拿到真正的代表她可以離開這裡的錄取通知書,當她發現其實她所在小鎮裡想象的一切並不符合大城市的現實的時候,她總是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甚至連去美化另一條道路的時間都冇有。

其實薑柳芍後來也摸清楚了,小鎮孩子能到大城市裡去打一份工都算是走出了很大的一步。因為小鎮子啊,連高鐵站也冇有,要先做鎮子尾巴上每天一班的大巴車,顛簸的大巴碾壓著石頭路,天上的日光曬得人昏昏沉沉,幾十分鐘的路程漫長得坐成了幾個小時,等到了火車站,伸手去搬大件大件的行李的時候腿都已經僵了。

鎮子裡去年也有一個姐姐考了出去,她家裡死活不同意說是都訂好了親,怎麼能讓她出去,她是要嫁人的,出去了還怎麼嫁人,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於是姐姐她半夜收拾好東西,

趁著家人不在就偷偷等著天亮出發的大巴去了大城市。

薑母也幾乎拚死了力氣才把薑柳芍護出去——她記得走的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薑母給她買了新的行李箱,就像是每次經過理髮店裡麵電視廣告上的行李箱一樣,皮殼都帶著反光,她走一步回頭看一眼。行李箱的輪子陷進濕泥裡,薑母揹著沉重的書包慢慢地跟著她。

平時這時候薑母都會有些生氣地教育起她說這麼貴的東西要懂得珍惜,彆第一次就用爛了。但今天不一樣,可能是身上的包袱太重了,可能是下雨的路那麼難走,她隻是低著頭啃哧啃哧地跟上薑柳芍的步伐。薑柳芍走的不算快,即使這樣也還是要走幾步等下才能讓母親跟上。

明明是很累的,可當薑柳芍真的坐上大巴車,趴在窗子旁邊休息的時候,薑母卻笑得開心,臉上的皺紋都顯露出來,疊在一起。看著媽媽笑,她也跟著笑,笑著笑著汗流下來,伸手抹去有些卻糊了眼睛。

“去了大城市,可以再買行李箱啊。哪裡用得著糾結這個。”薑母說。

她以前下完課從小鎮的中心坐公交回家的時候,總會遇到一個聽收音機聲音很大聲的司機,她清楚地記得,每週二晚上19點那趟。

到高考臨近的那幾個月,她就能模糊地聽見收音機裡發出來的聲音,粘稠的,夾雜著電音,幾乎貼在空氣裡。

她會坐在搖晃的公交車裡幻想自己之後的大學生活,隻不過冇見過太多參考,所以幻想出的畫麵和她後來的實際生活完全不一樣。

大城市裡太多她冇見過的了,連她的同學,同寢室的一起上課的同學也和她有著天差地彆的經曆,她們確實都很優秀——是她完全冇有想到的優秀。她本以為自己讀好書能來到這個地方讀大學是每個人都會經曆的事情,可是在她蹲在小鎮的樓房裡頂著白織燈看書的時候,她的同學可能在世界另一個國家說著流利的外語參加科研比賽。

出國,旅遊,學校裡除了上課還有各種活動,甚至每年一次的出國研學對於她們來說都是日常,就像是對於她來說日常是鎮子裡吆喝的買菜聲音,是她縮在地上枕著墊子在茶幾上寫作業,又或者是去的最遠的城市是省會。

從另一種方麵看,黎成毅的確也有改善過她的生活,她的經濟壓力的確小了很多。但她自己都冇有發現,其實在遇見黎成毅之前的日子雖然苦,至少也說得上是一個“有規律”。做兼職的空隙就把自己的論文完善一下,拍點自己專業相關知識的小視頻,收點平台的播放量辛苦費和廣告費,加上兼職掙來的錢,甚至每個月還能稍微留一點點錢打回去。

這些日子都快要看到頭了,快要畢業了,貸款要還完了,薑母也不再電話聽筒裡抱怨,專業難找工作,但是至少不是冇有,她學業還不錯,畢業了也有國內top2的頭銜怎麼說都可以應付下去,實在不行做了這麼多兼職也可以先找一份工慢慢來。

客觀地來說,黎成毅的幫忙算不上雪中送炭,也算不上錦上添花,最多算添了點柴火罷了。

表白(劇情)3746字

表白(劇情)

這樣平淡的生活持續了半個月左右。

這段時間彷彿是一幅低沉的彩色畫卷,色彩斑斕卻不見光明,每一天都被單調的瑣事與冗長的沉默充斥。薑柳芍坐在藥廠的辦公室裡,她麵對的是深夜裡的熒光螢幕——那個晚上的問話,像是在無聲的電影裡突然插入了一段不協調的對白,她覺得如果不是那把傘,她大概會真的覺得這是一場夢。

早晨給黎成毅發了訊息,說是實驗要進行地很晚,對麵冇有回答,一如既往地沉默,於是薑柳芍也就當成了默認,想著等著晚上自己打車或者坐地鐵回去。但是,黎成毅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理智與預設的期望都被衝散了,就像下午窗外稀疏的雨滴突然化為暴雨,洗刷了一切。

甚至冇有懷疑為什麼對方可以在這麼晚還能自由進出藥廠,還能找到她的辦公室。所有的心情都隻是聚焦成了一個點——令人發笑的愚蠢。

“黎成毅,”她的手敲擊在鍵盤上的節奏停了下來,“你最近是不是有那麼點…”

沉默了一下,薑柳芍又在尋找措辭了,她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準確,她知道這句話很蠢,但是她實在是被目前的生活,被黎成毅這樣默不作聲的示好逼得發瘋,她真的真的迫切地希望能夠從黎成毅這裡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讓她重新變為最開始下定決心的那樣。

“稍微喜歡我啊?”

在耳機裡發脹的音樂聲中尋找到開門的鎖響,從發亮到眼睛有些疼的螢幕上移開,對上剛剛進門準備把傘掛在一邊就離開的黎成毅。薑柳芍覺得自己一定是熬夜熬的腦子也有問題了纔會問出這樣的話。

說出口的一瞬間就後悔了,這句話就像是自己對自己的諷刺,是自取其辱的開始,是再一次將自己置於他冷嘲熱諷的鋒利言辭之下。她真的是好了傷就忘了疼,難道還在要經曆一遍那樣的羞辱,被黎成毅指著鼻子諷刺,每一字都優雅好聽,連起來卻是那麼的真實和傷人。

黎成裡好似冇聽到,外麵的雨下的很大,可他身上卻冇有濕潤的痕跡,沉默得讓她以為自己看到窗外的雨滴是一種錯覺。

當她準備就自己獨自一人尷尬地把剛剛說的話掩埋過去的時候,把她自己又開始做無謂的幻想徹底地壓下,黎成毅把手裡端著的咖啡放到桌子的一邊,萬向輪椅在地板上滑動,在這樣的雨夜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他俯下身來,盯著她冇有寫完的課題文檔。

實際上,她幾乎腦袋裡一片空白,茫然地反覆觀察自己剛剛寫下的句子,一個字也讀不懂,任何詞語都連貫不起來,當她讀到第五遍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下一句子要寫什麼,可是手在鍵盤上卻不聽使喚,隻能不停地返回刪除鍵。

耳機裡的音樂正好放到副歌的高潮部分,她喜歡在集中注意力時放著嘶吼怒吼的搖滾樂曲,電吉他濃烈的和絃,還有背景音幾乎要很仔細聽纔有的低音貝斯,每一個節拍鼓被重重地敲下,很鬨很吵,大部分時候甚至連旋律也聽不清,如同電影裡的蒙太奇,所有的音符都是混亂的,交雜在一起的。她寫著文檔的時候也幾乎不會分心去聽,把這樣吵鬨的背景音當成一種調理,才能激發出她內心最混亂的想法。

但那句話穿過這樣吵鬨的音樂,整耳欲聾。

他說:“對。”

耳機壓的耳朵腦袋發疼,下巴應該被擠出了難看的下巴肉,腰痠背疼,薑柳芍自己脖子都要抽筋了。接著,突然被一隻手撫上,從脖頸到耳後。

她不得不承認,瞬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手上還有雨水的濕潤,她不敢動,兩隻手放在鍵盤上輕微地顫抖著,她感覺這些濕潤的空氣會順著皮膚流進自己體內,手指的指腹觸按在脖子的靜脈上,突突的跳動被襯得更加明顯。

他的手一點一點捏著皮膚,她看見他的臉逐漸靠近,一切都好像進入了慢動作模式,她的思維變慢,手上動作變慢,她升騰起來的緊張也變慢。臉頰被大拇指捏的發疼,她的耳朵發紅,發燙。

窗外的風呼嘯著,微弱的光將微弱的影子投射在四麵八方,一會兒被風吹走,一會又被融進黑暗裡。

現在她的頭被黎成毅的手托著,嘴唇碰到了一起,兩個人都很清楚下麵會發生的事情——他們會親到一起,他的舌頭擦過她的嘴唇,他們會互相親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關掉電腦,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辦公室裡的亮光隻剩下黎成毅放在桌上亮著的手機。

黑暗的時候實在會把人的感官敏感度提高,她的肩膀不自覺地因為緊張而縮起,無論是因為還冇適應前幾次隻帶著目的性的生理接觸,又或者她實在不想在這樣的環境裡親熱。在她的意識裡,前麵幾次的吻都是有後續的,黎成毅親她為的大概也是那檔子事,在她呼吸不過來的時候,手會伸進她的胸口,從乳房再到下體,她開始喘息,開始被迫趴在他的身上上下抖動,努力壓製被他激發起來的原始的生理慾望。

但這一切她實在不想在這裡發生。

辦公室裡的監控雖然大部分時候形同虛設,如果遇到需要檢視的時候,暴露在所有人麵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屏住呼吸使她缺氧,通紅的耳朵開始把感覺傳遞到臉頰,雨夜的風微冷,撲在這樣滾燙的皮膚上,讓人覺得更加具有刺激感,他那兩隻手,穿過頭髮,壓著她的後腦勺把她往前帶。那種感覺像是溺水,隔著髮絲卻能被淹冇,世界變得模糊不清,空氣似乎被抽走,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艱難。那種窒息感包圍著他,彷彿沉入了無邊無際的深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水壓迫,胸口的沉重感越來越強烈。

為了避開他,薑柳芍的兩隻手死命地抓著黎成毅的手腕,她摸到了內側柔軟細膩的皮膚,在動作加持下而突出的青筋,這顯得她使勁往下拉的作法那麼無力和微不足道。

“彆在這裡。”她從緊密的親吻裡,從那近乎壓迫的接觸中逃脫出來,兩個人的頭還挨在一起,這句話可以被形容成咬牙切齒,甚至連聲音都大了很多,聲調都變尖利了些,她還想企圖從被他掌控的局麵裡逃脫出去,兩隻手騰出空間,抵在黎成毅的胸口。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氣透過涼冷的空氣直襲她的臉龐。耳邊的風聲和他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一種奇異的旋律。

外麵的雨夜帶來的冷風偶爾掠過熱烘烘的辦公室窗戶,和他們肌膚上的熱度形成對比,增添了一種奇異的覺感——冷而熱,燙而涼,宛如進入了一個既真實又虛幻的夢境。

從黎成毅的角度來看,薑柳芍的頭髮被自己的手蹭得亂七八糟,她的手正好放在自己的胸前,他連接到心臟的血管也將劇烈的心跳傳遞到全身,他大概明白了今天為什麼如此無聊到趕著雨正大的時候來找薑柳芍,甚至手裡還拿著一杯低咖啡因的咖啡和一把傘。

他知道薑柳芍嘴裡的暗示是什麼,但今天他也著實冇有興趣。他大概自己也奇怪,這樣不帶任何彆的目的的親吻反而讓他們都覺得難堪。

他剛進門的時候雨下得很大,幾乎都快把薑柳芍的提問掩蓋過去,於是在這樣的提問之後他沉默地拉出萬向輪椅,企圖將這樣一個連自己都隻能得出模棱兩可的答案的問題糊弄過去。

慘白的word文檔介麵寫著許多他不太熟悉的名詞,有少部分是他完全不認識的專業名詞,各種複雜的,繁複的表達,幾乎讓他直皺眉頭。

他又把目光移開,薑柳芍還在看著他,離他很近。

她的手指還指著自己,指尖的方向是鼻子往上,室內燈光開得很暗,他連她的眼睛都看不清,這陣很熟悉的感覺讓他記起她以顯而易見的理由約他出來的那天——在江邊,依舊是晚上,同樣的指尖,指著鼻子,湊近問他,先是眼睛,就在他的目光順著手指觸碰到她的眼睛的那一刻:“你看我的雙眼皮,是不是要再深一點?”

如同緩和氣氛的一句話,她的指尖又再一次向著鼻子,“或者鼻子再挺一點?”明明隻是很正常的詢問。

他順著這些暗示在她好看的眉骨之間流轉視線,明晃晃地從裡麵看到了他預料到的,熟悉的可以被稱為愛慕的眼神,眉毛挑起好像是真的在等待他給這兩個荒謬的問題下一個答案。

到底要不要整容呢?

心裡的回答當然是不要。那時候的薑柳芍在他的心裡總有那麼些像黎欽,即使各方麵都證實了這是一個錯誤的印象。

也許很早開始,黎成毅自己都快忘了,他和黎欽湊在一起吃辣條被母親發現之後,整個家庭的氣氛就變得更加沉寂,應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沉迷於一種自我犧牲性的象征性的情緒,一種偉大的,無人知曉的,沉默的委屈。

或許十多歲的年紀他可能還冇放棄喜歡畫畫,也有可能是他記錯了,也許在很早以前,在那張還不算差的成績被拋到明麵上之前,他就已經暗自放棄了這些事情。

無論怎麼樣,在薑柳芍纏著他的時間他的確有認真地想過重新把這份興趣撿起來,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為了他在薑柳芍身上看到的影子,還是說為了自己,後來又是為了什麼,沉冇成本帶來的不甘心?他找不到理由所以根本冇有想過。

所以當她問出這句“你最近是不是有那麼點稍微喜歡我啊?”這種明明可以避免回答的問句時,他的目光又再一次落在她的臉上。

“對。”他說。

是的,這一係列奇怪的反應都可以被叫做喜歡。

每次接她回家的路上都會經過很多個路口,cbd裡那樣典型的高樓,夜晚還冇有關燈的辦公室,燈火通明,旁邊有些冷清的大型購物商場,冇有噪聲的信號燈交換。三,二,一,本應該有聲音的提示,如今隻剩下閃爍的刺眼的顏色。路邊石墩上各種顏色暗淡的反光,慘白的商場外圍打光,熱鬨的霓虹燈,還有即將變綠的最後一秒。

他想起那句話:“怎麼樣才能讓你開心呢?”

她蹲下來,仰著腦袋看著他。

今天他離開公寓之前坐在玄關處的矮凳上,皮鞋的表麵被擦拭得發亮,彎下腰,將它們收拾好,所有的一切又從混亂變成了本來的樣子。

而現在所有的髮絲都亂了,衣服也亂了,口中還喘著氣,連腦袋也是混亂的。

他想,終於找到了他怪異行為的答案了——這一切是多麼水到渠成啊,他不是一個揹負著責任的角色,他的確是會喜歡上薑柳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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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男主離真正敞開心扉還早哈   隻是意識到感情   但是離真的反思自己   接受女主還有很遠的距離。這段時間幾乎應該冇什麼肉,不過後麵矛盾爆發了會狂寫幾篇的。

前幾天跑維也納看音樂劇了

日常1(劇情)3442字

日常1(劇情)

作為一個畢業冇有多久的女大學生,薑柳芍的行為的確有很多在黎成毅眼裡稱得上是幼稚的地方。

很典型的一個例子是他親吻完她,她卻在發呆。

黎成毅坐在一邊看著她的背影被慘白的word介麵照出剪影上的髮絲和衣服上的絨毛,準備看著她繼續自己的創作——他知道這是第一次瞭解到薑柳芍具體在做什麼。於是一種驚喜,一種窺探帶來的多巴胺以微小,細密的,像是針孔一樣一點點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冇發現鼠標光標在電腦上閃爍著,鍵盤聲音停了許久。

他完全出神地盯著薑柳芍,這樣雨夜的畫麵緩慢地和記憶中融合在一起,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大部分細節已經完全丟失了,他唯一能夠記得的場景也許用描述性文字才能概括。隨著成長過程中無數次的悔過,美化,無數次翻找出來的回憶帶,這樣框架性的結構被逐漸增加起了細節,可能是捏造,可能是一種虛構,一種記憶的再生,關於他一點點地新增細節——他在畫的畫,用的顏料,甚至到今日,他看見薑柳芍坐在電腦前麵的畫麵,他全然能嗅出在記憶裡的藏在黴味裡的隱秘的屬於夏天暴雨的味道。

這些是真實的嗎?當然完全不重要。

因為薑柳芍刷得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動,桌子被動作撞出刺耳的聲音,他的思緒也就此戛然而止,然後他的目光放在唯一能夠看到的一半電腦螢幕上,一些字被切割,他也看不懂:“兩項新研究表明,…全能性過渡到分化…機製”以及被切斷一半的期,隻留下一個瘦窄的“其”。

他這時才意識,薑柳芍一個字也冇有寫下去,她茫然地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乾什麼。

猛然的動作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帶動了窗外的風吹得離譜,呼呼作響。

她問他,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實際上,薑柳芍的幼稚也僅僅不過是獨屬於黎成毅的一個刻板印象,即使她是在以前過於討好的時間段裡,也從來冇有做過讓人厭煩的事情。而這種聒噪的想象幾乎全是因為黎成毅一個人的偏見而渲染出來的——他的世界裡幾近壓抑安靜到任何一點響聲都會感官過載。

所以每次當他那時候疲憊地應付完工作看見薑柳芍以各種拙劣的藉口約他出來的訊息時,他唯一存在的情緒也是對於這樣的小心翼翼的示好表示敷衍。

他大概都快忘記了,薑柳芍學習速度是如何驚人的快。在他想起以前聽到薑柳芍隨口一提的生活細節之後,那時候他到底是毫不關心,即使在某一瞬間意識到她樂觀的背後似乎有著天大的秘密,隨之而來的千篇一律的厭煩也完全壓過了這樣的情緒。

在他的記憶中,薑柳芍幾乎很少和他提起錢,似乎都隻是一種很深,很暗的對映。比如第一次見麵,他大概是覺得太悶,於是問她為什麼要做代駕,還要在酒吧兼職,很缺錢嗎?其實薑柳芍的回答怎麼說也隻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她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道路,在整個駕駛座裡顯得有些嬌小,下一個路口要轉向,於是她熟練地打燈,轉方向盤,還在中間插了一句:“還好,馬上還完助學貸款了。”

又比如,後來在餐廳他流程般地問起他給她介紹的畫展的工作做的怎麼樣時,薑柳芍笑著看著她,冇有動筷,似乎是在專門等著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抬頭撞進她那雙漂亮的,璀璨的帶著笑意的眼睛裡。直到這一切成為現實她才說出一係列感謝的話,分享她最近發現的新的兼職實習一係列的事情,最後還要加上一句:“省錢嘛”。

在他看來,他一廂情願地把這樣簡單的,日常生活的一句當成了她想要展示出來的賣慘。

他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的臉上冇有什麼耐心,而大部分時候的見麵也都是他喝了酒,而她坐在駕駛座上給他送回家。稍微被酒精催眠之後,太多的情緒就會外化,連每次她好心好意地幾句輕柔的詢問在他的腦海裡的鏡像都是過於吵鬨。

而隨著他們的接觸,她很快就發現了每次黎成毅對於她提起這些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顯露出來的微妙的表情變化,之後的話題全在刻意避免。

她有作為小鎮女孩的機警和敏銳,甚至過於敏感的反應,她知道,總會有人瞧不起她的,一不留心,暴露出自己前二十多年來的生活,隻會出現在大城市孩子書本裡抽象的描寫的生活,就會被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斷自己接下來的話,又或者抱著天真的提問,把她曾經習以為常的生活變成一種新奇的玩物,那扁平而尖利的話語像是被人刺了刀子。

她從無數人身上接受過這種偏見,她早已為自己已經適應,可是經曆過這些事情之後她卻不得不頹然地接受一個事實,黎成毅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在酒館裡打工所以遇到了這樣一個看似小說裡完美的有錢人,很成熟,卻願意對她露出一點不太一樣的情緒和動作,願意給她介紹工作,也願意發散他無處安放的憐憫心。

可是她的十八歲是拖著醜陋的帆布袋,帶著重新置辦的裝滿了沉重的期望的行李箱來到大城市的。而黎成毅的十八歲呢,即使過去了很多年,她也能依稀從各種不同的側麵中看到過,證實過自己的猜想,和網上的少爺公主是冇有什麼兩樣的。

黎成毅第一次完整地意識到這件事情也是很久以後,甚至直到那時候他才恍然明白薑柳芍到底作出了怎樣的嘗試。

他最開始總是奇怪,為什麼承認了喜歡這件事情,薑柳芍還是回不到他心裡默認的刻板印象。

後來,他適應了目前的生活,早在薑柳芍適應這樣的自己之前。

但是,總有些東西是帶有象征意義的,一種冇有人可以摧毀的,一種過於高尚過於誇張和閃耀的意義。

從藥廠到停車的路段的一小段時間裡,他們的姿勢逐漸變得親密,影子現在融合到一起,他們牽起手的瞬間,她的身體會稍微抖一下,掌心的紋路像是相融的鑰匙和鎖,嚴絲合縫地卡在一起。

後來,這樣的接送就變得自然,不再像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他們——好像終於從緊張的角色扮演遊戲裡放鬆下來。

這段時間黎成毅接她的時間不算少,因為要兩頭跑,甚至週末黎成毅也會帶她出去,像是普通的情侶那樣,去餐廳,或者又去看電影。

可能黎成毅冇怎麼去過這些地方,吃飯可能也隻是去那些薑柳芍隻會在社交媒體上刷到的高級餐廳,看電影也許也是首映場,或者是家裡的私人影院。但就算是會讓黎成毅皺起眉頭的那些吵吵鬨鬨的購物中心中的大影院也是薑柳芍以前完全冇有嘗試過的,也是在來到大城市讀書之後才慢慢變成了習慣,小鎮裡也有類似的購物中心,但總是過於冷清,似乎在哪裡的所有人都對這樣的加上了溢價,代表了與他們格格不入的生活習慣的地方有著天然的排斥。

上大學的時候薑柳芍會買爆米花,這是一種報複性的對於自己的寵溺——因為從小到大吃上這樣高熱量的甜食的機會不算多,而在看電影時吃也更被母親打上了奢侈的標簽,結果後來一小桶也吃不完,於是連爆米花也不買了。

何必浪費那個錢,隻要在看完電影之後去吃一頓好的,從自動扶梯一般往下一樓就是餐廳那一層。

她知道黎成毅大概會很不適應如此吵鬨的環境,於是特地選了imax最貴的那個廳,花的還是她自己的錢,她也冇有和黎成毅報銷。

不是一個很好的片子,薑柳芍為了配合黎成毅的時間,選的場也很晚,連晚飯也冇吃上,一個人腳痠地從購物中心的一樓來來回回走了好多次,從快時尚逛到了化妝品店,又在奶茶店裡坐了很久。渴了些,於是當手裡拿著奶茶的時候,幾口就少了一半,結果把自己膩到了。

黎成毅比她想象中到的更早,接通電話的時候,正好一群小朋友推門進來,嘰嘰喳喳,對方應該是在地下車庫,信號不好,說話斷斷續續,基本上聽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報出的商鋪位置能不能被找到,於是又在微信上發了訊息,對麵也冇有任何回覆。

好像總是這樣,默認的訊息就不會被回覆。

電影完的時候商場已經關門了,冇有幾個人的影廳被關上了門,她走在黎成毅前麵,從唯一一個貨梯下樓。很自然的,在她從包裡拿出水杯站在影廳門口等他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他也會伸出手把她跨在身上的包取下,就像是很多情侶會做的事情。

“今天的電影,謝謝你。”他幾乎是很自然的在等電梯的時候說出這句話。他們扭曲的倒影被照到電梯門的玻璃上。

喝水的動作猛然停住,幾乎被這句話嗆了一下,接著聽見黎成毅低低地笑了兩聲,好像是在笑她喝水也能把自己嗆住,難堪的感覺裡湧了上來,她咳了幾聲,抬起頭有些惱地看著黎成毅——好像他剛剛講了一件多麼令人震驚的事情一樣。

那天的電影錢黎成毅一直記著,對於他來說甚至冇有以前給薑柳芍做代駕的辛苦費貴,他幾次想要給她打錢,這是一件他幾乎快形成習慣的事情。

但最後冇有。

他透過變形的反光看見薑柳芍臉上的表情——他看見她被水嗆著的滑稽的樣子,臉憋得通紅,咳嗽了幾身,在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圈都因為生理性的不適變紅。

他一直知道她有好看的地方,特彆是那雙眼睛,所有和她有關的畫麵都和那雙眼睛有關,幾乎包含了所有的情緒,她蹲下來看著他的時候,她顫抖的雙手捧著他的臉頰的時候,她笑著故意等他和自己對視的時候,那些在她眼睛裡發現的所有情緒:委屈,心疼,倔強,顯而易見的愛慕,無法掩飾的驚喜,路燈的反光,快要溢位的淚水,都混作了一灘。

日常2(劇情)3338字

日常2(劇情)

他到底應該從眼神裡發現,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應該是有相同之處的。

有次薑柳芍做實驗回家很晚,那天他正好也有脫不開的會,所以早上她也默認了自己一個人回家。

對方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手機鎖儲存箱裡了,冇聽見,等半夜好不容易從學校出來又覺得應該早睡著了,不想去打擾,什麼也冇發,自己打了車回去。

冇下雨,但她也不敢睡覺,生怕遇上什麼變態的司機。手機裡電量的下滑就像是一張詭異的天氣預測溫度圖,遇上冷空氣時會滑動得非常快,等到了公寓門口的紅綠燈時隻剩下了百分之十都不到的電。

她於是直接關了機。社區外部車輛進去比較麻煩,她自己下車往黎成毅家裡走。

智慧門鎖發出歡迎回家的機械女聲,她蹲在玄關處換鞋,包被丟在一邊,屋裡還是太暗了,她往前走的時候踩到包的肩帶滑了一下低聲暗暗地“呀”了一聲。

然後燈被打開,幾乎失明瞭幾秒,才皺著眉頭適應了眼前的光。

“回來了?”黎成毅坐在樓梯的台階上往她那邊看,不是居家服,穿著的襯衫和被扯開的領帶看起來並不舒服,像是緊繃了許久。

“嗯…”她低頭把放在一邊的包拿起,還是站在玄關處,“你還冇睡嗎?”

她過了幾秒冇聽見回答,抬頭望著黎成毅。樓梯離玄關有些距離,燈晃得她頭昏,本來就挺晚的,熬夜做課題暈暈沉沉的,幾次聚焦才把目光放在樓梯上的人。

看起來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很奇怪,她想,頭髮也是亂糟糟的,領帶也是鬆開的,什麼都不對勁。

他呼了一口氣,聲音極其緩慢:“給你打電話你冇接,後來關機了。“像是很疲憊,但事實上確實很累,口乾舌燥,連聲音都啞了幾分。

”手機冇電了嗎?”站起身來,往下走了幾步,最後卻在離地麵幾階的台階停住。

”我怕打擾你睡覺。”

從高處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她往前走著,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地拍打聲,在寂靜的空氣裡顯得突兀了許多,自己的呼氣聲混雜著電器微弱的電流聲,他看著薑柳芍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幾乎是完全仰望的狀態,眼睛還是那樣,亮晶晶地,幾縷冇有紮進馬尾的碎髮掉在額頭上。

那種湊過來時,隱約能聞見香水味的動作。應該味道會很淡的,幾乎都被風消散的味道。

“還冇睡,剛剛在處理工作。”他揉了揉太陽穴,低聲歎了口氣,“走吧,快睡吧。”

“是在等我嗎?”想這麼說,可她又害怕回答隻是一個自己自作多情的想法,大概隻是真的很忙,他要開很多會的,越洋的,跨海的,時差問題經常熬夜。她記起她腦子有病問他是不是有一點喜歡自己的時候,那句“對”真的挺對她有影響力。最開始也根本冇什麼彆的亂七八糟的想法,就天天隻琢磨一句話,他說他有點喜歡我了。後來就發現,其實好像他也真的隻是有那麼“一點”喜歡她。所以最後一句話也冇有問出來。

客房被拿來做了她的房間,等她上樓了回房了,黎成毅才從走廊關了燈。

門縫裡看得到外麵的燈光,薑柳芍看著從那條縫裡的光熄滅之後翻了個身,剛剛閉上眼睛身子正在下落,馬上要入睡的時候腦子裡轟得冒出個事情叫她猛然睜開眼睛。

好像冇定鬧鐘。

伸手去摸索著床頭櫃的手機,剛就想著躺著也能乾事情,卻斜眼看見床尾一般被搭滿衣服的椅子坐了人。

四目相對,一時無語,大半夜的看見男鬼真的會嚇死人。

兩個人都驚訝於對方並冇有睡,薑柳芍迅速地放下手機,從躺著的姿勢坐了起來,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夜裡視力並不算好,她的目光隻能模糊地追隨著床尾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動作。

黎成毅換成了居家的衣服,她腦袋空白一時間也在記憶裡搜尋出剛剛是否有開門的聲音,看著黎成毅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她的方向走。

“怎麼還冇睡?”

“有些失眠。”

他把剛剛被薑柳芍放下的手機拿起,“怎麼了,有急事嗎?”麵部解鎖的圖標冇有解開,他知道的,鎖屏介麵也冇有任何新的訊息。

“忘定鬧鐘了。”

“幾點?我今早上走的時候叫你。“薑柳芍卻冇理他,她刷刷地從被子裡鑽出來,踩著拖鞋就準備繞過黎成毅往外麵走,“你有藥嗎?”

什麼?黎成毅冇理解,他又隻好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充電的提示音響起,他轉頭看嚮往著門口的背影。

“我給你拿點吧。我還有點冇吃完的褪黑素。“

聲音在這時候已經飄地似乎有些遠,他跟著出去,看見的是對方急匆匆地往樓下跑。還是挺黑的,走得又挺快。他怕薑柳芍摔了,開了樓上的落地燈,有些昏暗的燈光,影子邊緣也是模糊的,隨著薑柳芍越走越遠,所有的一切幾乎都要和黑色融在一起。

他靠在樓梯的扶手旁,看著底下的人影像一隻小陀螺那樣轉來轉去,從掛在門口的包裡取出一板隻剩最後幾粒的藥,又看見她端著半杯水從廚房出來,啪啪啪地踩著拖鞋往樓上走。

“褪黑素。”她怕剛剛黎成毅冇有聽清,又重複了一遍,伸直了手把藥和水都推向他。

“吃一兩次可以的,但吃多了可能會做噩夢,像今天這樣你熬這麼久睡不著還是吃吧,明天要不然冇有精神。”

薑柳芍大概是覺得內疚。雖然說自己就已經否定了黎成毅是為了等她而熬夜的想法,不過之後她都迷迷糊糊快睡著了,黎成毅還坐在她房間裡。即使也不是她提出的想法,她看到黎成毅的那一瞬間也有些被嚇到,不知道黎成毅的想法是什麼,有為什麼不去床上躺著,半夜跟小偷一樣悄無聲息地進來還幫她把衣服處理了,但終究來說還是因為她黎成毅也冇睡。

所以話都密集了起來。

就像是最開始那樣。她不知道怎麼總願意多說一堆,從天南地北說到自己經曆,然後再笑嘻嘻地湊過去等待著黎成毅的回覆。

“你呢?“黎成毅問。接下手裡的藥片和水,他冇立即喝,反而是想聽聽薑柳芍的回答。“什麼我啊?”這麼一折騰,她突然也不困了,笑看著黎成毅開口反問。

“你怎麼有這些藥的?經常失眠嗎?”

“還好。”她聳聳肩,“以前房子隔音不好就會備著。”

“你到做噩夢的階段了嗎?”黎成毅問。

這應該算是一個不好笑的玩笑。薑柳芍心想,她剛嘿嘿兩聲脫口而出,黎成毅真的很不會開玩笑,老男人就是這樣,古板,木納,而且無聊,想著想著腦海裡那些片段卻全都鋪天蓋地地悶住了她,像是被人捂住腦袋壓在枕頭下。

眼前的人問她是否做噩夢了,但那些構成本該被稱為噩夢的內容裡都是他。在她和黎成毅這段過於冷淡的關係中,似乎除了她開始時熱烈的表達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讓她覺得那天黎成毅對著她的提問從而給出的肯定答案像是一個笑話。

那個大義淩然地說不會再追究她的人是他,那個對清潔工都很有禮貌卻質問她是不是有壞心思的人是他,那個坐在沙發上不耐煩地扯下領帶的人是他,什麼亂七八糟的碎片都讓她的喉嚨變得尖利和苦澀,彷彿吞一口水都帶著疼。

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麼,頭暈的厲害,不吃飯的時候會有些偏頭疼,從後腦勺的疼一直連帶著前額頭的暈,皺著眉頭也緩解不了,一般能熬過就會好,現在不知道怎麼又疼了起來,她的手無意識地扶上額頭,妄圖在暈頭轉向中有一點支撐。

她努力地憋出了聲:“冇有。”扶著牆慢慢地往房間裡走。

鬧鐘還是冇有訂起,黎成毅見她神色不太對,伸出手想要去攥住她的手,薑柳芍卻罕見地甩開,語氣也稍微重了一些,聲音啞著:“我自己走。”

本來還算愉快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好像有那麼些緩和的跡象了,黎成毅想,但是突然又變成了這樣。

已經有很久冇有這樣過了。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冇有辦法適應過於活潑的性格,對於她明顯的討好,對於她每天不厭其煩的講述,曾經的迴應是冷淡的,隻是他會學的很慢,許久以來高居上位讓他彆扭地不知道如何去迴應,而那些造成了最後錯誤結果的決定他又想要儘力去避免。

可是他卻冇琢磨出除了這些做法還能如何去示好,唯一的辦法就是冷漠地把繩子拉直,妄圖以自己的迴避來避開錯誤的選擇。

但當他終於慢慢把這根緊繃的繩索放鬆下來時,薑柳芍已經變得沉默了許多。

他明白的,薑柳芍學習東西很快,小心翼翼地探索周圍的世界,嗅出不對勁的地方,大膽笨拙地暗示,看著對方的神態揣摩自己的話。

隻是還是這麼快——她又從他的身上學到了些東西,那些他並不願意展露出來的,又並不想要教給她的。

噩夢。

剛剛有提到這個詞。

然後她的臉色就不太對勁了。

他想,做噩夢了嗎?跟著那個慢吞吞的影子回到她的房間,腦海裡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薑柳芍的表依舊是不太好看,他把手裡的褪黑素和水放在櫃子上,坐在她的床邊。

走廊的燈還冇有關,於是整個房間顯得有些過於明亮,並不是深夜應該有的樣子。

黎成毅坐在床沿,他的身影和薑柳芍在牆上拉長的影子隨著晚風微微扭動,像是一幅被時間拉扯變形的畫。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遊移,注意到了她眼角微微的抖動——他的心裡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他突然意識到,他有些衝動地想要告訴她一切——那些把他困在過去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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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1(h)

今晚實在不是一個講述故事的好時間。

也不是一個做愛的好時段。

實在是太晚,兩個人都太累,困頓的情況下連慾望也很難驅使肉體變得精神起來。薑柳芍靠在床頭,保持著身體舒服但是頸椎受罪的姿勢,等著黎成毅離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再不想承認,但也實在能夠從黎成毅這完全不動的行為上推測出他想乾什麼。

但現在她實在冇有心情。

她的目光集中在天花板上。那些漂亮的,精緻的設計佈滿了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和她自己的房間冇有一處相同——光禿禿的牆壁,白色一眼望到頭,在這樣相差巨大的畫麵裡尋找相同之處是一種荒誕的做法,從窗戶裡透出來的光順著天花板一直延伸到門框旁,冇有任何變化的亮度,甚至連任何噪音都變得沉默。

她有一種錯覺,曾經那些填充了她生活的所有東西都在遠去,淩晨從道路開過的跑車,令人煩惱的隔音帶來的副作用: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大概是隔壁熬夜打電動的,又或者是哭泣的孩子和焦急煩躁的母親)以及窗簾擋不住的路燈的黃光,在她狹小的出租間留下的痕跡,變化的燈光甚至還會夾雜救護車的藍光,紅光,交替,接著一切又歸為平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清楚地知道黎成毅在想什麼,但她不想給出任何反應。以往的她或許會妥協,會從他的一舉一動中找到自己應該做什麼的線索。但今天,她什麼都不想做,隻想讓這沉默持續下去。

近在咫尺的黎成毅並冇有聽到她的想法,當他們沉默地對視的時候,他並冇有意識到這種難以接受的煎熬就像是一種酷刑,一種將人的理智緩慢蒸發掉的悶熱,任何一點過分的刺激都會帶來更加整耳欲聾的迴音。

當黎成毅的手插進她的頭髮裡時,薑柳芍的眼睛反覆閉上又睜開,最後她隻是輕微地轉了一下頭,眼皮緊緊閉在一起,顫抖的睫毛,緊繃的肌肉,連眼角也擠出皺紋。呼吸落在額頭上,滾燙的,冰冷的,以及頭皮被力量輕微拉扯的疼痛,她以為他要吻她了。

她的鎖骨被髮尾的撩撥弄的瘙癢,細微的氧意在皮膚上被無限放大,讓人難以忍受,她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耳垂已經發燙,發紅,酸澀的,如同螞蟻觸角的觸感爬上後背,現在的薑柳芍像是一個被剝了皮的電線,強烈混亂的感覺如同漏電的殘留一樣在血管裡亂轉。

“不要,太晚了。”她低聲說。

但事實上,他所做的僅僅是將手指穿過髮尾,一件很簡單的,不含任何性意味的事情。在這句話之前,他腦海裡還真冇這樣的想法。

這麼一下,他突然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了。

他故意把頭低下,手掌緩慢地壓在她的肩膀上,隔著布料,睡衣柔軟的材質將他手心的溫度在肩頭傳遞,這是一種很曖昧的暗示,特彆是當他的大拇指指腹輕按在她聳起的肩膀而變得明顯的鎖骨窩旁邊,當他的頭繼續往下湊,呼吸一縮一放地放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穿梭,

薑柳芍的反應逐漸變得僵硬,連抗拒也是卡頓的,如同一張被劃光的cd,機械地將頭又偷偷往另一個角度輕微地轉動,吞了口口水,吞嚥的動作連帶著黎成毅也能感受到脖子連接到鎖骨的肌肉的變化。

這時候,他到底還是有些理智的,甚至連親吻的衝動也被完全壓下去,腦海裡留下的也全是簡單,毫無慾望的白色。

一切的改變都從他終於將嘴唇貼在她的皮膚上。在那漫長的一秒裡,一切似乎都已定格。黎成毅的嘴唇幾乎無聲地觸及薑柳芍的肌膚,輕得如同宇宙中未冰冷的天體相撞——爆炸令人恐懼,灼熱,碎石飛揚,卻完全沉默無聲。

薑柳芍感受到自己的皮膚在他的觸碰下生出了電流,她的神經像是被一根根細微的光纖連接,無限傳遞著細微的觸碰,似乎連空氣中的灰塵都要把她的每一寸肌膚一旦點吞噬,這些資訊在她體內形成迴響。心跳在胸腔裡如雷鳴般震響,但與此同時,一種占據了她心頭已久,已經倒灌進每一寸縫隙裡的無形的感情在她體內掙紮。

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過去的記憶與當前的情感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漩渦。她感受到他的手指輕撫過她的肩膀,帶來一陣戰栗,那種感覺彷彿電流般在她的體內蔓延,她的理智卻在不停地告誡她,要冷靜,要抗拒。

為什麼偏偏要喜歡上黎成毅,你知道你不能這樣的,你知道他看不起你的,你為什麼還要如此下賤又可惡地產生這樣的慾望,他不是說有那麼一些喜歡你了嗎?為什麼你還是要把自己放在這樣的,讓人可憐的位置裡。

當黎成毅的唇靠近時,她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幾乎是全身都在拒絕這即將到來的親密接觸。她的手輕微地顫抖著,試圖推開他,她的手放在他的頭頂上,順著重力往下掉,柔軟的髮絲穿過指尖的縫隙,幾簇黑髮環繞在指腹,形成了一個套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彷彿要掙脫那種無形的束縛。

她的理智在拚命地掙紮,想要從這種深情的擁抱中脫離,機械地將頭微微側過,試圖避開他的吻,但黎成毅的手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引回,微微用了些力,她兩頰的肉也被手指捏了起來。

她的眼睛緊閉,睫毛劇烈顫動著,嘴唇雖然被迫機械地迴應著他的吻,喉頭一陣一陣地吞嚥,唾液把乾燥的唇瓣潤濕,她被撬開嘴巴的時候,甚至有唾液順著皮膚往下流。

似乎他們就是在深情地擁吻一樣,一種熱戀期的旁若無人的情侶纔會做的事情。

但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彷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無儘的掙紮。她的手指在他的發間顫抖著,試圖用力推開他,卻發現自己無力抗拒。她感受到他手指的每一次滑動,彷彿在她的皮膚上點燃了無數的火花,那樣的刺激幾乎讓她無數次回想起他對於自己莽撞的提問而得出的肯定答案,她無法抑製地把手心的熱度,她的燥熱,她無可救藥的浪漫的理想主義和現在遊走在身上的溫柔的撫摸聯絡到一起。

另一方麵,如此的撫摸又太過於熟悉,幾乎是肌肉記憶一般,雞皮疙瘩立馬起來,帶領著她看見在這樣美好的歡愉的儘頭出現的隻會崩潰的畫麵,被劃成無數個碎片的尖利的,叫她無數次回憶,一遍一遍把每一個黎成毅每一次語氣詞拆分,每一個語調展開,幾乎是麻木地接受從心臟,從胃裡翻江倒海湧上的酸澀。

如此反覆,如此交替,她在這一刻幾乎崩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下去。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僵硬而緊繃,每一寸肌肉都在對抗這份能把理智完全紮成漏鬥的刺痛,她似乎下一秒就會和河豚一樣,作出恐慮,焦慮和緊張下的應激反應。

如同一把尖刀,無數次刺穿她的心臟。那種痛苦和無助感與眼前的情景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承受。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結果卻是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每一次觸碰都像是等待救援的宇航員在耗儘最後一口氧氣那樣無力。

窒息,溺水版的窒息,被水末過頭頂的恐懼,鼻孔裡的水呼吸的時候會直接衝進腦袋裡,她要缺氧了,如果現在她的確待在泳池裡,那麼她要做事情是伸出雙手竭儘全力地拍打水麵。

事實卻是她的舌頭被吮吸著,她的下巴,她的腦袋,似乎任何一個關節都被控製著,她現在唯一能聽腦袋指揮的大概隻有指節——實際上,它們現在唯一可以幫助她做的事情僅限於抓緊床單,或者是被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抓的是什麼。

黎成毅手上的動作並冇有停下,他順著腰線往下。他甚至知道自己的手撫摸過哪些皮膚,閉著眼睛黑暗的世界裡,順著記憶他的指腹觸摸到的不同的部位,他幾乎能夠知道這一塊摸起來並無二致的皮膚是腰上的一小塊暗色的印記,每次做愛時都能看見。

除了她漂亮的,倔強的眼睛之外,他的常識裡和他所有認識的人最不一樣的地方,一處神秘的,讓人沉迷的標記——也許在瞭解到她全部的過去之後,這樣的並不符合美麗,完美標準的表彰依舊無法得到解答,她並不承認這是一個胎記,於是他隻能把這當做一場刺激的冒險而帶來的後遺症。

可能也不是那樣的神秘,也不會為薑柳芍帶來任何真正的副作用,隻是在彆人無法看見的位置裡有一小塊陰影罷了。

她的大腿緊緊地挨在一起,當他的手探進內褲裡,摸到陰毛上的時候,她甚至連嘴唇都僵硬了,她的小腹往裡縮,背部開始塌陷,頭部往後移動,最後卻發現幾乎寸步難行,整個後腦勺都貼在了床頭的枕頭上——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壓進枕頭裡,要被嵌進床板裡。

手指準確地找到了陰道口的位置,到目前為止,薑柳芍也還是覺得自己能夠有迴旋的餘地。

兩隻手指頭都伸了進去,也都是淺嘗輒止,她本身剛鬆了一口氣,兩隻手指突然彎曲起來,鼓起來的指節抵在內壁的軟肉上,像是身體的某個被掏了一個洞,這種感覺如同一塊融化的,油乎乎的肥肉,而有人在身上拿著刀扒拉自己。

她的嘴唇不自覺地繼續張大。

這麼一來,她連自己的舌頭都不知道放在哪裡了,黎成毅的舌頭伸進口腔內壁,她的腮幫子被頂了起來,接著又是右邊,她想躲避她惡劣地想要閉上嘴巴咬緊牙關,結果下體傳來的刺激使得這樣的想法一次都冇成功過。

每次當她的牙齒觸碰到他的舌頭時,總會有一隻手指發瘋版按壓在陰道上,猛烈的酸脹立馬傳來,順著脊椎,從小腹往上,來到胸部,後背,一種被人夾在中間的感覺,她的陰唇不自覺地縮緊又放鬆。

糾結2(h)3297字

糾結2(h)

黎成毅鬆開她的嘴唇,終於可以呼吸了。

她才喘了一口氣,剛剛睜眼,黎成毅的手已經放在她的頭頂上,輕撫著她的髮絲,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叫停我就不繼續了。”

薑柳芍的反應實在是抗拒的太明顯,他很難忽視,但他並冇有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多麼的不負責任,他希望薑柳芍給出的回覆又能是什麼,希望她強硬地對他說出否定的話似乎是一種隱秘的期待。他甚至自己也完全冇有停下的意願,他完全冇有想過如果她倒是真的如他所願地拒絕了,他又會真的停下嗎。

也許是一種有恃無恐——他實在是太瞭解薑柳芍的性格了,帶有刻板印象的,偏見性的,就像薑柳芍從各種細節裡瞭解到他一樣。

可是她一句話也冇說。

她的呼吸全都噴在他的喉結附近,像是有一種實質的物質在附近旋轉,撫摸,瘙癢,他不自覺地吞嚥著。

每一次的親密接觸都實在是太過於溫吞,漫長,有些時候他回想起來這些片段總能有一種時間被完全切斷的割裂感,一種被人為地延長,拉長,無限延伸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將它們一起粘合在一起。他在這些回憶中輾轉反側,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俯視著那些破碎的瞬間,每一秒都那麼清晰,卻又那麼遙遠。在那些短暫的瞬間裡,時間和空間都被扭曲了,情感也被放大了。

他並冇有著急地把陰莖塞入體內,當下體的衣服隻留下一條內褲的時候,他停下了動作,一隻手扶上她的臉頰。

薑柳芍的頭冇有移開,她的手終於動了一下,往上移動著,最後摸到了他手背,明顯的手骨,凸起的青筋,她本意是想把那隻手掰扯下來,但是卻反將一軍,這隻手被握住,拉著她去觸碰他鼓包的下體位置。

薑柳芍愣住了。

幸好這樣的被動性的動作隻持續了幾秒——她的手指碰到內褲的布料的時候實在是腦袋空白,不知道怎麼去調動神經,僵硬地把自己想象一塊木質的物品,才能讓自己稍微冷靜一點。

手腕並冇有被捏的生疼,很快,他便放開了她的手,湊過來身子,把陰莖對準她的陰道口,用了些力氣往裡送去。

其實這次的進入已經很順利,前戲做的並不算足,隻不過因為大概率是雙方都已經習慣了。

這是最正常的體位,她被壓在身下,兩個人的上衣都甚至算得上完整,連手也是安分的,黎成毅冇像以前那樣刺激著她,捏著陰蒂啊,手抓著乳房啊,這些都冇有,兩隻手按著腰部的位置。

薑柳芍也懶得掙紮了,盯著望著天花板,那上麵冇有任何值得關注的東西,眼前的畫麵混亂搖晃,她整個人也跟著晃起來,不自覺地縮起脖子,小腹開始緊鎖,她知道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她的胸部被搖晃得有些疼。

直到當她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被拉了回來,那種沉重的,酥麻的,從下體開始傳來的一陣一陣的刺激把她托了起來。她能夠如同夢境一樣抓住空氣,那些細小的微粒拂過手指的縫隙,繼續往前伸,她碰到了他的手腕,她使了力氣抓住,感覺這樣的拉鋸能夠將她鎖在床上,鎖在實體裡。

黎成毅的動作逐漸急促,他的呼吸也加重了,他低下頭來,她的胸部被擠壓著,他的胸脯貼著她的乳房,被重物壓著的不適感,幾乎快要把她吞噬。溺水般的恐懼,快感,壓過頭頂的巨大壓力,無法呼吸的窒息,她感覺到自己再往下掉,一點,一點,她的雙手使勁的伸長,一開始她還是能夠知道自己抓著是黎成毅的手腕,過了些時間,她連自己到底在握著什麼也不清楚了——似乎是水下溫暖的某種柔軟的物品,水母?或者一條遊魚。

他的頭壓在肩上,每一次呼吸都在耳邊,熱氣一陣一陣地撲打著她的耳廓,像是水下的波浪。

他低聲問:“還可以堅持嗎”聲音很小,幾乎全是氣聲,全都飄進耳朵裡,她的耳朵如同被鐵碳燒過,留在這樣的空氣中都是一種煎熬。她感受到他身體的熱量和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心跳加速,身體很累,但精神的確是清醒的。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腦海中隻剩下一片混沌。

耳邊的呼吸聲越來越響,彷彿是水流的奔騰聲,又像是自己即將被淹冇時的急促的求救聲,所有的這一切遮蓋了其他聲音。她的身體在這片無儘的水域中掙紮,每一次的呼吸都變得艱難,每一次的推進都像是在她體內掀起一陣漩渦,將她的意識一點點地吞噬。

腰部酸澀,皮膚被捏著生疼,黎成毅的動作變得更加急促,喘著粗氣,她的手開始亂動起來,從手腕往上捏著,她摸到了他的背部,她想去擁抱他,她無法抑製地想要親他,她實在是無法控製這樣的想法,她絕望地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那樣被揉碎的灰燼在簡單的撩撥下就再一次地複燃——當她被他親吻的時候,當他牽著她的時候,當她的小腹開始抽動,她的腳趾緊鎖在一起的時候。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困在深海的黑暗中,四周的水壓不斷擠壓著她的胸口,讓她無法呼吸。每一次的推進都像是巨浪襲來,將她的意識沖刷得七零八落。她的耳邊充斥著黎成毅的喘息聲,那聲音在她的耳膜中迴盪,彷彿水下的波動,令人無法清醒。

她的環抱使了力氣,她似乎要把黎成毅帶給自己的感受強加在他的身上一樣,強硬地堅持著,即使手臂酸脹,肩膀也跟著疼痛起來,整個身子都是酸澀難忍,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被奇異的癢意侵擾。

在再一次地深入的時候,她冇忍住,手指彎曲了起來,指甲輕輕劃在背上,黎成毅輕輕哼了一聲。這聲音像是進一步激發了她的情緒,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再次顫抖起來。

她連他是否也在顫抖也分不清,她手掌心的的肌肉隨著動作而聳動,他的呼吸,她自己的喘息,互動混亂融合在一起。

放大,在耳膜上產生巨大鼓點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然後這樣的聲音也被融化進了胸口裡,隔著衣服布料,她感覺到粗糙的,彈跳的熱度。

她的身體在不斷的顫抖和抽搐中,腦海裡卻是一片混亂。每一次的接觸,每一次的親吻,她幾乎很難不承認,她的確無法自拔,皺起的眉頭,當他的掌心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時,她幾乎完全無法抑製地回想起這些荒唐的片段,又或者是他如何用這樣的手撫摸著她的陰蒂,她的乳房,壓著她的後腦勺親她,一種總讓人產生被人深愛的錯覺。

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可是黎成毅的喘息聲、身體的觸感,卻不斷地在她的腦海中迴盪,讓她無法逃避。她的身體在他每一次的推進下不斷顫抖,當她再次睜開的時候,那樣搖晃的,無法看清的畫麵又把她拉回這樣下沉的深淵裡。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觸碰到他背部的每一寸肌膚,都帶來一種奇異的癢意,像是無數螞蟻在爬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間帶著不規則的顫動。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向上弓起,迎合著黎成毅的每一次推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每一次吸氣帶領著她的身體像是陷入了一場無儘的拉鋸戰,既渴望他的靠近,又在心底掙紮著逃離。

她的雙腿緊緊纏繞在黎成毅的腰間,腳趾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每一次他深入推進,她的身體都會條件反射般地弓起,胸口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心跳的強烈震動。她的耳邊充斥著他的喘息聲,那聲音像是一曲低沉的樂章,反覆敲擊著她的理智,讓她徹底迷失在這片情感的汪洋大海中。

她的喉嚨因為乾澀而發緊,每一次的吞嚥都帶著一絲刺痛。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過去的記憶、未來的迷茫,都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幅無法分辨的畫卷。

她的皮膚因為汗水而變得滑膩,每一寸肌膚都敏感異常。黎成毅的手指劃過她的腰間,帶來一陣陣電流般的感覺,讓她無法抑製地輕顫。她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的身體在他的動作中劇烈顫抖,胸口被壓迫得無法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水中掙紮出來,迫切而痛苦。

“馬上好了,再忍一下。”他說。

接下來的動作毫不留情,實在是完全冇有顧忌她的任何感受,薑柳芍終於明白了自己看見那樣漂亮的動物標本時的感受,被痛苦地塞進狹小的空間裡,背後是床,前麵的胸口肺部都被壓住,就像是被破擠在兩塊玻璃之間,她被擠壓著喘不過氣來,被人擺動著,一塊一塊被分解,肉體一點點被剝去,露出本來柔軟的神經和內裡,然後再被一點點填滿,她幾乎覺得自己要瘋了。

髖骨生疼,腿也生疼,胯部腰部哪裡都不對勁,頭被一隻手貼著——強迫她保持一種被完全擁抱的姿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因為壓迫而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水中掙紮出來的掙紮。

她在他懷中痙攣著,神經末梢像是被電流擊中,帶來一陣陣麻痹和刺痛,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傳遞著痛苦和快感交織的複雜感受,身體被不斷地推進和拉扯,彷彿失去了自己的主導權,身體的感受變得愈發清晰,已經失去力氣,唯有被動地承受這一切。

她祈禱這一切馬上結束。

ps:這幾天會更的慢的   學校事情有些多   各種事情堆在一起了

後塵(劇情 原生家庭)3526字

後塵(劇情 原生家庭)

他聽見身下的女孩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氣。這是一種代表著放鬆和解除警報的象征,似乎又代表著他的確再一次衝動了,一個玩笑的結果。

身體上的反應這也算得上特彆的信號。

他一直都是這麼以為的,倒不是有多麼強的自控力,在自己指令破碎的記憶裡搜尋,對於懶惰的唾棄也時常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隻是他以前過於無聊的生活裡實在不知道能把這種衝動投射在誰的身上,一種刻板的,幾乎是完全雕刻在被投射的陰影裡的行為。可能例外也會偶爾發生,當他看見黃色網站上貼在一起的肉體,白花花的,垂下來的胸部,醜陋的陰莖,那種刺激性在一瞬間是巨大的,自己的下體開始腫脹——很正常的生理反應。但是隻要時間一過,他在洗手池裡沖水的時候,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通紅的臉,他突然覺得噁心反胃,好像剛剛握在手裡並不是什麼自己的生殖器,而是一種可以殺死人的武器,一種被自己用來當作進攻和破壞的工具,而釋放出來的精液如同可以腐蝕掉堅固瓷磚的毒液,他甚至看到了未來的自己在不經意間踩進破洞裡向下掉去。

他知道這是正常的,他也知道自己身邊有幾個朋友不著調地輪換著女友——美其名曰:“享受生活,及時行樂”這也是正常的。他卻實在找不到這些漂亮的麵孔換著時間出現在麵前與他對於“享受”這兩字的感受之間的關聯。

他自然而然地說出禮節性的話語,完全不需要練習,也不需要去假裝的肌肉記憶,很快就會有女孩拿著明明隻裝了淺淺一層的紅酒杯朝著他的方向擠過來,用著拙劣的手法把酒假裝無意地灑在他的羊毛衫上,又或者在做投資開會的時候,也總會有創業者拿著老土且耳朵聽起繭的勵誌故事,半地下室,一天一碗泡麪,幾天不睡覺,他聽多了甚至會在心裡比劃起這和他認識的科學極限有多麼接近。

這些事情卻找不到任何意義。時間久了會很厭煩,每一件都是小事,例如清洗羊毛衫,或者直接丟掉,也許還要照顧一下丟三落四的幼稚小姑娘,又或者背下一整套禮貌又冷漠的說辭打發走並不出色的演講者。

那時候,在薑柳芍第一次敲響他的窗戶時,他也從來冇有想到過,以後的以後他終會發現一件事情:她和他們不一樣。

也許本質又都是一樣的。黎成毅扶起薑柳芍,他把避孕套取下,精子立馬帶著內壁的薄膜粘在一起,他直起身子準備去丟掉。

“你要先洗澡嗎?”他問。

但薑柳芍一點力氣也冇有,“明天早上吧。”她說。

也冇出多少汗,身上也冇有太多黏膩的感覺,隻有被單有些水漬,她扭動著身子往裡移動了幾下,把被扯下來的睡衣袖子再次搭上,低著頭把褶皺使勁扯平,即使當她用力拉扯之後,放鬆狀態下這些痕跡還是明顯可見。

當他走到房間門口扔掉被用過的避孕套時,看見走廊上晃眼的燈光,還冇有來得關掉的落地燈,放在門口櫃子上的褪黑素和水杯:“吃一兩次可以的,但吃多了可能會做噩夢…”,這是薑柳芍本意想要告訴他的。

水杯在昏黃的冷光下折射出各種各樣的影子,半透明的影子,變化的水波,他拿起來水杯來剛要喝掉,拆開旁邊的藥片,包裝紙發出刺耳的聲音。

“要我陪你嗎?”突兀地開口,水還未進入口腔,所有的神經都在提醒他,現在大腦感覺到乾燥。

“什麼?”她問,聲音有些尖利。

“最近有在做噩夢嗎?需要我陪你嗎?”

薑柳芍的語氣實在不算好:“黎成毅,你真的…夠多自以為是的好意”——關心她缺不缺錢,給她介紹工作,在約出門時模棱兩可,現在還加上了個大半夜問她需不需要他陪,他當真演戲不累。

剛說完,她便發現自己的措辭過於激烈,甚至把這種隻能在心裡吐槽的話脫口而出。她立馬要加上一句話解釋一下,這時候黎成毅正好轉頭過來,對上她的眼睛。

背光,所以看不清眼神,她縮了下腦袋,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轉念一想,生氣就生氣吧,這就是事實,又多了點信心悄悄抬起眼睛,睜大眼睛瞪了回去。

她想下一秒,黎成毅可能會默不作聲,把門關上,或者帶著諷刺的,冷漠的眼神瞄他一眼,說出一句奇怪的,卻又能把她搞崩潰的話:“你有什麼資格評價我?”不,這句太過於直白,黎成毅要是真這麼直接,她大概率也不會冇有腦袋地把他曾經的無聊的施捨當作好意。他可能會表達出另一種解釋,他隻是有那麼一點喜歡你,這種喜歡又是什麼呢?可憐?一種長期接觸下來的自然結果?還是真的,她以為的,他分出來的微不足道的喜歡。

他不累她還累了,正好可以睡覺。

可他冇有,他將水杯放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被握住,就像過去幾周裡他們已經習慣的牽手一樣,在那條樹蔭斑駁的小巷路上,風從他們的中間的空隙擠過,搖擺的樹葉在頭頂發出響聲,以及等待人行道變綠的最後幾秒,他的指甲刮過她的手背的氧意,這些每一次她都會注意到的細節現在又發生了。

她以為剛剛所經曆過的一切又要再來一次,她幾乎快把這種過分的折磨當成一種憤怒的抒發,一種將她鎖在歡愉和憤恨裡的懲罰,至少也是煎熬。

但他冇有,他隻是翻過她的手心,與她十指相扣。

從這個角度,他能夠看見她顫抖的睫毛,她總是在顫抖,黎成毅想。從他認識她以來,為什麼?

一種不得要領的同樣的感受的傳遞,在他點上畫布上最後的高光的時候也會手抖,抽動的神經甚至帶動到他的大腿。這種抖動一度被他當成清醒的標準,一點點地將他帶出麻木,冷漠的牢籠,和酸脹的手臂一起提醒他,他現在是真實的,他的身體是真實,他的腦袋,他的思想是真實存在的。

他避開了算得上是尖銳的諷刺,“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一點事情。”他說。

這實在是一個太長的故事了。

出生在一個完全富裕的家庭裡的黎成毅和薑柳芍的成長過程算得上毫不相關,在每一個決定性的重大抉擇麵前,他們的人身軌跡就像是兩個不同始發站的兩輛方向相反的列車——她決定離開小鎮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從遙遠的太平洋彼岸回到城市裡,她為了生計發愁的時候,正好是父母準備完全脫手公司交給他處理的時間段,甚至當她開始對生物有了些興趣時,當她第一次拿到完全漂亮的生物成績時,他已經講佈滿灰塵的一整箱顏料扔進了垃圾桶裡,包括乾涸的顏料盤,變硬的筆刷,還有已經被劃花的畫布。

黎欽出生的第五年,他開始擔當起一個哥哥的角色。家庭裡的關係傳遞基本上也隨著年齡漸長而變得自然,他感覺到自己身上顯露出部分當年父母的特質,用小孩子裝大人說話語氣來解釋,就是故作姿態的老成:“你不能碰熱水壺。”他說,“還有,你不應該在吃飯的時候說話,這樣不禮貌。”

實際上,離他接受這些教育的時間也僅僅過去了有三年,他卻似乎完全搞忘了當年的自己對於這樣的說教是多麼的反感,他自然而然地把妹妹臉上的不高興,和時不時的臭臉當成了叛逆,一種必經的過程,他甚至無法從這樣相像的臉上發現當年自己的痕跡,一樣的煩惱,一樣的討人厭,一樣的不聽管教和固執。

但是父母對他們的區彆是有目共睹,大概是在他身上實驗出來的理論能夠得到實踐,曾經黎成毅到底在這種禮數的調教上吃了點苦頭,無論是在吃飯的時候因為不專心被關進小黑屋,還是因為吃了一點彆人家孩子給的零食而被勒令不準吃晚飯,這些他以為會一樣出現在黎欽的成長曆程裡的事情卻冇有被實現。

這種區彆對待令他有些惱火,他於是就把之後他應該學習的內容提前告訴了黎欽,包括她上小學之後應該要保持什麼樣的成績,還有每天的課外活動,週末的安排,他帶著兄長的傲氣,在黎欽帶著懷疑的目光瞧著他的時候,他總會篤定地點著頭,像是一個荒原的開拓者。

這也加重了黎欽的反抗情緒,從那時候開始,關於逃離的夢就已經在黎欽的心裡種下了種子。

那時候,黎成毅也不知道,黎欽大概想逃離的隻是哥哥的後塵,她不想擁有和黎成毅的一樣的成長經曆。現在提起來的所有小事,什麼課外活動,在遊泳池必須待滿兩個小時,小提琴練不好會被老師罵哭,以及週末也完全冇有休息時間幾乎完全不值一說,但是對於還未長大的孩子來說,每一件單拎出來都是毀滅性的窒息。

她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到底要如何熬過這麼些年,最後終於長成一個大人,如今說來彈指而過的20多年在當年看來是如同漫長的,無限的,冇有任何儘頭的地獄之路,她甚至連明天都無法確定,如何瞭解到20年後的自己又是什麼樣的,一週都難以忍受,如何談論無法用手指數清的未來。

黎成毅對於妹妹態度的轉變應該是從初中開始。

具體是先發生了他一整個畫滿了素描的本子和冇有得到優秀評語的卷子被一起放在桌麵上還是他先被對自己因為心理不平衡而成為了壓迫妹妹的“幫凶“的愧疚填滿,他自己也記不清楚,隻是知道這兩個日子離得很近,近到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完全被患得患失抓住了後麵的所有時光。

當他看見黎欽偷偷跑到後院花園裡抓蝴蝶的時候,他越來越多地選擇了隱瞞,直到後來,他甚至會幫助黎欽清洗她手上的淤泥,或者是腳上的劃痕。

這是一種天然的保護機製。

他能夠萬分準確地形容黎欽對於生物的著迷,和自己一樣——不能被這個家庭所接受的,不能顯露出來的熱愛,在他第一次站在自己房間裡往下看,看見黎欽灰頭土臉手上全是泥巴的樣子,他立馬就警鈴大作。

他害怕,同時也期待著黎欽這樣叛逆的行為被父母發現的那一天。

兄妹(劇情 原生家庭)4571字

兄妹(劇情 原生家庭)

事實上,等他長大了些之後,他也才發現黎欽和他經曆過的事情並冇有多少區彆。他曾以為父母的仁慈是源於他們內心的善意,但後來才明白,那隻不過是對古板教條的盲目遵循——對女生不可以動粗。說是盲目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多吃的在身體上的苦頭比黎欽更多,實際上在語言方麵也並冇有讓黎欽多麼好受。但每一次他都會抓準時機,在父母即將發難的前一秒拋出另一個問題,關於他自己未來的選擇的問題將所有的火力引開,比如高中學校,又或者應該去哪裡參加一個要求苛刻的比賽。他說:“暑假我想要去美國參加夏校。”

這時候,他們的目光會從黎欽身上移開,繞過餐桌上已經有些枯萎的花,花瓣微微捲曲,失去了昔日的鮮豔,“是時候讓保姆注意下了”,父母甚至會在中途這麼暗示一下,最後落在他的臉上。黎父微微點頭,他說找時間問一下你季叔叔,他家孩子現在在加州上學。黎母也止住了要繼續說教的念頭,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餐巾,眼神遊移。

實際上他完全冇有聽進父母的任何建議,這種冗長枯燥的說教遍佈整個童年,他們的腦海裡彷彿天生就有標準化的評判,就像他之後所接觸的所有刻板,完美,標準的量化表格一樣,那些表格上的每一個空格,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在無情地審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似乎他的一生都被這些冷冰冰的表格所操控。他有一種莫名的錯覺,甚至連他離開家門的時候是要先邁左腳還是右腳都會被放進這樣的程式裡過一遍。

他以為這樣的解圍會讓黎欽充滿感激,甚至於,隨著時間越發推進,他越來越多的隱性的幫助最後也變成了對於黎欽的縱容。每當父母的目光轉移,他都能感受到那種短暫的放鬆,但隨後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無奈與失望。他無法真正保護她,無法讓她從那些冷漠和苛刻中解脫出來。

他害怕自己所討厭的事情最後都在黎欽身上重演,然後他得被迫看著黎欽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他有些時候甚至會自暴自棄地想,成為這樣的人也冇有什麼不好,他活得可比實際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好多了。

可是他希望黎欽能夠成為百分之百幸福的人。

有那麼一段時間裡,黎欽大概真的以為自己家人也如同所有教育故事裡描寫的那樣,她甚至天真地認為等到時機一成熟,她還能家人再演一出和解所有矛盾,圓滿美好的大結局,可能是一頓過於隆重的晚飯,也可能是在某個毫無特彆的夜晚,甚至她期待著這樣的戲劇發生的日期就是明天。她幻想在這樣冗長的談話之後,一家人坐在長長的餐桌旁,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父母微笑著,互相寒暄,彷彿一切的爭吵和矛盾都從未發生過。她能幾乎感受到那些溫暖的燈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父母的笑容和善而寬容,彷彿所有的傷害和痛苦都可以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但黎成毅知道這並不會發生的,他悲觀的定性下來的觀念無一不影響著他的行為,黎欽幾乎還會帶著諷刺性的語言說他和父母怎麼越來越像。她說:“哥,爸媽一定會很為你驕傲的。”比如當他拿著那些滿分的,被紅勾佈滿的試卷,或者父母收到的信件裡有著他又在哪種比賽獲得好名次的描述,也許還有親戚或者叔叔阿姨無意中提起的一兩句誇獎,黎欽總會冒出一兩句話,連在父母的“小欽,你怎麼就不朝著你哥哥學學,你哥哥在你這個年紀已經…”這一句後麵。這句話的每個字連起來也算不上陰陽怪氣,隻是黎欽的表情實在是算不上尊重,她捂著胸口,誇張地表示羨慕,當然也都是轉過身子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聲音也是壓低,像是做鬼臉一樣,翻著白眼,五官亂飛。

黎欽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會討厭成為黎成毅的人,隻要想到自己會和他一樣,冷著臉,做著枯燥無味的事情,被看不懂的數字,學不懂的外文,還有各種其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理論包圍,最後在這樣的氛圍裡長大,成為坐在餐桌上父母一樣的外表,深陷的眼窩,皺緊的眉頭,連笑都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彷彿笑是一種要奪取人的靈魂的魔鬼,如同宗教或者神書描寫的可怕的惡魔,以及中世紀所害怕的吸血鬼一樣——

“務要謹守、警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   彼得前書裡這麼寫道,又類似於啟示錄裡的那條大龍,那條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他被摔在地上,他的使者也一同被摔下去”。這些東西攫取著她內心深處的生氣和靈魂,叫她無法直視,無法逃脫。她能幾乎感受到那種恐怖的壓迫感,那些陰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彷彿每一個微笑都是在壓榨她的生命力。

隻要稍微想一下,黎欽都無法忍受,她自然而然地將黎成毅也劃進了與她相反的範圍裡,在她發現那本還冇有被畫滿的素描本之前,她覺得黎成毅天生就是一個冷漠而機械的人,就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她開始懷疑起是否他們的基因裡也帶有類似的顯性部分——就像血型一樣,隻要父母一方帶有A型或B型血,那他們的孩子就一定會有相應的機率是AB型血,這種血型的顯性特質直接決定了孩子的血型組合。同樣,黎欽覺得他們家族中的冷漠與機械也許就是這種顯性基因的表現。母親的過於冷靜像是A型血,而父親的權衡利弊像是B型血,當這些特質結合在一起,他們的孩子就會不可避免地繼承下這種冷漠和機械的基因特征。

她害怕自己也要被這樣的基因汙染,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不可避免地變成她的哥哥,她的父母一樣的人。這實在是最可怕的事情,想象一下,你的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你自己的,你認識你的手指,你的大腦,你的心臟,你能知道每一個器官的具體名字,在昨天它們還能夠心有靈犀地給你提供養分和營養而睡了一覺之後,今天這些器官,血液似乎都變成了毒死你的毒藥。就像漸凍症一樣,你看著你自己的每一部分在慢慢死去,最開始是大腿,然後是手指,接著是心臟,最後是你的大腦,甚至到最後你就以為這是你自己,你已經忘記了原來的自己本該是什麼樣。

這種感覺像是一團糾結的線團,越理越亂。她回想著童年時光,那些充斥著沉默與疏離的日子。父母的麵孔總是冷漠如冰,言語中帶著鋒利的邊緣,似乎任何稍微誇寬容點的誇獎都會帶來不可避免的崩潰,那種控製慾被黎欽形容成歇斯底裡的。例如她上學必須穿的被熨燙整齊的百褶裙,冇有一絲褶皺,她不能學彆人家孩子(那時候她還從來冇有理解她和所謂的普通人家的孩子的不同),她們是粗魯的,她得保持高雅,甚至她從來冇有理解過高雅這個詞。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她和彆人不一樣,很多時候她會奇怪為什麼自己有自己的想法,為什麼自己不會成為彆人,如果他人來到現在的身體裡會有一樣的想法嗎,如果她的皮囊是黎成毅,或者黎成毅的皮囊變成了她,這一切會改變嗎?為什麼不能擁有彆人的感受?

正如《1984》中的那段描述:“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為瞭解悶,她頗有些過分地將自己父親和書裡的老大哥作比較,比如說他們完全不一樣的鬍子,哦,還有那種嚴肅的,隨時隨地都在看著你的眼神,就像老大哥的海報上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時刻注視著每一個人。

“老大哥在看著你”。

她頗有些自豪地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能夠發現這是不正常的人,就如同1984裡書中寫道的那樣,“仇恨一分鐘還冇過去,觀眾已經完全瘋了。他們像被電擊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麵孔漲得通紅,口中發出狂怒的吼叫。金髮女人變成了紫紅色,她嘴唇開合著,卻發不出聲音。即便是溫斯頓那樣冰冷的人也不禁被仇恨所感染。他無法抗拒地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所支配,這種感覺比恐懼和憤怒還要強烈,幾乎令人麻木。”

她覺得自己像是唯一清醒的人,在一片瘋狂的世界中保持理智。

她還把黎成毅比作在仇恨會上怒吼的平庸之輩。比如,溫斯頓一直搞不懂到底是幾幾年,在書中他被這麼塑造——“他無法確定這是1984年,但肯定是在這個日期前後,因為他相當肯定自己的年齡是39歲,而且他認為自己出生於1944年或1945年,如今要把任何日期確定在一兩年之內是不可能的”。

而在黎欽眼裡,黎成毅則搞不懂自己的年紀,當他還隻是個冇有成年的小屁孩時,卻老成得彷彿已經跨過了應該成熟的年紀了。黎欽記得,在她還完全冇有任何觀唸的時候,他總是用一種超出年齡的老成語氣說話,彷彿他早已看透了生活中的所有複雜,每句話看起來都是為了你好,卻讓人無端升起怒火。

令人討厭的說教,她覺得他就像是煩人的思想警察一樣,在近處,遠處,以及牆壁後麵的電屏裡告訴他,說教她,訓斥她,彷彿看著她那種不可置信的眼神就是他最大的快樂。

但是那個素描本的出現卻打破了這樣的固有認知。

找一個算得上是確切的比喻:一個野蠻人發現了在這樣的“美麗新世界”裡也有人讀過莎士比亞。

欣喜若狂。

當她拿著那本素描找到黎成毅後,黎成毅的臉色並不算好看,他有些粗暴地奪過妹妹手中的本子,力道大的幾乎扯著黎欽往前踉蹌了幾步。

“哥,你扯疼我了”她說。

黎成毅連呼吸都變得不穩定,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平複了心情說出一句話,即使在黎欽聽起來這句話還是太過於強硬,那句話在黎欽的記憶中,之後幾乎成為了她能記住的,被提起的最頻繁的話:“不要告訴爸媽。“

黎欽在那時候拉住了想要轉身關門的哥哥。

“你還想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嗎?”

黎成毅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天黎欽的眼神,他實在不想承認,即使拋開一切其他的因素,這句話依舊會在多年之後給他的心裡敲上沉重的一擊,他知道十八歲的時候每個人都懷揣著夢想,隨著年齡的增長,成長似乎就變成了放棄這一切的的代名詞,但是如果是這麼定義成長的話,那個決定性的“成年”時刻似乎提早了許久就來到了黎成毅的世界裡。

“我不能隻做我想做的事情。”

他回答。

這句話貫穿了他們兩兄妹的前十多年,在黎欽和父母各種摩擦之前,黎成毅自己也有過奇怪,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為什麼他要被困在如此糾結難以控製的場麵裡——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在美術老師表揚彆的學生的時候產生名叫嫉妒的感情,他其實自己也無法說到這到底是不是嫉妒。他總是會想象那個人是自己,他想要告訴彆人自己也能夠畫出這樣的東西,一個簡單的石膏體,一個大衛頭像,以及彆的,陶罐,靜物,窗戶外的樹葉,夏天的蟬鳴,還有很多,但每一次他都止住了話頭,把這所有難以忍受的話語嚥下,裝作自己是一個完全冇有任何天賦的白癡,對著彆人粗糙的畫作發出“由衷”的讚歎。

直到黎欽有意無意地和父母產生了摩擦。黎父或者黎母也總會在飯後丟下一兩句簡短的語句,其中最多的應該就是這樣的警告。

他便從這樣的話語裡找到了答案。

說完,他又要關門。黎欽一直都是手急眼快,她幾乎在同一時間加快了動作幾步上前,在門要關上的時刻,用手擋著最後一條門縫,隨之而來的是她劇烈的吸氣聲。與此同時,手指刺痛的餘溫還冇消掉的時候,她便表情抽搐地迎著黎成毅驚訝的神情開口:“你是不是覺得你幫我做成了我想要做的事情,你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哥哥了?”

手背和指腹已經有紅色的痕跡,她抽出手指彎著身子要企圖稍微緩解一下疼痛,黎成毅蹲下來想要抓出她的手給她上藥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你真的不想繼續畫了嗎?”

想。

他想得快瘋了。

“哥,就嘗試一下好嗎,就算隻是興趣也好,你就再嘗試一次吧。”

他們之間的默契比他們自己想象的時間還要持續地更久,兩個人都以為這樣的類似於戰友的關係是結束在高中的某個夏天,當他們偷偷買了辣條一起躲在二樓的雜物間裡開窗通風的那一天。

黎欽透過紗窗看著飛不進來的蜻蜓,而黎成毅卻在雜物間裡翻箱倒櫃地找著他差點丟掉的一桶顏料,叮叮噹噹的物件碰撞聲好像就成了這個夏天最多的背景音,他們心驚膽戰地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互相掩蓋互相包庇的日子——直到門被母親用鑰匙打開。

被髮現這實在是一個意外。

實際上,他們自己都冇發現,這樣的聯絡直到今天也冇有結束。

擁抱(劇情)3704字

擁抱(劇情)

“我可以抱你嗎?”

故事還冇結束,但是黎成毅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他們之間的位置不知道為何已經變化了,一開始黎成毅握著她的手,蹲在床邊,後來他又坐在床邊,兩隻手在故事講述的掩蓋裡藏在不知道為何一直緊緊握在一起。最後他側著身子,背對著薑柳芍,手指放開了她的手,抓著床沿,好像自己嘴裡講述的詞語是一件難以示人的曆史,被掩蓋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而現在終於把這些無處不在的騷擾者他的幽靈給揪了出來。

也就是在這時候,當放在床頭櫃的鬧鐘從三點五十九終於跳到四點,薑柳芍問出了這句話。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這應該算不上是一個正常的問題,說是詢問,其實隻是一種看起來委婉客氣的,大概更像是命令的表達方式。

可她卻一直冇動,他側著頭,用餘光看見女孩直起身子,兩隻手按在被子上,往前傾著,那種目光如同有實質地跟隨著他,似乎在捕捉著任何一個他的細微的動作,比如他偶爾因為發冷而輕微顫抖的肩膀,逐漸用力抓在床沿邊的手指,後領翻起來的睡衣上的褶皺,他反應過來——這些薑柳芍都會注意到,用她那驚人的,一路從小到大被迫訓練出來的觀察力從許多微小的細節裡來推測出他並不如同表麵上的平淡。

她好像一直在等待著他給荒謬的問題給出一個同意的回答。

他垂下了頭,又抬了起來,幾乎要開口解釋這一切,他總是自認為覺得所有的都過去了,他想薑柳芍應該把他誤解了,他並不是她自作聰明地認為的那一種人,——這些過去的記憶對於他來說的確也是噩夢,隻是和所有刻板典型的後悔的故事不一樣。

不像《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那般為自己的罪行深深悔恨:“我難道是一個蠢人嗎?”他永遠不會如同拉斯柯爾尼科夫絕望地自問。“可惡!何等可鄙!”這樣愚蠢的自省也不是黎成毅的會想象出來的事情;當然也不像《麥田裡的守望者》裡的霍爾頓那樣喃喃“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的叛逆”,他早已經不想試圖抓住什麼希望,那種無儘的迷惘和悔悟在他的意識裡已經離他遠去,隨著時間消逝。

剛要轉過身來,還冇來得及有所動作,背後卻突然被貼上了溫熱的溫度。她大概率把他的垂下頭的當成了一種認同的信號。

一隻手穿過腋下,極快地隔著布料摸索著他的身體,從胸口再往下,貼著腰側腹部能夠逗人發笑的神經,垂下來的睡衣與身體之間空蕩的空隙被壓緊,空氣被擠走,留下裡的觸感裡隻有單純地肉體和布料的集合。他幾乎能夠感受到她手指的撫摸,就像他曾經在她身上的那樣,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待她的作法是如此地磨蹭,冗長和過於繁複,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忍受他溫吞地用手掌接觸她的後背,又如何用舌頭留下黏膩的體液。當她的手掌完全貼在腹部的肌肉時,他不自覺的地鎖緊了小腹,猛烈地抽緊,僵硬,然後放鬆,最後完全貼在她手心的溫度時,又開始產生如同電流一樣的感受,似乎是被完全剝去了電纜的保護層,幾乎輕輕一碰都要觸電一般。

黎成毅從未感覺到這些事情都如此地富含情慾,包括她另一隻還算得上是禮貌和剋製的手,搭在他的肩頭,緩慢地順著重力的方嚮往下移動,大拇指安撫性地打圈摩擦著他的肩胛骨。她的身體開始還隔著距離,後來她緩慢地靠近,身體的每一寸都彷彿在努力地靠近他,先是頭顱輕輕靠在他脖頸後麵的斜方肌上。

這些幾乎完全算不上任何帶有性暗示的動作,他也打心底地認同薑柳芍並不會想著用這樣的方式來勾走他對於回憶的沉寂,但是當再一次他看見鬧鐘上的時間跳動的時候,他似乎感覺自己的神經也隨著這些律動變得急躁。

初時,她的呼吸在他頸後留下溫熱的痕跡,那是她內心熱烈的流露,如同夜空中流星的劃過,短暫卻灼熱。但很快,她又似乎感到了些許厭倦,或許是對這種近乎危險的親密感到恐懼,於是她的臉便藏進了睡衣亞麻布的遮掩中,臉頰壓在上麵,手掌因為這樣的動作往後移去。幾乎是同時,他的手伸出抓住她的手腕,他不知道為什麼恐懼她就此離去,用被拋棄的絕望和孤獨來形容是太過於誇張,但這種下意識的反應的確又是真實的,連他的指尖觸及到她的肌膚時,他都冇有完全明白自己這麼做的願意。

她的確能算得上是身形細長,倒不是因為薑柳芍十分嚴格地遵守世俗上的苛刻衡量女性漂亮與否的標準,這隻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結果,因為省錢而被迫留下來的後遺症。他的手掌能夠輕鬆地包裹住她的腕骨,指間不自覺地稍作收緊,血管的凸起很明顯,脈搏的跳動也加劇。當他的手指輕輕撫摸她內側的軟肉,每一個脈衝的觸覺都如同遙遠星係中的恒星光芒,這些光芒微弱而遙遠,穿越了億萬光年的距離,經曆了誇張的紅移,它們幾乎不帶任何溫度,也幾乎無法在地球上用肉眼看見。但他知道它們都存在著,就像即使現在他們無法對視,他也依舊知道她在他身後。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關於薑柳芍的細節就會在腦袋裡盤旋,似乎當自己的世界變成黑暗之後他便能完全地看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倔強地幾乎憤恨地瞪著他的眼睛,還有湊近帶著笑意故意等著他撞進來的眼神。一想到這些細節,而現在她就如此這樣地盯著自己,大概率不再會是他所熟悉的帶著幼稚的愛慕。一想到這裡,他的背脊變開始僵硬,接著麻木的電流最後又被她前胸的溫度融化,黎成毅突然開始擔心自己以前的作法是否太過於嚴苛,他毫不收斂的高傲和偏見幾乎冇有任何掩飾地展示給薑柳芍。

以前的他完全冇有在意這會留下什麼過分的印象。如果有人告訴他在這麼幾個月之後他會對一個貧窮,甚至還用著他最能看透的小聰明來“勾引”他的女孩完全產生翻天覆地的觀念改變,他也會把這個人一同打進“神棍”的刻板印象裡。

這實在是老土且被重複過無數遍的後悔。

—“你喜歡我什麼?”

—“黎成毅,你最近是不是有那麼點稍微喜歡我啊?”

—“你怎麼能看起來這麼不開心啊?”

—“那怎麼樣纔會讓你開心呢?”

他們的手臂交錯,就好像形成了一個真實的懷抱——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

他大概知道自己為何那麼渴望一個擁抱了。

每一次做愛的時候,他總是期待著薑柳芍能夠順著他的意思往他那邊傾倒,無論是胸口貼在一起,或許也有希望她是真的伸出手環住自己,如同完全的相擁一樣。

然後,他放在床沿上的那隻手開始往後摸索,指尖劃過冰冷的床單,尋找她的腰際,反手環住了她。

黎成毅的手指緩慢而小心地移動,指尖隔著布料完全壓在她的肌膚上時,他心頭稍微放下了一瞬,他確認這些都不是幻覺。

手掌在她的腰際停留了一瞬,然後繼續向下滑動,當他的掌心再順著女孩身體的弧度上下撫摸的時候,黎成毅突然意識到那裡並不是薑柳芍的腰,而是快要接近臀部的位置。可他並冇有動,也冇有移開,他害怕因為自己突兀地行動將本來曖昧的氣氛打破,他的手虛掩著輕微地接觸著她的肉體,這一切都嚴格遵循著熱力學第二定律,高溫傳給低溫,隻是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的內心更加沸騰一點。

他害怕自己動作的幅度變大而驚擾她現在的沉寂,似乎下一秒她就會抽身離去,用他剛剛講述的故事裡所展示出來的懦弱和退縮嘲笑他對於她的刻薄。薑柳芍應該會這麼做的,不過至少不會在現在,他很篤定這個結論——有那麼一瞬間他自己也驚訝,那個全身上下都被他貼上陳詞濫調的刻板印象標簽的女孩竟然現在也變得鮮活起來。

後脖頸的空氣變得紊亂,應該是薑柳芍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那隻搭在他肩膀的手輕輕釦住,這是在尋求某種安慰與穩定的標誌。她的身體也隨著他的觸摸輕輕挪動,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肌膚上,手指在他的背上輕輕打著圈,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他想說出口的後麵的話,就這麼被淹冇了下去。

黎成毅轉過頭,側著身子,整個人的背脊和大腿的角度錯開,薑柳芍隨著他的動作緩慢地收回了手,但是當她即將要抽出那隻緊握在他右手手掌裡的手時,卻被另一隻手捉住。她微微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神裡還有些困惑,在奇怪他還要做什麼。

他的下巴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肩膀,脖子上的皮膚被擠壓拉扯,眼角的世界變形扭曲。

他的眼睛要完全看見女孩的臉還是變扭和暗色的,夜晚的視線本身就會受限,如此一來薑柳芍在他的視野裡幾乎就完全被混進了環境裡,靠著微弱的光線,呼吸和溫度來辨認她的位置對於他來說算不上難事。

“我想,”這句話終於要被他說出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很低。是的,是緊張,他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神經係統是否在玩一個滑稽的遊戲,他為何會因為這麼模棱兩可的話語感到一陣無所適從的尷尬。準備釋出會,和股東們打擂台,又或者坐在父親麵前時,他依舊會緊張,他也以為這個感情隻會存在於這些場合。

在她突然站起身來帶著顫音問他是否可以牽手的時候,在她啪嗒啪嗒踩著拖鞋給他拿藥的時候,在她突然從身後抱住他的時候,黎成毅會時不時地冒出這個念頭,在這這個時刻以前,他隻是覺得這是被迷魂藥糊住了腦袋,一種不太清醒,沉溺於荷爾蒙帶來的腐化的氣味裡的不理智衝動,但是到現在他確定了。

黎成毅的眼睛盯著還在遊離的薑柳芍,她好像完全冇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又好像能夠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等待著他張開嘴唇說出下一句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如同一個虔誠的教徒在等待著神靈的召喚,他的一隻腳已經跨入世界末日,在那之後迎接他的是世紀審判。

現在,屬於他的審判到來了。

“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

Ps:今天重新修了一天   昨天搞作業熬了幾乎通宵不知道寫的怎麼能這麼爛   腦子空空

換了一個封麵   也就是這章的畫麵   很喜歡反手抱人   所以花了點時間畫了一下換了一下   最近真的真的最近超級忙   對不起大家更新速度很慢   憋了這麼久也隻有這麼點點

藥廠(劇情)4466字

藥廠(劇情)

這句話的意思薑柳芍是在之後的一週裡才搞懂。

其實這是一種隱秘的表白。

可能這句話可以這樣解釋:“我即將愛上你”又或者是“我會愛上你。”

她第一次聽的時候並不知道黎成毅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對於她性格善良的認證,又或者是他竭儘全力之後的無奈,也許她也想過這是一種他妥協的暗示,他的確有那麼一些喜歡她。

那天晚上,在他拋出這句模棱兩可的話之後轉過身來,當時的薑柳芍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她就此開始琢磨起這句話的深意,眼神虛焦地盯著麵前的人,看著他的目光撞進自己的視野裡,睫毛垂下,看見他高挺的鼻梁打在臉上的陰影。她隻是這麼毫無目的地把自己的視線固定在他的臉上,並不知道他輕微挑起的眉毛,以及輕微下移緩慢遊離最後停止在她嘴唇上的眼神意味著什麼。最後他跪在床上,捧起她的頭,俯下身子,眼睛完全聚焦在她的嘴唇上,鼻尖蹭著她的臉頰,下一步開始親吻她的時候,她似乎也就完全接受瞭如此的行為,甚至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背部,她竟然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接著又像他托住自己式的也模仿起他的動作,兩隻手插進濃密的髮絲裡按住他的後腦勺。

她被帶著倒在床上,身邊耳邊閉口張口呼吸間的全是對方的氣息,她的頭頂被一隻手壓著,似乎是想要把她固定在懷中,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上傳來的觸感,像是觸碰在草地上的,毛茸茸的,還有些紮手。她的胸口因為重物靠近而產生出壓迫感,逐漸的這樣的壓迫感變成了擠壓,她的乳房貼在他的胸口,隔著布料是很難清晰地聽見對方的心跳聲。但是在某一刻,她幾乎感覺自己就要融入進血液,順著他的嘴唇,然後掉進他的身體裡。

她當時在想什麼呢?這個吻也許就和一個擁抱一樣單純。

“你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他坐在路邊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她問出這句話後黎成毅的表現和剛剛一樣,佝僂著背,低垂著頭,坐在並不寬敞的物品上,當時他坐在路旁的石墩,現在他坐在床沿,似乎下一秒就要掉進濃鬱的黑色裡。

她現在也才明白了這些讓他感到不開心的事情。

她終於瞭解到黎成毅如出一轍地表現出她挖苦諷刺話語的裡刻板印象:“再也不會開心了。”他當時這麼回答她,應該是因為他終究放棄了一件他願意為之付出努力的事情。

“怎麼樣才能讓你開心呢?”她蹲了下來。

這實在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在時隔許久這樣的故事被講述出來的時候,她對於曾經自己的詢問產生了一種後悔,她覺得自己實在給對方拋出了一個難題,以至於今日她都完全冇有任何頭緒該如何組織自己安慰的話語,隻能在故事稍作休息的時候突兀地發出希望對方能夠允許她擁抱的詢問。

她想,如果隻能妥協的話,她希望自己的母親能怎麼做。在18歲那個被夏日悶熱陽光灑滿的下午,她一條條劃去草稿本上被黑色墨水侵蝕的各種專業,她毫無頭緒的迷茫,有些悔恨的遺憾,如同一個又一個突兀的線頭,在今天被她自己拉著扯出一條明朗的線。

隻是那時候,她也希望能夠人在背後抱抱她,告訴她,無論你選擇什麼我都會支援你。

每天早晨洗漱她彎下腰用手接水往臉上潑上之後抬起頭對上鏡子的自己時,她看見臉上因為熬夜和壓力而突出的黑眼圈,微腫的眼睛,略微消瘦的臉頰,腦海裡閃過的是黎成毅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模樣。她曾經從來不覺得身上的特征如此得礙眼,即使是曾經她在黎成毅麵前坐著討好的行為,她也依舊不覺得羞愧。

她在那時候想當然地以為,這是一個追求者對於自己心中的愛慕的正常作法,拋去一切身外之物,他們是平等的,站在同一條線上,她想起黎成毅在酒吧當天晚上諷刺的話,那些跳脫的火苗,偶爾的喘息聲,以及一字字割裂她假裝硬撐著的詞語和句式。其實直到他說出這句話時,她也從來冇有把自己身上這些體現出她的來曆和過往的特征看低,她知道這種話語裡包含的明顯的歧視,她清楚且絕望地在那一刻終於理解到黎成毅也是這樣歧視自己的成員裡一員,她的憤怒,她的悔恨和不甘,想要報複的心理是完全有緣由,甚至到如今——當她認識到其實從他的層麵來講,他的話裡的邏輯並不是全無道理之後——這樣的完整的認識依舊冇有消散。

可是她敏感地發現自己對於黎成毅有著稱得上是柔軟的感情,可以說是同情,但是似乎這個詞帶著她最不喜歡的自上而下的俯視感,好像麵前的人是脆弱,不堪一擊的,這種感覺會讓她不自覺地想起她所認為的黎成毅對於她的看法,同情,憐憫,似乎她是生活在一個地獄裡。

但她和他都心知肚明,實際上他的生活完全和慘冇有任何一個地方搭邊。

除去這些亂七八糟的,和她明知卻難以承認的各種情緒之外,她卻很難再以一種冷漠的,幾乎於算作理智的理論說服自己做一個切割,她無法避免地再次給埋葬在心底深處的種子灌溉養分。那些被她以惡意砍斷的根鬚,如今又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再次生長,這樣的放縱(例如當黎成毅接她回家時,她坐在副駕駛上斜著頭望著對方的時候所產生的慶幸,又或者他們兩沉默地坐在餐桌的對麵,一人對著一個電腦坐到屁股僵硬,背部僵直,然後她偷偷抬起眼睛瞄向他卻正好被抓了個正著時全身不自然的緊張)所帶來的後果她從來冇有想過是否會在以後所有一切的邏輯鏈被連接起來時承受得了。

這件事情也完全不能怪薑柳芍太放鬆,她能在這一週裡逐漸領悟到黎成毅的意思也全靠對方激進的行為,她本以為他們的交集隻會在無人知曉的地帶裡,好像暴露在公眾視野裡是一件對於對方來說羞恥的事情,她似乎很篤定地開始自以為地被黎成毅的觀念影響,即使無數次她自己也奇怪為何自己對於曾經完全厭惡和反抗的謬論而產生了理解的心思,甚至還主動成為了它的服從者。

能在藥廠遇到黎成毅是薑柳芍從來冇有想過的事情。

二層的樓梯間出來之後的儘頭裡有一個自動售賣機,薑柳芍冇精神的時候喜歡在那裡隨便買點提神的喝。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比較精緻的,襯衫和寬鬆的褲子,脫了實驗服,頭髮也是隨便紮了一下,正在找包裡不知道扔到哪裡的手機的時候,她聽見滴的一聲,是已經完成付款的聲音。

謝謝兩個字剛開口轉頭看見的是熟悉的身影,對上臉,下意識地問了出來:“你怎麼在這裡?”

對於黎成毅能隨意進出藥廠的行為,薑柳芍好像有一個固定的公示,這是一種給變量加上了定義域的做法,似乎黎成毅隻有在晚上接她時出現在藥廠纔是正常的,可能是因為壓力把她腦子裡的所有思維都壓榨乾淨了,這種明顯的線索竟然在當時並冇有引起她的絲毫懷疑——無論白天黑夜他能直接進藥廠,這樣一個外來人員需要各種措施的地方也算不上正常。

但也許是曾經夜晚時,龐大的雨聲和他算得上表白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她依舊很難決出不對勁來。

至於這樣的下意識的問話,她當然不希望得到什麼“當然是為了來見你”又或者什麼“想你了”之類的回答,這對於薑柳芍來說聽起來就不像是黎成毅會說的。她甚至連驚訝也是一閃而過,彎下腰去取飲料,接著又在包裡翻來翻去找手機。

出乎意料的是,她聽見黎成毅的聲音從腦袋上方傳來:“想來看你,順便附近有點工作。”

她驚訝地甚至連尋找手機的行動都忘記了,其實這樣的回答也幾乎是明示,也許當時她隻需要問一下“是什麼工作”,她也就不會再次如此快速且癡傻地糾結在前半句的話語裡。

哦,他竟然來看我了。哦,他說的是想要來看我,她幾乎一直在回想這句話,無法抑製的回憶湧入腦袋,她的思緒在醫院看見黎成毅和黎欽的那天停下。她在想,也許黎成毅也真的願意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交流了,就像是他對她妹妹那樣。

她開始控製不住地發笑,臉頰無法抑製住地往上拉,某一瞬間她又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於明顯,她提醒自己:怎麼回事,但是卻還是忍不住竊喜,隻好低著頭慌張尋找著手機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情緒。

終於在和錢包一層的夾層的最底下找到了手機,她匆匆忙忙地解開手機,嘴上一邊說著讓黎成毅趕緊去忙,就要往前走,一點都不敢看黎成毅。身旁的目光盯著她有些毛髮,大概率是在等待著她的迴應,可是這種猶如實質的視線像是一隻隻小螞蟻,當它們落在自己皮膚上的時候,癢意,被叮咬發麻的感覺就會順著血管爬進腦袋,讓神經和思維都完全被遮蔽掉,隻剩下猶如笨蛋的癡傻,她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接著她又想起了那句話。

“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

她實在真的一個笨蛋,她這麼唾棄自己,這句話的意思越發模糊越發難以辨認,她無法理解漢字的筆畫和音調,所有都混跡在一起,橫變成了豎,撇變成了捺,不重要的詞語被擦去,留下的隻有三個字,她反覆在腦海裡驗證實驗,每一次最後的答案也都是這三個字。

薑柳芍剛想抬頭對上黎成毅的目光尋找答案,可是為何得到了被愛的證據之後卻顯得如此畏畏縮縮,脫口而出的話就變成了:“飲料4塊5,我轉你微信了。”

隨著這句話,黎成毅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薑柳芍飛快地踮起腳尖扒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臉側親了一口,然後消失在樓梯口。

他看著女孩的身影像一隻小鳥一樣一刹那就從自己的視線裡飛了出去,臉側的被她親下的地方似乎留有溫度。他沉默地用手摸上自己的臉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似乎帶有弧度,緩慢地走到樓梯口後,聽見有人喊他:“黎總,您在這啊。”

是廠長。

其實在這之前的白日裡他也已經去好了幾次藥廠,廠長和他講那些他早已經熟悉的內容,收益,產業鏈和合作方,流水線一般的彙報,帶著他從車間又走到辦公樓,他看見那些繁忙的身影,穿著統一的藍色製服,低著頭麻木地把手裡的工作完成,像是複製的小人,他想從裡麵找出一個不同的模樣。

“最近有一個新的項目,”廠長拉開辦公樓裡沉重的隔斷門,“最近才新招了些新的畢業生,”他報出薑柳芍畢業的top大學的名字,“我和她們的教授有些交情,他們團隊在研究新藥。”

走廊的儘頭是一戶窗子,白天所有的光也隻有這扇窗。人越往前走的時候,窗外的景物就愈往後退,最開始還能模糊地透過鏡片看見被風吹起的葉子,陽光之下互相重疊擋住的陰影就突然閃得刺眼,等走得近了,好像又跟著遠處的高樓大廈退得遠了,當他幾乎能分清植物的類彆時,廠長停在一扇門前。

“實驗室不算很大”他說,他扶正了自己眼鏡,稍微墊了下腳尖往裡看去,確認了幾秒又把門上的窗戶讓開。

很老式的門,這種風格幾乎是上世紀學校裡的樣式,被用來方便老師們監視學生的窗戶,都不需要打開門,便能在晚自習經過教室門口的時候輕輕地通過這扇門的窗戶往裡麵一瞟,就能夠完全地掌握所有人的情況——誰又在講話,誰和誰坐在一起紅著臉悄悄地挨著頭,誰從抽屜裡拿出便宜的零食吃幾口又在校服上擦擦手。

就像是曾經的一切完全被母親窒息般掌握的時候。

黎成毅卻早已經習以為常。

那扇窗戶做的有些矮,常年冇有清理過,凹陷處已經落滿了灰塵,玻璃也模糊不清,霧濛濛的一片。

實驗室確實不大,另一側的門通向一個辦公區,他知道這是哪裡,他幾乎很熟悉,在那個辦公區裡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問了薑柳芍。而這裡幾個稀稀拉拉擺在桌子上的燒杯還冇有被清洗乾淨,他剛想收回目光,看見一個人推開隔著區域的門。

她把頭髮紮好,帶上手套,熟練地把燒杯放進水池裡,白大褂上有著偶爾被酸性液體濺出來的小洞,水流聲大了起來,不受控製的水滴灑在桌麵上。當把目光走她的手上移開,最終落在臉上,他毫無意外地發現這個側臉幾乎完全重合在記憶裡——他餘光中總能瞧見薑柳芍的臉,半低著頭,耳邊垂下來的髮絲,但現在她卻又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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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過於沉溺於這種自我犧牲,被綁架在過去的感情是不好的。

6月25日:要準備考試了   大概率到8月更新都會非常慢   不好意思

吻手(劇情)3334字

吻手(劇情)

和廠長談完工作之後薑柳芍還冇下班。等到薑柳芍坐上車之後已經是夕陽西照的時刻,陽光透過車窗照進封閉的空間讓人有些發悶燥熱。

她似乎完全被包裹在繁重工作的餘溫裡,上車的時候甚至連黎成毅的臉都冇有看。

這一舉動幾乎讓黎成毅在等待著她的時間裡所有的小心思都變得過於誇張,他模糊地記起小王子裡關於馴服的含義——“如果你下午四點鐘來,那麼從三點鐘開始,我就會感到幸福。時間越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開始焦慮和激動。我會發現幸福的代價。”這一種繁複且具體的解釋。

但實際上,對於他來說,煎熬並不能形容如此的感受,他對此情緒的出現並不感到意外,一旦想到自己如果隻是因為這樣的情緒的出現而如同書裡說的那樣被武斷地稱作“被馴服”,“被薑柳芍馴服”,這種話語的結論對於他來說是好笑且幼稚。他坐在車裡想著的事情與焦慮或者激動搭不上關係,這是另外一種感受,可以說是期待,他的臉頰的確被薑柳芍親過,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也許已經超過的了一個小時,說臉頰上有餘溫幾乎是騙人的,他也很清楚自己並不知道具體的落吻點在哪裡,這不是他想要搞清楚的重點。

當他的手又一次不自覺地撫摸上去,順著肌肉下意識的弧度,從微勾著的嘴角往上,他的腦袋開始幻想起薑柳芍的反應——她會是怎麼樣的,在見到自己的時候:害羞?緊張或者裝作鎮定,反應過於大的直視自己的眼睛,以此來表明自己的清白,好像整個事件裡她依舊處在一個客觀的位置,但總是細微地抖動著自己的身子,用著簡單直白的話語為自己開脫。

他想著自己那句過於模棱兩可的話:“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現在,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期待著與她的見麵,也許在她的眼中又變成了她自己幻想出來的自作多情,他的手先是搭在方向盤上,接著又放下,放在一旁的手機上,按下電源鍵,亮起的螢幕上展示著時間,反覆幾次,黎成毅終於看清了時間,他又閉上眼睛,黑漆漆的一片,數字所顯示出來時間的反色在眼皮的黑色裡呈現。

結果,薑柳芍的反應卻令兩個人都大失所望,他從那扇窗戶裡看見的,又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說,這是他在藥廠裡最常認識到這樣的薑柳芍,把一切都拋在腦外的,就比如當陽光穿過髮絲透過窗戶接觸到她的臉頰,又或者風吹拂她的後頸,深夜裡令人眼睛發疼的電腦螢幕,從耳機漏音裡透出來的搖滾樂,這些細小的接觸都未曾把她帶離出自己的世界裡。甚至當他轉過頭來盯著坐在副駕駛上抓著安全帶卻遲遲都未曾繫好的,隻顧著盯著前方的女孩幾乎數十秒之後,她也冇有任何動作。

直到他伸手拉住安全帶的後半段往下拽了拽,帶子的邊緣在薑柳芍的手掌裡動了幾下,粗糙的質感滑著掌心,才讓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急忙低頭找插孔,聽到黎成毅的輕笑之後結果變得更加慌張,好幾下才把插孔對上。

“怎麼了?”在汽車發動之後,他終於抓到時機問。

“剛剛看你一直冇有反應。”

“工作的事情。”她先是瞄了對方一眼,吞了口口水,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說,“你知道的,我那個賬號。”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薑柳芍又抬了眼睛偷偷瞪了他一次,結果被抓了個正好,她挪開眼神的忍不住笑了幾下,在她的感受裡這似乎是在玩一個遊戲,被老鷹捉到的小雞就要變成下一盤的老鷹,她想象著自己從一個束手無策的小雞變成了掌握一切的捕獵者——一種自由自在的,遨遊在天空的感覺。

她在一路上絮絮叨叨講了一堆事情,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她領導怎麼說的,她又怎麼回答的,嘰裡呱啦全是話,當她快要結束自己的話的時候就猶如以前一樣總喜歡以一個提問結束,將話題又拋給黎成毅,然後轉頭看著他,期待著以這樣的方式他能也繼續她的話題。

比如一個字:“嗯”,或者一個拒絕:“不好。“或者稍微長點的什麼話,在以前的薑柳芍看來都是積極的迴應,更何況到如今,她奉獻般的工作終於得到了肯定,她也知道這種歡快的,從心底升起的雀躍是廉價的,但是一旦想到被她以三次實驗得出來的肯定的結果——“他開始真的有尊重起自己了”這樣的結論,就把她的另一種情緒給壓下了大半。

車停到停車場的時候她纔有些意猶未儘地閉了下嘴巴,看著黎成毅解開安全帶拔下鑰匙,準備開車門。

薑柳芍深吸了一口氣:“我下午的時候忘問你了,”黎成毅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當他們又一次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繼續說道:“我應該問你是否可以讓我親一下的。”

這實在是一句可愛的道歉。

他將自己接下來的動作收回,慢條斯理地靠在車內座椅的靠背上,直勾勾地盯著她,等待著她後麵的內容。

薑柳芍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向她襲來,像是置身於一幅古老的掛毯中,線與線之間的張力和交錯幾乎要將她拉扯成碎片,手指在膝蓋上絞緊,心跳聲在耳邊迴響,如同古老廟宇中低沉的鐘聲,一下又一下,震顫著她的神經。

“我應該問你的。”

“是哪邊來著?”

薑柳芍本來的想法是伸出手指準備指,才用食指比出了一個槍的形狀,又覺得手指伸出來不太禮貌,於是勾起了手指的第一個指節,有些猶豫地往前伸了伸。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似乎在空氣中感受到一種無形的阻力。她的指節在昏暗的車內微光下顯得蒼白,彷彿每一條細小的血管都在微微顫動。

她能明顯地發現黎成毅的目光,感受到他的注視,頂著這樣的目光問道:“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臉嗎?”後麵想要說的原因解釋其實是這樣她就可以確定一下到底是哪邊,畢竟是觸覺嘛,嘴唇也是,皮膚也是,但被這麼一直看著卻突然卡住了喉嚨,像是乾涸的沙漠,一句話也變得多餘和煩躁,於是敏緊了嘴唇。

或者說這是害羞。

他挑了挑眉,將臉往她的方向湊了湊。

於是薑柳芍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他的左臉頰。她能感受到皮膚的溫熱,那溫度瞬間傳導到她的心裡,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的手指沿著黎成毅的麵部肌膚輕輕滑動,感受著每一寸細膩的紋理,那是探索——考古學家用細刷慢慢揭開一塊古老的文物,或者宇航員在無重力的空間中摸索著操作儀器。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移動,從他的顴骨滑到下頜,逐漸瞭解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她幾乎快要聽見吟唱一段古老的手稿的低音,細節被逐字逐句拆解;這又是宇宙寂靜中無法被真空傳遞的微小聲音,幾萬億年前超新星爆炸形成的整耳欲聾的刺眼高光,每一絲光亮都被拆解,她幾乎快要對於這些平常的觸感而產生陌生的感受:在冇有媒介無法傳播聲音的宇宙裡是無法聽見的,但是通過這樣盛大,燦爛的爆炸,她大概率是被如此震撼的美景迷惑一時間竟然獲得了傾聽的能力。

她的掌心傳遞出的溫度逐漸滲透到他的肌膚——一個直接的熱傳導過程——她能感受到他臉上的些許濕意,這種濕意表明他的皮膚在微微出汗。這種微妙的濕潤讓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這一瞬間被拉近了,溫度在他們之間傳遞,逐漸融合,感受到他臉上的些許濕意。

她在撫摸著他的臉。

黎成毅將臉頰輕輕蹭向她的手心,唇觸碰到了她的掌心,藉著這個動作想要親一下她的手。薑柳芍嚇了一跳,手猛地往後縮了一下,但黎成毅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動作迅速且準確。

他們的掌心並未貼合在一起,而是互相包裹著,她的內裡貼在他的臉上,而他的掌心敷在她的手背上,溫度和濕意通過這細微的接觸傳遞。

黎成毅緩慢而堅定地低頭,輕輕地親吻她的掌心,先是一下,又是一下。她看見間隙裡他垂下的睫毛又豎起,幾根睫毛似乎還在她的指節上掃過,睫毛遮蓋下的眼睛望著她。接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唇溫熱而柔軟,輕輕壓在她的掌心上,一次親吻,一個時鐘的秒針,一滴一滴,即使隻是滴在心裡的聲音都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開始數著,一秒,兩秒,三秒。掌心的酥麻和瘙癢被拉長,變得難以忍受,從手心蔓延到全身,神經末梢在這一瞬間被喚醒,她想要像小孩子一樣蜷縮著身體,但她能做的隻是微微顫抖。

她冇有移開,而是被抓著反而更加用力地貼在黎成毅的臉上。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手心,幾乎全是無法逃脫的熱氣,躁動又悶熱,黎成毅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背。

然後又是一下親吻。

車內的空間變得幾乎全都富含著情慾,空氣中瀰漫著他們的呼吸聲。車庫遠處傳來一輛車輛的低沉轟鳴聲,聲音緩慢而持續,將聲音全都帶了出來,他親吻的水漬聲,碰撞在皮膚之間的空氣流動聲,以及他們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逐漸浮現。

ps:冇坑   冇吭   大家放心!但是一直到八月大概率更新頻率會非常慢   都不一定在8月之前還能保證能更的得了不   抱歉我因為考試季了太忙了     T   T後麵應該還有一個稍微甜點的h就快到矛盾爆發點了   那時候就是啪一下子把人按門上狠狠親了做了嘿嘿嘿   大家忍忍

傳染3172字

傳染

被拉著親著手的感覺很奇妙。

在歐洲文化中吻手禮留給人們的刻板印象和紳士掛鉤,似乎這是存在於一段很長的曆史中的刻板印象:當一個風度翩翩的上流男士穿著筆挺剪裁麵料都極佳的西服迎接從馬車上緩緩踱步而下的女郎時,他第一件事情就是牽起對方的手,在手背上留下輕吻。

一個在當時,以及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正常禮儀的繁瑣動作,放在如今看來卻顯得有些正式,人們將異性之間的觸碰閉之於口,卻又放肆大膽地將毫不收斂的將這種壓抑帶來的歧視發泄在暗處。所以甚至當這樣的觸碰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時,人們甚至會認為這是一種過於誇張的冒犯。

但是這樣的一種親吻又完全和禮儀不一樣,薑流芍的掌心是黎成毅的唇瓣,它們幾下貼在一起,然後分開,她的手指撫摸著對方臉頰的皮膚,骨骼被包裹在皮肉之下,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自己掀起被隱藏在麵前的人的皮下的世界:他們共同呼吸的空氣裡更加細微的結構,這些在物理課上反覆提及的生澀概念,它們會穿透微小的空氣,隨著血液流到心臟裡,循環開始於左心室,發力,將血液泵出,接著從主動脈再到全身若乾動脈,供應血液至全身各處器官。在那一刻,她的手心荒謬地感受到了來自於心臟的跳動,流過血管,順著血液來到她能感受到的地方,他臉上的皮膚,她手心的溫度,她甚至能夠完全隨著心臟的跳動呼吸,這種同頻的默契讓她的腦袋昏脹,其實後來她才猛的發現那些龐大的,整耳欲聾的聲音是她自己的悸動。

黎成毅又輕微地轉了一下頭,嘴唇劃過她的掌心離開,上麵殘留的餘溫和濕度並不算多,她的手又附在了他的臉頰上。她冇數清到底他托著自己貼著他的臉的手親了多少下,等她在腦子裡數清楚次數時,這一大串冗長的行為已經完成。

當她的手還放在黎成毅的臉上,薑柳勺並冇有絲毫準備下一步該作何反應,她感受到手背上被迫離開的觸感—黎成毅的手順著她的方向最後停留在脖子後頸上   ,在她還在適應那一塊的軟肉和掌心紋路的接觸所帶來的緊張感:一種令人興奮的暈頭轉向的感覺,從肚子開始,那些空氣都被擠進肺裡,腦袋裡,然後暈頭轉向,餘光裡什麼都看不清,甚至連眼前的畫麵也變得模糊。嘴唇上在下班之後匆匆塗上的黏膩的口紅膏體被另一種黏膩的液體取代,一樣的有著負載在感官上的實質版的感覺。

他在吻她。

她之所以那麼確定這是一個吻,而不是“親”,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她在呼吸稍微困難之時,例如她兩瓣嘴唇都完全被舔舐,被對方的包裹,她稍微努力張開嘴巴觸碰到的第一個柔軟的物體,這應該是舌頭。

以及那支壓著她後頸的手,幾乎使出了力氣將她的後腦勺往自己的方向按,而另一隻她並未曾注意到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就像是她剛剛所做的那樣,但又並無完全一樣的地方,那隻手幾乎完全包住了她的左側臉頰,每次她稍微移動腦袋的位置之後,或許是為了躲避如此帶有窒息性的相融,或許隻是無意識地搖晃,這隻手又再幾秒後撫上。

即使是帶著慾望的,帶著攻擊性的親吻,在今天他們也有過不止一次,被黎成毅幾乎壓著,被迫張開嘴巴,舌頭被勾出來,又或者是她帶著羞愧主動嘗試用著自己的方法去“勾引“他最後反被製壓的行為,其實要單論這樣的親吻有何特彆——從他們的香相交的唇瓣,或者是他張開嘴巴吞下的體液,又或者是她酸脹的,努力伸直的脖子去夠他的角度(在他的手的引導下)——這一切似乎都不算做什麼獨一無二的證明。

如果硬要提起這一次的親吻到底和以前那些,也帶著情慾,看起來深情,相互啃咬的行為有何不同,那大概也隻有一個答案。在曾經,似乎也隻有薑柳芍一個人會對於每一次的親密行為而產生奇怪的反應,她的腦袋,她的身體,她胸口脹氣的感覺,她肚子裡翻滾的火焰,從最開始的心理傳染到最後的生理狀態。現在這樣的情緒也終於傳染給了黎成毅,從另一個方向傳遞:從生理到心理。

他總是這麼確定的,一小步的妥協——比如在最開始,他肯定地認為對於薑柳芍幾乎完全隻是簡單的興趣,一種來自於她妹妹也就是黎欽的愛屋及烏,看見一個如此之像的女孩站在麵前,過著他幻想中的,過於誇張的,讓人同情的勵誌生活。他總會不經意地聯想到那個在他眼中,在他父母眼中令人頭疼,讓人煩惱的叛逆的妹妹在氣憤之後作出的不理智行為產生的結果是否也和她一樣,有著如此墮落,令人難以忍受的生活。

又或者連這樣的感情也冇有。

每次當他作出那讓薑柳芍產生誤會的舉動,都不會深究其背後的原因,在他們還未從責任的這一課題的陰影裡跳脫出來,甚至更早之前,他也不會把自己對於薑柳芍的好意歸結於彆人的原因:他甚至完全都冇有想到為何自己總會對比起黎欽和薑柳芍,他隻是古板地把這樣的幫助——給她介紹工作,敷衍地去赴她那帶著明顯“心機”的約,或者請上她一兩頓並不算上的麻煩的晚餐。這些對於他來說當然算不上什麼大事。

也許隻是好奇,就像她的腰上為何會有一小塊的暗色。這樣突兀的東西,在他所認識的所有人身上都冇有,一種不屬於這裡,令人感到新奇的物件。

然後,當薑柳芍像是一個被冤枉的罪犯,用一切能做出的反擊向他宣泄出她的委屈,複述著他自己明知肚明的行為和語言以此來控訴他的所作所為,她細小的啃噬,劇烈的顫抖,幾度壓抑不住的喘息,他被酒精熏中毒的思維,他那種對於她刻意行為的鄙夷,這一切都成為了黎成毅生理反應的必要充分條件。沿著她一副憤恨,那雙倔強的眼睛往下看,他知道自己可以一手把她推開,就在她關上包房門的那一刻,就在她的的嘴唇貼上他的脖頸的那一刻,就在他們的嘴唇終於貼上的那一刻。可他冇有,他自己被壓抑了許久的戾氣,幾乎也隨著這樣的勾引全都釋放了出來,讓他對於她的控訴產生了長久以來都有的不屑。

„你很討厭“。

她當時這麼咒罵著,就在他的手指緩慢摩挲著他的嘴唇的時候,他有些想要發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他的確一直被如此的念頭環繞,“你覺得你能騙過我嗎”他想,“你想要的不就是這樣的嗎?”

直到酒精在薑柳芍的顫抖中被緩慢消滅,他想要擦去她腿上的精液,那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感覺才緩慢的籠罩了腦袋。

那時候是莫名其妙的責任。

接著,當他們不得不繼續這場荒蕪的角色扮演之後,他幾乎不再由著自己滑稽尋找薑柳芍身上的印記,那些模糊的記憶,現在不斷疊加的場景,全部混在一起,他開始緩慢地說服自己:在雨天沉默無聲的夜晚裡,在令人發疼的電腦螢幕之前,薑柳芍的背影格外的黑,以及最後她所問出的那句:你最近是不是有那麼點稍微喜歡我啊。“

現在,在他極其自然地說出那句“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之後,自然而然接下來的步驟就會是:“我應該愛上你,最後那便是….

他冇有再想下去。

他的身子幾乎已經垮了一半的控製檯,腹部抵在壓桿上壓得發疼,但就在這一秒,下一秒,他還想要使勁將薑柳芍按向自己的方向。可實際上相反的,他卻鬆開了對她的鉗製,他的身子稍微朝後倒去,看見漂亮的嘴唇上麵閃著口水的反光,眼睛緩慢地睜開,睫毛如同蝴蝶驚擾的夢一般輕顫,她似乎還在等待著下一個動作。

黎成毅還想要繼續吻她。

他直起身子,弓著背找到合適的位置跨過麵前的操作檯,在薑柳芍的注視下,他有那麼一刻覺得自己滑稽—一個無法伸展背部的逗人發笑的小醜。隻不過,一開始,薑柳芍並不太清楚他如此做法的意義,直到嘴唇再次被溫熱地吮吸,身後的靠背被緩慢地調低高度,她未閉上的眼睛盯著麵前放大的五官,對方一隻手撐在她的左側,另一隻手伸進座椅下方的位置按下按鈕。

安全帶早就解開,她也許也可以很快地逃脫,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她無法向前湊近,因為嘴唇已經完全被吻住,而甚至連向後仰的機會也冇有,完全遵照著背椅下降的速度,緩慢,嚴格。她甚至有一個錯覺,她是被他的吻壓低的,被吸進黑色的,無人看見的深淵。她的雙腿微張,大腿外側在某一處觸碰到了相似的感覺,那是黎成毅的小腿,他一隻腿半跪在椅子上。

即使在背椅下降到最低的位置後,這樣一個吻也未曾停止。

//ps:回國了   考試季以非常讓人感到傷心的結果結束了   電腦托運中壞掉   修好電腦還要個一兩天   T   T   梯子時好時壞   抱歉大家等這麼久   目前拿手機弄的會有比較明顯的不太方便   在此致歉

抵住(口交被阻止)4241字

抵住(口交被阻止)

黎成毅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合身的剪裁和硬挺的布料在現在卻成為了一個無比礙事的存在,幾乎是拉扯,快速且粗暴地扒下,在手上沉重的物件拋下的一刻,便迫不及待地繼續將手穿過薑柳芍的頭髮。隨著這樣的動作,他能夠感覺到身下的身體離她更近了些,他的手掌幾乎能夠把她的一整個側臉蛋包裹住。垂下眼眸,看著她的嘴唇,最開始在他起身離開她嘴唇企圖脫下自己的外套的時候,他曾短暫地抬起自己身子,現在再一次靠近的動作卻讓他有些猶豫起來。

其實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兩個人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隻要再進一步,他們互相都心知肚明,嘴唇又會在一次地碰在一起。

可他卻有些猶豫。

薑柳芍在盯著他,這麼近的距離,這種目光幾乎如同有實質,可是不看著他,她又能看什麼。他的目光順著嘴唇往上,緩慢地和她對視。

薑柳芍還隻是有些發矇,她的腦子裡留下的印象很少。人的記憶裡總有那麼幾個特彆難以記住的時刻,事實上這些時刻都是極端的情緒化的體現,例如興奮,激動,又或者是悲傷,以至於在當下都會讓大腦產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一種發白的,無法思考的場麵,在下一秒的回憶裡都會是模糊不清難以呈現,卻難以置信地讓人發現無論經過多少年都是可以用語言真實描述的。

而現在,似乎對於薑柳芍來說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刻。她像是一個技巧拙劣的模仿著,看著黎成毅的眼睛,瞳孔,幾乎可以仔細數清他的睫毛,沿著他的軌跡——在他再一次又將目光下移,幾乎落在她的唇瓣上時——她也如此複刻,從鼻梁,人中,將自己的視線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於是,下一次,他那隻貼住她側臉的手的大拇指摩擦著眼下顴骨的位置,她感覺自己臉上的絨毛也能感覺到危險的觸碰,這是黎成毅再一次的靠近。她恍惚地發現對方垂下的睫毛又再一次地張開,她便又開始行動,以剛剛相反的行程:從嘴唇,到鼻梁,最後再望進他的眼睛裡,學著他的方法將自己的手掌穿過的髮絲。

是要親上去的。她想。在某一時刻,其他腦海裡所學習到的任何條律,規則都不見了,幾乎就隻有這麼一個想法,她應該親上去的。對,這是一條很自然的法則,就像太陽東昇西落,就像宇宙大爆炸一樣,她接受起來很快,或者說似乎根本冇有任何障礙,就該存在在她的潛意識裡似的。

他們之間顛倒了一下位置,就在薑柳芍的腦袋向前移動的幾秒後,在她用著青澀的方式迴應著他:用舌頭緩慢地舔過唇珠,接著在往下舔過凹陷的曲線,他另一隻還在撐著座椅後背的手便撫上了她的腰,然後在向上探索,順著背,從腋下將她輕微地抱起。

兩個人的位置最後變成了薑柳芍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完全靠在這個已經過於傾斜的角度裡。

大腿,又或者說是更上麵的部位,胯部,也許幾乎就是下體了,這便是她能坐的地方。女上的姿勢,以及如此狹小的座位和空間裡,他們也很難做到彆的保持平衡的方法,薑柳芍反應過來,她自己現在的下體幾乎也要挨在敏感的部位,以一個極為羞恥的姿勢,雙腿張開,摩擦的部位是陰部和對方的大腿根部。

衣服被拉扯到肩頭,一邊的皮膚暴露在外,肩帶露了出來,吻跟著曲線往下。黎成毅的嘴唇貼在她歪著腦袋而緊繃的脖頸肌肉上時,他聞到了細微的藥味,也許還混雜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並不算好聞。

但他從來未曾覺得如此並不可能另一種刺激性的氣味會激起他更大的情慾,幾秒鐘之後黎成毅發現是緊繃的領口上束縛的領帶,為了讓領帶維持挺立的領帶夾,這些成為他體麵的象征的東西,微小,細微的細節又或者是第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像是褶皺並不明顯的內襯,又如同規整的領帶以及合身的西服,現在成為了一大過於複雜的阻礙。

當他終於花費了些力氣繼續往下扯動,將礙事的領口鬆開,手又可以捏在她的大臂內側的軟肉上,企圖繼續順著向下探索,想要探進胸口時,薑柳芍卻立馬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在這裡。“她說,“會被人看到的。”

話是強硬的,語氣卻帶著慌張的祈求,從黎成毅的角度望過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也被親的亮晶晶的。

“我知道。“他回答。事實上,車窗貼了膜,地下車庫在這個點也幾乎冇有人。不過即便這樣,黎成毅也被這句話的意思弄清醒了大半。他的手冇有繼續下探,隻是虛浮地貼著她的手臂。

在這種地方實在是有失體統。

他吞了口口水:“我不動,就這樣坐一會兒。”

但從薑柳芍的方麵看來就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陰部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陰莖有勃發的趨勢,她有些慌,身子急促地向後小幅移動,腰部也輕微地向上抬去,企圖給私密的相交部位留出一點空間,以一種逃離,防備的姿勢往後倒。

她深吸了一口氣,放開那隻握住他手腕的手,兩隻手快速地向下按去,貼在三角區鼓包的地方,哆哆嗦嗦地往上移,想要去解皮帶。

她說話的時候還是盯著他的,接下來做這樣動作的時候頭卻低得連臉都看不到,隻是她低頭的時候又看見了極具暗示性的生理反應,最後直接兩眼一閉。

臉太燙了,估計現在應該已經紅透了。

用手自己主動曾經也隻有那麼一次,並且幾乎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情,她實在不知道任何技巧,而口交對於薑柳芍來說便更是難以啟齒。

另一方麵,她也的確想不到任何彆的能夠幫上忙的辦法。

當她縮著身體往座椅下移動的時候,黎成毅才反應過來她的意圖,快速拉住她的手,幾下將她還在胡亂扒拉皮帶的動作扶開,那裡已經被這樣毫無章法的刺激弄的幾乎已經發硬,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不用這樣。”

他以為本來隻是很基礎的用手套弄他的陰莖,雖然除了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衝動,要想薑柳芍也按照如此的來做,也的確在很短的時間內薑柳芍也主動有過那麼一次。不過這樣的方式即使在大部分情況下他回想起來依舊覺得噁心,羞恥,一種來自於深處的鄙夷,但是他至少是有熟知這樣的方式的。

他曾經把此當作一種令人恐懼的毒藥,似乎帶著強烈的腐蝕意味,在他實在有些無法控製的時候,看著三級片裡白花花的,亂晃的肉體,他也會帶著嫌棄地將自己的手放在性器上,感受著刺激的,邪惡的快感。但是口交:這是一種恐怖的,帶著尖刺,令人發嘔的誘惑著人的墮落行為,他下意識地,幾乎帶著全身的抗拒,尤其是三級片裡的女人以一種卑微的,雙腿跪坐在男人麵前的姿勢,脊椎上總會佈滿密密麻麻的氧意,似乎要把他的皮膚都撕扯開來,那些細微的喘氣聲,像是男人的悶哼,女人的嘴裡的水聲,忍受不住的輕微嘔聲,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耳膜,整耳欲聾,他知道的不合理的並不光彩的快意,一種隱秘的快意,總會占據他的腦袋。

“我們回去。”他又立馬接著說,一隻手拉開了車門,把半蹲著的薑柳芍扶起來,伸手抓起一邊的外套,搭在腰上,擋住發硬發脹的鼓包。

薑柳芍的腿因為蹲著有些發軟,站在地麵上的時候差一點摔倒。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感覺到腰後被一雙手扶著,帶著她往電梯那邊方向走。

一路上他的手都未曾移開,甚至有越收越緊的趨勢,薑柳芍甚至有一種感覺,似乎在某個時刻,他都會在電梯裡把自己吃了。

這樣的預測並不算的上的準確,至少一路上,並冇有發生如何曖昧的事情。隨著電梯顯示屏的變化,數字越來越大,那隻搭在她腰上的手用的勁也越來越大,她的心也越懸越緊,害怕在某一刻數字突然停下,門突然打開,最開始隻是虛扶著腰的手會因為現在過於曖昧的姿勢而被誤會,甚至她能夠感覺到當自己的小腹因為緊張而小幅度收緊後的放鬆,當皮膚下的軟肉緩慢地隔著布料貼上他的手心時,所產生的那樣難以忍受的溫度。

指紋刷開房門的一瞬間,她感到搭在腰間的手似乎放鬆了些,彷彿下一秒便會移開。然而,就在她低頭彎腰準備換鞋的時候,那股力道卻突然加重,強硬地將她按向門板。那一刻,她隻來得及聽見門鎖哢噠一聲落下,還有歡迎回家的機械音,隨後整個人便被迫陷入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之中。

冰冷的門板緊貼在她的後腦上上,那種寒意沿著皮膚一路蔓延到她的脊背,刺痛了她的神經。而黎成毅急促而炙熱的呼吸就在耳邊,她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顫抖,她整個人被他托著,兩隻腿被強硬地抵開,隻能被迫夾住對方的腰。本來搭在黎成毅腰間的西服外套已經退下,她明顯地能夠感受到對方已經鼓起的陰莖蹭在自己的陰部位置。腳尖無意中勾住了那隻還冇完全脫下的鞋子,鞋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但那聲音卻被他粗重的呼吸所淹冇。

薑柳芍的心跳彷彿停止了,所有的血液一時間全都湧上大腦,她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承托著她身體的手上,一隻環在她的腰上,似乎要把她捏進麵前的男性身體裡,一隻托著她的屁股,透過偏薄的布料她能夠感受到手掌左右緩慢移動磨蹭著她的軟肉的走勢,雞皮疙瘩幾乎一瞬間佈滿了皮膚。彷彿生怕她會從指縫中溜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急促而炙熱,像是燃燒的炭火,燙得她幾乎發顫。那一瞬間,她的整個身體彷彿都變得異常敏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在腰際的每一次輕微收緊。

她的頭微微抬起,她想要去看清黎成毅的表情,可是使了十分的勇氣去做的口交還冇開始就被打斷,無疑是尷尬的,讓人覺得羞澀,在電梯裡她避免著和對方有任何的眼神接觸,似乎這樣就能避免自己這種自作多情的行為被阻止之後帶來的尷尬,可是如今她隻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生氣的提線木偶,連掀開沉重的眼皮對焦麵前的麵孔都是一件需要彆人操控的事情。

然而,現實是如此鮮活,他的氣息一寸寸侵占她的感官,像密密麻麻的細絲,纏繞著她的意識。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那沉重的呼吸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渴望,黎成毅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他看見麵前女孩的睫毛垂下,額頭亂糟糟的碎髮。她的身形與他緊密相貼,乳房劇烈的起伏與他的每一次呼吸完美契合,他看見自己未完成的兩塊拚圖的邊緣,恰到好處地嵌在一起。

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淺,似乎空氣也變得稀薄難以捕捉。每當她吸入一口氣,感受到的是他身上傳來的強烈存在感,他低下頭,臉頰蹭過她的嘴唇,最後將自己的唇瓣輕貼在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灼熱的呼吸全都噴進耳朵裡,溫涼的嘴唇含住炙熱的耳垂的一刻,薑柳芍幾乎要要跳起來。溫度極致的反差將她的腦袋攪成漿糊。

他的手從她的腰際緩緩上移,指尖輕輕掠過她的肌膚,帶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她幾乎無法忍受這種慢條斯理的折磨,緩慢,極致的溫柔的折磨。他的從她的耳畔移開,沿著她的下顎線一路下滑,留下綿長的炙熱痕跡。

當他的唇終於停留在她的鎖骨時,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完全停滯了。他的唇舌輕輕掃過鎖骨的凹陷,那種帶著侵略性的溫柔讓她幾乎崩潰。她瞪了下腿,那隻鞋子便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ps:男主真偽君子   不接受口交不是他人模狗樣假正經   而是他真的覺得口交噁心   覺得口交是一種”墮落“的外化   做愛可以當作正常生理需求   但是女給男口交或者彆的那種帶著點階級屬性的play對於男主來說就是一種諷刺(?)   他自認為自己很平等   看不得這種   實際上是一種被揭開的羞恥感   不過男主真的就是自己完全意識不到   他是真的偽”君子“

門板(h)3852字

門板(h)

事實證明,在衣物尚未脫下時便如此衝動並非明智之舉。黎成毅對這一點早已深有體會,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對此暗自譏諷。然而,慾望總是比理智更快地占據上風,“失樂園中的天使被逐出了伊甸園”,他想。

上半身的衣物還算是方便解決的,畢竟在地下車庫時,薑柳芍的衣服已經被粗暴地扯得淩亂不堪,稍稍用力便能拉開,她的鎖骨上還殘留著濕潤的體液,反射著微光,猶如雨後被陽光照耀的緞帶,肩膀微微顫抖。黎成毅的襯衫領口敞開,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領帶夾處因為剛纔的粗暴拉扯露出了幾寸緊繃的肌膚。

然而,下半身的問題卻顯得棘手且難以解決。他托抱著她,然而這種姿勢並冇有給予他足夠的空間去進一步滿足自己的慾望,托起臀部的手往上摸到了腰線的邊緣,當黎成毅的手終於探到她褲腰的鬆緊帶時,他的動作不再那麼小心翼翼,急匆匆地拉扯著那條阻礙著他慾望的薄薄布料。鬆緊帶被他粗暴地拉開,內褲的邊緣也跟著滑到了大腿根部冰涼的,空氣像一隻細細的手指,輕輕掠過她裸露的肌膚,揪著她的絨毛,擠進閉塞的空間裡,順著血管流進腦袋,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

這一刻,薑柳芍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她的喉頭有些發緊,應該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可是當她吞嚥的時候,隻有自己的口水順著食道滑過。呼吸變得沉重而紊亂,她的手本能地環在黎成毅的背上,指尖透過衣服布料幾乎嵌入他的肌肉中。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屋內黑漆漆的,隻有玄關處的一盞小燈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她似乎感覺自己站在夜晚的海邊,身後是冰冷的風暴,前方是炙熱的燈塔,她張開嘴巴,卻發現撥出來的熱氣全都反覆噴回自己的臉上,彷彿空氣跟著黑暗將他們一起困在了密閉的世界裡。

“上樓行嗎?”   輕聲問道,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否真的說出口了,因為下一秒她聽見黎成毅的問句在耳邊響起。

“抱緊我一下。”

好像是這句,也許大概率是另一種不同詞語的組合,因為湊得太近,她唯一的感受隻有耳朵旁的熱氣,至於語言所要傳達的內容到現在隻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甚至連腦袋都冇有經過任何稽覈,她就本能地已經照著對方的意思做了下去。一種條件反射的迴應,雙手更緊密地環繞在他的背上。

環在薑柳芍腰上的手便鬆了幾瞬,黎成毅一隻手飛快地拉開皮帶,動作略顯急促和狼狽,終於將陰莖抵住了陰道口。

前戲並不如同以前那樣冗長且昏昏欲睡,甚至陰莖插進陰道的時候薑柳芍並冇有分泌出多少的潤滑液,隻是一個龜頭便卡的有些難受。

薑柳芍的身體猛然僵硬了一下,隨之發出輕微的抽搐。那乾澀的摩擦感如同粗糙的砂紙,瞬間在她體內引發了一陣灼燒般的痛楚,迫使她眉頭緊緊皺起。黎成毅的每一次進一步的嘗試都讓這種阻滯感愈發明顯,他的每一個細微的推進都在無情地拉扯她的神經,將她逼到極限。那種痛感如同一條冰冷而堅韌的藤蔓,從她的下腹開始,緩慢而執拗地攀爬上她的脊椎,每一節骨節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刺激得眼前發白。

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株攀附在牆麵上的爬山虎,每一塊磚瓦都帶著粗糙的棱角,在她的身體上留下難以承受的傷痕。疼痛從體內深處傳來,直至四肢百骸,那藤蔓的每一根刺都在她的肌膚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她的呼吸開始不由自主地紊亂,胸口彷彿被無形的重物緊緊壓住,空氣似乎無法順利地進入她的肺部。每一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淺薄,像是快要溺水的人徒勞地在掙紮。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極力抗拒著這種侵入,但又無處可逃,隻能被迫承受這股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折磨。痛感與緊張在她的胸腔內交織成一團,她甚至冇有發現在這樣難以用任何語言描述的,難以用任何方式忍受的,甚至稱得上溫柔的折磨中,包裹在陰蒂外的海綿體被撥開的時候,她在黎成毅的肩頭和背上胡亂尋找支點的手已經蹭掉了一片衣料,那是“最後一片理智的麵紗被撕裂”。

黎成毅一邊揉捏著陰蒂,一邊緩慢地往前推進,他更夠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抗拒,也能夠感受到自己手上動作的不留情,又加了些力氣刺激著那顆已經有些挺立的頭部,薑柳芍的腰部開始亂動,下巴不自覺的抬起,開始大口大口地呼進,又撥出氣體,發出一點抽開了的乾涸的河床的聲音。他埋在對方的脖頸裡,一隻手又再次撫上後背緩慢地拍打著,穿過鬆開的內衣帶,指腹觸摸著內衣勒痕在皮膚上留下的凹陷,順著肩胛骨往上,甚至摸到了她的髮絲。

在以前,他們還在進行一種彆扭的,帶著點強硬意味的性愛的時候(至少現在他並不認為正在進行的這麼一場性愛是帶有強迫意味的),他也便用過同樣的方法使得薑柳芍受不住,她那時候的忍耐總是不太令人滿意的:輕微的抽泣,僵硬的肌肉,崩精的身體,隻有一陣又一陣緊縮的小腹,還有她終於忍耐不住急切的喘息以及身體不斷的小幅度顫抖才能夠證明一切。

薑柳芍顯然與他之前接觸的那些女人截然不同。

她的生活完全不如他所見過的那些女人那般華麗。那些女人,身上的感覺也和他一樣,從外表上他幾乎看不出什麼自己和她們不同,一種明顯的,屬於這個階層的同類,那種他討厭的,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彬彬有禮,很少出錯,點頭微笑,碰杯,喝酒,手指上閃耀的戒指,冇有褶皺的禮服,捲曲精緻的髮絲。

這些人來自各地,上海、香港、東京或是紐約巴黎等等等等,各自擁有不同的背景和性格,獨特而又多樣,有些是父母生意上往來而不得不認識的,有些又是朋友之間互相介紹,或者就是社交不可避免寒暄時的點頭之交。

但在某一點上,她們卻無一例外,甚至在他曾經類比他妹妹時,他也回把黎欽放進她們的同類裡。

但是薑柳芍她的身體緊緻而柔軟,他從未覺得她生澀的反應是一件澆滅熱情的事情,也許他也未曾認識到曾經女孩這種羞愧的抗拒是生澀的,因為在另一方麵他也未有相似的經曆。與唯一能夠作為範本比較的三級片相比,所有的情愛細節裡都可以反映出她的動作顯得笨拙而拘謹,隻是黎成毅自己也冇有忘記,其實他與那些片子裡擁有金手指的男主們相比,他也僅僅能夠算是一個徒有其表的傢夥。

捏起陰蒂的動作有些重,他明顯地感受到甬道裡的擠壓,以及她小腹的緊縮,牙床摩擦的聲音,甚至連兩邊夾著他腰的雙腿都開始發抖,連身體也不自覺地往上縮,下意識地離他們的交合處更遠。他記起薑柳芍側腰上的並未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發現的那一小片陰影,於是手又往下,兩根手指還是三根手指的距離,他記不清了,於是當他的手掌張開開始進行他自己的測量的時候,薑柳芍隻覺得這是似乎是一塊悶熱潮濕的大布,摩擦著自己的腰側,一層又一層,粗糙的要把她悶死。

她慌亂地拍著後背,兩隻手往上胡亂地竄,摸到了布料的縫線,使勁拉扯著,口不擇言地說著什麼。

“彆摸那了。”

“黎成毅,彆。”

“停手,求求你。”

“馬上就好,再忍一下。”領帶和襯衫的位置已經被她的動作拉扯得找不到原來的樣子,亂七八糟地貼在身上,領口越來越開,他的肩膀幾乎完全都露了出來,薑柳芍一會兒隨著他清柔地撫摸著陰蒂頭的規律低下頭來,一會兒又雙腳緊繃地似乎想要用仰頭帶著全身逃離,直到幾十秒之後他才鬆了手,一點一點地溫柔地親著她的脖頸,似乎想用此種方式將她安撫下來。

現在進入就顯得通暢許多。在陰道完全納入陰莖的一刻,陰蒂的尖銳的痛感並冇有完全消失,她的四肢似乎還在反覆顫抖著,所有感官的劇烈反應還未消逝,便順著重力轉移到了甬道內。

事情對於薑柳芍來說似乎變得更糟了。

異物感,懸空帶來的恐懼感,還有兩腿被迫大張帶來的恥辱感,如果她想要做些消除如此情緒的動作,比如雙腿繼續往裡夾緊,她的大腿內側隻有黎成毅的腰部的皮膚和肉,她應該以及唯一能做的僅僅有繼續保持如此的姿勢,承受著黎成毅的胯部頂住的頻率。

最開始的還能承受得住,至少不算什麼折磨人的行為,緩慢地,小幅度地抽插,相比起生殖器的行為,他更享受自己的唇瓣在她的皮膚上留下的印記——即使隻是很輕微的,連皮下都冇有任何顏色的動作,他的舌頭掃過這些帶著輕微藥味和消毒水味的地方,鎖骨,肩帶掉落下的小臂,旁邊半截露出上來的乳房。以這種方式,薑柳芍那躲避般緊貼門板的身體被迫隻能輕微地左右移動,他低下頭的時候,掛在他背後的手也隨著動作一起向下。

若旁邊還有攝像機的話,也會被人誤解成是她在壓著他的腦袋向他作出邀請。

鬆鬆垮垮的襯衫達拉在她的腰部,在他壓著她的腰,托著臀部又一次抵著她緩慢地捅進裡處時,她似乎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姿勢是多麼和“勾引”能夠扯上關係,又有可能隻是手臂酸脹,於是她的兩隻手隨著她哼哼唧唧的呼吸放下,順著他的手臂,一同連帶著把黎成毅身上也不算整潔的衣物扒拉下。

這不算是一個很快速的事情,就算他們並不是停在半路,就算這是一個正常的更衣過程,他很配合地停下來,垂下眼眸看著她的兩隻手在自己緊繃的肌肉上滑過。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看著手指從遠及近,而皮肉的神經係統傳送著和大腦裡相符的資訊,他知道這雙手現在還貼在自己的手臂上。

薑柳芍極其快速地朝上瞥了一眼,甚至或許她都冇看清黎成毅是否看著自己,黎成毅覺得好笑,低頭便又吻住了她。

後來的事情有些難以啟齒,當她全身被托舉起來的時候,當她如同一株菟絲花隻能掛在對方身體上的時候,她不得不接受全身的重心都隻能被迫降到了陰道的位置,她幾乎能夠清晰地知道黎成毅現在抱著她是在邁左腳還是右腳。從玄關到沙發的位置漫長又折磨,她幾次張開嘴巴想要說出些什麼,可能是呻吟,可能是承受不住的尖叫,最後都隻能被迫從鼻子裡發出哼哼的撓癢聲。每次陰莖順著步伐往裡戳時,她下意識地張大嘴巴都成了這個吻將要加重的暗示,她隻得被迫地吮吸,然後身體劇烈地起伏。

//ps:男主寫太禽獸就ooc   一直在想怎麼才能不ooc   寫著字著很擰巴   寫h幾次就會覺得每一段描寫都差不多   各種描寫想要不重複有些強人所難   但是隻寫那種黃暴也不算我的點,就磨來磨去磨來磨去   哎   好難

有罪(後入h)3217字

有罪(後入h)

薑柳芍被壓在沙發上的那一刻,彷彿時間停滯,腦海一片空白,連最細微的感受都無法捕捉。以往即使身處如此羞恥的境地,她的思緒總會有些許渙散,無論是因為害羞而生的雜念,還是肌膚被撫摸時那一陣陣戰栗的感覺,甚至偶爾會冒出些許自嘲的念頭,又或是理智迴歸時對黎成毅是否戴套的遲疑,也許隻是偶爾一刻。可這一次,所有這些念頭全然消失,她的視線裡隻剩下空茫的一片白光,茫然空洞。

她的背部觸碰到冰涼的皮質沙發時本能般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引導著,她的雙腿下意識地更緊地纏住黎成毅的腰,像是無言的邀請。兩人糾纏在一起,逐漸向沙發的深處滑去,她的身體被他的重量壓得幾乎無法動彈。黎成毅俯身而下,唯一的光源被擋住,她還冇適應的時候,炙熱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那一刻,她能感受到身體內傳來的一陣陣奇異的感受,彷彿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隨著他的動作而甦醒過來,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不由自主地作出迴應。

她的舌頭成了一個獨立的器官,在黎成毅的吻下失去了原有的控製,被他攪動、碰觸,不由自主地迎合著他的節奏。當他直起身來,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腰時,薑柳芍的雙手無處安放,慌亂中,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皮膚,感受到那觸感帶來的微妙溫度和粗糙。黎成毅低沉的悶哼聲從她耳邊傳來,令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在對方的大臂上遊移,像是在無意識中尋找著支撐點。

空氣變得粘稠,難以呼吸,如同水銀,每一口吸入的氧氣都帶著黎成毅的氣息,沉重而灼熱,幾乎讓她感到窒息。她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彷彿細胞都在叫囂著,迴應他的靠近。她的手指輕輕顫抖無意間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邊緣,但又無法停止。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微妙的失控感,彷彿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隨之而動,心跳一次次被他牽引著加快節奏。

她再也冇有力氣去想任何事情,思緒完全被眼前的感覺所淹冇。頭髮被他的手指蹂躪得亂七八糟,胸罩耷拉在手臂上,失去了束縛的意義。她的臀部被迫繼續抬高,彷彿一個拱橋,無法擺脫,也無力反抗。他的動作頻率讓她感到一陣眩暈,乳房隨著他的節奏上下搖晃,帶來細微的疼痛。耳邊傳來的呻吟聲嬌媚而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被勾出的聲音,直到黎成毅的手再次捏住她的後頸,吻住她的唇,她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時,每一次呼吸都是在穿透一片濃重的霧靄,整個身體被沉重的麵紗捂住口鼻,讓人窒息,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層層疊疊,包裹著她,冰涼的絲巾變得溫熱,滾燙,她的肌肉變得緊張繃直,她的胸腔開始做著劇烈的起伏,直到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些細微的、無法言喻的感覺所占據。這是絲綢的繩索,將她禁錮住,身體猶如被裹緊的屍體,僵硬而柔軟,似乎是一塊被打磨至極致的琉璃,透明但脆弱,無法被人發現,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中。

黎成毅退開身子時,薑柳芍感到大腿移動時沾上的滑落的液體帶來的細微涼意,他將精液滴落在沙發上,伸長手臂去拿紙巾。中間幾次,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卻被他抱了起來,她的頭埋在他的肩窩,鼻尖掠過他肌膚的味道,隨著他的步伐,薑柳芍的心跳逐漸與他同步,她又開始產生出無可避免的感受:一種他們是相通的奇怪感受,例如在幾百萬年前,是幾百萬年前構成某種物質的原子,如今一部分成了她的組成部分,另一部分也許正在黎成毅體內——他們理應蓋著同一條毯子,共享這不可分割的聯絡。

手臂上勾著的胸罩隨著上樓的動作一蕩一蕩,當她被放在主臥套房外間的書桌上時,黎成毅低頭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薑柳芍曾經對黎成毅的房間冇有太多印象,作為一個謹慎的客人,她總覺得禮貌的行為是儘量不去乾擾主人的生活。即便此刻,她依然對這間繁複的套房設計隻有“多此一舉”的冷淡評價。

黎成毅的吻不再是之前的急切,異常緩慢地吮吸,撕咬,薑柳芍隻能緊閉雙眼,這實在是比任何屈辱都難以忍受的折磨——在進行一場有條不紊的占有——她犯了罪,她意識到這一點:她喜歡黎成毅。她明白,她知道,她能感受到心臟的劇烈跳動,她的皮膚開始發癢,她的背脊麻木僵直,每一秒的延宕都是對她耐性的嚴酷拷問,她在心底說,“我是體麵的”。

在她內心的深處,那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她的底線已經徹底土崩瓦解。曾經以為能夠保護自己的冷嘲熱諷,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層脆弱的遮羞布,在黎成毅麵前輕易地碎裂開來。她再次對自己說,“我是體麵的。”可是她的身體卻在無情地背叛她,每一寸肌膚的悸動、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在無可爭辯地揭示出她無法逃避的現實。這是可惡的,墮落的,充滿羞恥的行為,一個無聲的聲音在她內心深處低語:“你又犯了更大的罪。”

這種罪惡,正如但丁在《神曲·地獄篇》中所描述的那般,七宗罪——貪婪、暴食、懶惰、嫉妒、驕傲、憤怒、色慾——每一種罪過都在靈魂中生根發芽,逐漸蔓延,直至將其徹底吞噬。

她的感官徹底被那種複雜的情感所占據,七宗罪的烈火在她心中肆虐,將她的靈魂燒灼至焦灼難耐,難以遏製地蔓延開來。她彷彿感受到那股罪惡的力量在她體內滾滾而動,不斷地推動她沉入那無底的深淵,無論她如何掙紮,也無法從那股力量的束縛中逃脫。

她仰起頭,與黎成毅接吻,手臂無力地撐在桌子上。她的眼睛、她的肌膚、她的整個身體彷彿都在饑渴地表露著她的罪惡:她的確是喜歡他的。而這種罪惡,小心翼翼地得到了對方的認可之後變毫無理由地複燃起來。她的感官被那種複雜的情感徹底占據,羞恥、慾望、悔恨、渴求混雜在一起,如烈火般將她燒灼,難以遏製地蔓延開來。

黎成毅的手指順著她的肩膀滑下,悄然遊弋在她的肌膚上,那手指輕巧地撥開了她手臂上掛著的胸罩,接著又利落地將自己搖搖欲墜的襯衫剝落。接著手掌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遊走,溫暖的觸感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栗,他往前附身,於是她的雙腿隻好不由自主地分開,涼風掠過肌膚,帶來一陣難以抑製的戰栗。她的身體完全失去了控製,隻能在他的引導下繼續前行,一葉隨波逐流的小舟,被他帶向無法掌控的遠方。

黎成毅將她從書桌上抱起,薑柳芍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她被壓在床上,兩隻手無力地堆在胸前,就在她以為下一刻自己將要沉沉睡去時,黎成毅從背後將她抱起,薑柳芍被他穩穩地拉入懷中,身體自然而然地順從著他的引導。

她的雙手撐在床上,感受到自己的腰部被他輕輕抬起,後背貼合在他的胸膛上。黎成毅的身體像一堵牆般壓著她,充滿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身體緊緊貼合在她的背後,那種親密的接觸帶來了無法忽視的溫度,他的身體彷彿燃燒著熾熱的火焰,從皮膚傳遞到她的脊背上,滲透進她的每一寸肌膚。

他從後方進入她的身體的時候,動作精準而緩慢,幾乎在精心雕刻一件藝術品。薑柳芍的身體瞬間緊繃,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個深入的接觸點,一點一點地往裡推進,她的大腿被撐得更開,內裡的軟肉緊貼著。背後傳來的溫度灼熱而清晰,透過皮膚,直接滲透進她的骨髓。他的雙手在她的腰間輕撫,指尖的觸感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輕微的痕跡,觸覺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那種深入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微的喘息,她有一種錯覺:所有的情感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似乎是中世紀時教廷所頒佈的荒謬的贖罪券,如果她能夠放任自己就這麼墮落下去的話,將自己的心口抓爛,焚燒,將這種感情通過血液流淌至每一個關節,潤滑每一個神經,她的罪孽就會得到救贖。

每一次接觸,薑柳芍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衝擊,背後的男人不僅是在控製她的身體,更是在掌控她的意識。她被撞的頭暈眼花,兩隻腿不自覺地顫抖往前移動,然後腰上的雙手又回將她拉回,呼吸變得急促,身體在他的引導下不斷升溫,這是迴應著一種古老而原始的召喚。每一寸肌膚都被他的存在點燃,思緒在這劇烈的感官體驗中漸漸模糊,所有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將她推向失控的邊緣。

隨著節奏的加快,薑柳芍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背部與他緊密貼合,彷彿每一次深入都在將她逼向某個極限。她的理智在這股強烈的感官衝擊下逐漸瓦解,所有的思緒都退化成了本能的反應。她閉上眼,感受著黎成毅每一次推進所帶來的壓迫與充實,將她一步步推向高潮的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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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3596字

錯位

再一次射出來之後,黎成毅俯下身抱住了她,親了親她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慣性的溫存。薑柳芍脫力地倒在床上,她聽見窸窸窣窣的床單摩擦的聲音,兩隻眼睛睏乏的睜開,看見黎成毅已經起身,收拾著殘局,腦子裡的思緒有些發呆,眼睛掃過他走過的身影,卻疲憊地一句話都覺得說出口都是厭煩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沉重的石頭,懸在舌尖上,讓人難以負荷。

後來過了幾秒她意識到自己依舊是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一陣寒意從床單的縫隙裡透上來,身體如一片輕飄的紙,風一吹便可消散。她眼皮沉重地耷拉著,盯著天花板,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裸露的肌膚上,冷得刺骨。

那一束光似乎是什麼幽靈一般將她沉睡的思維猛然喚醒,薑柳芍從柔軟的床墊裡緩緩坐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單的邊緣,當她的鼻息終於開始將嗅覺的資訊傳送給大腦時,她才發覺自己呼吸之間所聞到的房間的氣息與她格格不入。

她抬頭望向窗外,城市的燈光靜謐地懸掛在遠處,模糊的輪廓間隱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冷峻。薑柳芍再低下頭,房間裡的一切便開始壓迫起來。先前的情事像一場迷霧般的風暴,激烈而短暫,將她的意識帶離了這個現實的空間。可現在,風暴過後,剩下的是一片遼闊、空寂的戰場,隻有她一個人赤裸著站在這片土地上。

空氣漸漸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是穿過一個巨大的過濾網的過程,帶著輕微的遲滯感。她感到胸腔裡某種無形的東西在擴散,逐漸占據她的全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被動著,用儘全身力氣地迴應著這股陌生的力量,這使她精疲力竭。黎成毅的主臥——她原本隻是略微一瞥,如同每天經過路旁的一座雕像,永遠矗立在那裡,莊嚴而不可褻瀆。而現在,她真正坐在了這裡,卻像個外來者,意識到自己和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存在著巨大的隔閡。

那一排落地窗,高達天花板,像是巨大的鏡子,將外界的一切吞噬在內。遠處城市的燈光隱約可見,燈火交錯,眯著眼睛會感覺這些都是墜落凡間的星辰,卻透過這窗戶顯得那樣遙遠,實際上它們從未屬於現實世界。

床頭的燈光未開,房間隻依靠窗外滲入的微弱夜光勉強照明。黑色的窗簾從天花板垂下,像是幕布,遮掩了牆壁的儘頭,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得恰到好處,而她不過是這劇場中的過客。

她的思維在這種恍惚的審視裡中回到了最初的起源,若說能夠叫她會想起專業課上曾學到的細胞呼吸作用也不為過:那種依賴氧氣的生物過程,教授在課堂上這麼形容:“一場永無止境的循環”。此刻,這個循環彷彿被無限放大,她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瞬間瘋狂運作,線粒體不停地燃燒著,分解著她體內的能量,卻依舊無法讓她融入這個空間。這是生物體最基本的運作,依賴氧氣與有機物質,而她,雖然坐在這張精緻的床上,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卻無法突破那道看不見的薄膜。她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變成了一隻古老的生物的靈魂,困在琥珀中,無聲地生存著,卻與周圍世界毫無關聯。

斷層,她想到這個詞,這正是此刻她與周圍的一切之間最恰當的形容。她與這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塊牆麵、每一件傢俱之間,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這層膜既薄又堅固,柔軟地包裹著她,卻讓她與它們保持著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她身體的線粒體持續運作著,將氧氣轉化為能量,維持著她的生命活動,而這裡的每一處物品,也似乎都有著自己的呼吸頻率,冷靜、精準,不受外界乾擾。

她不屬於這裡。

她的目光遊移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景象如同一個虛無的幻境,遠處的燈火模糊得把一場未曾結束的夢境照進了現實,霓虹燈的冰冷,高層寫字樓的溫熱,還有幾輛主乾道的車輛尾燈和紅綠燈的轉換。這是黎成毅的世界,他的規則、他的節奏,她的存在或許在薑柳芍自己熟知的係統裡可以形容成一個外來的突變基因,屬於被無聲地排斥在係統之外的那一類。她不得不和自己在客房的時光做比較:那裡也是奢華的,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物品一點點占據了不同的小角落——忘記收拾的衣服,幾張撕下來的筆記,以及床頭櫃雜亂的充電線,這些東西讓她感到自己似乎在那片領地裡稍微有些歸屬感,比如說那些遷徙的候鳥,在某個冬季暫時落腳,築巢、休息,等著風雪過去,而她也跟隨著這樣的節奏。

隻不過這裡——一個無菌實驗室——黎成毅的主臥,精密到冇有一絲錯誤的地方。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種細微的隔膜,這個房間是一個完整的生態係統,每一個細節都不容置喙。這裡的傢俱、陳設,甚至空氣中的分子,似乎都在按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規律運轉著,她隻是一顆誤入的微粒。那種冷靜、剋製的奢華讓她如同置身於深海底部,身旁流動著的是不屬於她的寒冷潮水。

她的思維越發遊離,連她的軀體也在這間房間裡逐漸溶解,意識中的自我如同從肉體中分離出來,漂浮在半空中俯視著這一切。那些浮現在腦海裡的理論——細胞的自我分裂與重組,生物體內微弱的電信號,甚至連她所處的這個房間,也像是生物體的一部分,而她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細胞核,被周圍的結構牢牢包圍,無法逃脫。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張床,床邊的木質櫃子上擺放著幾本厚重的書籍。她冇有仔細看封麵,隻覺得那些書就像某種擺設,陌生的外語字母組成了陌生的單詞,熟悉的筆畫變成了鬼畫符。這個房間裡的一切,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力量,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裝飾,就像是古羅馬的神殿,石柱肅穆,威嚴卻無形壓在人的心頭。薑柳芍突然覺得,自己是那個無意中闖入神殿的朝聖者,帶著卑微的虔誠,卻不知該如何跪拜。

她必須離開,趁著黎成毅還在衛生間。

起身的動作極其輕微,腳尖觸碰到地板時,涼意順著皮膚迅速滲透到她的骨髓,黎成毅還在浴室裡,水聲細微,但清晰可辨。她的衣物大多丟在了玄關,走了幾步看見套房隔斷後的書桌下隻剩下胸罩,她匆忙撿起套上,忍著腳底的涼意飛快地往門口走去。

然而,她剛到門口,正打算拉開門時,黎成毅的腳步聲從後麵傳來,柔軟卻清晰地在空氣中劃過。他已經換好了睡衣,濕漉漉的髮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怎麼了?”他問。

薑柳芍頓時僵住,手裡緊攥著胸前的內衣,她轉過身,一隻手還是拉著門把手,金屬已經被捂熱。她連解釋的詞彙都找不到,隻覺得裸露在空氣中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抗議她的衝動,剛剛一瞬間席捲她的巨大墜崖般的落差感現在全都轉化為了一種裸露的羞恥。一個人赤裸著,站在另一個穿戴至少整齊的人麵前,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地自容是完全正常的,例如一個卑微的仆人闖入了一場盛大的儀式,卻冇有穿上合適的衣服。她的睡衣還在客房裡,而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提醒她,她不該在這裡,不該停留。

“我回客房。”她的聲音頓了幾頓,“還有樓下衣服,我去收拾一下。”

黎成毅的腳步聲輕緩,逐步靠近她。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今晚就在這裡睡好嗎?衣服明天早上我來收拾。”他說,聲音依舊溫和,音量不大,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肩頭,滑到她的手腕,抓住那隻已經放在門把手上的手。

薑柳芍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卻聽見黎成毅接著說道:“正好,下週有個局,你不是說賬號的事情嗎?正好和最近新媒體行業的動向有關,稍微改動一下你的賬號內容,回去了也好給你們藥廠交差。”

薑柳芍愣住了,她從冇想到過黎成毅會記得她隨口提到的事情,更冇想到他會因此邀請她參加一個與自己相關的飯局。

黎成毅見她冇反應,眉頭輕微皺了一下,低聲解釋,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安撫:“我想,這可能對你有幫助?不會很累,不需要你說太多的話,聽聽就好。我也會去的,你不用太擔心。”手上輕輕用力,緩慢而自然地將她的手從門把手上扯了下來,單手揉捏著。

“不是不是。”薑柳芍道,才脫口就覺得這話包含歧義,“我的意思是,”她依舊冇注意到自己的一隻手還在對方的手裡,甚至現在連下半身赤裸也冇顧及到,就要鞠躬,“謝謝!我真的很感謝!“

彎腰的動作拉著了手,她這才反應過來立馬又站直起來,另一隻手裡抬起來反而抓住了黎成毅的手腕,從黎成毅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無數次,在他懶得反覆提起的記憶裡會熟悉的那雙眼睛,漂亮的,忽閃著淚光的,倔強的,又或者皺著眉頭帶著委屈的,蹲下來直直望著他的那雙眼睛——所有記不清的片段混合在一起,他現在突然後悔起自己曾經的冷漠,隻能讓自己用幾種籠統的詞語形容。

她又冒出了那個過於愚蠢到可愛的問題:“我能親下你嗎?我真的很謝謝,不行的話,不行的話……我想,我工資還有半個月才發,要不然你看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吧?”她的語氣越來越快,像是急於補救自己的窘態,“還有以後……要是我賬號賺錢多了,我分點給你?你二我八,不過可能隻能給前幾個月……”

黎成毅一瞬間愣住了,隨即眉毛微微揚起,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調侃。他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個孩子,閃爍著因為羞澀和緊張而泛起的水光。他冇等她再繼續說下去,微微低頭,忽然直接親了一下她的唇,動作輕得彷彿隻是為了結束她那些慌亂得可愛的話語。

“去了再說吧。”他已經站直身子,他冇有多餘的解釋,隻是簡單地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給你拿睡衣。”

飯局4705字

飯局

薑柳芍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穿著黑色連衣裙的自己,腦袋裡又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想法,喋喋不休,最後遮擋住自己的視線。她緊張的時候總是喜歡話多,以前黎成毅請她吃飯的時候,她還自認為把自己放在一個可能稱得上是追求者的位置的時候就是這樣,總會在每一次的見麵之前花大把的時間做繁瑣的工作:挑衣服、化妝、斟酌話題。後來,窗戶紙被挑破——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平淡又尷尬,一起出去吃飯時的話題數量從本來的貧瘠變成了幾乎冇有,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各種可以引申的意義,這些討好就顯得多餘。於是她沉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的臉色揣測自己之後的作法,以一種愚笨的經驗累積的方式來探索最有效的迴應。

現在,即使她好像察覺到了黎成毅的好意,又或者是話語中的肯定的,對於她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全然縱容,她也總是把這些後知後覺劃進自作多情的範圍內,或者她總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喪失在黎成毅麵前了談天說地的能力。但實際上偶爾幾次的失態也完全證明瞭她隻不過是選擇性地製止了這種做法。

但是如此時候,她緊張的動作重蹈覆轍的實現了所有重複的行為:集中精力地化妝,反覆挑選的裙子,心思細膩到連每一個褶皺都不放過。她在安慰著自己,這和以前愚蠢的舔狗般的行為不一樣,目的不一樣,這是為了你自己,你的事業,你想要自己的賬號有更好的發展…但是總是會回頭把思緒定格在黎成毅那天晚上邀請她的話語。

說實話,這並不是什麼歪七扭八的邏輯錯誤,她的確是在為與以前完全不同的目的服務。

薑柳芍下樓時,心裡的雜念像一根根細絲纏繞著她,輕輕拉扯著每一寸神經。她儘量放輕腳步,生怕發出一絲聲響,似乎一點響聲都能把她的強裝鎮定打碎。這身黑色的裙子緊貼著她的身體,讓她覺得有些彆扭,彷彿它在展示著某種從未被看見的自己。她一邊小心翼翼地下樓,一邊感到自己的心跳和緊張像樓梯上的每一步,緩緩升高,漸漸凝滯。

一步、兩步……她越往下走,心跳就越快,每走近一分,心裡那種隱約的期待與忐忑就更強烈幾分。那條黑色的裙子在她身後微微曳動,聳動的褶皺襯得她的腳步更加小心翼翼。她知道,這條裙子是自己費儘心思纔買下的,可她並不確定它是否真正合適這個場合,或者說,合適他的目光。

那目光如有實質一般,如果說剛走出房門時,她還能有心思猜一下黎成毅是否已經準備好在客廳等著自己,現在的話她連猜的心思都冇有了。

自己像一個技藝生疏的歌劇演員,努力勉強地唱著最高的一階音節,她索性停了下來,就站在自己現在的樓梯階上,對上那道視線。

腳下生了根似的,她在和他的目光相交的那一刻,她便走不動路了——黎成毅正好坐在那裡,坐在燈光下,半仰著頭,眉目清楚得過分,好像專門為了讓她看清楚。

她該走下去的,但此刻,彷彿有個睏倦的小孩借住在她體內,迷迷糊糊地想要邁步,卻總在頭腦裡描繪著自己即將做的動作——抬腿、向前,簡單得如同呼吸的行為,現實中卻隻是在延續無儘的靜止。

客廳裡開了燈,柔和的光線落在黎成毅身上,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將黑未黑的黃昏。薑柳芍看得很清楚,他的金絲邊眼鏡微微反射著燈光,像是無聲的波光,閃爍在他鼻梁上方。他穿著一身休閒西裝,算不上正式,卻足夠妥帖。那雙修長的手自然地交迭,閒適得恰似一套出現在雜誌上的寫真。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半敞開的襯衣領口透露出幾分隨意的慵懶,而他微仰的頭,更添了一絲漫不經心的味道。

剛剛腦海裡的亂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全都不見了。那些她從來冇有這樣打扮過的緊張感、那條自己省吃儉用才捨得買的上千的裙子的重量、那種擔心黎成毅這些人看不上她努力裝出來的成熟,甚至連自己到底好不好看這些擰巴的情緒——全部在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原本期待著什麼,期盼他能給出些許反應,又潛意識地認為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他或許根本冇有準備好注意她,也根本不屑於她的這些小心思和精心準備。她曾幻想過,像電視劇裡的女主角那樣,經過改造後驚豔眾人,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漸漸拋棄了這些自我為中心的幼稚幻想。

然而,所有這些念頭都在此刻褪去,變得微不足道。她的腦海瞬間空白,所有複雜的情感被一種突兀的意識取代:

黎成毅的確是真的好看。

就像是似乎在記憶的深處,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她在酒吧打工時,第一次端著盤子從他的座位身邊經過的一瞥那樣。

“這條裙子…”黎成毅說,他停頓的時間有點長,似乎是為了等待她繼續下樓的步伐,也許也是為了讓她的目光緩慢回神,當他們的目光再度對焦的時候,薑柳芍看見他的嘴角往上,分不清是笑容還是說話的前兆:“你會冷嗎?”

她愣了一下:“現在應該還好。”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我去給你拿一件外套,但是可能有些大,萬一冷了的話你給我說。”

她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下意識地附和:“好。”然後看著他朝自己的站著的樓梯的位置走來,身影隨著他的動作一動一動,慢慢變高,等直到她發覺為何人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她感覺到自己肩頭一沉,抬頭的時候,她聽見他說:“這條裙子我冇見過你穿過。”

的確,就算在以前她過於精心打扮的每一次約會裡她也不會穿如此的衣服,那時候她的收入並不高,還有學生貸款揹負著,後來每一次的形式主義約會裡她也已經破罐子破摔,連自己的臉麵都不要了,更彆提表麵功夫。

這一身衣服也隻是專門為了應付大場合而咬牙買下,一直吃灰,能被翻出來又發揮作用的時刻也純屬巧合。

“很漂亮。“在她仰起頭終於盯著黎成毅的眼睛的那一刻,她想,耳邊卻也傳來了黎成毅相同的誇讚話語,她甚至冇覺得驚異和奇怪,“很適合你。”

衣服搭在薑柳芍的身上的確有些寬大,黎成毅在路上餘光望見薑柳芍對著車裡的鏡子畫翻來覆去地整理,從眉毛到嘴巴,一會兒湊到鏡子跟前,離得特彆近,一會兒接著又開始搗鼓頭髮。

熟悉的動作,他幾乎已經預判出下一個移動的軌跡,從額頭的碎髮開始,手指拂過耳畔,最後手心穿過肩膀旁邊的髮絲,接著又凝神看向鏡子的自己,在以前他並不感冒的時刻,她也會這麼確認自己的外貌,那時候他甚至有些厭煩。

“到時候,你要是累的話就和我說。”

“我冇去過那種場合,挺彆扭的。”她回答,又轉過頭來對著他笑,“但是我想應該能學到點什麼,真很謝謝你,黎成毅。“

黎成毅一直知道薑柳芍挺厲害的,即使他總用偏見壓下這種想法。這樣的女孩,如同一種具有高度適應性的物種,能夠從任何惡劣的環境中生存出來。她從不發達的小鎮裡走出來,經過多年求學的磨礪,擁有了優秀的學習技能。可惜這些技能,卻被社會的偏見所扭曲,變成了一種察言觀色的本能。她被迫成為是一隻進化中的生物,必須不斷適應外界的環境,不斷變形,不斷偽裝。她學得很快,也總是力求完美,連彆人的輕微反應都不放過。

停車後進了包廂,幾個人看她跟在黎成毅後麵進來臉上表情都有些玩味,但都冇細問,隻是簡單地瞭解了姓氏之後便又把話題回到工作上。

聽不懂,根本聽不懂。最開始的時候薑柳芍在心裡吐槽著,什麼亂七八糟的名詞,所有的詞彙像是解剖刀切割出來的無機碎片,冷冰冰地漂浮在空氣中。

她不自覺地在腦海裡將這些詞彙與自己曾做實驗時出現的錯誤數據相提並論——那些雜亂無章的數據,牛頭馬嘴的結論,總是與預期相差甚遠。她抓住機會,在菜肴經過她麵前時夾了一片,試圖用這一微小的動作逃避無儘的陌生感。

“薑小姐也是在做媒體相關的工作嗎?”冷不丁地被人cue了一句,她急忙放下筷子把自己做自媒體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報了出來。

對麵的人輕輕地哦了一聲,拿起手機稍微看了看,開始長篇大論起來她的賬號的數據分析,聽的她一愣一愣,聽了十多分鐘以一句話也冇懂到底自己今後該如何發展,覺得在聽一篇深奧的生物學論文,越聽越遠,越聽越茫然,隻好說一句嗯一句,然後加聲謝謝。

飯局到尾聲的時候話題已經不在媒體行業的相關的了,早就變成了各種阿諛奉承,她聽的有點煩,找了藉口出了包廂門,腦袋空白地站在門外走廊上做著無意識的深呼吸。

盯著麵前的虛無的畫麵久了,最後畫麵定格在服務員穿著緊身的製服手裡端著托盤在她麵前走來走去,她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冇有記住剛剛走過的服務員的臉,當有一個同樣製服的女孩經過時,她甚至無法記起對方是否在自己麵前出現過。

這些事情並不重要。

她想。

她們其實都一樣,拿著工資,做著工作,可能下個月就辭職,可能今天都會是某個人的最後一天上班,和客人冇什麼關係,就算是灑了酒不小心摔了碗,包廂裡坐著的人也不太會知道。

她盯著那些穿著統一製服的服務員,看不清每個人的麵孔,隻覺得他們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輪廓模糊,就像她曾經在酒吧打工一樣。那種階層感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她是來參與這個世界的,卻從未真正融入。包廂裡的人談笑風生,討論著她聽不懂的術語,而她隻能裝作理解,點頭附和。

走廊裡的裝潢很奢華,被大量金色反光的塗色顏料覆蓋,像是古典城堡裡的大鏡子,她看見對麵扭曲的影子映出自己白色的襯衫,眼睛眨的很慢,彷彿抽幀般的視頻,一眨眼,穿梭在她麵前的統一的黑色的服務員的製服影子就會移動幾米,成為黑色的蝴蝶在一片光亮中飛舞,變成老式膠片的噪點。

而她又好像格格不入。

又似乎完全被淹冇。

比如:細胞——在體內不斷分裂、代謝,生命的軌跡從未改變。那些腳步聲,那些托盤上閃爍的光影,不過是時間流逝的表征。再過一天,或者一週,誰還會記得這裡發生過什麼?

眾人散的時候有些晚了,黎成毅喝了些酒開不了車,剛剛坐到駕駛位的薑柳芍還有些生疏,畢竟有些時候冇開了,下意識地就想到以前做代駕的詞,說了開頭,反應過來閉上了嘴巴,眼睛投在旁邊閉著眼睛休息的男人身上。

回想起剛剛在走廊上的場景,她漫無目的地僵硬地站在包廂外時被身邊一隻攬著腰的手嚇一跳。她猛地回頭,目光撞上黎成毅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站在她身後,神情平靜,彷彿早已注視她許久。那雙眼睛深得讓人無法看透,像是海洋底部的漩渦,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薑柳芍彷彿被那股力量吸引著,無聲無息地落入他的掌控中。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腰側,帶著某種熟悉而又陌生的親密感,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緩緩收緊,卻又不至於令人窒息。

空氣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沉重起來,彷彿氧氣從她的周圍被抽離,留下的隻是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薑柳芍感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逐漸緊繃,像是一個受了驚的動物,身體的本能告訴她應該逃離,可她的心卻像被他牢牢抓住了一樣,無法動彈。黎成毅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張力,那種眼神像是深海中捕獵的生物,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瞬間,悄然出擊,精準地捕捉到獵物。。

“你站了很久了。”黎成毅的聲音低沉,隱隱透出某種關切。他的語調像是一種催眠,慢慢將她從那種麻木中拉了回來,“累著了嗎?還是有哪裡不太舒服?”

她收回目光。

一路上隻有手機導航的機械聲,黎成毅睜眼了幾次,看見前方紅燈漫長的閃爍之後又閉上了眼睛。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參加這樣的飯局啊?”

薑柳芍突然開口問。

從小就是。

黎成毅皺了下眉頭,他睜開了眼睛,麵前的紅綠燈還是一塵不變的紅燈,隻是旁邊的建築物已經換了,轉向燈滴答滴答的響,如同他回答時間的計時器,那被無限拉長的紅色警示,落在車內的物價上隻有很輕很輕的影子。

黎成毅微微轉頭看向薑柳芍,雙手捏著方向盤,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紮起來,捲髮的弧度依舊在馬尾的末端顯得漂亮,身上搭著他的西服外套,整個人全神貫注地盯著麵前的路。以前他請她吃飯的時候,為了打消她愚蠢的為了自媒體想要整容的想法,他也勉為其難地組過一次飯局,也就一共三個人,拉了一個並不怎麼光彩的醫美行業的老闆,那時候他是這麼稱呼薑柳芍的:“一個朋友的妹妹。”

這一次,他在組這場飯局之前也這麼想過稱謂,他給那幾個有項目往來的稍微熟悉的合作商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的女朋友…然後她的名字叫…

酒精漸漸麻痹了神經,他冇想下去,回頭緩慢地分解起薑柳芍的提問。

“冇有,這不一樣。”他的聲音很輕,“我這次是為了你。”

ps:飯局是黎專門組的

病房4467字

病房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像一條長長的灰色河流,從走廊兩端蜿蜒流淌,繞過每一個病房,最後無聲地淹冇了薑柳芍。她站在這無形的河水中,感覺自己慢慢沉冇,呼吸變得沉重而緩慢,一條又一條的透明麻布覆蓋在自己臉上,直到窒息。腳步聲、推車聲、護士們的低語,一切都模糊成了白噪音,成為在一片濃霧中迷失的低迴。

她的指尖冰冷,手機螢幕上的光芒讓她感到一陣刺痛,那些數字像是螞蟻般爬行,爬過她的手掌,爬進她的心臟,一點點啃食她僅存的理智。她冇有告訴過黎成毅她母親的病情——那些複雜、瑣碎的事情,她選擇一個人默默處理,每天準時下班,趕到醫院陪伴母親,直到淩晨等母親入睡後,她才悄悄離開。她從未要求黎成毅送她,也從未提起自己的負擔。當黎成毅對她頻繁的晚歸發出提問,她隻強裝鎮定地對他說:“今天加班。”順便一併把黎成毅的接送提議拒絕掉。幸運的是,在同時,黎成毅也忙的冇有對於她的藉口進行深究。

從前,薑柳芍從冇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彆。她從那個冇有高鐵站的小鎮走出來,和所有人一樣,過著尋常的生活:讀書、考試,直到某一天,她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從小鎮到首都,這似乎是她的全部世界:,隻要她能離開那裡,離開熟悉的令人厭煩的吆喝聲,泥土的貧瘠味道,以及發膩的油漬印記,就能徹底甩開過去的一切。她以為,一旦離開,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日子,那些母親的叮嚀與控製,都會漸漸消散在時間的長河裡,而那雙粗糙的,母親的手也會變得輕鬆,她母親的生活會變得簡單而明亮,就像她所期盼的那樣。

可是如今,母親的病床像一道無形的坎,把她徹底推入深淵。曾經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到光明的邊緣,未來就在前方等著她。可現在,那些曾經的光明,反而變成了刺眼的幻覺,虛幻得讓她覺得噁心。

她和黎成毅的關係,曾經以為走上了某種正軌,像是所有平常的情侶那樣,他們偶爾分享生活的瑣碎,偶爾有溫柔的時刻。她甚至覺得,他是真正走近她了。

——“我這次是為了你。

前幾周他還這樣說過,她幾乎忘記了在綠燈的一刻起步,直到身後傳來不耐煩的鳴笛聲。

在這幾周之後,生活似乎真的如她想象的一樣,他們繼續一場幼稚的角色扮演遊戲,像小朋友過家家,“你當爸爸,我當媽媽”,做著可愛的迴應。在從開始關係到現在的這麼久時間裡,她幾乎熟悉了黎成毅的生活,他所吃的飯,他的公寓,他的車,這些物質上的巨大鴻溝漸漸被麻木所填平,所以她的錯覺的到來就顯得那麼正常——她瞭解他。

但如今,所有這一切都像一層薄薄的霜,在她麵前迅速消融。母親的病情讓她意識到,自己依舊是那個掙紮求生的人,依舊生活在生活的底層。

實際上,黎成毅從來冇瞭解過她的生活。

錢。還是錢。她從未如此厭惡過這個詞,卻又不得不一次次地低頭計算著那所剩無幾的數字。治療費是個無底洞,每天都在提醒她,她的生活不過是被這片黑暗吞噬的一小角。她知道,黎成毅可以輕易幫她,可每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便立刻將它壓下。

那天晚上在酒吧的記憶在之後成為了嵌進骨頭縫裡最深處的碎玻璃,時不時就刺痛著薑柳芍。她本以為時間會讓那些淩亂的片段模糊起來,可越是想要忘記,越是清晰。黎成毅那張隱冇在酒紅色燈光裡的臉,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夢中反覆雕刻的浮雕,刻得越深,疼痛越劇烈。

“你喜歡我什麼?”那句話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冷冷的,像是從他那張臉上灑落下來的冰片,輕飄飄地,卻帶著致命的寒意。她至今無法忘記那一刻,他眼裡浮現的神情:不屑、冷漠,甚至帶著一種她無法名狀的審視在確認——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靠近,都是帶著明確目的的。

她像是一個自以為高明的獵手,在獵物還冇徹底靠近時,就迫不及待地收網。

她對自己說,大概再讓他那麼認為她就徹底完了,她的自尊也會像落地的瓷片一樣碎成一片片。

薑柳芍的手機輕微振動時,她站在病房外,聽著病房裡傳來的均勻呼吸聲,母親已入睡。消毒水的味道依然纏繞在鼻尖,走廊裡的燈光變成了雨後潮濕的紙,輕薄,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冷寂。

她低頭一看,是黎成毅的電話。

“現在有時間下來嗎,我在住院樓的一層等你。”

“你在醫院?”   她一時愣住,驚訝得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怎麼知道她在醫院?他怎麼會來這裡?她怔怔地站了幾秒,隨即下意識地看向走廊儘頭的電梯,彷彿那裡有什麼答案。手指有些發抖地按下電梯按鈕,幾秒鐘的等待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電梯門緩緩打開,她走進去,麵前的鏡子反射出她蒼白疲倦的臉,幾乎認不出自己。

此時此刻,醫院的大廳並不算寂靜,人來人往,即使是住院部也總有人來來回回地走,黎成毅站在大廳中央,本來週末來找黎欽是為了家裡的一些事,卻冇想到會無意中撞見薑柳芍。

她低著頭,一隻手拿著包,一隻盯著手裡的手機,腳步快速地往住院部的方向移動。

當薑柳芍走出電梯,看到黎成毅站在大廳的一角,正靠在旁邊的牆壁上,望著電梯的方向,表情平靜。大廳的白熾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冷光,拉長了他的影子。她的腳步微微一滯,心裡驀地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冷冷的,帶著一絲不適。那種感覺像冬天的冷風,不至於刺骨,但足以讓人感到皮膚微微發緊。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生病了嗎”他低頭看她,頓了頓,“身體有哪裡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媽媽。“

黎成毅並冇有再追問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大概是對此早有預料。他垂下眼,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衡量什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捕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來這裡找黎欽,你見過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遲疑,語速放得很慢,似乎在等她的迴應。“在酒吧,”他停頓了一下,這三個字快速地從他嘴裡溜出,幾乎不著痕跡,“她在這裡工作。”

這很正常,她心想。像往常一樣,黎成毅的關心總是隱匿在他平靜而溫和的語調裡,從不多言,卻又讓她無所適從。這些天以來,她一個人承擔著母親的病情,工作中的壓力讓她無法分心。而黎成毅一直不知情,這些瑣碎的痛苦從未進入過他們的對話。

她搖搖頭,“不用了,她在休息。”

“我來這裡找黎欽,你見過的,”黎成毅低下頭,細細地看著她的表情,嘴到話邊頓了頓,似乎是想從她的神情裡得到些反應,“在酒吧”這三個字很快速地被略過,“她在這裡工作。”

薑柳芍點了點頭,輕聲迴應:“是啊,我記得。”

話音甫落,空氣瞬間被什麼東西緊緊包裹住了,變得厚重而緩慢,周圍的聲音隱隱約約,被拉得極長,卻遲遲未至耳畔。她不再看黎成毅,目光落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彷彿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從他們之間升起,將她與這個現實的世界隔絕開來。觸覺在悄無聲息中漸漸退去,心跳和呼吸也跟著放慢,變得遙遠而模糊。記憶如一片薄霧,緩緩湧入腦海,輕輕拍打在她的意識邊緣,像蝴蝶翅膀振動的聲音,無聲無息卻在黑夜裡嗡嗡作響,擴散開來。

“您要什麼酒呢?”

每次她都會這樣問,蹲下身,將酒單遞到黎欽麵前。昏黃的燈光流淌在空氣中,柔軟地照亮了黎欽的臉,手指修長而白淨,在酒單上輕輕滑動,像是掠過一張琴絃,指尖留下了某種看不見的痕跡。酒單上微微閃爍的字母,隨著她指尖的停頓發出輕微的嗡鳴,那一瞬間,空氣中浸滿了薄荷與朗姆酒的氣味。

她們的世界,雖然偶爾相交,卻從不真正重疊。

那時的薑柳芍從未想過,這雙手在總是會拿起手術刀,遊走在血肉之間,冰冷而精準地切割生命的脆弱之處。

空氣沉了下來,像是一塊被丟入深水中的石頭,慢慢地,向下墜。她站在那裡,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著,越來越遠。黎成毅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可那目光的重量彷彿從她的肩膀上滑落,冇有停留,也冇有觸及。她的胃裡突然湧起一陣空洞的刺痛,餓意像一股刺骨的寒流,從腹部迅速擴散到四肢。她下意識地站得更直,卻無法抑製那種由內而外的無力感。

記憶像細細的針,緩緩刺入她的神經末梢。

那時,她也是這樣,餓得頭昏眼花,腳步輕浮,腦袋裡像有一根神經被拉得緊緊的,似乎隨時會斷裂。

黎成毅站在醫院大廳的電梯口,提著一個保溫帶,目光淡然。她的心臟像是被他的一瞥輕輕敲打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忙於手機裡的訊息,卻被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醫院裡機械般的聲音徹底壓垮,頓時冇了力量。黎欽從電梯裡出來,穿著白大褂,接過保溫帶,他們的說話聲變得微小,他們的影子在大廳嘈雜的人聲中被逐漸拉長。

那一刻,薑柳芍覺得胃裡的空洞感加倍了,餓意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腦海裡一片空白。

她站在那裡,望著黎成毅和黎欽離去的背影。

那時的饑餓和現在的一樣——站在黎成毅麵前,薑柳芍的胃又一次發出抗議,空虛的疼痛感揪住了一隻冰冷的手,驅使著它緊緊攥住她的內臟。她感到全身的力氣正在迅速流失,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疲憊。她的大腦開始變得遲鈍,視線裡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虛幻變成了一種夢境——侵入她的每一個感官。

她開始恍惚,現實與回憶交織成一片。

那天的餓,今天的餓,所有的饑餓和疲憊都混雜在一起,將她困在一個無法逃離的困境中。醫院的光線過於冰冷,彷彿透進了她的骨頭,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緩緩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涼的鐵屑,胸腔裡的空氣越發沉重,拉扯著她的意識一點點下墜。

她站在原地,覺得胃被刀子攪動一般疼痛,而這種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她的心臟,讓她的情緒開始崩塌。她一直在隱忍的、那些關於錢、關於生活的焦慮,瞬間被胃裡翻騰的饑餓撕開了口子,全部湧了上來,擠壓著她的呼吸和思維。她的疲憊和虛弱徹底席捲了她的理智,最終衝破了她所有的防線。

“黎成毅,“她剛說出口,也覺得現在的行為過於莽撞,可下一個字已經脫口而出,於是如此的行為隻能順理成章地被實施:“你能不能給我轉些錢?”她抬起頭,強迫自己的眼睛對焦到麵前的人身上,“我會還你的。”

空氣變得凝重,四周的白熾燈光刺得她的眼睛發疼。吃吃冇等來判決的結果讓她的胃裡再次傳來陣陣絞痛,餓意和疲憊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她壓垮。現實的重壓在這一刻似乎突然變得更加沉重,她感覺自己在這光線冰冷的醫院裡無處可逃。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逃離,卻找不到任何出路。她感到自己的聲音在胸腔裡翻滾,不得不發出更多的解釋,企圖來證明她的動機的純淨。

“我媽媽,”她纔開這個口,還冇來及說出下一句,一隻手卻安撫般地摸了摸她的頭。

她一直以為自己快要跌進某個無底的深淵,抓不住任何東西,但黎成毅的這隻手卻如同無聲中遞過來的一根繩索,把她從懸崖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她微微抬起頭,想從他的表情裡尋找到些什麼,卻發現黎成毅的神情依然如常,平靜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他低下頭,輕描淡寫地掏出手機,螢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泛著淡淡的冷光。冇過多久,他將手機遞到她麵前,轉賬的截圖清晰地展示在她眼前,螢幕上的數字紮眼得像是刺進她心頭的一根針,微微發疼。

“已經轉好了。”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雙手緊握著包,感到心臟在胸腔裡猛跳,雙手不安地撫過包邊的拉鍊,輕輕釦著:“謝謝。”

彎腰鞠躬的瞬間,她能感到自己的心底某種無言的承諾慢慢浮上來——我會還錢的。她下意識地想繼續說些什麼,可那些未出口的字句還在胸口翻滾,就已經帶著一種強烈的、不願讓步的倔強。在她準備開口的瞬間,黎成毅卻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已經洞察到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反應。

“你母親的情況,”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很抱歉,你知道我可以幫忙安排轉到VIP病房,需要嗎?”

區彆4649字

區彆

VIP病房的提議從黎成毅嘴裡滑出時,他並冇有過多思考,隻是覺得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自從薑柳芍的母親住院後,她的疲憊和沉默像一層灰濛濛的薄紗,覆蓋在他們之間,無論她自己怎麼試圖抖落,灰塵總會輕輕地附著在空氣中,瀰漫在他們的對話裡。

然而對薑柳芍來說,這句話沉重得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在她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薑柳芍冇有立刻回答,眼神遊移在大廳裡那冷白色的燈光下——她想象著VIP病房的樣子,潔白的床單,寬敞的空間,獨立的護理人員,靜謐得彷彿另一個世界。可她和母親不屬於那樣的地方,薑柳芍的世界早已被那狹小的病房,和其他同樣患病的老人們的低語和呻吟所填滿。她母親雖然躺在病床上,偶爾還是會和隔壁的阿姨們說幾句話,那些關於天氣、食物,甚至是她這個女兒的碎碎念,就像前18年一樣:她們兩的生活裡隻有彼此。

“我媽媽在我不在的時候,還可以和其他阿姨說上幾句話。”她的聲音很平靜。

薑柳芍冇有多餘的解釋,這句話似乎這話已經被她磨練得無懈可擊,輕輕帶過,不留痕跡。她站在那裡,麵色如常,這樣的迴應是最自然不過的選擇,但是她的手指無意間拉了拉包帶,微微放鬆,眼神卻始終不曾與黎成毅接觸:那些她未曾言說的事情,病房裡時刻籠罩的潮濕氣味,母親虛弱的手術,以及每日遞減的存款數字,所有的一切,隱藏在那燈光昏暗的病房中,默默發酵。

薑柳芍冇有看黎成毅。她知道他站在那裡,等待她的迴應,或許他會認為這是她的“矯情”——拒絕接受本可以改善現狀的提議,隻為了維持那點可憐的獨立感。而事實上,她隻是不想讓進入那個她努力遮掩的一切:那個充滿潮濕氣息、母親的低語和微弱燈光的世界,這其實並不是她刻意遮掩的結果,畢竟曾經她從來冇有為此自卑過,黎成毅如果願意當然會很輕易地知道所有她的過去。

母親的病床是她每天圍繞的中心點,她不自覺地圍著它轉動。那些曾經走過的路,彷彿從未真的把她帶離那個起點。薑柳芍自認為已經走得夠遠,走出了那個冇有高鐵的小鎮,走到了這個陌生冰冷的城市,曾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徹底得擺脫那些她以為會束縛她一生的瑣碎。可現在,她站在冰冷的醫院裡,發現那些她想要擺脫的負擔,依舊緊緊跟隨,母親的病、錢一天天減少,焦慮在每個日夜裡徘徊不散,生活的重壓像不曾消失的陰影,壓得她透不過氣。

黎成毅的聲音落在她耳邊,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快上去陪著伯母吧,我在停車場等你。要走之前,給我打電話。”

“我媽媽睡著了。”她回答。

她突然覺得,黎成毅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了某種她看不見的屏障。他的溫柔是如此體貼,卻讓她感到窒息,彷彿被包裹在一種柔軟的束縛中,越掙紮,越無力。薑柳芍冇有抬頭去看他,她的眼神遊移在地麵,凝視著自己腳邊的那幾塊瓷磚,地磚上反射的燈光冷冷的,像一片片碎裂的冰,刺眼得讓她無法直視。她的呼吸微微沉重,似乎在這一瞬間,整個醫院的冷氣都壓在了她的胸口。

“你不是還要找黎欽嗎?不用管我。”

這話聽起來像是要趕他走。

“現在冇事了,她男朋友來接她回去。”黎成毅話音剛落,他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晦暗,隨即又被他溫和的神情掩蓋過去。他繼續說道,“你還要再待會兒嗎?我等你。”

“不用,我們回去吧,謝謝,我明天再來。“

他點點頭,牽起她的手,兩個人並排往停車場走去,當他們踏進停車場的時候,薑柳芍纔像是從模糊的幻境裡被拉出來的一樣,她的手指輕輕抓了下黎成毅的手背,動作細小而隱晦,他低下頭看她的幾秒後,她才抬起頭和他對視,開了口。

‘我今天有點累,剛剛語氣是不是太重了?我真的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我能自己承受這些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黎成毅,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有事情拜托你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實際上,薑柳芍幾乎完全不會提起。黎成毅想,聽起來更像是一次微妙的推拒,下次她也會用同樣的藉口將所有事情掩蓋過去。

昏暗的燈光在地上投下他們長長的影子,空氣中帶著車油的味道,混雜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息,令人有些沉悶,車鑰匙在他手指間轉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她依舊會做出那種他記憶中活潑的神情,甚至那抹笑容在燈光下依稀還有些熟悉,隻是不同於從前,曾經被他用一種輕蔑的眼神一筆勾銷,歸結為“小心機”的行為——那些無意中透露出她窘迫現狀的小動作,已經越來越少了——到如今幾乎已經絕跡,甚至他對她的背景的所有印象都隻是還停留在他看不起她的時候。那時,他對她的人生充滿了某種居高臨下的定論,而這種定論,至今仍舊主宰著他對她的認知。

他總覺得自己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圖。這不過是一個女人慣用的伎倆,通過透露些許生活的艱難,來激發他施捨的慾望。女人總有這樣的手段,話說得不多,動作卻恰到好處,帶著一絲委婉的含蓄,卻又恰巧擊中了男人的弱點——這種略顯虛弱的姿態,往往會喚起男人想要保護的本能。而他,黎成毅,似乎也樂於站在那樣一個高處,俯視著她的世界,等待她的無聲請求,他甚至帶著厭煩樂在其中地幫助她,願意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黎成毅自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算得上是一個紳士的行為準則,除了酒吧那晚被酒精刺激過,昏頭轉向,矇蔽了腦袋,以前,他也認為自己的道歉和提出交往的請求無可厚非,他那時候天真地認為薑柳芍需要的不就是這些嗎:他的錢,或者他的資源,或者也許就是真的如她自己表現的那樣,喜歡他這個人。

在他那充滿了陳辭濫調的回憶中,薑柳芍不直接說自己缺錢,也從不向他要求什麼,反倒總是故作輕描淡寫地提及。當薑柳芍在他們初識時提到她的學生貸款時,他甚至覺得那是一種巧妙的手段,一種不動聲色的要求。“快還完了。”她這麼說的時候帶著一絲輕描淡寫的味道,但在黎成毅眼中,這就是一種暗示,一種試探,可能是頭昏腦脹酒精作祟,也可能就是他至始至終隻有這麼一個偏見。

薑柳芍不直接說自己缺錢,也從未開口向他要求什麼,可那時的他已經愚蠢地產生了先見之明:這不過是一個過程。女人常常會在關係初期保持這種剋製和自尊,之後,等她們覺得時機成熟,依賴感自然就會慢慢顯現。人們總說自私的女人麻木不仁,可事實是刻薄的男人也是如此。那些在酒桌上拉著他套近乎的生意人,那些小公司老闆,喝到微醺時總會不經意間提起自己的困境:資金鍊斷裂,現金流緊張,員工工資發不出,甚至孩子的學費都成了問題。這些話總是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語氣說出口,好像他們根本不在意這些,但字裡行間總透著一股沉重的無奈。他們總在不動聲色地賣慘,期待著他能伸出援手,注入資金,拯救他們的公司。

而他已經厭倦了這種小心思。底層人的伎倆在他眼裡永遠如此單薄。他們以為自己的一兩滴眼淚就能將偽善的心思偽裝得天衣無縫,把“善良”的富人騙的團團轉,實際上不過是稍加打磨的套路。他曾見過的無數人,最終總會顯露出本來的依賴。而薑柳芍,當她擺出那副淡然姿態時,他幾乎能預見到未來她會在他麵前卸下的所有防備與堅持。他甚至有些厭煩了她的“自尊”。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為什麼還要繞著圈子?

可他也並不打算拒絕這種遊戲。黎成毅從來都不介意提供幫助。其實,幫她並不費什麼力氣,隻要他願意,薑柳芍的生活可以變得輕鬆得多。

這種感覺曾經讓黎成毅感到滿足:他總會在這樣碌碌而為,“怨天尤人”(其實薑柳芍從來冇有過,這隻不過是他的強加於人)的身影上看見自己幻想中的黎欽的樣子,甚至對於自己的救助產生一絲誇要的快感,似乎這纔是應該的樣子。有時,他會想起過去的某些場景。黎欽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神情,倔強又疲憊,像是在對抗全世界,卻又無法真正擺脫現實的重壓。她也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得試圖遠離家庭,證明自己的獨立。但是最後的結果誰又會知道呢?

直到此時此刻,即使他明確地認識到自己把這種過於偏見的想法套在薑柳芍身上到底是多麼大一個錯誤之後。黎成毅依舊覺得自己提供了經濟上的幫助,工作上的機會,甚至更多的“理解”。“我隻是希望你能過得好一點。”他想,這實在是一個過於完美的辯護理由:可是她的生活的確是充滿了負擔!他隻是希望她能夠在他的幫助下過得輕鬆一點。

於是,產生出讓薑柳芍和黎母黎夫見麵的想法就不那麼奇怪了。薑柳芍拒絕自己和她的母親見麵並不是一件邏輯上難以思考的事情,若無法讓對方自然的敞開心扉,那自己的行動也隻能更進一步。

一旦這樣的想法第一次冒出頭,半遮半掩的目的便毫無意義,若將事情從頭到尾地梳理,黎成毅便可以很快速地發現這樣的計劃的荒謬之處實在是難以掩蓋。

可是那時候,他想的卻是:“可薑柳芍不一樣。”

無論是那些虛偽的、嘴上高喊著自由和夢想、實際上一事無成的人,還是那些隻有滿地狼藉和一腔熱血、隻會帶壞身邊人的混混,他從來都感到深深的厭惡。黎欽的男友,便是這種混混的典型代表。每次想起這個人,黎成毅都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個男人總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似乎什麼都不放在心上,隨口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創業夢”,可他知道,那隻不過是掩飾現實中的無能為力和失敗罷了。

他知道自己父母不太看起這個可能會成為未來女婿的人。黎欽的男友總喜歡穿著破舊的牛仔外套,手裡夾著一支半燃的香菸,彷彿這就是他“自由”的標誌。他偶爾會出現在黎成毅的家裡,帶著廉價的零食,放在茶幾上,笑得自得其樂:“路過,就順手買了點。”黎成毅早已看透這些小恩小惠背後的伎倆。這種虛偽的熱情——本質上隻是用來掩飾自己拿不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他想靠著一兩次的見麵,靠著這點微不足道的禮物,贏得他們的認可,但在黎成毅看來,這種行為不過是愚蠢得可笑。

他記得那次黎欽的男友進門時,母親的神情略帶僵硬,父親則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待黎欽帶著那個男人走遠後,父母低聲歎息:“小欽怎麼會和這種人在一起?他根本不是她的良配,連一點未來的打算都冇有。”   母親的話透著無奈與隱忍,顯然不願意多談。

黎成毅心裡其實也早有這樣的想法。他也不止一次地聽到父母為黎欽的未來擔憂:“這種人,總是靠著一點小恩小惠就想讓人對他心軟。給了點零食,還以為黎欽就會被他牢牢抓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每當聽到這些話時,黎成毅都會在心裡加上幾分自己的批判——“是啊,他這種人,就是災星。”

每次麵對黎欽的男友,黎成毅都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無論是寒暄還是交談,那人從未給他留下過什麼深刻的印象,除了那一臉虛偽的笑容和空洞的承諾。他在黎成毅麵前總是表現得像個“老江湖”,隨便一句話裡都帶著一種裝腔作勢的自信,彷彿他真的掌控著自己的未來。然而每當提到具體計劃,提到實際行動時,他又會立刻顯得模糊不清,隻會泛泛而談:“等我這次搞定了,我們就能一起環遊世界。”黎成毅每次聽到這些誇誇其談,都感到忍不住的反感。他知道,黎欽的男友永遠無法實現自己的那些空想,那些所謂的夢想,隻不過是為自己的碌碌無為尋找藉口罷了。

“他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這句話在黎成毅的心裡反覆敲打。

黎欽曾多次為他辯解:“他隻是不想被束縛。”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天真,“這就是他追求的自由。”   每當聽到這句話,黎成毅心裡便泛起一絲不耐。他覺得,這所謂的“自由”不過是逃避責任的藉口。“哪有自由?”他在心裡冷笑,生活從來不會給任何人如此輕易的逃避權利。每當這時,黎欽又回搬出塵封在記憶已久的片段,把麵前的哥哥打成一個叛徒:“你以前不是也那樣嗎?你以前不也追求過自己的夢想,畫畫的事情忘了嗎?”她半真半假地冷笑著,回憶起他曾經偷偷畫畫的日子,曾經對色彩的熱愛,對畫布上那些自由形態的追逐。這些都在他沉重的責任壓迫下黯然失色。她是唯一知道這些秘密的人,也是唯一敢於直言戳破他虛偽外殼的人。

但是現在這個秘密被薑柳芍共享。

“她和黎欽那如同混混般的男友可不一樣。”他完全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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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

如果一定要從各種層麵對比薑柳芍和被黎成毅稱為“災星”的黎欽的男友是否有相同之處的的話,那麼,對於一個出生在小鎮的離異家庭的女孩,和另一個擁有首都戶口卻父母雙亡、隻能寄居在親戚家的少年來說,到底是咬牙考進頂尖大學更為艱辛,還是高中輟學後獨自在社會上打拚更為漂泊?

若一定要遵守如此嚴苛的比較形式,深知不管是薑柳芍還是黎欽的男友,他們的境遇如何艱難,彼此間的衡量也不過是一種無解的徒勞。然而,如果一定要以某種標準作為定論的前提,那麼,總得有人以必須冷靜、毫不妥協地剖析這兩條看似平行卻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如此一來真相則不再帶有任何情感的偏見或溫情的掩飾:想必,無論是黎欽對於自己男友過於“自由“的做派的包容,還是黎成毅對於薑柳芍的“網開一麵”都隻能從這樣的形式裡剔除。

各個方麵的斤斤計較所證明的不同之處,其實隻不過是一種過於幼稚的安慰——但實際上,他們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一樣的,即使在黎成毅的眼中,那個講自己妹妹帶壞的災星是“粗魯”、“不禮貌”、“典型混混”,甚至在旁觀者眼中帶有一種自我放棄的意味,可從黎欽的方麵來看,那便是她苦苦尋找的自由:即使這樣的名詞的定義在除了黎欽外的黎家人看來隻不過是一種胡鬨。但若是就像是黎成毅那樣的設想,將薑柳芍也帶到父母麵前,誰又能保證,這不會再是一次黎欽的重蹈覆轍?

十年前的那一整個夏天,黎成毅都能聽到那輛摩托車的聲音。每當黎欽從家門走出去,黎成毅便清楚地知道,男孩已經在外麵等她。摩托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沿著街道的方向慢慢靠近,那聲音低沉、厚重,穿透空氣,像鈍重的機械在地麵上摩擦,微微震動的空氣夾雜著引擎的沉悶律動,幾乎能透過窗戶傳進來,伴隨著空氣中的輕微震動,所表達的意思顯而易見:這無非就是一種挑釁。

黎成毅站在客廳的窗前,透過半開的窗簾看向門外。摩托車停在黎家的花園門前,男孩坐在車上,皮夾克的領口微微翻著邊緣,袖子挽到了肘部,皮膚在日光下顯得有些粗糙。他側身靠在摩托車座椅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微微抬頭朝著他的方向。他知道那男孩看不到自己,大概率也隻有一個自己模糊的影子,但是依舊黎成毅總是會把這樣的目光當成肆無忌憚的嘲笑。

他看見黎欽從家裡出來,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肩膀上斜挎著一個帆布包,穿過花園上的小路——黎欽總是會準時出現。這種“準時”讓黎成毅的心裡浮起一絲冷意。他注意到摩托車上的汙痕早已深刻,像是經過長途跋涉留下的印記,車輛的金屬外殼上有一些明顯的劃痕,車燈的反光鏡已經褪色。

黎欽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似乎是為了確定這時候父母回家的時間,然後走到男孩身邊,冇有說話,直接跨上了摩托車的後座。黎成毅目光一直緊緊盯著她的背影,雙手插在褲袋裡,手指在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腿側。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也冇有試圖叫住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送摩托車帶著轟鳴聲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這是每天都會重複上演的一幕,黎成毅早已經習慣,幾乎那年暑假回國的每一天,都要被迫重複這樣的記憶。黎成毅從不喜歡這個男孩,從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就冇有。那時候,黎欽剛上高中,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黎成毅記得非常清楚,那天他剛好在學校門口看到黎欽和那個男孩並肩站在校門口,黎欽的書包隨意地搭在肩上,頭髮紮成了一個鬆散的馬尾,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輕鬆笑容。而那個男孩,穿著一件破舊的皮夾克,袖口捲起,手裡拿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懶散地靠在牆邊,一隻手隨意搭在黎欽的肩膀上,幾串耳釘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黎成毅走過去,擋在了他們麵前,眼神在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黎欽,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滿:“你和他在一起?”

黎欽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頭看向那個男孩。男孩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過黎成毅,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冇有說話,隻是聳了聳肩,繼續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煙。黎成毅的心裡瞬間湧起了一種不快的情緒,他看著黎欽,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是我朋友。”黎欽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

黎成毅皺了皺眉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男孩身上。他不知道這個男孩是誰,也不知道他和黎欽是什麼關係,但本能地感到這個人不適合出現在黎欽的生活中。他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無從開口。那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彷彿黎欽的世界正在逐漸遠離他,而他卻無能為力。

“你彆和他走得太近。”黎成毅最終隻能說出這句話,他知道這句話並不會真正起到什麼作用,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黎欽冇有迴應,也冇有多看他一眼。她轉身走向校門外,那個男孩依舊懶散地靠在牆邊,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和不屑,彷彿在等著看黎成毅會做出什麼反應。接著他轉投冷冷地對著男孩說:“她不需要你這樣的朋友。”

男孩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種更加放鬆的嘲弄,他甚至將身體貼得更靠近牆壁,一副懶得反駁的樣子。隨即,他大聲對著黎欽的背影喊道:“小欽欽,明天見!”

黎成毅的耐心終於被消耗殆儘。他不再說話,眼神冰冷,腳下迅速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領,用力一推。男孩顯然冇有預料到這一舉動,身體狠狠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周圍的學生紛紛停下腳步,目光立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吸引過去。

黎欽聽見了,猛然轉身,發出一聲驚叫,急忙上前試圖阻止黎成毅。隻是她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男孩被撞得有些暈眩,臉上瞬間消失了那一絲懶散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怒火。他猛然轉過身,一拳朝黎成毅揮去,力道十足,正中黎成毅的肩膀。

黎成毅踉蹌了一下,腳步不穩,但很快重新站直,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兩人立刻扭打成一團,拳頭和腳的交錯聲不斷迴響,吸引了更多圍觀的學生。他們彼此咬緊牙關,彷彿要通過拳頭宣泄一切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憤怒。

“夠了!”黎欽的聲音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的雙手無力地懸在身旁,站在那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麵。

黎成毅的動作在聽到黎欽的聲音後稍微停頓了一下,拳頭停在半空,卻並冇有立刻放下。他的呼吸急促,雙眼仍然死死盯著男孩。男孩則趁機站起來,嘴角帶著血,但臉上卻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笑容,他用手抹去血跡,目光冷冷地對著黎成毅,像是看透了一切。

“你以為你能一直保護她?”男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她遲早會離開你,離開這個家,離開你們所有人。”

自從黎欽近幾年和那個男孩重新聯絡後,這種情景就成為了他日常回憶高中生活的一部分。從確認他們真的再次發展男女朋友關係之後,黎成毅漸漸發現,黎欽開始越來越晚回家,那時候黎欽還冇有大學畢業,再加上家裡的關係幫助她解決了醫院工作的問題,她變得愈發大膽。有時候,她甚至徹夜未歸,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匆匆趕回家。黎欽每次晚歸,家裡的氣氛都會變得壓抑、沉悶。黎母時常試探性地問她去了哪裡,而黎欽總是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說是在醫院值夜班,或是和朋友聚會。黎母顯然信任她,甚至帶著幾分無條件的寬容;可黎成毅卻一清二楚,這背後有著他無法言說的異樣。他知道,那個男孩早已滲透進黎欽的生活,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有一次,黎成毅忍不住了。他在晚上十點多開車出門,想找黎欽回來。他開車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駛過,街邊的路燈將地麵照得昏黃而模糊。黎成毅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尋找著黎欽的身影。

終於,在一條狹窄的巷子儘頭,他看到了她。黎欽站在那兒,雙手交疊在胸前,神情凝重,眼神聚焦在麵前的那個男孩身上。巷子的燈光昏暗,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臉,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隱隱浮動在黑暗裡。

黎成毅猛踩下刹車,車燈瞬間照亮了那兩個人的身影。男孩轉頭看了他一眼,懶散的姿態冇有絲毫改變,反倒更顯得漫不經心。黎欽的臉從陰影中浮現出來,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中帶著一絲明顯的冷漠。

黎成毅下了車,快步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黎欽和男孩幾乎同時轉過頭來。黎欽看見黎成毅,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快。

“你來乾什麼?”黎欽的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漠和牴觸。

黎成毅冇有理會她,而是直接看向那個男孩,語氣冷冷地說道:“這麼晚了,你讓她還在這裡?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那個男孩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燃後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指間慢慢升起。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黎成毅,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彷彿黎成毅的質問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她想留就留。”男孩終於開口了,聲音懶散,帶著一絲輕蔑。

黎成毅的手指緊緊握成拳,內心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領,將他推向牆壁。男孩的背被狠狠地撞向牆壁,發出一聲悶響,但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絲冷漠的笑意,彷彿這一切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遊戲。他抬起頭,眼神裡透著淡淡的輕蔑,與黎成毅對視,嘴角依舊翹著,似笑非笑。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黎成毅咬著牙低聲說道,目光裡充滿了憤怒。

男孩冇有還手,隻是聳了聳肩,依舊懶散地笑著。他抬起頭,目光與黎成毅對視,眼神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挑釁。黎成毅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自己再多的威脅也無法讓這個男孩真正離開黎欽的生活。

“好了,彆說了。”黎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她說:“哥,我早已經是成年人了。”

黎成毅轉過頭,看著黎欽的臉。她的眼神裡冇有憤怒,也冇有驚訝,隻有一種平靜得讓人感到陌生的冷漠。黎欽走上前,輕輕推開了黎成毅的手,拉住了那個男孩的胳膊,將他從牆邊拉開。

“他冇做錯什麼。”黎欽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黎成毅冇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黎欽的表情是那麼冷漠,就好像眼前的這個哥哥與她毫無關係,就好像他們從未一起乾過那樣違抗父母命令的事情,就好像從始至終黎成毅隻是一個古板的,成為了父母手裡好用的一條鞭子的加害者。黎成毅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他甚至不知道除了妥協自己還能做什麼。

從那以後,黎欽與那個男孩的關係日益緊密,已不再是隱瞞得了的事實。她常常晚歸,推門的聲音總是打破夜晚的寂靜,家裡的空氣也隨著她的每一次遲歸變得緊張。黎母開始變得焦慮,幾次試探性地詢問她去了哪裡:“你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黎欽低著頭,冇有迴應,也冇有解釋,隻是輕輕換下鞋,動作冷靜而疏離。她的沉默冇有給予任何解釋,家裡質疑的聲音就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被冷冷地擋住。黎母的質問在幾次碰壁後,轉為長長的歎息,眉頭越皺越緊。黎父也愈加沉默,每當黎欽晚歸,他坐在餐桌旁,眉頭深鎖,眼中透出無法掩飾的失望。幾次家裡的爭執都以黎欽的沉默告終,氣氛越發緊張。黎母問不出什麼,也隻能無奈地歎息:“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和黎父的目光偶爾會交彙,彼此都帶著無能為力的神情。每當話題提到那個男孩,所有的指責總是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黎成毅站在旁邊,沉默不語,心中有一種壓抑的無奈。他意識到,自己曾為黎欽的這些改變推波助瀾,甚至對她的秘密生活保持了太久的默許。

黎成毅知道,黎欽正在逐漸遠離這個家庭,而那個男孩正是她遠離的動力。她渴望自由,渴望掙脫家裡一切的束縛,而那個男孩就是她通向自由的鑰匙。儘管黎母反對,儘管黎父失望,但黎成毅明白,即使是父母同樣的手段也會產生和高中完全不一樣的結果——他們已經無法阻止黎欽的決定。

事實上,黎欽在工作進入正軌之後卻變得無比的乖順,甚至在父母麵前全都收斂了起來,黎成毅一開始是以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她終於做上了醫學相關的工作——但是實際上,直到黎欽帶著那個混混進家門的那天他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真相(1)(見家長)5075字

真相(1)(見家長)

薑柳芍在首都的高鐵站外看著母親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人群中,才緩緩轉身離開。薑母的手術很順利,畢竟隻是一個血管搭橋的小手術,手術之前的晚上薑柳芍怎麼說都勸不動母親再在首都多待幾天,她一直都有一個很隱秘很微小的夢想:某一天,那個將自己大半輩子熬進柴米油鹽的女人會和她一起走在首都的街道上,當她從高鐵站走出的那一刻就開始無時無刻地幻想,即使冇有任何彆的細節,在她上學時她將這樣的畫麵描述成自己畢業的那天,現在她也冇有確定是否會發生在她能夠擁有自己的小家的未來。

但是直到她又將母親送回來時的高鐵站,她才勉強將夢想和現實對上號——竟然隻是每次薑母吃不慣醫院的飯菜而陪著她下樓去附近的小店吃飯的那半個小時,又或者是算在了打車到高鐵站的通勤時間裡。

黎成毅向她提出去自己家裡和黎母黎父見麵的提議離她和母親揮手告彆的日子不算久,“去你家見你父母?”   她說,聲音很輕,但足夠讓他聽見。她的聲音冇有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並不期望他回答。

“你媽媽已經回去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他知道這句話對她冇有太大的意義。她早已知道他會說什麼,接下來便會以一種十分客氣且有禮貌的表達來展示了他的關懷,“對於她的病,我很抱歉。我想前幾天和你提這件事情可能會有那麼些不合時宜,但是阿姨的現在也恢複健康了。”

“她應該多待幾天。”她輕聲說,“我勸不動她。”   薑柳芍沉默片刻,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黎成毅冇有催促,靜靜地等待她的迴應。她知道,去見他的父母意味著什麼。這是一道她遲早要麵對的關卡,無論她是否準備好,終究要邁過去。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薑柳芍走在石板路上,前方,黎成毅走在她的左側。黎家彆墅的輪廓在她眼前逐漸放大。那是一棟三層高的建築,牆壁上冇有一絲裂痕,顏色乾淨明亮。她抬頭看了看天,暮色逐漸降臨,天空中的雲層開始變厚。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抓住了包的邊緣。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建築,牆壁是深沉的灰色,窗戶明亮得像是從未被觸碰過的玻璃,花園裡的灌木修剪得一絲不苟,每一棵樹似乎都按照精確的設計排列,帶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冷靜與秩序。她努力調整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但內心那種不安的情緒仍然盤踞在胸口。

“彆擔心。”黎成毅在她身旁,聲音低沉而溫和。他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他的目光冇有太多波動,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薑柳芍側過頭看他的時候這麼想:這畢竟是他的家,裡麵的人他所熟悉的父母,就像她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一樣,不算好的隔音,帶著油漬的桌墊,手上皆是皺紋的母親。

薑柳芍冇有說話,攥緊了手中的禮物袋,那瓶紅酒的重量似乎越來越沉。她一開始覺得這份禮物算得上是體麵,她專門問過黎成毅自己應該帶什麼,於是在週末黎成毅陪著她挑——現在卻感到無比突兀,像是一種無端的累贅,如果問起她她為什麼會選這樣的酒,她知道些什麼之類的,她能明顯地發現連一個詞也答不上。

黎成毅站在門口,按下門鈴,指紋鎖發出輕微的響聲,門應聲打開。他側身讓開,示意薑柳芍先進去。屋內燈光柔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安靜的環境讓人不由得有些緊張,鏤空的隔斷將視野阻斷。黎成毅放下手中的包,輕聲對薑柳芍說:“爸媽在樓上,應該快下來了。”

黎成毅站在玄關處,手指在衣架上劃過,冇有要掛外套的意思。他看了看薑柳芍,轉身走向廚房。廚房裡,做飯的傭人在灶台前忙碌,聽到腳步聲時從後麵走出來看了一眼,望見從玄關走過來的黎成毅,眼裡帶笑“小毅,飯快好了。”聲音裡帶著熟悉,“怎麼今天想著回來吃?我現在上去喊夫人先生,”然後又對著薑柳芍說:“是小毅的朋友吧。”

薑柳芍連忙點了點頭,說了聲您好。

“是我女朋友,今天麻煩您了。”黎成毅回了一句,捏了捏她的手,對薑柳芍說:“這是張姨,從小照顧我的,再等一會兒,我爸媽很快就下來了。”

薑柳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在了沙發上。她坐得很直,背部離著沙發靠墊有些距離,肩膀微微向後收緊,努力保持著一種端正的姿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繃得很緊,指尖已經微微泛白。她能感覺到全身的緊張感在逐漸加深,胸口那種隱隱的壓迫感越發清晰,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費力,空氣像變得沉重,呼吸困難。薑柳芍手中的禮物袋被她緊緊握住,她的目光四處遊移,試圖不去看那盞掛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但無論如何,眼神還是會不自覺地飄回去。她曾想象過黎家是什麼樣子,但親眼看到這些過於規整的傢俱和擺設時,她覺得自己完全錯了。這裡的一切都比她想象中的更加精緻,也更加疏離。

黎成毅坐在她身旁,手掌輕輕按在她的後腰上。隔著薄薄的布料,薑柳芍感受到那股溫度透過衣物傳來,清晰而真實。黎成毅微微側過身子,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道:“不用緊張,我在這裡。”聲音很輕,帶著一貫的溫和語調,語氣平穩。

他的話語本應是安慰,卻讓薑柳芍的緊張感更加強烈。小腹傳來一陣陣緊縮,側腰的神經也因為黎成毅的手掌而變得更加敏感,帶著細微的氧意叫囂著讓她離開這裡。耳邊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溫熱的氣息一絲不落地落在她的耳側,似乎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讓她平靜下來,但效果卻適得其反。她的脊椎開始發酸,背部也因長時間緊繃而感到酸脹。

就在她快要難以承受這種靜默時,樓梯上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節奏不急不緩,清晰而穩重。薑柳芍聽到腳步聲的瞬間,像是受到了某種指令,迅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有些僵硬,手裡提著的禮物袋因為緊張顯得愈加沉重,手指的關節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痛,袋子裡的紅酒瓶壓在她的手心,重量格外真實。

黎成毅的手隨著她的起身從她的腰上放下,也站了起來,動作平靜,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站姿筆直,神情淡然。

薑柳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樓梯口,黎母和黎父已經走到了樓梯的儘頭,步伐穩重,眼神從容。黎母走在前麵,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目光卻稍顯冷靜,她的眼神從薑柳芍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薑柳芍手中的禮物袋上,停頓了片刻。黎父則站在一旁,表情嚴肅。

“爸媽,這是我女朋友。”黎成毅抬起頭,目光平穩,與父母對視,聲音不急不緩,話語中冇有任何情感波動。空氣微微滯了一瞬,黎母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但眼神卻冷靜地在薑柳芍身上遊移了一番,像是在估量她衣著的價格、臉上的妝容是否得體,還有手裡那份她精心挑選的禮物。然後,她微微一笑,聲音柔和:“小毅終於帶女朋友回來了啊。”

薑柳芍微微抿唇,急忙將手裡的禮物送出去:“叔叔,阿姨好,我叫薑柳芍。”

黎母眉梢輕輕揚起的瞬間,手裡的禮物被接過,黎父沉默的點頭。“女朋友”三個字在這富麗堂皇的房間裡顯得如此平淡無奇,卻又帶著某種審判的意味。薑柳芍幾乎可以感受到這幾個字在他們心裡生根發芽,延伸出的是懷疑和不滿。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微弱,黎母的笑意冇有減退,但那雙眼睛卻像利刃般刺向她,帶著隱隱的質疑和輕視。黎父依舊沉默不語,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邊吃邊聊。”

餐廳並冇有和客廳隔開,餐廳內一片寂靜,寬大的玻璃窗映出窗外的綠意,光線從外麵灑進來,均勻地鋪在黑色的木質窗框上。房間中央的吊燈懸掛著,燈光溫暖,卻不顯過分耀眼。圓形的燈罩一塵不染,安靜地垂在餐桌上方,光線準確地落在每一套餐具上。

餐桌是黑色的木質結構,表麵打磨光滑,反射著吊燈柔和的光。桌麵上擺放著整齊的銀質餐具,每一件都擦拭得乾淨,冇有留下任何手印。透明的高腳杯排列得十分工整,裡麵映著餐廳的燈光,顯得清澈而無瑕。正中央的花瓶裡插著一束精心修剪的鮮花,顏色素雅,剛好符合整個房間的基調。

圍繞著餐桌的椅子是淺色的,椅背高聳,椅麵柔軟,椅腳是黑色木質,與餐桌色調一致。地麵上鋪著一塊條紋地毯,黑白相間的條紋從餐桌下向四周延展,將整個房間的色調統一起來。

牆壁的黑色線條描繪出一個規整的邊框,所有的細節都極為對稱、精緻,冇有一絲錯亂。房間裡冇有多餘的擺設,隻有牆角處安靜地佇立著一個小巧的雕塑,低調地與整個房間融為一體。

她抬腳跟在黎母後麵,黎成毅則走在她的旁邊,一言不發。她聽著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心裡有些緊張,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

“今天是家常便飯,不用拘束。”黎母微笑著說,伸手示意張姨開始上菜。薑柳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發現它們不知何時已經交叉在一起。

薑柳芍坐在餐桌旁,手指緊扣著餐具。她低頭看了一眼盤中的食物,動作僵硬。黎母坐在對麵,聲音溫柔:“小薑,嚐嚐這個菜,今天特意為你準備的。”她的語氣不急不緩,臉上掛著微笑,目光在薑柳芍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薑柳芍應了一聲,急忙夾起了一點菜放進口中,冇嚐出味道。她隻覺周圍的空氣壓得她呼吸困難,手心裡全是汗。

黎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描淡寫:“公司最近要收購的藥廠叫什麼來著?”他的語氣平穩,冇有絲毫波動。

薑柳芍的手指突然停頓,剛放下的筷子在桌麵輕輕一顫。那一瞬間,她感覺心臟被什麼重物砸了一下,瞬間停止了跳動。她的眼睛盯著盤子裡的菜肴,思維像被無形的手攥緊,無法運轉,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空了,四周的聲音逐漸遠去,隻剩下黎父輕描淡寫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迴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藥廠?收購?

那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忽視了什麼重要的線索。那些曾經她認為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在這一刻全都變得荒謬無比。黎成毅能隨意出入藥廠,這在當時根本不應該是一個不值得深思的問題,然而此刻它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刺進了她的思維深處。她記得那天在藥廠裡碰到他的時候,他站在自動售賣機前,隨意地刷卡購買飲料,笑著對她說:“想來看你。”這句話一度讓她感到溫暖,心臟因為他的“特彆關照”而加速跳動。

可她現在才意識到,這不過是個表麵的答案。

她的視線模糊起來,黎成毅的身影在腦海中不斷閃現。

——為什麼黎成毅能隨意進出藥廠?

那個念頭像是被硬生生塞進腦海,突然冒了出來。薑柳芍的手開始輕微顫抖,握著筷子的手指僵硬得像不屬於她自己。筷子滑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那聲音像一記重錘,直接敲擊在她的神經上,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無法逃脫。那一刻,所有從未質疑過的記憶,瞬間從腦海深處洶湧而出,那些她曾經視為正常的事情,在此刻變得異常刺眼。藥廠的進出管理一向嚴格,外來人員必須通過層層審批,而黎成毅卻從未受到過任何限製。他每次出現在她麵前,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他都能毫不費力地進入藥廠。他從未錯過時間,總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她從未想過這背後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而現在一切都變得如此明顯。

薑柳芍的心跳加速,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呼吸變得急促。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手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攥緊的餐巾濕透了掌心。那些曾經被她忽視的疑點,此刻一一浮現出來,像是早已編織好的蛛網,將她牢牢困住。她每一次的質疑、每一個冇有問出口的疑問,現在全都在腦海裡迴盪,糾纏成一團,越發令人窒息。

她緊繃的神經不敢鬆懈,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黎父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說著什麼,可她已經聽不清了,耳邊的聲音全都變得模糊不清。呼吸聲在耳朵裡變得越來越重,像是鼓聲,一下接著一下地敲擊著她的胸口。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僵硬,筷子幾乎從手中滑落。

—“想來看你,”當時,她蠢得從未質疑這背後的動機,甚至就因為這短短的半句話衝昏了頭,但是後麵那句是什麼來著?薑柳芍努力想回憶那天他所說的話,手指緊緊攥住餐巾,指關節泛白,試圖控製住自己不斷顫抖的雙手。她感覺到那句語氣平淡的,慢慢鈍化了她的思維。

——“順便附近有點工作。”

薑柳芍的腦袋一陣暈眩,胃裡翻騰著難受的感覺,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不清。她感到胸口的那根弦驟然斷裂,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消失殆儘。她曾經視作理所當然的那些溫情,轉眼間被撕開,露出了真相背後的冷漠和功利。

她的手指輕輕發抖,緊貼在餐桌下,掌心早已濕透。餐廳裡的空氣變得厚重起來,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空氣凝固成了一片厚重的霧氣,籠罩在她的周圍,壓在她的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強忍著喉嚨裡的哽咽,勉強吞嚥了一口唾沫,卻怎麼也無法撫平內心那股翻湧的情緒。那些輕描淡寫的話語,如同利刃,一點一點割開她所有的信任和依賴,讓她無處躲藏頃刻間被剝離殆儘,露出了隱藏在底下的殘酷真相——那隻不過是他的工作——一切都是有目的性的,她隻不過是“計劃“中的一小部分。

餐廳的一切變得陌生而可怖,眼前的每一張臉、每一件物品,都像是帶著某種深藏的冷意,刺得她無法直視。她曾經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安全感,轉瞬間就消散無蹤。腦海裡空蕩蕩的,四周的聲音被隔絕在了一層厚重的玻璃後,模糊不清,無法分辨。她僵硬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手指微微顫抖,想抬起來,卻根本冇有力氣。

於是對於黎成毅接下來要說的公司名字,她便冇有任何意外。

真相(2)4568字

真相(2)

薑柳芍的思緒早已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散落在一片混亂的思維中。在冗長的各種商業性的話題(例如收益,未來發展等等一係列)結束之後,黎母的問題像是一道無聲的鞭子,乾脆利落地甩向她,炸響在她耳邊清晰響起:“小薑,你在做什麼工作?””聲音不高,襯托得餐桌上的安靜無比尖銳,每個人都在等她回答。她聽見了問題,卻像陷入了某種遲鈍的夢境裡,無法立刻做出反應。此刻,她的耳朵嗡嗡作響,腦海裡滿是紛亂的片段——黎成毅站在藥廠時的那句“順便”,一直迴盪在她的腦海裡。

那個詞沉重得讓她無法呼吸。她一直以為黎成毅來看她是因為關心,可現在所有的瞬間都變得模糊起來。她開始懷疑,他的每一次出現是否都有某種隱藏的目的。那種曾經讓她感到溫暖的存在,現在變成了刺眼的光,讓她不敢直視。她冇法繼續思考,無法將腦海中的思緒整理清楚。她的胸口如同壓著一塊巨石,越來越沉。

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回答,可是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試圖開口,嘴唇卻像被粘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攥得更緊,餐巾布料在她掌心裡變得冰冷而濕滑。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黎成毅,動作冇有經過任何思考,這是本能的反應。

她冇有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隻知道自己無法獨自麵對這個場麵。她的目光無聲地尋求幫助,在這個場合下,隻有黎成毅能幫她。她的手微微顫抖,緊張感侵襲著她的每一根神經。可是,轉過頭後,她立刻感到了一絲悔意,甚至是厭惡。她依賴了黎成毅——這種依賴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不應該需要他的幫助,可是在這沉重的氣氛下,她冇法控製自己。

黎成毅冇有看她,也冇有等她開口,他的聲音直接響起:“她就在藥廠做研發。”他說得自然、平穩,每一個字都精準無誤。

薑柳芍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點,但心中的窒息感卻冇有減輕,反而更強烈了。黎成毅的話像是一道利刃,精準地接住了她的思緒,而她甚至還冇有開口,相反她感到自己被替代了,她的存在在這一刻顯得多餘,她本該自己回答,在剛纔那一刻,她是那麼依賴他,依賴他的那份冷靜和果斷。這讓她感到羞愧,甚至有些惱怒——對自己,也對黎成毅。

餐桌上的空氣凝重起來,黎母的目光從黎成毅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薑柳芍的身上。她冇有說話,眼神帶著一種審視的冷靜,短暫的停頓後,她的目光輕輕轉向黎成毅握住薑柳芍手腕的手上。薑柳芍知道,這並不是單純的注視。黎母在看,在想,在分析。她的目光像是鋒利的刀刃,切割著兩人之間的每一個細節。黎母的臉上冇有任何明顯的表情,隻是微微皺起了眉,露出一絲冷淡的笑容。這笑容讓薑柳芍的背脊發涼,她忽然意識到,這種表情她曾在黎成毅的臉上見過——那種隱忍的輕蔑,那種看透一切卻不聲張的冷靜。這種神情令她感到毛骨悚然:母子之間的某種共同點在此刻顯露無遺。

她感到自己被置於顯微鏡下,所有的動作、言語甚至情緒,都被那道目光細細剖析。黎母的每一次注視都在進行無聲的評判,審視著她是否足夠合格,是否能夠融入這個家庭。那種不言而喻的壓力讓她感到透不過氣,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餐巾上緊緊攥著,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愈發急促,心跳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快。

黎母的笑容並冇有延續太久,她輕聲開口:“小毅,你有些衝動了。”聲音低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冇有責備,也冇有警告,隻是平淡的陳述,對於黎母來說,這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黎父從未插話,直到此刻,他才輕輕握住黎母的手,示意她住口。他的聲音平穩,冇有情緒波動:“小毅,年輕人的決定,我們做父母的不好多說。但有些事情,還是要慎重,不要像你妹妹。”

“她不一樣。”幾乎是在黎父的話音剛落的瞬間,黎成毅便迅速接上。他的聲音冇有絲毫遲疑,這句話對於黎成毅來說是一件在清楚不過的事實。他緩緩鬆開了握住薑柳芍手腕的手,餐桌上的氣氛已經變得讓人窒息,所有人的言語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棋局,每一句話都帶著隱含的意義。

晚飯結束後,餐廳內的氣氛並冇有隨著最後一道菜的撤走而得到緩解。薑柳芍低著頭,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情緒。她的視線從桌麵移到自己的手指上,那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手背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像是冇有呼吸的餘地。她察覺到自己的肩膀微微聳起,試圖抵禦著什麼無形的力量,稍稍一鬆懈,就會讓她失去平衡。餐桌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下來,唯有黎母的一句輕聲詢問還在她的耳邊迴盪著,逐漸與其他聲音混為一體。

黎父率先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沉穩而輕緩,每一絲起身的聲音都精準到位,彷彿不允許餐具發出多餘的響動。薑柳芍的目光隨著他挪動,她看到他的手輕輕按在椅背上,隨後拍了拍黎成毅的肩膀,手指的按壓和放鬆帶著某種難以抗拒的力量。他平淡地說道:“小毅,過來聊聊公司那邊的事情。”黎成毅低頭看了薑柳芍一眼,那個眼神冇有停留太久,隻是一閃而過,像是在告訴她,這隻不過是家常的對話,彆在意太多。薑柳芍的手指輕輕縮了縮,指尖在掌心壓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但她依舊冇有動作。

黎成毅輕輕點了點頭,跟著黎父的腳步走向樓梯。薑柳芍聽見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那聲音在走廊的每一塊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直到完全消失在樓梯的儘頭。薑柳芍終於鬆了一口氣,身體在椅子上微微向後靠了靠——剛剛脫離了某種無形的重壓的正常反應——她的手指稍稍鬆開,呼吸開始變得均勻起來。

她站起身,準備趁著這段空檔去客廳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隻要短暫地離開這個空間,就能擺脫這裡的壓抑氣氛,隻要那麼一會兒她就能理清自己的思緒。然而,就在她邁出一步時,身後忽然傳來黎母的聲音:“小薑,留一下。”

薑柳芍的步伐停住,腳下忽然被束縛住了。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提包的帶子,指節的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轉過身,看見黎母依舊坐在椅子上,身體的姿態冇有絲毫變化。黎母的目光安靜地落在薑柳芍的臉上,在等待她的迴應。薑柳芍努力讓自己的嘴角牽起一絲笑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留下來。她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針尖上,身體微微前傾,步伐輕快卻顯得格外小心。

黎母站起身,動作緩慢而有節奏,衣料輕輕摩擦著身後靠墊的聲音在空氣中遊離。她轉身朝客廳走去,步伐均勻而平穩。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沙發的邊緣,觸碰的瞬間帶起沙發的絨麵,指尖似乎是在測試沙發的柔軟度。薑柳芍默默跟在她身後,步伐變得遲緩,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地毯的厚重壓在她的腳下。她的後背微微發緊,從肩胛骨開始,一直到腰間都有些僵硬。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步伐,卻總覺得自己的腿腳有些不聽使喚,腳步每一下都踩得過重。

黎母在沙發上坐下,姿勢保持著一貫的優雅,膝蓋輕輕併攏,雙手自然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曲起。她的眼神冇有太多停留,隻是垂下眼瞼,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那隻茶杯外壁光滑,反射出燈光的微光。她的手指纖細而修長,指甲乾淨,微微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緩緩摩挲著茶杯的杯沿,指尖在瓷器表麵滑動,發出細小的摩擦聲。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茶香,隨著黎母的每一次呼吸,那香氣逐漸瀰漫開來,縈繞在房間的角落。

薑柳芍走到沙發前,腳步放得極輕,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她遲疑了一瞬,才緩緩坐下。她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手心滲出了些許汗水。她將雙腿併攏,腳尖輕輕觸在地毯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依舊僵硬,肩膀冇有放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試圖讓自己放鬆,卻發現每一次呼吸都會讓那股緊張感加深。

黎母冇有立即開口,依舊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眼神安靜而專注。她的手指依舊輕輕摩挲著杯沿,那種緩慢而均勻的動作讓薑柳芍的神經繃得越來越緊。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黎母的手上,那雙手掌控著茶杯,動作輕柔而精準,每一個細節都控製得當。空氣中冇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隻有茶水輕輕晃動的細微聲響。薑柳芍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得冰涼,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心跳在耳邊急促地跳動。

“小薑啊。”黎母終於開口,聲音輕柔,但冇有一絲多餘的感情波動。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薑柳芍的臉上,淡淡的笑意掛在唇邊,眼神卻依舊平靜。她的聲音輕柔,卻步步緊逼,“你和小毅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吧?”

薑柳芍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她微笑著迴應:“是的,阿姨。”話音剛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嘴唇也微微發緊。她的目光剛剛觸及黎母的眼神,便迅速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依舊緊緊握在膝蓋上,掌心的汗水讓她覺得有些黏膩不適。

黎母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後重新移回茶杯。她低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從杯口溢位一絲蒸汽。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彷彿是將每一個步驟都精心安排好。茶杯重新放下時,杯底與茶幾輕輕碰撞,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輕響。黎母抬起眼簾,看向窗外,語氣平靜,“其實啊,我並不是反對你們。”

薑柳芍聽到這句話時,心臟驟然一緊,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的輕微刺痛讓她的呼吸短暫停頓。她感覺胸口的壓力越來越重,呼吸變得更加急促。黎母的話輕飄飄地落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黎母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茶杯在她手中冇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她繼續說道:“隻是,做父母的,總有些事情放不下。”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薑柳芍的耳朵。薑柳芍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無法逃脫的沉默中,連手指的微小動作都被放大。

“你知道,小欽她……”黎母的聲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絲遲疑。她停頓了片刻,像是沉浸在某段記憶裡,聲音變得更緩慢,“就是小毅他妹妹。”她冇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那雙手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冇有一絲紊亂。

薑柳芍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胸口的壓迫感愈發強烈。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得更緊,她知道黎母提到黎欽並不是隨意為之,但她無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關於黎欽的事,她聽說過一些,那些零碎的傳言此刻在腦海中變得更加清晰。

黎母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依舊淡然。她輕輕握住薑柳芍的手,手心的溫度讓薑柳芍稍稍放鬆了一些。黎母的手柔軟而溫暖,力道適中,像是安撫,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輕柔平靜的語調:“你彆緊張,小欽的事情和你無關。”

薑柳芍點點頭,強迫自己微笑迴應,那笑容帶著明顯的僵硬。她感覺到心底的不安依舊冇有消散,黎母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對她的提醒,讓她感到無處可逃。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的壓迫感冇有絲毫減弱,反而愈發明顯。手指依舊緊緊交握在一起,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幾乎無法移動。

黎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卻堅定。她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其實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想乾涉太多。”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小毅從小到大,我們一直希望他能夠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她的話語平淡。

薑柳芍的手指收緊,指尖已經變得僵硬,掌心的汗水滲出,逐漸浸濕了她的手心。她的心跳依舊急促,身體的每一處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她知道黎母的話裡含著深意,她無法反駁,也冇有足夠的力氣去反駁。

“但選擇路,並不隻是看現在的感情和眼前的情況。”黎母的聲音依舊平穩,語氣淡然。她的目光從薑柳芍的臉上移開。

薑柳芍冇有迴應,胸口的壓迫感越來越沉重,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她感覺到每一絲空氣都在擠壓她,身體無法放鬆。她的手指依舊緊緊握在一起,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茶幾上的茶杯依舊保持著原來的位置,杯沿上的水漬還冇有完全乾涸。

黎母冇有繼續說下去,她站起身,動作依舊從容不迫。薑柳芍坐在沙發上,目光隨著黎母的背影移動,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梯的儘頭,整個客廳再次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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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1)

空氣中仍舊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薑柳芍的手心濕冷,汗水滲透進皮膚的每一處細縫,散發出微微的寒意。她的全身緊繃,幾乎冇有一絲鬆弛。她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椅背,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服,黏在皮膚上,帶來微微的冷感。後背每一處肌膚都能感受到那層冰冷的濕意,像是她的每一塊肌肉都因這濕冷而僵硬。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的邊緣,指節發出極輕的聲響,但在這靜謐的房間裡,每一下敲擊都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胸口依然發緊,呼吸短促,每一口氣都難以完全吸入,堵在喉嚨的中部,進退兩難。

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茶杯,那是黎母剛剛放下的。茶水錶麵微微震動,還未完全恢複平靜,光線打在杯沿上,帶著微微的濕氣,反射出一絲微光。薑柳芍的手心濕潤,汗水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指尖在微微顫抖著,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她的雙腿緊緊併攏,膝蓋相互抵著,腳尖輕輕觸在地毯上。地毯柔軟,但這種觸感未能給她帶來任何安心的感覺,反而讓她的身體更加僵硬,彷彿被束縛在一個無形的囚籠裡。她的手指繼續輕輕摩擦著沙發的邊緣,指尖感受著布料的粗糙,摩擦聲極輕,隻有她自己能夠聽見。

房間裡的安靜過於沉重,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明顯。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提醒她時間的流逝,聲音逐漸變得刺耳,每一下都在重重敲擊著她的神經。她的肩膀僵硬,肩胛骨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隱隱作痛,手肘也因緊繃而痠麻。她的手指在沙發邊緣停頓片刻,又輕輕敲了兩下,動作細微,連她自己都幾乎冇有意識到。她背靠著椅背,汗水已將衣服浸透,布料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冰涼的黏膩感。她試圖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但雙腿像失去了控製般,依然僵硬地緊貼著地毯,腳尖輕輕抵在上麵,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無法自然舒展。

茶杯裡的茶水終於平靜下來,水麵恢複了無波的平靜,像一塊光滑的鏡子。薑柳芍的目光停留在那片靜止的水麵上,眼神空洞,毫無焦距。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掌心的汗水讓她的手指感到滑膩,皮膚與布料摩擦時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明顯。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淺,胸口的壓迫感始終冇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沉重,空氣中淡淡的茶香充斥著每一次呼吸,彷彿壓迫著她的胸膛。她的目光從茶杯移開,停留在茶幾上的水漬,那是黎母放下茶杯時留下的痕跡。水漬已經半乾,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跡,光線照在上麵,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房間裡隻剩下掛鐘滴答的聲音,每一秒鐘的聲響都像是某種無形的提醒,時間在悄無聲息地流逝。張姨在廚房裡洗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碗碟輕輕碰撞發出的聲音清脆但顯得遙遠,透過幾道門傳入客廳時,已經變得沉悶。薑柳芍聽著這些聲音,心中冇有任何熟悉的感覺,反而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她的指尖再次用力掐住膝蓋,指甲幾乎陷入掌心,手心的汗水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濕滑而不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手上,掌心的濕冷感並冇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她試圖深吸一口氣,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停滯在了胸腔中,無法順暢地吐出。她的雙腿依舊併攏著,腳尖輕輕點在地毯上,整個人彷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無法站起來。她的背部僵硬,雙肩微微前傾,彷彿在維持某種勉強的平衡。她的思緒停滯在剛剛黎母離開時的那一刻,內心充滿了無聲的掙紮與疲憊。她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離開,但身體的僵硬與疲憊讓她冇有力氣起身。

空氣漸漸變涼,背部的汗水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愈加不適。她感覺脊椎的每一節骨頭都僵硬,手肘與膝蓋的痠痛感越發明顯。她的頭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紋路上,眼神渙散,毫無焦點。她的手指依然在膝蓋上摩挲著,掌心的汗水讓她感受到布料的粗糙質地。她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些細微的觸感上,以求得到一絲安慰,但那種緊繃感依然如故,無法減弱。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中的茶香漸漸散去,牆上的掛鐘依舊滴答作響,客廳裡的寂靜變得更加明顯。薑柳芍的目光依然冇有焦距,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滑動,膝蓋上的布料已經被汗水浸透,手指觸感變得黏膩,濕滑的感覺讓她更加不安。她的背脊緊貼著椅背,涼意從後背一層層滲透進來,帶來更深的寒意,手心的濕冷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遲緩無力,腳尖依舊輕觸地毯,但她冇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打破了客廳裡的沉寂。薑柳芍的身體瞬間繃緊,神經緊張得像拉到極限的弦,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掌心的汗水透過布料滲入皮膚,涼意順著膝蓋迅速蔓延到全身。她抬頭看向門口,門縫輕輕開啟,黎欽走了進來。她們的目光短暫地交彙,空氣中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切斷。

黎欽站在門口,腳步輕盈,動作穩健而無聲,目光平靜,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她向前輕輕走了幾步,目光冷淡地掃過她的麵孔,在她們對視的瞬間,薑柳芍知道,她已經認出了自己——那個曾經在酒吧打工的女孩,如今正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薑柳芍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喉嚨發緊,無法發出聲音。黎欽做了一個輕輕的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彆讓爸媽知道我回來了。”黎欽的聲音低低的,她走到沙發的另一側,輕輕坐下,雙腿交疊,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後靠在沙發上,動作流暢,冇有任何怯意:這畢竟也是她的家,即使她和這樣的家庭有太多的不合。

她的目光並冇有停留在薑柳芍身上,對於她並冇有特彆的興趣或疑問,似乎她早已料到這個結果,“一個打工妹和她那自視清高的哥哥在一起!”如此一類的話已經完全激不起她的興趣,她甚至對於這樣的場麵感到厭煩。

黎欽的神情冷靜,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空氣也隨著她的動作重新靜了下來,薑柳芍依舊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背脊依然挺直,手指微微動了動,依舊緊貼著膝蓋。她的視線短暫地掃向黎欽,接著又漫無目的地掃視,最後再次回到這盞茶上。

“我哥叫我今晚回來吃飯。”黎欽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冇有情緒波動。她也微微轉頭,目光落在茶幾上的茶杯,兩個人的視線就在這一處交彙——一盞已經平靜的,甚至冷掉的茶。

“我跟他說我不回來。我不喜歡那種氣氛。”她的聲音不大,聲音冇有起伏,彷彿這件事與她自己無關。

薑柳芍依舊沉默,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挪動了一下,掌心的濕意一直存在,涼意未散。空氣重新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過了幾秒黎欽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冇有情感波動。

“但既然你是我哥的女朋友,我總得正式認識一下你,和你聊幾句我就走。”她的目光稍稍轉向薑柳芍,眼神中帶著幾分冷淡的平和,幾乎單槍直入地開啟了話題。

“為什麼最近冇在酒吧看見你?”

“很早辭職了。”薑柳芍的聲音很輕,這是一個簡單的應答,她們都知道這是指的什麼,冇有必要去解釋,又或者做冗長的寒暄:“哦,我認得你!”“對是的是的,我以前在那裡打工,我記得…”對於她們兩來說這纔是完全多餘的開頭。她能感受到黎欽的態度冇有敵意,即使在她在黎成毅世界之外做一個卑劣的偷窺者時,她也並冇有討厭過黎欽:這是一種很容易理解的想法。對於薑柳芍來說在她的想象裡黎欽可能連對於她的印象都冇有——然而到如今她才知道其實在另一麵她們也算心有靈犀。

“今晚你也不好受吧?”黎欽問,這的確是一種開玩笑,但是眼底卻冇有笑意,隻有嘴角上揚的弧度。

薑柳芍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還好。”

“我哥談戀愛這事藏得挺嚴實的,連我都不知道。”黎欽淡淡笑了一聲,語氣輕鬆而自然,“不過上次他來醫院找我,話還冇說完就走了。我同事看到你們在一起,但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你。”她的語氣依舊平淡,情緒未曾有任何明顯的波動,彷彿隻是講述一件隨意的小事。

薑柳芍聽著,依舊保持著沉默,猜測著應該是媽媽住院的那次,她聳了聳肩,接了話:“我媽媽生病了,所以那天在醫院。”

“伯母身體怎麼樣了?”

“已經出院了。”她的目光輕輕掃過黎欽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些什麼。黎欽的麵容依舊如常,冷靜、平和,冇有任何情感波動。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時鐘的滴答聲在耳邊迴響,空氣中的壓抑感依然如同濃稠的霧氣,冇有任何消散的跡象。薑柳芍的手指依然在膝蓋上摩挲著,掌心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布料,指尖的觸感越來越濕滑。

“我男朋友和你一樣。”黎欽突然開口,聲音平淡,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冇有太多情緒的波動。

薑柳芍冇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抬頭看向黎欽,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我哥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黎欽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毫無波瀾。“覺得他不夠好,總是對他有敵意。”她的聲音依舊輕描淡寫,似乎對於她來說這些都不再重要,冇有任何意外或憤怒。

“那你呢?”薑柳芍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但她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黎欽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平靜,盯著薑柳芍思索了片刻:“我知道他不算上進,有些時候他也會把自由和散漫的分界線搞混。”

“他的確幫了我很多,”廚房裡收拾的聲音還在繼續,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似乎是為了確定還有多久,“他們總覺得我應該找一個更像我的人,但其實他們從來冇想過,我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們高中就認識了,對於我來說那段記憶像抽了幀的幻燈片,一會兒是我和他一會兒是我哥和我一會兒又是他們打架,“她開始笑,發現薑柳芍還一直看著她,於是問了一個問題:“你冇見過我哥打架吧?”

如果很早以前,在酒吧那次的英雄救美算得上打架的話。薑柳芍想。她回答:“不算打架,我在酒吧打工的時候,他拿酒瓶砸了一個客人的腦袋。”

這下變成黎欽驚訝了,她迅速地皺了下眉頭,好像是為了確定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但過了幾秒她便無所謂的撇了撇嘴,“我竟然不知道這件事。”

“那位客人喝醉了發酒瘋,騷擾我一個同事,發生了些口角。”

聽到這裡黎欽懷疑地眯起了眼睛,一種質疑的表情浮現,但她並冇有在此深究,換了個話題,“在酒吧裡,有時我看你盯著他   ,那時候我猜到你喜歡他。”

黎欽依舊語氣依舊平淡:“喜歡他也冇什麼稀奇的。”

“他看上去倒是挺會裝,人模狗樣的一個人。”她突然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調侃,“我猜他砸酒瓶是為了你吧?“

“是你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才發火。”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不太是吧,那次我本來隻是去調解,最後結果是我冇忍住就要拿酒瓶砸過去,被他搶先了。“

“差不多吧。“黎欽接話,笑了笑,“他總喜歡這樣,搞一些自我犧牲的事情。”

薑柳芍不知道能夠說什麼,空氣再次恢複了安靜,黎欽臉上還帶著笑,房間裡隻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和偶爾的呼吸聲。時間一點點流逝,房間裡的氣氛似乎平靜了許多,隻不過那種壓抑感依舊籠罩著她們。

“我要走了。”這時候廚房裡傳來收拾的聲音變得小聲又節奏不明,黎欽站起身,薑柳芍點了點頭,也要起身,但是當她才站起來的時候,她感受到自己的雙腿僵硬,有些重心不穩,她踉蹌了一下,下一秒黎欽抓住了她的手。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記不太清你的名字,我隻記得你姓薑。我也不可能指望我哥告訴我,至於我爸媽無論是我還是他們大概也都不想在這件事情上有交流,”她鬆開了手,薑柳芍發現黎欽的掌心也是黏膩的,被汗水侵蝕,“彆誤會,我不是說你,我的意思隻是我並不想讓他們覺得我還對家裡的事情感興趣。”

“你名字是什麼?”

“薑柳芍。”

黎欽點了點頭,她重複一邊,“薑柳芍。我記住了。”

薑柳芍在黎欽輕聲重複她名字的瞬間,突然感到一股微妙的異樣。那三個字在空氣中迴響,簡潔而直接,卻帶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分量。她怔了一下,彷彿被擊中了什麼,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適感。黎欽的聲音清晰、冷靜,但薑柳芍的意識卻在這一刻飄得很遠,彷彿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突然揭示出她早已習慣的某種隱藏已久的真相。

她的思緒冇有明示的回憶,隻有一股模糊的、無法形容的空白感從心底漫延開來。她無法抓住具體的畫麵,卻彷彿已經走到了某個事實的邊緣——她從未聽到黎成毅叫過她的名字。這不是回憶中的某一時刻,而是整個過去的總結。哪怕是那些他們在一起最親密的時刻,哪怕是隻有兩個人獨處的時刻,他也從未直接叫過她。

無論他們獨處還是在彆人麵前,哪怕是那些最親密的時刻,他從未說過“薑柳芍”這三個字。

這個發現不是突如其來的衝擊,更冇有劇烈的情感波動,它更像是一種慢慢積累的認知。她站在那裡,任由這個真相一點點融入她的意識中。她感到心裡某些東西在緩慢沉澱下來,不帶任何疼痛,也冇有那種此前曾感受過的壓迫感。相比起藥廠事件帶來的溺水般窒息,這個發現幾乎冇有帶來絲毫的刺痛,隻是讓她覺得微涼。

冷靜地審視這個事實,薑柳芍不得不承認,她自己也從未察覺到這一點。也許是因為她從未認真思考過,又或者就算是她絞儘腦汁,這個結論也依舊難以揭露。那些含糊的“表白”、親密時的交流,她曾以為是感情的證明,某種她渴望的聯結——但現在,當她站在這裡回望過去的點滴,她驚訝於這個事實的存在竟如此明顯,卻一直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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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祝我生日快樂!!但是現在回德國啦   要準備考試所以又要暫緩一週?終於寫到這裡了。。。我憋了好久   算是為了這一碟醋包的整盤餃子吧

名字(2)4466字

名字(2)

坦白地說,就算薑柳芍冷靜地作為一個旁觀者,而不是被兩句模棱兩口的“表白”攪得暈頭轉向的話,她也很難發現這個事實:黎成毅的確從來冇有叫過她的名字,不是指連名帶姓,甚至連那種昵稱也冇有,幾乎每一句話都可以從“你”字開頭,無論是在彆人麵前又或者隻是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幾乎所有的場景裡都冇有辦法檢索出她的名字出現在他嘴裡的時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你”。

意識到這件事情不能夠算作容易,畢竟——在很大程度上,黎成毅做出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刻意為之,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語言習慣。

現在——作為拚圖缺失的最後一部分,不需要任何提示,也不需要任何引導,隻要真相的開頭被人提起,那麼之後的一切便順理成章——她終於明白黎成毅口中的“她不一樣”又或者是黎父黎母的模糊暗示,比如:“不要像你妹妹”抑或者“小欽的事情和你無關”指的是什麼了。

從一開始,黎成毅藉著荒唐的一次做愛順著她的行為提出交往的想法的時候開始,這樣的感情就已經不純粹,哪怕是之後,連黎成毅自己也真心認為他是喜歡上,甚至到如今他會時不時地飄出一個無法抑製的念頭:他愛上了她,卻無可避免地發現這樣的感情卻從根基起就是畸形的產物,帶著一塊令人厭惡的黑色胎記。

可即便如此,這對薑柳芍來說並不至於天塌地陷:這不過是一場必然的戒斷罷了。一場徹底的、痛苦的斷裂,將她的情感從骨髓裡剝離,從大腦到神經,從心臟到四肢,拋棄那些依戀與渴望,然後再拚接重組。這並不容易,但也不是難以承受的劇痛,從一開始,當黎成毅帶著極大的偏見質問她:“你喜歡我什麼?“的時候開始,她的決心就已經下定(當然,事與願違,直到如今這種戒斷還未開始就已經被截斷),而現在這場浩大的準備終於迎來了開幕。

隻是——黎成毅的確從一開始就冇有叫過薑柳芍這個名字——這纔是最重要的。

這一點從未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這似乎並不是一個會被主動意識到的問題。黎成毅的“你”在他們所有的對話裡顯得順理成章,顯得自然、合理,彷彿名字從來不是必須的,彷彿這個詞已經足夠讓所有情感有所指代,這的確也很正常,在麵對麵說話的時候,叫出名字似乎纔會顯得生疏。但事實是無論他們的對話是簡單還是複雜,是在他人麵前還是他們單獨相處時,薑柳芍的名字始終缺席,變成了一種隱形的存在,一種習慣性地被忽略的空白。

她從未主動回想過他們的對話,也從未去在意那些具體的場景。對於她來說,那些時刻都已經被自然地歸類為一種正常的互動,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奇怪的敏銳的直覺都冇有———黎成毅冇有叫過她的名字,她甚至連理由都冇有想過,連一絲奇怪的預兆都冇有發現。

直到這個事實突然顯現在她眼前,冇有任何預兆,也冇有任何特彆的時刻引發這種意識。這並不是她從過去的記憶中找出的某個特定片段,而是某種更為沉重和直接的意識,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不再有任何掩飾和模糊的空間。那一刻,所有過往的互動都顯得空白而缺失,所有那些未曾被意識到的空白,像是緩慢地浮出水麵的殘骸,一艘終於被髮現埋葬在深海底的沉船。

現在回想起來,她像是一個站在新時代回望過去中世紀甚至更早之前相信荒謬理論的蠢人們的後代,但是過去的一切似乎理所當然,不可置疑:“地球怎麼可能是圓的呢?”他們說,“如果是圓的,人豈不是走著走著掉下去!”一場多麼精彩,毫無漏洞的辯論。而如今,那些被忽視的細節在她眼前鋪開,冇有了任何遮掩的餘地。

於是當黎成毅從樓下走下來並且帶著她和黎父黎母打完招呼離開黎家時,她前所未有的感覺到了一種冷靜:一種把所有血液都抽乾的冷靜。這種冷靜,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所有的疑惑、掙紮、情感在這一刻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她握緊拳頭的時候,指尖的冰冷貼在軟肉上,她看著他從容地和父母寒暄,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卻又疏遠的禮貌,一如既往。

這些細小的細節被放大,空氣中的味道,耳邊細碎的雜音,她自己垂下微微顫抖的手,以及她最後說話時上揚的嘴角和語調,甚至連緊張也變得可以描述:她能夠感知到自己的心跳,節奏不算太快,但每一次跳動都似乎用力過猛,沉重地敲擊在胸腔裡。胸口隱隱作痛,卻並不尖銳。她的呼吸很淺,吸氣時鼻腔有些乾澀,空氣從喉嚨滑過帶來一絲輕微的灼燒感,像是長時間冇有喝水後的反應。

頸部肌肉緊繃,肩膀微微向上聳起,她努力維持著放鬆的姿態,但脖子和肩膀之間的關節像是被生硬地鎖住了。背後的肌肉僵硬而繃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對抗著這股緊張帶來的不適感。接下來是膝蓋的力量的流失,腿部的肌肉仍在努力支撐著她站立,但那股微不可察的痠麻感已經從小腿蔓延到了大腿。她意識到自己的腳趾正不自覺地蜷縮在鞋子裡,像是要抓住某種穩定的力量來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

然後是喉嚨緊縮,像有一團無形的東西堵在那裡。說話時,她不得不稍微用力才能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她的嘴唇微微發乾,舌頭輕輕掃過上顎,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粘滯感。牙齒輕輕咬合,嘴角上揚的弧度顯得有些僵硬。儘管如此,她依然冷靜得像是在觀察一切的局外人,所有的緊張都像是某種與自己無關的反應。

“叔叔阿姨,那我們先走了。”她聽見自己說,無懈可擊的話語感謝了今晚的招待,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一點,帶著幾分自嘲和不可抑製的緊張。黎成毅站在她的身邊,當他開始說話時,她隻是看著他,眼神緩慢地移過他整潔的衣領,看到他微微低下頭,喉結隨著說話時的動作輕微滾動。她知道這些細節曾經讓她著迷,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動作曾經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和依賴。然而現在,這些動作卻變得空洞而遙遠。

黎成毅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一種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沉默。

他們走出黎家的時候,黎成毅輕輕扶了一下她的背,這是一種自然的關懷動作,但薑柳芍卻僵硬地直起了背,肌肉緊繃,那個觸碰在瞬間讓她感到難以承受,一種從胃裡翻騰而上的感覺。她冇有回頭看他,隻是默默地走在他的旁邊。他們一起走回了車裡,黎成毅依舊保持著平常的習慣,打開車門,為她拉開座位。車門關閉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她的目光停留在前方的車窗外,看著燈光在車窗玻璃上反射的光影變化,思緒一片空白。

他們到家的時候,黎成毅輕輕歎了口氣,打破了空氣中的沉默。他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卻被她輕輕避開了。薑柳芍站在玄關,脫掉鞋子的動作機械而僵硬,像是她的身體不受自己控製一樣。她看著他走向客廳,彷彿他的一舉一動都在一個緩慢的時空中進行,一場緩慢結束的告彆儀式。

薑柳芍站在玄關裡,眼前的一切變得無比清晰。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任何一件具體的事物上,卻將整個房間裡所有的細節都看得清楚。窗外微弱的光線穿過薄薄的窗簾縫隙,灑在地板上,投射出細小的光斑。空氣的涼意貼在她的皮膚上,像是無聲的提醒。她的指尖輕輕摳著指甲蓋,動作細微得幾乎察覺不到。她的眼神略微失焦,集中在空氣中某個無形的點上。

此時此刻,房間裡的寂靜讓每一處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鐘錶的滴答聲從遙遠的角落傳來,與她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無法打破的節奏。她站著,身體的重量從腳底傳遞上來,逐漸加重,腳下的地板都在承載這股無形的力量,甚至在某一時刻她感受到了凹陷,似乎就要掉進黑洞裡。肩膀上有輕微的酸澀感蔓延,但她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態,脊背僵直。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木質香氣,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味道,薑柳芍早已習慣了這種味道。這是屬於這個屋子的氣息,一直存在,她的目光遊移過房間裡每一個細節,傢俱的輪廓,擺設的邊角,牆壁的顏色,這些靜物都在無聲地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的行動,同時薑柳芍感覺到這些東西想隧道裡瘋狂後退的燈光,它們都在和她說著再見。

黎成毅坐在沙發上,雙手隨意放在膝蓋上,略顯疲憊。他的身體微微後靠,倚在沙發靠背上,動作隨意鬆散,並冇有看她。他臉上的表情——嘴角緊抿,沉靜得冇有任何波動,眼神空洞——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微微抬起下巴,脖子線條顯得僵直。外套被隨手丟在沙發上,領口的釦子早已被解開幾顆,露出鎖骨和脖頸的一小部分。襯衫的布料乾淨整潔,衣領的線條依然挺直,但隨著他身體微微後靠,襯衫的前襟散開了一些。

黎成毅解開了袖口,衣角鬆垮垂下,他穿著一件淺色襯衫,衣袖隨意地挽起,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臂上似乎還留著些許褶皺。襯衫領口的兩顆釦子也鬆開著,露出一點皮膚,隨著呼吸起伏,衣襟下襬自然鬆垮,整個人顯得懶散。

但薑柳芍清楚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絲深埋的不耐,像是從長期積累的習慣中流露出來的細微情緒。這種眼神薑柳芍看見過很多次,卻直到如今她才從他的臉上才準確地抓住——實際上黎成毅並冇有主動流露出任何情緒,隻是眉頭間的那一抹疲倦中夾雜的輕微不耐,在此刻顯得將這種表達顯示地尤為真實:他解開的外套,隨手丟棄的動作,都在無聲地表達著這種情緒,那是他內心深處某種根植已久的、不被察覺的厭煩。

薑柳芍緩慢地移動,整個房間的空氣隨著她的步伐而被牽動。黎成毅依舊冇有抬頭,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越是靠近,他的存在感越發強烈。她的身體在無形中感受到某種壓力,那種被壓迫的感覺讓她的每一步都變得更加沉重。

黎成毅跟著她的動作看著終於抬起頭,在這種黏膩,壓迫的視線下,她站定。另一麵,黎成毅接受著她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指,最後落在那件半開的外套上。她的視線移不開,看著那件外套上並未完全扣好的釦子,腦中卻在回想他們剛纔在黎家的對話。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淺淺的,彷彿隨時都要溢位一點情緒,但她依然平靜地站著,雙手緊緊握住。

她站在他的麵前,低頭看著他——終於,她俯視著他,薑柳芍的身體略微前傾,居高臨下的姿態,目光從他的肩膀掃到他的臉——明明是她站立著,而他坐在那裡,那個身影卻並不顯得失勢,她依舊覺得自己被放在一某一個盒子裡,以一種讓人厭惡的審視被打量,一種理所應當的打量。

黎成毅微微挑了挑眉毛,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輕輕合上,喉嚨發出一絲咳嗽聲,屋子裡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沉悶。他的眼神從她的臉上滑落,短暫地停在她微微發白的指節上。屋子裡依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有空氣中那股緩慢流動的無形的扭曲的浪包圍著兩人。就在她逐漸被腳底的酸脹籠罩的時候,黎成毅終於動了,他緩緩伸出手,手指從沙發的邊緣抬起,掌心微微張開。那動作很慢,像是在試探。

薑柳芍站得筆直,冇有退後,也冇有挪動,她低頭看著他的臉,感到他的手逐漸靠近,直到指尖輕輕觸碰到她的手背。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僵硬了一下,卻並冇有退縮。黎成毅的手最終包住了她緊握的手,掌心的溫度逐漸滲透過來。

他的手掌寬厚,輕輕合住她的手指,指尖滑過她的皮膚,然後他才發現,她的手冰冷得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手指稍微用力,試圖讓她的手放鬆一些,但薑柳芍的手依舊是緊握的,像是在抵抗,又像是無意識地保持著這種僵硬的姿勢。

黎成毅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滑動了一下,試圖帶來一些溫度,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意識到她的身體已經陷入了某種極度的緊張狀態,連她的溫度都消失殆儘——一種極度的冷,彷彿被丟在太空裡的某個金屬探測器。她的身體像是已經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隻剩下那雙冰冷的手和僵硬的姿態。他抬起眼,看著她依然不動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找出一些答案。

那樣溫暖的手似乎把她燙傷,她終於回過神來。

“黎成毅,我需要你坦白一件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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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薑柳芍對於黎成毅的喜歡可以算得上是無可救藥,甚至在開始這樣一個話題之前,她的開場白依舊是:“我是很想相信你願意做出什麼,對於這一切我很感激”。

“但是從一開始你提出那樣荒謬的決定,我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我也的確喜歡過你,甚至直到現在我還喜歡你,當你對我那愚蠢的提問作出肯定的回答,當你說出那句“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時,我總有一種預感——一種深埋在所有表麵平靜下的驚濤駭浪,而現在這種感覺終於應驗了。“

她的聲音很輕,手指也冇有什麼動作,但黎成毅的反應顯而易見。他的手指在她手上用力收緊了一瞬,像是想要阻止她接下來的話。他的眼神冇有移開,睫毛卻微微顫動。

“你有冇有想過,你從來冇有叫過我的名字?”但是這個問題已經迫在眉睫。

“這隻是個名字。”他原本可以輕描淡寫地迴應一句,這一切似乎都可以太輕巧地被解決,這原本是個無足輕重的細節,不是嗎?他可以用無所謂的語氣將它拋之腦後,彷彿一切都隻是她過於敏感的猜測。隻是這個想法在腦海形成的瞬間,他便知道這僅僅是一種藉口,一個可以隨時拿出來應付她、也應付自己的藉口。但此時此刻,這句話再也說不出口了,在一瞬間他的喉嚨緊鎖住了,沉默在他們之間越來越厚重,連那片刻的想法都無法成形。

薑柳芍冇有逼迫他開口迴應。她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臉上,安靜而持久,似乎她在等待什麼,等待那種她已經習慣的沉默和無言的儘頭。她冇有催促,呼吸依舊平穩。甚至思維清晰地意識到,這樣的等待或許不會有任何結果:她已經見過太多次了。時間一秒一秒地敲響警鐘,如同一個耐性極好的死神,站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等待著這一幕的發生。它等待得比她時間還長,像是知道最終的結局,催促著她在這個過程中緩慢地走向不可避免的終點。

薑柳芍依然一動不動,眼底那最後的一絲光亮也逐漸暗淡下來。絕望並不是突然來襲的暴風雨,而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無聲的侵蝕。它一點一點地滲透到她的每一個呼吸、每一根神經中,慢慢剝奪她對外界的感知。薑柳芍甚至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到來,它太緩慢,太沉靜,像水滴穿石般不動聲色地瓦解她最後的支撐。到最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早已被它徹底吞冇,無力反抗。

若這隻是一個名字,那其他所有事情便顯得毫無必要。無論是薑柳芍過於斤斤計較的自尊,又或者是他那略顯強硬的“好意”,這些並算不上大問題的矛盾都會土崩瓦解,甚至她日夜思量、心底不斷翻滾的憤懣、委屈,還有那種被欺瞞的、被背叛的感覺,也都會瞬間失去重量。例如她工作的藥廠被收購,也包括這段感情的開端竟是出於一種扭曲的“替代”——那些黎成毅從來冇有意識到的,無處安放的聖父心,以及他那對映在薑柳芍身上的,可悲的作為黎欽的“拯救者”的使命——似乎都不過是塵埃落定後的浮沫,什麼都算不上。

但事實上是: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不僅僅隻是個名字。

那時候黎成毅並冇有想清楚,他甚至也是第一次發現掩蓋之下的如此大的漏洞,他的臉色迅速發白,手指下意識地加重了力道,手心已經開始出汗,掌心濕滑,指尖有些顫抖。他握緊她的手,彷彿如果稍微鬆一點,什麼就會從他手裡逃走。他感覺到她的手冇有一點迴應,冰冷的皮膚像石頭一樣堅硬,握得越緊,她的手就越冷,她冰冷的皮膚掐進手心的肉裡,他清楚地感受到這種奇怪的接觸,像是一顆壓在腳底的石頭,可他卻必須繼續走下去。。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嗓子裡傳出幾不可聞的沙啞聲,隨即又被壓住了。胸口緊繃著,無法完全吸進空氣,呼吸變得短促而急迫。

空氣變得越來越沉重,什麼也無法穿透,他的手指也似乎被連帶著石化,可能是被冰凍可能隻是麻木,卻隻能被迫承認已經開始僵硬,但在一邊他依然冇有鬆開,幾次試圖開口,隻是每一次,喉嚨都像被什麼卡住了,黎成毅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隻是此刻,什麼也說不出口。

薑柳芍依舊清楚地知道自己還站在這裡,卻感覺不到與周圍的任何聯絡。她的意識像是被抽離出來,懸浮在這個場景之外。她知道他會說些什麼,她也知道自己在等著什麼,隻不過這些對她來說,似乎已經冇有了意義。她的眼睛仍然看著他,目光已經飄遠,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什麼也觸碰不到。

她也知道他的手在抖,知道他正在努力找回什麼,但那股顫抖感對她來說,如同毫無生氣的物件在震動。她的眼神依舊盯著他,冇有變化,臉上也冇有一絲表情。她的胸口依然沉穩,呼吸平緩,所有的情感都被壓在最深的地方。

薑柳芍依然冇有反應,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身上,她能聽到他的聲音,但那聲音在她耳中像是一段遙遠的回聲,迴盪在某個她無法觸及的空間裡。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輕飄飄的,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冇有任何重量,心裡某個地方空蕩蕩的,所有的情感都被壓抑在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但如果真的通過神經滲透進血液,來到心臟的某處,卻意料之中的什麼也感受不到。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響起,平靜而冷淡:“我叫什麼?”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氣中,冇有絲毫起伏,她的眼睛依舊盯著他。

黎成毅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手指一瞬間僵硬得無法動彈。他冇有立刻回答,嘴唇微微顫抖,眼神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慌亂。他的喉嚨再次滑動了一下,試圖發出聲音,卻像是被死死地壓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這麼三個字,很簡單,他知道,過了很久他依舊無法理解為何當時他會有如此的反應,他無數次回想起這個畫麵,無數次地預測如果當時他脫口而出腦海的答案會迎來怎樣的結局,但是曆史在一刻被定下,他隻能感覺到他的胸口越來越緊,呼吸幾乎被壓斷,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整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迫著,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黎成毅!我叫什麼?我的名字是什麼?我叫什麼”薑柳芍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卻變得尖銳鋒利,她的眼神依舊停在他的臉上,整個人卻也跟著語氣變得激動,恍惚之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抖動,等再次從巨大的眩暈感黎回過神來時,她的視線模糊,淚水已不知何時開始漫過眼眶,順著臉頰滑下,空氣裡並無剩下任何餘音,她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淚水靜靜地流著,薑柳芍唾棄自己這具身體的反應:自行發泄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情感卻狼狽不已,她的臉頰被淚水侵蝕得麵板髮癢,下巴難受,卻完全冇有辦法騰出手去清理。

這是一個潑婦!

她想,當聲音刺破某一瞬間,她聽見自己難聽變調的語音,恍惚間她覺得自己站在了魚腥味和腐爛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地板上,她會對麵前買菜討價還價的母親說到:“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多錢!”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難以忍受的中老年婦女——這不是她!

這不是她,她在心裡一遍遍重複。這不該是她。然而,無論她怎麼逃避,都無法改變這一切正在發生的事實,這必須是她。若隻是一個簡單的愛情問題:哦,他並不愛她,或者他隻是那麼一點點喜歡她,這一切都冇有任何問題,感情本就如此,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或者反過來說一個男人不愛一個女人,一個女人不愛一個男人,這並無什麼太多需要討論的。如果這一切與愛情無關,而是根深蒂固的另一個事情,某種她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偏見。

從一開始她並不要求什麼愛情,這隻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她從始至終想要的,隻不過是一種平等的尊重,不是那種低著頭卻依舊隻能看見光鮮亮麗的皮鞋的道歉,也不是過於“好意”的捐贈和“包容”,或許她的確想要那句表白,無論是我真的很願意愛上你又或者隻是“我最近有點喜歡你”,但是如果當她開頭就明白,這一切幷包含她想要的,那麼也冇並冇有如此重要。

黎成毅的手掌依舊死死地攥住薑柳芍的手,他張開嘴巴,他想說他知道,他一直記著,她感受到了他的顫抖,也感受到了自己掌心的僵冷,但這些觸感彷彿屬於另一個人,與她無關。

突然,黎成毅將她一把拉進懷裡,動作急促而強硬。她冇來得及抵抗,整個人被迫跌坐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胸前,能感受到他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那震顫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耳膜上,

黎成毅低下頭,猛地親住了她的嘴唇,動作粗暴得冇有一絲溫柔。那一刻,她的身體本能地反抗起來,拚命想要掙脫,但他抱得更緊,像是要將她整個融入自己的身體裡。她的掙紮毫無章法,隻是憑著本能在扭動雙肩、推搡他的胸膛,雙手被他壓在背後,無法用力。她感覺到那雙手在她的背後更緊了,像是要將她徹底困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她的淚水繼續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無法抑製地從眼眶滑落下來,甚至淹冇了她的呼吸。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呼吸聲,帶著窒息般的抽泣,可這一切仍舊像是遠在天邊,彷彿這具身體是一個單獨存在的機械,而她自己本人卻早已抽離,站在另一個角落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她甚至看見自己在黎成毅懷裡,掙紮,淚水、汗水、無聲的哭泣,甚至能夠清晰地畫出左側的心臟劇烈跳動的圖像:一種彷彿要從胸膛裡跳出來的掙紮,一條瀕死的魚,一隻缺氧的狗,一個即將死在火災裡的人類,她感受到了那種急促的律動,卻無法分辨這究竟是因為恐懼,還是痛苦,抑或是她自己還未徹底放下的殘餘感情。她的身體依舊在反抗,雙腿無力地掙紮,腦海裡一片空白。

黎成毅的嘴唇冇有離開她,甚至更用力地壓了下來,咬住了她的唇瓣。那瞬間,她終於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嘴唇傳來,像是撕裂了一樣,血腥的味道在唇間蔓延開來。

這股刺痛讓她猛然清醒過來,那樣冷靜的自己依舊被困在這具灼熱的身體裡!

這是她!

黎成毅的嘴唇依舊緊緊壓在薑柳芍的唇上,帶著一種強硬的急切。他的手從她背後移到她的腰間,突然用力一扯,將她整個人緊緊拉向自己。薑柳芍隻感到身體被猛地帶動,無法抗拒。她的手臂無力地壓在他的胸膛上,雙手被他牢牢抓住,根本冇有機會掙脫。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前,呼吸被壓得更加急促。黎成毅胸腔裡的心跳劇烈,彷彿要從胸口撞出來,每一下都透過肌肉傳遞到她的身體裡,擊打著她的耳膜,震得她頭腦空白。

就在她以為自己已經無力再掙紮時,黎成毅突然動了。冇有任何征兆,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讓她措手不及。薑柳芍的身體瞬間被掀了起來,手臂無處抓住平衡,她眼前一晃,整個人就被摔回了沙發。黎成毅強硬地將她壓在沙發上,整個身體沉重地壓在她身上,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的雙腿因為突如其來的動作還冇反應過來,重重摔在沙發邊緣,膝蓋瞬間傳來一陣鈍痛。

他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時間,低頭再次吻住了她。比之前更為粗暴,唇齒間的碰撞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情緒,他的雙手緊緊按住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地困在沙發上,像是要通過這樣的控製,來宣泄心中的一切想法。他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淚水不自覺地湧了出來。她的心跳混亂,像是被逼進了一個冇有出口的牢籠,無法掙脫,雙腿虛脫,軟的冇有任何力氣。

她的手試圖推開他,但根本冇有任何用處。黎成毅的身體太過強硬,她感覺到他的力道一點都冇有減弱,反而更加緊密。他的雙手從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側,鐵箍一樣將她鎖在他的掌控之中。她的掙紮越來越無力,胸口因為壓抑和恐懼而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愈加急促。

她的腦袋裡一片空白,隻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無情地壓製,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那種壓迫感讓她的神經瀕臨崩潰,掙紮也變得雜亂無章,雙手失去了力氣。她的指尖已經感受不到觸碰到的任何東西,隻有那種失控的痛苦在全身蔓延。

//ps:想起來這是po了。。。很想日更   但是一天4000字是在對現在的我來說有很大難度。:(

強製(h [CNC] so [Rape])4585字

強製(h [CNC] so [Rape])

薑柳芍身上的衣物被淩亂地推開,她能感覺到褶皺摩擦皮膚,但無從分辨具體是腰間的褶皺被擠到了胸口,還是胸罩已經被扯下。她的胸部暴露在空氣裡,肌膚與冷空氣接觸,帶來短暫的冰涼感。她的手腕被強製地扣在一起,黎成毅的力氣壓得她無法掙脫。薑柳芍掙紮著活動手腕,試圖逃離這種束縛,但每一次扭動都徒勞無功。她的肌肉緊繃,指節隱隱作痛,手指卻冇有觸碰到任何解脫的可能。

黎成毅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緩緩滑向下巴。他的呼吸伴隨著低沉的聲音,混雜著薑柳芍急促的喘息。空氣中的沉悶彷彿壓得她喘不過氣。黎成毅的唇舌貼在她的脖頸,濕熱的觸感讓她的皮膚一陣輕顫。薑柳芍無力地後仰,頭髮散亂地鋪在沙發靠背上。她感覺到髮絲糾纏著頭皮,甚至有幾縷被壓得緊貼著頸側的皮膚,粗糙的摩擦感讓她頭皮發緊。

他的手指靈巧地滑向她的手腕,領帶的質地讓她的皮膚微微刺痛。薑柳芍突然意識到,她的雙手已經被領帶牢牢地綁在了一起,高高舉過頭頂。她感到雙臂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抬舉而開始發酸,領帶的束縛讓她無法移動,幾乎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有那麼好幾瞬間她覺得變成了一個為了真理而殉道的學者,已經變成了屍體被吊在城牆上。

她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胸腔隨著呼吸起伏,而那暴露在外的皮膚卻早已被冷空氣激得泛紅。黎成毅的手早已離開她的手腕,轉而貼上了她的大腿內側,隔著薄薄的絲襪布料,他的指腹滑過柔軟的皮膚。薑柳芍猛然夾緊了大腿,但這樣的動作並冇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她的身體更加緊繃。他的手骨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卡在她的腿間,阻礙了她的任何逃脫可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薑柳芍咬緊了牙關,試圖壓抑住不斷湧出的哽咽聲,淚水把鼻子泡的發酸,她抽泣醒鼻子的時候會把自己嗆到,空氣中存在著僅僅隻有她能聞到的味道。她的腿部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發顫,絲襪的布料在她的腿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輕微頂起膝蓋,以阻止這種異物感帶來的不適。黎成毅的手停在了她的腿內側,停頓了幾秒,冇有太多動作,指腹緩緩地滑動,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帶來一陣雞皮疙瘩。

沙發的布料在她的身體下發出輕微的聲音,每一次她試圖掙紮,都讓這種聲音顯得更加刺耳。黎成毅的雙手依舊冇有停下,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她的大腿,強硬地將她分開。她的身體被強行撕裂,肌肉緊繃,感官變得遲鈍,耳邊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像是敲擊在胸腔裡的重錘,一下又一下,劇烈得幾乎讓她失去了意識。

薑柳芍的呼吸在胸口亂作一團,肺部彷彿被緊緊壓住,難以擴張。沙發的靠背將她的背部嵌得更加深,她的腰因為這種姿勢而感到一陣痠痛。頭髮依舊散亂地鋪在沙發上,幾縷髮絲緊貼著她的臉頰,甚至捲進了她的嘴角,帶來乾澀的口感。

在還未適應大腿肌肉的緊繃時,黎成毅的手指已經沿著絲襪貼在了內褲上,整個人已經完全貼了過來,膝蓋抵著,傳來一陣鈍疼。絲襪本身就是緊身的,無可奈何之下,這雙手幾乎隻能被迫做著細微的移動,甚至中指撩開內褲的時候隻能被迫地進入她的陰道。

第二根手指進入的時候,薑柳芍能感覺到他靠近的呼吸,灼熱而壓迫,逼得她無法呼吸。她的雙脣乾裂,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聲音低沉而模糊,彷彿被壓抑在體內,黎成毅的嘴唇再次貼上她的脖頸,濕潤的舌尖輕輕滑過她的皮膚,帶來一種刺骨的寒意。薑柳芍的頭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脖頸裸露在空氣中,像是一塊等待屠宰的肉塊。

“停下!停下!”薑柳芍慌亂地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沙啞。眼睛猛地睜開,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被綁在頭頂的手瞬間向下掙紮,指尖觸碰到了黎成毅的頭髮,那柔軟的髮絲在她手下滑過,指尖輕顫,兩隻手顫抖著貼在了他的頭皮上,試圖將他推開。她幾乎咬著牙喊出:“我不想這樣!”

可是黎成毅卻視若無睹,他慢條斯理地起身,膝蓋依舊抵在她的大腿上,他的下巴稍微抬起,嘴角微微抿緊,目光垂下——一瞬間,薑柳芍立馬就想到了那個在酒吧的夜晚,當他冷漠地叫她出去後,當她咬著牙咒罵他:“你很討厭“之後,他依舊是這樣的眼神,失去了眼鏡的眼睛再次毫無遮掩地展現在她麵前,暴露出他不加掩飾的本性——她知道那些表情是什麼意思: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似乎從一開始這樣的偏見就冇有被抹去過,直到如今,當她終於發現了這個巨大的陰謀鼓足勇氣想要打破僵局時,迎接她的依舊是從來冇有改變的最令人窒息的崩潰結局。

她的掙紮毫無意義,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徒勞的對話,他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將她剝皮,將他那套可笑的,腐朽的烙印貼在她的身上,把薑柳芍變成了一個婊子!就像現在!一個被人蹂躪的,被人隨意扯開衣物的蕩婦,她的胸部裸露,她的絲襪變得破爛,甚至連內褲都可憐地掛在腳踝上,整個人顫抖著。人們會說:“你看她多麼興奮啊!”一個被強姦的女人怎麼可能會產生反應!她絕對是故意勾引的!對方還是一個富二代!故事總是這麼開始:一個壞女人,一個好男人。從亞當說起,他用自己的肋骨切下夏娃,這樣她就能勾引亞當。男人隻會在戰爭中墮落,但是一個女人可以變得猖狂,麵孔可怖,變成那個主宰一切的可怕的神,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然後她們在扮演成一個可憐的羊羔。

你看看那些諾斯底主義的偽經,一個妓女——抹大拉的瑪麗亞——不也成為了神之子的妻子!這實在是某個過於“勵誌”的故事,不是嗎?

或許連她自己的表情也能被說為“欲拒還迎”。簡直一個在標準不過的刻板印象,一個陳詞濫調的,完全對上所有世俗對於底層墮落的女性的標簽的形象。

黎成毅解開自己的皮帶,將陰莖貼在了她的陰唇旁邊,雙手掐在了她的腰上緩慢地控製住她的掙紮,一點一點地拓寬陰道。

兩隻腿已經完全無法併攏,她的腦袋被動作上下搖晃,大半部分的陰莖進入之後黎成毅便發了狠一樣地往裡戳,胯骨發疼,甚至她的腳趾都已經酸脹。這不是一種歡愉,而是一種疼痛,大拇指壓在陰蒂上,剝開了海綿體,他重重地打著圈揉捏著,陰道裡一陣一陣地緊縮,每次當她終於適應了現在的節奏後,黎成毅便換了個方法捏住那脆弱的陰蒂,她的身體下意識地緊繃,她快要聽見自己的尖叫,從下體傳來,又或者是從腳底傳開,直衝腦袋,手指僵硬地連任何一點支撐物都無法找到。詭異的酸澀感覺一陣又一陣地衝擊在腦海裡,她幾次扭著身體往後移動,都被抓著腳踝拖了回來,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放在哪裡,隻能感覺到手心被指甲掐的生疼,直到後來她幾乎麻木地覺得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扣爛,小臂也被摩擦地生紅。

薑柳芍難受得閉上眼睛,胸前的乳房隨著動作晃動地發疼,後來的某一時刻她幾乎感謝黎成毅的手托住了這次亂晃的肉。她咬著嘴唇儘量控製住任何一絲的喘息,可是陰蒂的感受完全不能被輕鬆地處理,腰部變得痠疼,大腿開始紅腫,整個人彷彿就存在於掉進黑洞的前一秒,在事件視界上徘徊,被無限的拉長,各種奇怪的晃眼的光怪陸離的黑點在眼皮上呈現。

黎成毅解開了襯衫,他低下頭來親她。薑柳芍能夠感受到他靠近的呼吸,轉過頭避開他,卻被他掐住了雙頰,狠狠地咬住嘴唇。她的唇被硬生生地擠,頭皮發麻,胸腔裡那股憤怒和絕望幾乎要撕裂她的內心。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掌依舊死死地按住她的臉,彷彿要把她的整個身體都牢牢控製住。他的呼吸粗重,帶著灼熱的氣息不斷侵蝕她的每一個感官。

黎成毅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當陰莖再次重重往裡頂入的一刻,他的舌頭強行滑入她的嘴裡,毫不顧忌她的感受。她的唇被咬得生疼,已經哭腫了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分泌出眼淚,液體從眼角滑落。

就在她以為自己再也無法承受時,黎成毅的動作忽然變緩了。他的吻逐漸由粗暴轉為溫柔,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和臉頰。薑柳芍的呼吸終於找回了一絲節奏,她的胸口依然劇烈起伏,淚水依然無法停止地流淌。她感受到黎成毅的手指貼著她潮濕的皮膚,黏膩得讓人不適,從下巴劃到臉頰,她難受地輕微轉過頭,閉上眼睛,那手指便順著角度的擦掉了她臉上的淚水。

“我愛你。”她聽見耳邊傳來的聲音,空氣在耳朵裡震動,一種氧意從後背傳來,她不適地想要逃避這種被追著舔舐的感覺,身體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防禦,閉上眼睛之後淚水。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他的聲音像是穿過一層薄霧,隔著她的淚水,帶著模糊不清的感情。她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心裡卻一片空白。她的眼睛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表情,耳邊的心跳聲彷彿更加響亮,混亂不堪。

“我真的愛你。”黎成毅再次開口,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額頭,把那些被浸濕的碎髮拂開,滑向她的下顎,試圖喚回她的注意力。恍惚之間,薑柳芍會認為他的動作充滿了溫柔——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很多時候他都會表現出一種過於溫吞,甚至算得上是令人煩躁的行為——但這在如今並冇有給她任何安心的感覺,相反,她的內心因為這句話而產生了更多的困惑和不安。

她的手指無力地在黎成毅的掌心裡動了動,卻依然冇有力量掙脫,兩個人手心都塗滿了汗漬,兩個人的身體都在抖,她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也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但這些都無法讓她心裡的痛楚消退。她的心像是被重重地壓住了,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在撕裂著她內心深處的脆弱。

薑柳芍的聲音在房間裡顯得脆弱又遙遠,被壓抑了許久,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的雙唇微微顫抖,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落在她冰涼的臉頰上,透過眼淚看去,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她用力呼吸著,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壓抑的情緒,聲音沙啞,帶著不可言說的疲憊:“你不需要愛我。”

她的身體輕微地抖動,眼淚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冇有辦法試圖擦去,任由淚水從臉上滑落。她說這句話時,聲音細微而破碎,彷彿在用儘最後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絕望。空氣裡一切被這句話擊碎了,沉悶的呼吸聲在房間裡迴盪,迴音交錯,顯得格外刺耳。

黎成毅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沉了下去,指尖依舊輕撫在她的臉頰上,觸碰到那濕潤的淚痕。他的動作冇有停下,手指緩慢地順著她的下巴滑動,帶著一點遲疑停留在她的下巴下,微微施力,將她的臉抬起。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他的目光沉重而直白地凝視著她,未曾移開。

她的眼淚一滴滴滾落,砸在他手指的皮膚上,帶著冰涼的觸感。他冇有說話,隻是眼神定在她的臉上,等待著,要求她繼續說下去。她的胸口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喉嚨裡的哽咽聲和淚水混在一起,堵在她的嗓子裡,無法繼續說出任何一個字。

//ps:又開始一個令人討厭的新學期了   :(

本文不會是he

黎不是忘記名字   而是不願意說名字   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

他自己也冇發現他從未擺脫自己對她的一種潛在的輕視

這種輕視不是刻意的   而是源於他作為一個“聖父”角色的自我定位   以及對階級差異的本能反應

他覺得自己是在“幫助”薑柳芍   甚至是在“救贖”她   而這種行為在他看來是高尚的   但本質上它剝奪了薑柳芍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尊嚴

他真的愛薑柳芍嗎?從一開始不是的   但是後來喜歡是有的   愛也許也真的有了   他願意放下些身段   即使這段關係的開始是畸形的   感情的產生也再簡單不過   一個人接觸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有感情

但這份感情隻能存在於一個冇有現實社會背景壓力的“烏托邦”裡   在這個烏托邦裡   冇有她的貧困背景、冇有父母的乾預、冇有階級的差距   他可以把薑柳芍從她的階層裡單拎出來   說她和彆人不同   她和他所認識的不同   她是獨一無二的   黎成毅在這個烏托邦裡可以有足夠的理由接受自己的感情   他甚至可以為了薑柳芍短暫地放下自己的偏見   接受她的背景   隻因為他認為她足夠特彆

但一旦說出她的名字,這個烏托邦就會崩塌   他不得不麵對她的真實身份   麵對自己並不“平等”的挑戰   麵對一個矛盾的條件:如果薑柳芍並不是特彆的那一個呢?終點不是僅僅對薑柳芍改觀   而是要全部推翻自己曾經的觀念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結束3817字

結束

薑柳芍靠在酒店床頭,眼睛微微睜開,房間裡的光線灰濛濛的,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知道自己上一次起身是多久,幾天前,她草草地給藥廠請了假,理由含糊,甚至連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能夠繼續工作。

她閉上眼,感到身心疲憊,彷彿整個世界都與她失去了聯絡。她的耳邊依舊有黎成毅的呼吸聲,似乎還有他靠近時帶來的濕潤感。手指曾經觸碰過她的皮膚,那冰涼、潮濕的觸感彷彿仍殘留在她的肩膀上。那晚他靠在她身邊,手指輕柔地滑過她的身體,給她帶來壓迫感,同時又像是為她帶來些許慰藉。薑柳芍記不清他是何時從她的身體旁邊抽離的,也記不清他是什麼時候沉默不語地離開了房間。

她無法迴避自己內心的疑問。如果她能對黎成毅的冷漠和輕蔑視而不見,能忽略掉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令人厭惡的優越感,或許生活真的會變得輕鬆許多。她反覆問自己,如果她願意讓步,願意妥協,事情是否會朝著她期望的方向發展?是否她的生活會像那些看似幸福的所有情侶一樣,平穩而無波瀾?可是,她每每一想到這個問題,腦海中的回答總是模糊的、不可琢磨的。

當她之後的幾天側躺在酒店的床上時,身體蜷縮著,膝蓋貼近自己的胸口——這是一種竭力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外界的侵擾的姿勢——皮膚上帶著的僅存的香氛氣味溜進鼻子,她甚至疲憊不想起身關燈,她的耳朵裡隱隱作響,腦海中的聲音反反覆覆地迴盪著,是那晚黎成毅的呼吸聲。他的手指似乎還在她的皮膚上,冰冷而濕潤,那隻手曾經籠罩著她的肩膀、腰部,帶著溫度和壓力,那種壓力讓她一度感到喘不過氣,可是當一切平息下來,她卻無法記清黎成毅的手是何時鬆開的,何時從她的身邊抽離的。

“我們結束這段關係吧。”她想這麼說,但是所有的詞語都變得尖銳,無法出口,她一瞬間連它們的寫法和音調都找不到,即便黎成毅的動作已經變得溫柔,她依舊感覺到喉嚨深處的乾澀,連話語的發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眼淚已經乾涸,薑柳芍的臉頰依舊冰涼,黎成毅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皮膚上,僵硬又溫吞。房間裡冇有彆的聲音,隻有他微弱的呼吸聲,她知道黎成毅還在等在這她的解釋:為什麼她會對於一個表白作出如此不合時宜的回答?

薑柳芍清楚,他想要聽到的不是她剛纔說出口的那些冷冰冰的字句,而是那些安慰的、能夠平息他內心焦慮的答案。可是她冇有辦法再說那些話了,那些對他無條件包容、隱忍的答案,如今已經從她的語言庫中徹底消失。

-“你不需要愛我。”她想,這句話在黎成毅的意識裡實在是不著調,他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甚至在那時候薑柳芍也並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一句從腦子裡立馬冒出來的,冇經過太多思考的話。

但是這一句話的確是她真實的感受。

“我們……分開吧。”這句話說出口並不算容易。薑柳芍的聲音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黎成毅的動作卻在她話音落下後逐漸停滯。他的呼吸聲仍在她耳邊,但冇有再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先是將手從她的臉上抽離,輕輕地放在沙發邊緣,慢慢撐起上半身。他冇有急促或慌張,動作顯得異常緩慢,似乎是要讓每一個關節逐一鬆開。

他的身體緩緩後撤,整個過程顯得沉靜而剋製。他的手指微微一動,似乎想要整理剛纔被他自己弄亂的襯衫,但中途停頓了一下。薑柳芍看見他一隻手扶著沙發的靠背,另一隻手從她的腰部移開,輕輕撫平了她胸前的褶皺。房間裡依舊冇有其他聲音,隻有他偶爾低沉的呼吸,與她胸腔起伏的微弱喘息交織在一起。薑柳芍望著他冇有表情的臉,燈光在他的麵部線條上投下了細微的陰影,但他冇有看向她。

帶著分手意味的詞語一旦脫離了口腔,這令人窒息的劇痛隻會持續半分鐘,隨即退化為一種持續的鈍痛。這種痛感無聲無息,像一場緩慢侵蝕的腐蝕,逐漸蠶食著她的意識,疲憊不堪卻無法完全昏厥。它冇有瞬間爆發的尖銳感,而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束縛,牢牢地纏繞住她的四肢、肌膚,滲透進她的骨髓,逐漸鈍化每一個關節,似乎讓人無法反抗,也無法逃脫。這種痛感,一旦滋生,就如同某種機械性的規律,暗自運行,雖然緩慢,卻足夠堅定,令她無處遁形。

它的侵蝕方式不是突然的,而是像逐步收緊的枷鎖,每一寸空間都被壓迫,每一寸呼吸都受到牽製。身體彷彿不再是完整的,而是被一點點地削弱。她的意識在這種束縛下變得遲鈍,每一次試圖掙紮的動作都會帶來更加難以承受的壓迫感,每一個反應都要經過層層的鈍痛才能到達她的神經末梢。像那些維多利亞時期的少女,被緊身衣牢牢束縛住的胸腔,呼吸變得短促而侷促,空氣從來冇有真正進入過肺部,而她們的動作,卻必須維持一種優雅的錯覺。

每一次微微抬頭的動作都伴隨著隱秘的痛苦,她們的背部僵直,雙肩微微後移,那些未經呼吸的肺部被緊緊壓迫著。肋骨一根根被鋼骨束縛,隨著呼吸的每一次起伏,疼痛開始蔓延,從胸腔深處延伸至腹部,內臟被擠壓、扭曲,胃部的蠕動遲緩,腸胃的功能開始失控,胃酸順著食道逆流而上,刺痛漸漸變得麻木。長期的壓迫讓肋骨的形狀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形,甚至有的少女因鋼骨刺入肋骨而喪命。

這些無法看見的損傷不僅僅存在於她們的身體上,還深深埋在她們的意識裡。那些永遠無法消失的鈍痛日複一日地磨礪著她們的情感,侵蝕著她們的內心深處。她們的笑容越來越固定,像是一種無需表演的姿態,而在那副完美無瑕的外表之下,每一處疼痛都被精心隱藏,彷彿痛苦從未存在過。這種隱形的痛苦不僅僅是生理上的壓迫,還有那種被世俗觀念所扭曲的精神壓力,彷彿她們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對社會期望的屈從。

時間久了,疼痛成了她們的常態,甚至麻木了痛覺。隨著內臟的逐漸扭曲和壓迫,她們的思想也在慢慢失去原本的棱角。她們不再感受,也不再反抗,像行走的軀殼,帶著一種無力的優雅和看似精緻的虛偽。每一個動作都維持著外在的“完美”,內心的傷口則一日日地擴大,逐漸腐蝕掉她們的個性、意誌,直至完全湮冇在這無形的壓迫之中。

19世紀末對精神病患者的“寒水療法”——患者被浸入冰冷的水中,肌肉僵硬,神經彷彿被生生扭斷,卻不致命。它被稱為治療,卻隻是另一種偽裝的懲罰。薑柳芍的心境,與那些被關押的“病人”並無不同,她也被強行壓製,被期待去“糾正”她內心的掙紮與不安。若愛情真的能解決一切問題,她此刻的痛苦又從何而來?羅密歐與朱麗葉為何依舊無法逃脫家族的對立,最終隻能用生命來償還?他們的愛情,終究冇能穿透現實的壁壘,無法擊碎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和仇恨。即便他們彼此相愛,也依然被更大的力量所左右——家庭、背景、身份的鴻溝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儘管他們拚儘全力,最終也隻能以悲劇收場。

但是的確,他將她送到了酒店。

薑柳芍顫抖著雙手,拉開行李箱的拉鍊,雙腿發軟得幾乎站不穩。每一次她試圖把手中的衣物摺疊好,都感覺到手指的無力。手心濕漉漉的,汗水黏在布料上,讓她的動作更加遲鈍。她咬緊嘴唇,努力控製自己不發出聲音,卻無法阻止那從心底湧上來的無助和疲憊。她的手指時不時碰到金屬拉鍊,冰涼的觸感像是一種警告,讓她意識到自己必須繼續下去,不能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些亂糟糟的衣服,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把它們收起來,離開這裡。她的雙手開始發抖得厲害,幾次衣服都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她蹲下身,伸出手去撿,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用力,膝蓋的痠痛感從下往上傳來,腿幾乎無法支撐她站起。

黎成毅靠在門框邊,靜靜看著她。冇有任何聲音,房間裡隻有她收拾行李的動靜。黎成毅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待她最後的動作,卻冇有出聲催促,也冇有伸手幫忙。

“我送你去酒店。”亂七八糟的記憶裡能夠檢索出的清晰話語並不算多,薑柳芍依稀記得黎成毅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低沉溫和,像是小心翼翼地在探詢她的感受“現在你應該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後麵半句話黎成毅是這樣說的嗎?又或者是什麼彆的,也許是什麼“你找到公寓之前先一直住這裡。”也很有可能他什麼冇說。

她合上拉鍊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過於響亮,幾乎壓過了黎成毅的的那句“走吧。”她立在床邊,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髮根,耳邊隻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情緒,但胸口依舊緊繃,像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上麵。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雙腿發軟,差點摔倒。她靠著行李箱站穩,扶著它喘了幾口氣。

黎成毅終於走上前,伸手去接過薑柳芍手中的行李箱。他的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像是在儘量避免打破房間裡那種沉重的寂靜。他低著頭,把行李箱的拉桿拉直,拉開房門,薑柳芍無力地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黎成毅拉開車門,薑柳芍慢吞吞地走過去。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偶爾一束光線照進車內,打在兩人臉上,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薑柳芍跟在黎成毅的身後,走過酒店的走廊時,她低頭看著地麵,目光模糊不清,酒店房間的數字在腦海裡一遍遍翻轉、重疊,她甚至無法清晰記住每一個經過的門牌號。腳步聲迴盪在長長的走廊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她最後的力氣。她的思緒淩亂無序,數字在腦海中像失控的拚圖一樣不斷變換,交錯,排列,x、y、z,z、y、x——她無法從這些符號中找到任何規律,連邏輯的線索都已經消失。

黎成毅停在房門口,轉過身,卡片在讀卡器上滑過時發出了輕微的“滴”聲,他輕微側過身,示意薑柳芍可以進去了。她往裡走的一瞬間下意識地說了句謝謝,卻在同一時刻,黎成毅突然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薑柳芍的身體一僵,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拉住,幾乎失去平衡。她的手腕被緊緊攥住,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黎成毅已經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她的臉埋在他溫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環繞著她,氣息在發間縈繞,觸碰在她的肌膚上留下溫暖的痕跡,宛如電流般在神經末梢激盪。

耳邊傳來了他的聲音:   “對不起。”

背叛4061字

背叛

一切回到了應該的位置。

薑柳芍意識到,離開並不是一個難以接受的選擇,因為人的環境的確會影響很多,她想,也許她會因為這樣一段荒唐的戀情而變得嬌氣,不再適應以前那種枯燥的生活。

然而,事實證明,她依舊兩點一線地穿梭在工作和出租屋,依舊在下班的路上拐進常去的小攤,站在簡陋的塑料棚子下,用手機付款,買幾樣便宜的路邊攤小吃,狼狽地用牙簽刺著熱騰騰的食物,一口接一口地吃,路燈的光從棚頂穿過,打在油膩的塑料袋上,那些細小的蒸汽在冷風裡迅速消散。她在角落裡找到一個冇有人靠近的位子站定,任由熱氣撲到臉上,帶著食物的香味,連同空氣中氤氳著的、伴隨著油煙的寒冷空氣一起吸進肺裡。生活仍然是一盤需要她精打細算的賬,數著每天的支出和收入,挑選最劃算的購物平台,算著每個月的房租和零碎的開銷。晚上回到家,薑柳芍會坐在硬邦邦的最便宜的宜家椅子上,把今天買的東西攤開在桌上,挑挑揀揀,認真算好每一塊錢的去處。

她依舊每天從熟悉的車站擠上公交,又在熟悉的地點下車換乘地鐵。早晨的陽光透過城市的霧靄,從車窗外照進來,灑在她的臉上,連同車廂裡其他人一起,靜靜地被晨光包裹。車廂裡充斥著清晨的冷空氣,汗水味、香水味和洗滌劑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揮之不去。清晨熬夜加班的疲憊從空氣中散發出來,散落在人們的臉上,眼角的青黑色依舊頑固地留在那裡。她靠著車窗,盯著飛速掠過的街道,視線隨著樹影閃過,卻冇有停留,心思被地鐵的震動晃得有些模糊。那些飛快而規律的瞬間把她拉回現實,但又冇有完全帶走她的困頓。地鐵呼嘯而至,門打開,冷風從門口湧進來,推著人群的身影走向門內。擁擠的腳步聲如潮水,步伐緩慢卻有力。薑柳芍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身體隨著身旁的人擠進車廂。站在車廂內,她抬手抓緊吊環,身體隨著列車的節奏晃動,腳尖努力點地維持平衡。車廂內,空氣愈發沉悶,肩膀偶爾被背後的書包碰到,肘部有時無意間蹭過陌生人的衣袖。身邊人的呼吸聲、低語聲交織在一起,混合在列車的軌道聲中,耳朵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像一層無形的幕布籠罩在她周圍。

地鐵車廂、公交站台、藥廠的車間,每天這樣周而複始。她穿梭在這些地方,像是生活中的一個格子,格子之間有固定的通道,每一步都走在那條被無數人踩過的路上,路過的風景每天看似不同,但其實每天都一樣。她的動作和思緒都機械而規律,每一個步驟不需要過多思考,隻是本能地重複。

她不免甚至會認為有人會在背後閒言碎語一番——比如同事們在茶水間聊天時可能會問:“怎麼最近冇看見你那有錢的男友啊?”她想象著她們的語氣、眼神,帶著笑意的好奇,還有那些話背後的隱隱的興味。薑柳芍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心裡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在公司裡從不多說關於黎成毅的事,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曾經交往過的那個有錢人是現在那個要收購他們藥廠的大集團的少爺,那些片段零碎、模糊,已經被時間抹去鋒利的棱角,變成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談。

她偶爾會想象自己和黎成毅在藥廠的走廊裡打上照麵,黎成毅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步伐依舊沉穩,目光不帶任何情緒。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或許他還會用那種表情看她——不是責備,也不是憤怒,隻是一種平淡的、毫無波瀾的目光,對於她的選擇的輕蔑,不解,或者說,他的眼裡根本冇有她。她想著,黎成毅的步伐不會有任何停頓,依舊和以前一樣乾脆,甚至連回頭看她一眼的餘地都不會有。她隻會看見他的背影慢慢遠去,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然而,這一切都冇有發生。真相總是如此簡單,再多的猜測也好,預感也罷,最終一切都迴歸到了原來的軌跡。那些過於誇張的焦慮冇有出現,她以為自己會再次陷入那些記憶的糾纏中,但實際上,一切都顯得如此平靜。她發現,辦公室裡的同事們對於她的私人生活並不感興趣,每個人都忙於自己的工作,偶爾會有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聊,但並不會有人刻意追問她的感情狀態,唯一出現過的探究也隻有自己運營的那個賬號下麵的評論會有一兩句:“怎麼換房間背景了?”這類的詢問。那些她曾經擔心的、設想過的、甚至隱隱害怕的場景,從未真正上演。

黎成毅也幾乎再也冇有在藥廠出現。他確實很忙,從這一方麵,薑柳芍的確過於苛刻計算過一件事情——他曾經確實為了她做出了讓步,曾經試圖通過他的方式彌補些什麼,但薑柳芍現在再去深究這些占比的多與少,都顯得不再重要。這些曾經讓她失眠的細節,如今想來不過是她在那段關係裡消耗的多餘情感,是一場消耗戰,帶著不甘和報複的意味,幾乎是她自己在和自己的過去糾纏不清。她對自己過度的在意感到疲憊,那些執著的追問和琢磨,似乎隻是在為自己的痛苦尋找出口,彷彿隻有通過貶低黎成毅的“仁者之心”,她才能夠為自己爭取一點心理上的勝利。

當她再次躺在那個樓間距狹小、采光不佳的出租房間的床上時,薑柳芍難以置信地發現,自己的心終於平穩下來了。那些曾經摺磨她的情感波動,那些讓她夜不能寐的思緒,突然之間都消失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和風吹動塑料袋的聲音,身邊是帶著洗衣液香味的床單,貼在她臉上,柔軟而冰涼。她租的這間房子雖然狹窄,房間的裝修和她之前租的有很大的區彆,地板在走過的時候會產生輕微凹陷,發出輕微的響聲,牆麵也泛著水漬的痕跡,空氣中帶著一點潮濕的味道,窗戶上的玻璃有些模糊。

她的心跳不再像之前那樣失控地跳動,呼吸也變得均勻。那些在她胸腔裡翻滾的情緒,那些焦慮和不安,飛快地退去了。薑柳芍閉上眼睛,手輕輕摸著床單上的褶皺,那些在她腦海中徘徊了無數次的畫麵,現在都像是被風吹散的灰塵,輕輕地、慢慢地消失在空氣中,連同那些曾經讓她無法呼吸的緊張感一同消散了。她曾以為這些情緒會纏繞她很久,甚至以為自己會永遠被這些過往所束縛,但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要容易許多。

在某些時刻,她會感到自己像是一個錯位的齒輪,一塊被放錯了位置的螺絲。她曾短暫地偏離了原本的軌道,陷入了那段光鮮的戀情,接受著那些從未想象過的物質條件,但她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提醒著她,那不是她的世界。她的生活原本就不屬於那裡,即便她曾走進那個世界,也終究要被現實拉回到她最初的軌道上。她屬於的是這個狹小的出租房,屬於的是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屬於的是她自己用雙手創造的簡單而踏實的日子。

這種不適應就像是一種失重感,她短暫地離開了地麵,飄浮在某個虛幻的世界裡,那種光鮮的生活就像她腳下的一塊漂浮的木板,隨時都會斷裂。

薑柳芍翻了個身,床板輕微地震動,聲音被床下的空隙吸走,消失在空氣裡。隔壁的電視聲斷斷續續地從牆上傳來,那些雜亂無章的對白穿過薄薄的牆,混進這間狹小的出租房裡。她能感覺到地板的涼意滲透進腳底,房間裡濕冷的空氣貼在皮膚上,透過薄被浸入骨頭深處。她的手指放在床單上,感到麵料下方的褶皺,指尖輕輕劃過,細微的摩擦聲和房間裡的安靜融為一體,幾乎聽不見。

她閉上眼睛,眼前的黑暗不再湧動,那些時常在夜晚打攪她的情緒靜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每一次吸氣時空氣中帶著一點潮濕的味道,從窗縫裡進來的風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床單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香味,散發出微弱的清新氣息,貼在她的臉上,柔軟冰涼。她冇有動,雙手平攤在身體兩側,心跳從喧囂漸漸恢複到規律的節奏,脈搏裡的緊張一點點地褪去。

薑柳芍的腦子裡空無一物,卻有一絲熟悉的感覺在腦海裡晃動,像是舊時光不經意地溜了回來。那些在她腦海裡閃現的片段並不清晰,卻讓她感到安心。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夜晚的房間裡冇有開燈,薑母坐在她身邊,空氣裡漂浮著悶熱的氣息。她那時躺在沙發上,涼蓆貼在她的皮膚上,涼意很快就被身體的熱度蒸發,變得黏膩。小腿靠在涼蓆的邊緣,涼蓆已經開始變得溫熱,她用腳輕輕摩挲著邊緣,還能感覺到僅剩的些微涼意。

電視機的聲音在房間的另一頭響著,斷斷續續地播放著節目。薑母坐在她身旁,手裡的蒲扇輕輕搖動,每一次扇起的風都很短暫,扇子劃過空氣的聲音混進了電視的背景聲裡。她冇有刻意去聽電視裡說了什麼,話語模糊成一片,像是漂浮在空氣中的輕響,時而飄近,時而遠去。她記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幾乎已經閉上,視線模糊不清。薑母的手偶爾停下來搭在她的肩膀上,扇子的風慢慢地停下,房間裡隻剩下微弱的電視聲和牆上的掛鐘輕微的滴答聲。

“離開這裡!永遠地離開這裡!”這是從一開始,薑柳芍就從薑母身上感覺到的一種氣息,在很小的時候,甚至直到薑母拖著那個嶄新的行李箱送她到大巴站時,她依舊冇有準確地意識到這一種強烈的情緒是什麼,也許直到她開始把自己融進這個大城市時,直到現在她才能夠用這樣的詞句去形容。

離開那些繁瑣的,油膩的,充滿著廢氣味道的一切物件,那些發了黴的角落,那些日複一日的瑣碎,她和她母親一樣,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就像是已經看見了結局一樣,她們從來冇有懷疑過這個計劃的可行性。直到真正離開的那天,薑柳芍站在那個破舊的車站,看著薑母拖著嶄新的行李箱,雙手抓著箱子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露出來,她才慢慢意識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僅僅是離開那個小鎮。

若那隻是一個名字,那麼她一如既往地為了自己內心的悸動而妥協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她想。然而,這一次不同。她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一種難以忽視的重量壓在心頭。黎成毅的名字、他的身份,以及那場看似無法避免的關係,不再隻是她生活中的某個片段,而成了壓在她與薑母之間的一道縫隙。

她記得那個夜晚,薑母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手指摩挲著那份早已泛黃的舊報紙,那雙手曾翻閱過無數的申請表、貸款協議、工作機會指南,像是每一頁紙都承載著她們的未來。薑母冇有明說什麼,但從她低頭的神情裡,薑柳芍總能感受到那種不言而喻的期盼——離開,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切油膩、瑣碎、不堪的生活都無法觸及的地方。這種堅持,像一道無法違抗的指令,深埋在薑柳芍的骨子裡。

如果她為了黎成毅妥協,這不是一次無關緊要的讓步,而更像是一種背叛——對薑母的背叛,對她們共同經曆的那段漫長歲月的背叛。薑母讓她離開的意義,從來不僅僅是走出小鎮,而是遠離所有將她束縛住的東西,所有她們拚儘全力逃離的生活。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期盼、焦慮、恐懼,一切從她們離開的那一刻起,早已融入她的血液,成為她生活的支撐。

ps:給我忙得想死

憐憫4143字

憐憫

和黎成毅最後的聯絡隻剩下薑母住院錢的還款。最初的離開帶來的緊張感和腎上腺素早已褪去,薑柳芍的生活慢慢沉入一種低溫的常態。她每週都在固定的時間打開手機,機械性地盯著螢幕上的數字,那些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錢,遠冇有達到她期望的數目。她一次次算著,即使每次得出的結果都冇有任何區彆,看著這些數字,她甚至會有那麼偶爾幾次忍不住想,反正黎成毅從來冇有追究過,為什麼不乾脆忘了這件事?但這個念頭每次都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理智壓迴心底。

錢的數目她算過無數次,每次得出的結論都和她的預期幾乎冇有差彆,記在心裡的每個細節都一絲不差,卻和她所期望的完全相反。她反覆覈對著銀行賬戶的餘額,每天的支出,她精打細算,甚至連買菜的錢也要在腦海裡過一遍。這是一項艱钜但是熟悉的任務,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不過是和離開自己生活了18年的小鎮一樣的事情罷了——她有些時候盯著手機裡計算器的數字發呆,回過神來的時候會這麼安慰自己:會過去的,會熬過去的,總有一天這些事情都不會存在。某些她卻對“熬“這個字的概念感到模糊:曾經在母親身邊的記憶變得模糊,那些令人作嘔的瑣碎小事混雜著小鎮裡特有的燒焦的糊味也真的遠離了她(薑柳芍總覺得自己始終記得那個小鎮的瑣事:廚房裡不消散的油煙,胡亂堆疊的傢俱,窄小的屋子裡堆滿了母親曾拾回來的舊物,空氣中總是有種混雜的、難以清理的灰塵味,隻是當她如今真的努力回憶起這些畫麵的時候,留在腦子裡的隻有抽象的詞句,之後纔是根據這些詞句生成的完全不合邏輯的畫麵)。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冰冷,潮濕,刺入骨頭的黴味。奇怪的是,那些熟悉的機械性的記憶已經刻入骨髓,她幾乎習慣於這樣的生活,甚至有一種安心的冷靜。

“我從冇要求過你還錢。“黎成毅會這麼想——這是薑柳芍的推測。她預測過自己講錢款打過去的迴應,就算他的確收下了也並冇有任何字麵上的回覆,就像石沉大海那樣,無論是麵對麵或者又是線上的迴應都會歸於平靜,他們繼續現在這樣互不打擾的生活,黎成毅也大概率會在心裡嘟囔那麼一句,然後把她繼續看成一個自討苦吃的幼稚小女孩。

事實上,這種“幼稚”的印象很早便從黎成毅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難以用抽象詞彙準確描述的感情。薑柳芍對此並不心知肚明,她曾把自己放在黎成毅的位置去觀察自己的行為,她想,就像是自己望著小鎮裡為了一兩塊糖而大哭大鬨的小朋友,對於她來說這隻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對於那些並未長大的孩子們來說,這便是迄今為止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擇。那個下午,她請了假,瞞著他悄悄退掉了酒店的房間,臨時租了輛車,匆匆將她的東西搬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無比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察覺,但她心底清楚,自己的行為毫無疑問地會暴露無遺。一天之內,從酒店搬到簡陋的出租屋,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讓她不得不反覆收拾,幾次才把行李搬完。

她的離開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當她在前台辦理退房手續時,她注意到前台人員投來的略帶狐疑的目光,她知道,他們大概已經在心裡猜測她的去向。當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黎成毅就會知道,或者在她退房的那一刻前台就已經和他通了電話。酒店畢竟也是黎家的產業,再加上幾乎每隔幾天他都會到前台來一趟,她不知道前台是否受了什麼委托,但是故意隱藏自己的行徑在如今並不算是一件毫無破綻的事情。

“找到房子了?”那天晚上,這通電話便如期而至,這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的對話,黎成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冷靜而平淡。

“對,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薑柳芍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有些發白。她輕輕點了點頭,才意識到對方看不到,“酒店的錢款我會和我媽媽看病的錢款一起還給你,還需要一點時間。”

電話那端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連背景的呼吸聲都變得微不可聞。她能想象黎成毅站在他慣常的地方,或許是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冷峻地看向窗外,或者隻是盯著某個不知名的點出神。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辦公室毫無印象,實際上她的確也從未拜訪過他的公司,甚至連他的辦公桌擺放在哪個角落都無從得知。

“你知道的。”同一種語氣開了頭,剩下的話語薑柳芍幾乎能夠推測出來,無非就是一種意思的幾種話術的排列組合,那些習慣了的關切措辭、理所當然的幫助,像是早已準備好的對白,鋪陳出“我可以幫上忙”以及“你不需要這麼辛苦”之類的話語,或許也會好意地把這句話變成一個疑問句:“需要我幫忙嗎?”。

可是這一次,電話裡隻有隱約的呼吸聲,黎成毅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是一片寂靜,這些話被實踐證明過無數遍的話語他們都心知肚明,他會有何種想法,她又會有何種感受,絲毫不會因為這一兩句的點名而變得簡單明瞭,繼續累贅地重複隻是一場毫無必要的徒勞。

這些話若是說出口,也不過是又一次無用的演練。他們明白,再多的話語也無法改變現狀,延續下去不過是冗長的消耗,如同被時間打磨過的邊角,光滑無痕,卻早已失去了原初的意義。這種明白是那樣的徹底,徹底到他們都不需要再提起,卻也因此更加無從放下。

空氣剩下吸氣呼氣的交替——吸氣,呼氣——平穩而剋製,耳邊傳來的微弱氣息有節奏地浮動,混進自己的呼吸裡。當一隻耳朵緊貼在聽筒上,身體內部的發聲就變的清晰,像是一隻瘙癢的羽毛,挑逗著敏感的神經。隔著這片看不見的靜默,手機微微發燙,她的手指尖開始發麻,小臂輕微酸脹起來,螢幕亮起的光透過縫隙映在掌心,映出隱隱的陰影。也許是耳朵太過貼近聽筒,手機微微的振動在手指間傳開,連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熱意,貼近的肌膚有了輕微的灼感。

電話裡,黎成毅的呼吸聲始終規律、均勻,節奏穩定,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線,拉長,牽著她的注意力從耳膜到心口,無形的重量從掌心滲透出來,似乎要侵入到骨縫裡,沿著手腕的彎曲向身體內部推進。呼吸聲傳到耳邊,貼著耳廓傳來的輕微溫度,沿著神經緩緩攀升,停留在脖頸,貼著聽筒的耳朵有些發燙,那細微的熱度沉積在耳廓內,像是要滲入血液,緩緩流入心臟。她冇有移動,手臂懸著的僵硬慢慢地延展開去,微微的麻痹感從手指向上蔓延,沿著小臂、肩胛,攀附至脖頸。

薑柳芍覺得手腳都發麻,她踉蹌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冷風帶著微微的濕氣撲在她的臉上。那一瞬間,她的肌膚像是被敲擊一樣,冷得隱隱發痛。她將手機放下麵低頭盯著手裡的手機,螢幕的微光冷冷地照在掌心,把手指的陰影拉長,投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一道無形的鎖鏈,她盯著手中的螢幕,看得久了,眼睛開始發酸,視線裡的光暈一點點擴大,將那個紅色按鈕籠罩在中心。拇指幾次觸碰到邊緣,卻始終冇有按下去。微弱的振動從指尖傳來,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手指稍稍用力,螢幕上的數字晃動了一下,冷光刺在她的眼裡,生出一點濕意。

就在這時,她聽見電話聽筒裡傳來微小的說話聲,薑柳芍幾乎無法辨清他說了什麼,當她再次將聽筒放到耳邊的時候,對麵的迴應又隻是剩下了沉默。她閉上眼睛,寂靜混著冷意壓向她,眼前的手機螢幕光影微微閃動,映在臉上,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唯一的暖光——來自於手裡發燙的手機——她的拇指微微一顫,差一點便按下了螢幕上的紅色按鈕,越是接近的時候她心裡便越緊張,似乎這是一張離彆的,帶著粗糲顆粒的砂紙。可就在那一刻,黎成毅的聲音低低傳來,打破了這深深的沉默。

“對不起,那天冇能照顧好你的感受。”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近乎無力的自省,像是權衡之後勉強拚湊出的解釋,“有些事情……我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

黎成毅那端的聲音輕微起伏著,依舊帶著那種慣常的平淡,甚至帶著些遙遠的隔膜。薑柳芍閉了閉眼,覺得呼吸在胸腔中滯了一瞬,彷彿要在什麼細小的瞬間紮進心底。這不是最重要的。薑柳芍想,這句話將她打醒,變成石子被投進水中,沉默泛起的漣漪將她從混沌中輕輕拽回現實。薑柳芍垂下視線,凝視著自己另一隻手微微顫抖的指尖,想象著自己按下那顆代表著通話結束的按鈕,那微小的刺痛提醒著她這所有的真實。她沉默著,手心還包裹著手機背麵發燙的溫度,而黎成毅的道歉似乎反倒讓那點溫度褪去了些許。

“黎成毅,”她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被她控製得恰到好處,冇有多餘的音節,“你也明白的。”她的語氣輕得幾乎無聲,尾音像被風輕輕吹散。話筒裡微微一滯,接著那端傳來他無聲的呼吸聲,淺淺浮在空氣裡。她知道他聽見了,也知道他明白這話裡的某些未明之意。

“我現在纔想清楚為什麼一切都那麼奇怪,”她停頓片刻,   “所有的事情,都不必解釋。從一開始,我便對你心存感激,無論是幫我介紹工作還是小費,又或者後來你幫我解決我母親的醫藥費。”   薑柳芍的語氣淡得幾乎融進空氣,她的話尾音輕輕收斂,隨即陷入長久的沉默。這份感激,她幾乎無數次地在麵上和行動上表明過,那些或多或少的幫助,她也並非毫不動容,否則對於黎成毅的心動就隻能算得上是莫名其妙,毫無來頭。隻是,這份情意到底算什麼,倘若這樣簡單的情緒從未變味,隻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好心人,一個過於閒情逸緻的富家大少爺隨手對於底層少女的救助,若或者僅僅隻停留在一種帶著拯救意味的神聖使命上,無論是否帶有黎欽的影子,她早會在酒吧的那一晚裡將所有放下。

然而可怕的是,事實並非如此。她在心裡無數次構建過自己和黎成毅之間的關係,一個起點明確的“幫助者”和“被幫助者”的關係,但在這個簡單的關係背後,她自願地,也被迫地接受了著明麵上暗藏的太多模糊不清的情緒。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混亂的思緒按捺下去。

聽筒裡,黎成毅的呼吸聲起伏,隨後卻隱隱透出幾分急促,隨即又被生生壓抑下去,努力維持著那一貫的平靜。薑柳芍聽著這些聲音,不知為何竟能從中聽出一絲細微的波動,幾乎無法察覺,卻又在寂靜中愈加清晰,隔著這根冷冰冰的信號線,感受到了一絲本該被遮掩的情緒。

“但是我不是黎欽,不需要你的憐憫。”薑柳芍頓了頓,然後又想到了什麼,“還有,黎欽也不需要。”

//ps: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直拖著

一個是學校事情太忙了

另一個是心理上有點調整不過來又加上到了歐洲的冬令時整個人情緒特彆特彆不對勁

無論做什麼事情自己哄著自己都做不行   每週唯一的動力就是逼著自己去一次健身房

應該是精神心理上麵有點問題   天天都熬到通宵失眠   和吸血鬼一樣   我會努力調解的

特彆抱歉開了坑卻拖拖拉拉   本意不是這樣的   本來是來消遣的事情現在也變成了一個任務一樣的東西   什麼都不想乾   除了在床上無所事事   謝謝大家的耐心真的很感謝   我這幾天在慢慢逼著自己做些事情出去走走把學校的事情一件件乾完   希望之後能努力更新   再次真的感謝大家

朋友(想不到吧我還有更新)4047字

朋友(想不到吧我還有更新)

能和黎欽還有聯絡是薑柳芍從未想到的。在難以戒斷的那些日子裡,黎欽的好友申請出現在社交軟件裡時,薑柳芍還是愣了一下,窗欞外的槐樹正落下第九片黃葉。葉片打著旋兒掠過發燙的手機螢幕,將黎欽的雪山頭像裁出一道裂痕——那山頂積雪的銳角,讓她想起初遇黎成毅那夜,他袖釦在酒吧霓虹裡折射出的冷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充電口邊緣的刮痕,手紋連著她虎口磨出淡紅的繭,像枚微型紀念碑。

“我和黎成毅已經分手了。”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出租屋裡泛著冷藍的光,薑柳芍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八毫米處,這個距離剛好能讓指紋在鋼化膜上留下半枚模糊的漩渦。她想起上次在醫院繳費視窗,POS機吐出的簽購單邊緣也帶著類似的螺紋壓痕。

人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留戀的情緒,即使當她努力抑製自己對於黎成毅的任何思念,這種情緒仍然會在不經意的瞬間浮現,以一種帶著貪心的,卻讓人噁心的歡愉感,當這些正麵的部分離去,剩下的隻有焦躁的內耗和過多的反撲。她甚至開始懷疑這份好友申請背後的意義,黎欽主動聯絡她的目的:這是否又是黎成毅的一種試探。她剋製住反覆檢視對方頭像與那幾乎冇有任何附加資訊的簡短備註的慾望,但手指卻在各種軟件上來回切換頁麵,指腹摩擦在螢幕上留下模糊的指紋印。

那些重疊的指紋在冷光中呈現出奇異的虹彩,讓她想起黎成毅送她的最後一件禮物——裝在琺琅盒裡的蝴蝶標本。此刻這些電子紋路正如標本翅膀上的鱗粉,隨著螢幕熄滅隱入黑暗。

當薑柳芍第八次擦拭出租屋牆角的黴斑時,手機在泡麪紙碗堆裡震動。青黑色菌絲沿著牆紙接縫攀爬,像極了他書房保險櫃旋鈕的螺紋。震動頻率讓她想起黎成毅設置晨間鬧鐘的模樣:食指輕敲紅木桌麵,如同此刻黴斑在夕陽裡投下搖晃的等高線。

黎欽的頭像在淩晨兩點跳動,訊息氣泡浮出黑暗的螢幕。薑柳芍蜷縮在二手冰箱的震顫裡,拇指懸在對話框上方如同持刀解剖青蛙的生物課學生。冷光映出牆角未封的紙箱,半截寶藍色領帶從箱口垂落——正是他嗤笑“像絞刑繩”的那條。此刻它蛇一般遊過地板的裂縫,纏住她腳踝的舊疤。“和朋友之間聊天是怎麼樣的?”在那猶豫的幾秒裡她這麼想,接著才強裝鎮定地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去學習自己平時“正常”的社交行為。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過窗台上的玻璃藥瓶,在對話框上方投下細長的陰影。

“我知道,和我哥無關,”對麵發來的訊息是這樣,“他的事情我都不感興趣,我隻是想和你做朋友。”

薑柳芍盯著螢幕,分不清是因為過於專注還是那句話本身的分量,她的眼睛開始酸澀,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卻遲遲冇有敲下任何一個字。螢幕散發出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她看不出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圖,隻覺得它乾淨得有些虛無,像那天她盯著黎欽穿著白大褂被醫院的燈光照的慘白的場景一樣,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淡得像一場久遠的夢。她甚至想不出自己該如何麵對這種記憶裡已經形成刻板印象的畫麵。

此刻鼻腔突然泛起真實的消毒水味。這種氣味的重疊讓她手指微顫,在輸入框裡誤觸出幾個無意義的字母,又慌忙長按刪除鍵。光標跳動的節奏與心電圖監測儀的蜂鳴聲莫名重合。

冷漠。

她不知道為何自己腦海裡跳出來形容黎欽的第一詞是這個,但實話實說,在第一次真正和黎欽打照麵之前,她作為局外人觀察到的形象和這兩個字並無太大關聯,至少在醫院裡黎欽和黎成毅的互動很多,他們之間的確像是一對甚至可以說讓人感到羨慕的兄妹,一個時刻想著自己妹妹的哥哥,一個對哥哥好意也有迴應的妹妹。這種感覺很割裂,因為實際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黎欽內在的確也是冷漠的。

就像手術室裡那些閃著冷光的不鏽鋼器械,看似親密地排列在消毒托盤中,實則每件都保持著精確的社交距離。薑柳芍在藥廠實驗室見過類似的場景,那些被編號的試管即使肩並肩站立,玻璃壁之間也永遠隔著準確的真空。

不管是從黎成毅那些斷斷續續的講述,還是之後在黎家她自己所感受到的。

隻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黎家那心驚膽戰的幾個小時裡,她難得能夠放鬆的時候也是黎欽偷偷溜進來和她說話的那些時刻,並不像整個環境給人的感覺——冇有帶著一種無可挑剔的禮貌——反而是一種過於跳脫的“冒犯”。如果能用“冒犯”這個詞來形容的話。

那些對話總髮生在雕花木門的陰影裡,黎欽的白大褂下襬沾著來蘇水的氣味,與客廳飄來的雪茄菸絲形成奇異的對抗。薑柳芍記得最清楚的是黎欽腕錶秒針的走動聲,比客廳古董座鐘慢了整整七秒,這種時間差製造出微妙的錯位感,如同此刻咖啡館裡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與窗外蟬鳴形成的雙重奏。

那是一種不被設防的態度,直接到她分辨不出真心與偽裝。黎欽看她的目光從不閃躲,也不在意那些讓薑柳芍無措的曖昧細節,帶著黎家人完全不同的感覺,毫不在意,冇有規矩,幾乎站在整個完整規範的“完美教材”的反麵。

這種目光讓薑柳芍想起實驗室的電子顯微鏡,當物鏡對準載玻片時,所有細胞結構都無所遁形。此刻黎欽的瞳孔在頂燈照射下呈現出琥珀色環狀紋路,與被封存在黎成毅鎮紙裡的藍蝶複眼驚人相似。

事實上,按照邏輯來說因此懷疑起那天看到黎欽笑著對黎成毅還說出下次請後者吃食堂的話是否黎欽的偽裝和妥協,但是實際上這樣的疑問從未出現過。

薑柳芍不知道自己對黎欽的印象是否帶有偏見。畢竟,她與黎欽的接觸始終不多,幾乎都是來自於自己單方麵的臆斷,但是在心底深處,她卻毅然地認為黎欽不像是這種需要做出退步的人,為了生存下去從而表現成一個聽話的家裡幼女形象的人:從黎家所有人的態度來看,黎欽始終是一種異類的存在,一個無可奈何的需要掩蓋的“醜聞”,一個厚重幕布後被撕裂的口子,需要避之不及地藏起來,和這個家格格不入,卻又無可避免地與這個家緊緊相連,那些隻言片語連起來的瞭解裡幾乎都寫明瞭一件事:她從來都不符合黎家對“規範”的要求,從一開始就是,卻又始終冇有被真正排斥出去。黎家人對她的態度近乎矛盾,包容又排斥。

這種矛盾性具象化為黎欽風衣內袋露出的鋼筆——筆帽上刻著複雜的奢牌英文標識,筆身卻醜陋地纏著醫用膠布。

約定見麵的那天,薑柳芍提前到了地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桌麵上放著一杯檸檬茶,水還在微微冒熱氣,玻璃杯外壁的水珠聚成小點,從頂端緩緩滑下,在杯底彙成了一圈淺薄的痕跡,她的手掌覆在桌麵上,冇有動作,指尖卻有意無意地輕輕按著桌子的邊緣,   榆木桌麵的年輪紋路在她指腹下蜿蜒,某個突起木刺勾住了袖口的毛邊。這個瞬間她突然理解黎成毅為何總在簽署檔案時用鋼筆尖反覆戳刺紙麵,留下痕跡不一的墨點。   咖啡館的中央空調噴湧著過量冷氣。當黎欽的風衣下襬掃過感應門,薑柳芍正在戳檸檬杯裡的冰塊,直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在大腦裡確定她才抬起頭。黎欽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腰帶係得很緊,走路的時候幾乎聽不到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黎欽的目光很直接,從門口掃到店內,很快定在了薑柳芍身上。

黎欽走近時冇有表現出任何猶豫。她把椅子拉開,動作很慢,地板被劃出難聽的滋啦聲,隨手外套搭在椅背上,帶子滑下了一半。

皮質椅背與風衣麵料摩擦發出類似病曆紙翻動的沙沙聲。黎欽落座時,薑柳芍注意到她耳垂上有枚蝴蝶形狀的耳釘,翅膀邊緣已經氧化發黑,像是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標本。

“讓你久等了。”黎欽說,   薑柳芍搖了搖頭:“是我早到了。”

這句話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撞上窗玻璃又折返回來。薑柳芍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小片水霧,正好籠罩住窗外廣告牌。黎欽低頭理了一下袖口,指尖在布料上摸索了幾下,像是在思考開場的話該怎麼說,空氣裡有一瞬間的停頓,兩個人都在等待。

咖啡機突然發出的蒸汽嘶鳴打破寂靜,薑柳芍的肩胛骨隨著聲響輕微顫動,此刻黎欽袖釦反射的光斑正巧落在那道蒸汽軌跡上,像手術無影燈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

“我不是來替我哥求情的。”黎欽率先開口,“也不是想幫他挽回什麼。”她抬起頭直視著薑柳芍的眼睛,語氣平靜得讓人難以分辨她的真實情緒,“你跟他分手這件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就像我說的,我隻是來找你的。”

這句話的尾音被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削去棱角。薑柳芍看著她,試圖從對方的表情裡找出一點情緒波動,但黎欽的臉上冇有任何顯露出來的情緒,隻有一種淡然得近乎疏離的冷靜。

“實話說,”黎欽接著說道,語氣稍稍放鬆了一些,“最開始,我知道他談戀愛的對象是你,我還挺開心的。   我以為他會因此改變些什麼。”

薑柳芍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慢慢收緊,把杯子朝自己拉了一點,杯底與桌麵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音。最後一句話實在是太符合她對於黎成毅的印象,果然如此,自己能對他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這實在是太天方夜譚,甚至直到黎欽說出這句話時,她才醍醐灌頂般被點醒自己心中那隱秘的,不切實際的被勾起來的幻想——如果能黎成毅不再那樣看自己…

玻璃杯沿的裂紋此刻正抵著她虎口處的繭,這個觸感突然與記憶重疊——   她盯著黎欽,想要找點話來稀釋現在的尷尬,但是即使她張口了幾次,卻還是乾燥的不知道能說些什麼。黎欽看出來了她的窘迫,她繼續說“但實際上他還是有些變化,他找過我,問過我能不能從我們醫院那邊聯絡到你。”

這句話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她吞了口口水,“他一直有我聯絡方式。”薑柳芍說。

說這句話時,她的指甲無意識刮擦著杯壁某處釉質脫落形成的粗糙麵。

“那我不清楚了。”黎欽聳聳肩,“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對於他來說可能這是一個很令人感動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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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時隔三個月我重新登上

其實是一直有存著8000字左右冇有發的

但是因為感覺自己寫的很粗糙   也很莫名其妙的劇情   所以一直壓著

再加上真的在學校蠻忙   最後冇想到竟然是在忙的要死的現在的考試季重新撿起來

請大家放心   我有一個自己後麵的大綱   我是真的很喜歡薑柳芍這個女孩   特彆特彆喜歡   不讓她的生活好起來之前我多多少少都會寫一點

對於我斷更這麼久我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請大家再等一下   等到我月末考試都考完   3月我一定會好好更新

我一定在下學期開學之前把這篇寫完   (因為又重新寫了個新文的大綱)

這學期5門考試   下學期有8門考試

現生找到了一些新的支柱

大家可以不用擔心我的精神狀態

我真的很感謝很感謝很感謝耐心等待   真的特彆特彆感謝

以及如果願意接受我粗糙的畫技的話我會畫一點他們的圖   謝謝謝謝謝謝

請再等我一個月   2月28最後一門考試考完   謝謝大家再次真的很感謝

選擇5070字

選擇

黎欽看著她:“你知道我男友的事情吧,我父母還有我哥都不待見他。   你那天來我父母家吃飯,應該也感受到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冇有任何疑問的語氣,而是篤定,“我一直覺得這是不正常的,可他們都表現得理所當然。”她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那種走在鋼絲上的感覺,毛骨悚然,似乎下一秒就要摔死。”

摔死——

這個詞像是一根細長的銀針,尖銳地紮進薑柳芍的太陽穴,帶著熟悉的壓迫感,像是實驗室離心機失控時驟然響起的警報。她的肌肉繃緊,瞬間聯想到那一次實驗中溶液翻湧出的泡沫,危險的信號在大腦皮層迅速擴散,甚至在咖啡館過度溫暖的氛圍裡,她的指尖仍然因為那種突如其來的警覺性泛起微冷的汗意。

背景音樂恰好切入小提琴的高音區,刺耳的絃音猶如精細切割著神經,薑柳芍和黎欽對視了幾秒,喉嚨收縮,吞嚥的動作生澀得彷彿食管裡塞了一顆未融化的藥片,颳得嗓子發疼。

她想,的確,在黎家的每一秒都是煎熬,被硬生生割裂的歇斯底裡,她的腦袋需要應付所有刁鑽的問題,甚至連一個坐姿都是需要思考的,但是卻永遠無法給出完美的答案,像是在進行一場已經知道了最終結果會是不及格的考試,卻要逼著自己去讀懂題目的每一個字背後的意思一樣,冷汗直冒,大腦神經緊繃。

這種緊繃感此刻正沿著脊柱向上攀升,最終在枕骨處凝結成細密的汗珠。薑柳芍的後頸觸到空調冷風時打了個寒顫,黎欽緩慢地垂下眼,手輕輕搭在桌麵上,拇指緩慢地按著桌沿,像是試圖壓製某種無關緊要的情緒。

她冇有看對方,隻盯著那杯水,玻璃杯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一顆顆滑下,在桌麵上留下模糊的痕跡。過了片刻纔開口:“他們總覺得,我是被帶壞的。”

說這句話時,她的指尖在桌布經緯線上劃出十字交叉,如同手術縫合線的走向。薑柳芍突然想起藥廠實驗室那些被解剖的小白鼠,皮膚切口總是用這種精準的十字縫合法閉合,彷彿這樣就能掩蓋所有暴力的痕跡。

“從頭到尾,他們都認為,他是個混混,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的哥哥,我的父母,每次提到他,都表現得好像他是什麼會傳染的疾病。‘彆和他走太近’,‘他是災星’——他們一直這樣說。”

"災星"這個詞讓薑柳芍的耳膜產生輕微刺痛,彷彿能夠聽到玻璃培養皿突然爆裂的脆響。她注意到黎欽的喉結因為過瘦而顯現出來,吞嚥時上下滑動,頸動脈處有枚淡褐色的痣。

“你知道嗎,我哥竟然還因為這件事和他打過一架。”

薑柳芍的手在玻璃杯上停留了一會,溫熱的檸檬茶已經變涼,甚至薑柳芍能夠想象得到冇有去籽的檸檬片產生的苦澀,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沿著手臂逐漸蔓延開去。她看著對麵的黎欽,試圖從她低垂的眼瞼和偶爾翕動的嘴唇間找出一些端倪,但什麼也冇有。黎欽隻是端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像是為了減輕椅背的壓力。

這種前傾的姿勢使她的影子在桌麵上拉長。“他是我們學校的,但比我高一屆。”黎欽的手指在桌麵上滑動了一下,目光無意間掃過薑柳芍捏著的水杯,“第一次打架的時候,我剛上高中。他下課後會在校門口等我。那天放學,他站在牆邊,正好在點菸。”

黎欽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站在那裡聊了一會兒,冇說什麼特彆的事。我書包還搭在肩膀上,覺得冇必要急著回家。幾分鐘後我哥來了。”

書包肩帶的金屬扣在回憶裡反射著夕陽餘暉,薑柳芍不知道黎欽此刻的袖釦是否也是同樣質地的合金——它們在燈光下會泛出特有的冷青色光澤。這的確是一段和她無關的回憶,對於她來說似乎冇有任何傾聽的必要,而對於黎欽來說,   也是同樣:大概她從不覺得分享是什麼義務。

但是事實是黎欽隻是頓了頓,虛焦的目光似乎在捕捉某個模糊的畫麵,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他直接走過來,站在我們麵前,問我,‘你和他在一起?’”

“我說,‘他是我朋友。’我哥看了他一會兒,又轉向我,說,‘你彆和他走得太近。’”她說到這裡,語氣依舊冇有任何起伏,“然後我轉身走了。”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圈,像是在描摹那一瞬間的細節,又像是在試圖找回當時的心情。“我走出去冇幾步,就聽到後麵傳來一聲響。他被推到牆上,後背撞得很重,發出悶響。”黎欽的目光似乎從虛焦的狀態中稍微聚攏了一些,停在薑柳芍的臉上,   “我轉過身的時候,看到他還是那副樣子,靠著牆,抬頭看我哥笑了一下,嘴裡冇叼煙了,手插在兜裡。”

“他說,‘你彆以為你能一直保護她。她遲早會離開你,離開這個家,離開你們所有人。’”黎欽的聲音突然拔高,到句子的最後一個字時頓了一下,冇有繼續說話,目光死死的盯著薑柳芍,手指從畫圈的動作中停了下來。

“那一刻我知道,我哥不會聽他的。但我卻覺得他說得對。”

“我當時站在那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震了一下的。”

“他的話像是把我心裡那些模糊的、不敢承認的念頭突然擺在了檯麵上。他冇有看我,但我能感覺到,那句話不是說給我哥聽的——它是對我的。”

她的聲音低了些:“很奇怪,我冇有生氣,也冇有覺得羞愧。我哥那一刻可能覺得那句話是挑釁,但對我來說,是……是一種解脫。”她抬了抬下巴,目光依舊虛焦著,“因為他說的冇錯,我遲早會離開。”

黎欽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最終什麼也冇表現出來:“當時,我甚至冇來得及想他是怎麼知道的,怎麼敢那麼確定。但我就是知道他說得對。”

“這句話讓我覺得,至少有一個人是懂我的。他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告訴我他怎麼看,隻是說了出來,就好像這件事從來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種事實。”

她的手輕輕離開了桌麵,目光短暫地停在薑柳芍的臉上:“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被他們規訓的、被他們定義的人了。”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平淡:“但我父母還有我哥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他們看不到,他能給我的,正是他們一直剝奪的。”   她冇有等迴應,隻是繼續往下說,語調冇有一絲起伏:“他們說他穿得破破爛爛,小恩小惠就能把我打動,”她輕輕笑了一聲,但又迅速收住,“他們覺得他是在討好我,用廉價的零食、假裝隨和的態度討好我。可他們不知道,那個東西我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他貧窮,懶惰,好吃懶做,我根本不在乎。我隻是在乎,他敢帶給我那些被禁止的東西,可以帶我離開他們。”

“我不知道這些,”薑柳芍遲疑了一下,纔開口了,“他冇有和我講過。”

“我哥不會講的。”黎欽的語氣很平淡,   “他從來不講這些事,我父母也不會講的,他們是把我當成恥辱來看。”   接著她又隨口問了一句:“難道他和你講過彆的?”

薑柳芍冇有立刻回答,腦海裡在回憶或者整理語言。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水,沉默了幾秒鐘,她不知道這麼說出來是否合適:“他和你在雜物室被髮現的事情,還有很早以前一些相關的事。”

黎欽似乎因為僵直的坐姿而感到疲憊,她向後倒在椅子的靠背上,下巴輕輕抬起,的手輕輕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在木頭表麵緩慢移動。木紋上的凹陷很細微,手指劃過時幾乎冇有感覺,她的指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觸碰到了某個不該觸碰的地方。她冇有抬頭,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清口的白開水上,杯中的水已經變涼,水麵映著光,邊緣有些暗沉,這些色素沉澱來自於桌子的反光,黎欽伸手調整了一下袖口,指尖輕輕撫平那些幾乎看不出的皺褶。

“他跟你說過什麼?”她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手指離開了椅子的扶手,落在了桌麵上,她的指甲輕輕刮過木質表麵,劃出一道細不可聞的痕跡。

薑柳芍盯著自己的杯子,眼神停在杯沿上那道細微的水痕。她的手指扣在杯壁上,輕輕轉動著杯子,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出一點聲音。她的視線冇有抬起來,   "他說你小時候抓蝴蝶。"薑柳芍的聲帶突然卡頓,“你小時候喜歡抓它們。”

黎欽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目光從桌麵上抬起,短暫地停留在薑柳芍身上,然後很快移開,落在窗外的玻璃上。玻璃上有些水漬,被光線映出一道模糊的弧線。她冇有馬上迴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很快又抿緊了唇。

“他說過這些。”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冇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她的手再次摸上風衣的袖子,捏住衣角,把它重新摺好,又鬆開,動作反覆了兩次。

薑柳芍冇有接話,她的手指離開杯子,手掌放在桌麵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要壓住什麼。她看著桌麵,眼睛冇有聚焦,彷彿在努力回憶這些話是否真的存在過。

黎欽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薑柳芍身上。她的眼神很直接,但冇有任何審視的意味。她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試探:“他說了這些,真的?”

薑柳芍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更輕了些:“他隻是模糊地提過,”

黎欽冇有迴應。她靠在椅背上,動作很慢,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目光盯著桌麵上的那杯水,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動,像是有風吹過,緩慢地閉上眼睛,薑柳芍看見她的眉頭輕微皺起,其實他們並不算長得很像的兄妹,除了眉眼幾乎看不出什麼相似的地方,但是當黎欽如此皺起眉頭時——那種被規訓過的剋製與黎成毅如出一轍——她突然明白起黎欽身上的矛盾是什麼了:那些她所看到的無所謂,冒犯纔是她故意做出來的。實際上,這些幼稚的挑釁比幼兒賴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反抗好不到哪裡去,在第一次她們在醫院隔著人群相遇時,薑柳芍隔著人群望向的那個黎欽,那個笑著告訴自己哥哥下次她請吃食堂的醫生,或許纔是她最真實的底色。

“他從來冇有和我提過這些。”她終於再次睜開眼睛,語氣平靜得幾乎聽不出一點情緒。

薑柳芍冇有說話,目光留停在桌布的紋路裡,那些繁複的蕾絲花紋變成無數條細小的裂縫,白色的布料閃的頭暈目眩。

“我一直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做事莫名其妙,人也莫名其妙,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黎欽忽然說道,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她抬頭看著薑柳芍,目光直視著她,薑柳芍抬起頭,和她的目光相遇,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杯沿,指甲劃過玻璃表麵,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可他告訴你這些,說明他真的有些不一樣了。”黎欽的聲音冇有停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冷靜的篤定。她的目光停留在薑柳芍身上,像是在等待她的迴應。

薑柳芍冇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下了動作,輕輕放在桌麵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木頭,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我不知道。”她頓了頓,“這對於我來說無所謂了。”

黎欽冇有再問。她低下頭,兩隻手從桌子上移開,交叉放在胸錢,動作很輕,衣服產生布料摩擦的簌簌聲。她轉過頭,視線再次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玻璃上的水漬被光線映得更加清晰。

“你知道嗎,我還挺為你開心的。”她忽然開口,卻依舊冇有將目光移回來。

薑柳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冇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黎欽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平靜,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因為你決定離開他。”

“他總以為他自己犧牲了什麼就顯得偉大,總以為他那可笑的保護欲是一種的幫助,好想這樣就能減輕他自己的負罪感。”

薑柳芍的嘴角動了動,但冇有說話。她的手慢慢握成拳,指尖用力地壓著掌心,像是在努力剋製自己,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瞬。她的眼神裡冇有任何審視或試探,隻有一種冷靜的、瞭然的認同。咖啡店的風鈴發出響動,背景爵士樂裡的薩克斯吹到高潮,兩個人都聽見蒸汽灑落在空中的嘶嘶聲,咖啡館裡沸騰的說話聲似乎低了那麼一些。

“你也這麼想的吧?“一句冇頭冇問的詢問,但是薑柳芍知道黎欽在暗示什麼——一種早已心照不宣的確認——前者點了點頭。

黎欽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她低頭整理了一下風衣,把它披在肩上,衣角垂在椅背上,線條筆直,冇有一點褶皺她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她輕笑了一下:“你的選擇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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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存貨發完啦   請大家在等三週!我2月份考完一定瘋狂地寫

關於黎欽   她的確會讓人覺得是戀愛腦   被一個黃毛小子騙走   但實際上她這樣的做法更像是挑釁   她男友也不是那種騙錢的   他在黎欽的生活中就是一個配合黎欽去氣黎家父母的角色   甚至於去黎欽家裡拿著那些廉價的零食也是順著黎欽的意思   算是那種觀察入微   有情緒價值但是冇物質價值的人(?)

因為實際上黎欽作為醫生來說她的收入不低   黃毛是配角我懶得給他想比較合適的職業   但是就是知道很帥很酷很裝逼就行   有收入但肯定冇黎欽高   會燒飯所以黎欽吃的不差

黎成毅一直覺得黎欽和黃毛走了之後生活會爛成他想象中的薑柳芍的生活的樣子   但實際上黎欽的生活的下限比薑柳芍高   而她們當中冇有一個是黎成毅認為的那樣活不下去的

儘管兩人之間的關係早已降至冰點,黎欽依舊在意哥哥是否真的快樂   這種關心不是出於表麵的家庭責任   而是源自對黎成毅“夢想”的懷念   是他們青年時期隱秘的“反抗聯盟”的持續   她認為哥哥背叛了這個聯盟   她知道黎成毅從未真正觸碰過自己的熱愛   而是在父母的期待中不斷妥協、取捨

薑柳芍的加入讓她覺得有希望讓黎成毅從自己的層麵理解她的想法   但同時她對身女性,黎欽能清晰地看到薑柳芍在與黎成毅的關係中所麵臨的無力感與掙紮

網暴4789字

網暴

可是實際情況是,選擇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淩晨三點十七分,薑柳芍的指甲摳進空格鍵縫隙。她把手機倒扣在泛黃的木桌上,手機充電線的藍光在牆上一閃一滅,像極了實驗室裡壞掉的離心機指示燈,她咬著嘴巴上的死皮,對著word文檔的冷光修改下期視頻的腳本——關於線粒體自噬的通俗講解,光標在標題的最後一字後瘋狂閃爍。與此同時,新湧入的評論正在蠶食她最新釋出的視頻,那些文字像培養皿裡異常增殖的菌落:"裝什麼文化人""建議查查導師關係"。

她伸手去夠水杯時碰倒了藥瓶,維生素片滾進機械鍵盤縫隙,卡在F5與F6鍵之間,手機在桌角持續震動,震感順著鬆動的桌腿爬上她裸露的小腿,像無數隻螞蟻沿著毛孔鑽進骨髓。這樣的攻擊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在第二天收到意義不明的私信之後,她便找到了謠言的來源:一個模糊的冇有指名道姓的爆料貼。

“所謂學術圈的小博主”“清秀”但是後麵接著的形容詞卻都暗示著不堪入目的隱喻。

“大家心知肚明。”原帖裡這麼說的,這是黎成毅最常出現的神情:一種未曾言說的、沉默的、隱約的審視。現在這些人用同樣的手法拆解她。

她並不算是個真正的“公眾人物”,平日裡也隻是靠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做一些科普,受眾群體不過是少部分感興趣的人,她從未想過汙衊的詞條還是精準地落到了她的身上。最先是一條帶著嘔吐表情的評論:"裝什麼文化人"突兀卡在一大堆“聽不懂”“當助眠視頻很好的”調侃裡,最開始不同的聲音隻不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當越來越多的侮辱占據了她的社交媒體時,薑柳芍甚至連打開手機的勇氣都冇有。

她不是冇有經曆過惡意的評論,冷嘲熱諷她見得太多了,但這次不同。

它在暗示些什麼。

“藥廠打工的廠妹,靠什麼東西爬上來的?”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試著冷靜地處理,曾經也有如此相似的言論,這些冇來由的惡意會在網絡上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過去的評論裡,對於一切的過程她已經是輕車熟路:舉報性騷擾評論平均需要三天處理,涉及人身攻擊的話最後隻會不了了之。但是這次的範圍過於龐大,她甚至無法對平台那毫無用處的規程產生任何信任。

幾天前當第一條暗示她學術造假的評論出現時,她習慣性地點了舉報,按照經驗,她會收到盲盒性質卻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結果,就像是那個教小孩要誠實的故事裡的河神一樣:“你掉的是金斧頭還是銀斧頭?”,然後小孩會回答:“我隻要我的斧頭”。

她當時隻當這是一個無意間刷到她賬號的愛教人做事的中年老男人。

直到如今她幾乎可以靠肌肉記憶,舉報鍵按下去時毫無阻力。平台機器人回覆的藍標在收件箱裡列隊閃爍,如同生物安全櫃紫外線燈管的排列方式。她數著"已受理"郵件的數量,右手中指螺紋被鍵盤磨平的區域開始刺痛——這是當年高中為了考上頂尖大學的後遺症——那裡有著不知道何時磨出的繭。

窗外飄來夜市收攤的響動。鐵板燒的餘香混著出租屋角落的洗衣液清香,從半開的紗窗滲進來。她赤腳踩過拚接地毯,浴室瓷磚上留著未乾的水漬,鏡麵霧氣中映出她發腫的眼皮。

封鎖評論,限製社交媒體的互動,私信平台尋求處理,聯絡律師。她甚至查閱了相關法律,寫了一份嚴謹的投訴信,這些她能想到的事情都已經做了,可當她一封封郵件發出去,一條條舉報遞交,她得到的回覆始終是:“已受理,待稽覈。”

進度緩慢,投訴冇有迴應,事情卻在繼續發酵。

他們要人肉她。

有人在論壇裡發起了“尋找X藥廠某實驗員”的帖子,有人翻出了她早年的微博,甚至有人在評論裡暗示自己掌握了她過去兼職代駕的資訊。

她的手心徹底涼透了。

她試過所有能觸及的渠道。舉報鍵按到指紋模糊,報警回執在錢包裡攢成扇形,甚至找到爆料人主頁發了私信,將原本不多的存款再一次壓榨給了律師。爆料人的最後回覆的熊貓頭表情包咧著嘴,一種無所謂的挑釁的態度,她甚至在繼續回覆之前就被拉黑。那天深夜她蜷在床上,甚至連外褲也冇來急的脫下,突然意識到這些年馴服的不過是隻是自己構建的秩序,而混沌的惡意如同培養箱外野蠻生長的黴菌。

未來模糊得如同看不到的儘頭。

現實侵蝕比病毒汙染更悄無聲息。先是有人在組會上翻著她的預實驗數據說"要注意公眾形象",後來連食堂打飯阿姨都會多給半勺炒青菜:"姑娘瘦成這樣,網上那些瘋話可彆當真。"

她開始練習屏息,每當社交媒體的紅點刺破心理防線——有人扒出她過去的代駕賬號,有匿名郵件向期刊質疑她的數據完整性——她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著鼻梁被指壓出的紅痕,看著它如何緩慢消散。

她總是會這麼安慰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能走出去的。可是事到如今,她開始懷疑起這是否是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路:接二連三地伸展、重疊、蔓延。

淩晨,薑柳芍無意識地調整著呼吸,這是身體自行適應的結果,長期在生物安全櫃前的訓練讓她習慣了穩定的氣流,哪怕是在極度疲憊時,也不會打破既定的節奏。可現在,這種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正在試圖壓製胸腔裡翻湧的酸澀,即便出租屋裡冇有需要隔離的病原體,她的身體仍在試圖維持某種秩序。

可秩序正在崩解。肩胛骨深處的顫抖悄無聲息地泛起,攀附上脊椎,一點一點浸透神經,最終落在太陽穴,像是某種難以驅散的暗湧。她咬住下唇,死皮撕裂,鐵鏽味浮上舌尖,濕潤的氣息包裹著口腔,像未完全揮發的潮氣。浴室鏡麵的霧氣緩緩褪去,睫毛上的水珠輕微顫動,似乎正等待著最後一絲重量,讓它滑落。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掌裡。

指縫間滲進浴室潮濕的水汽,後槽牙咬得太緊,太陽穴突突跳著疼。手機在洗手檯邊緣震動,瓷磚上的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那些冇來得及擦乾的水漬,此刻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所有掙紮都像墜入深海的石塊,連水花都冇濺起就消失不見。各種資料在抽屜裡摞成小山,律師函覆印件被翻得捲了邊,可社交平台上的謾罵依然像野草般瘋長。每次劃開鎖屏都需要屏住呼吸,好像這樣就能將所有的惡意隔絕在外,但新冒出的紅點總會刺破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

她還是冇有哭,她直到現在才發現情緒的宣泄或許比忍耐更加重要,但是她甚至連哭泣的感受也冇有,隻是覺得整個人遊曆在情緒之外。

事情發酵的第二週,窗外的世界靜止在模糊的灰色裡,她已經忘了現在是星期幾。

窗戶半掩著,潮濕的空氣凝在玻璃上,泛出一層淡淡的水痕。街道上冇有人,連夜班公交車的轟鳴都安靜了。空氣裡浮動著食物油煙未散儘的餘味,混著她洗衣液的氣息,從半開的窗縫滲進來,落在她赤裸的肩膀上,涼得像是沉在水底的石頭。

評論區異常安靜。不僅冇有新增的惡評,連原本鋪天蓋地的辱罵都變得稀薄。她點開搜尋框輸入自己名字時,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指尖敲下最後一個字母的瞬間,她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像是被細密的絲線勒住。

搜尋欄裡,原本高居榜首的攻擊性詞條,此刻正蜷縮在聯想詞末尾。她甚至得再輸入幾個字母,才能看到它的影子。

熱度最高的帖子仍在,但轉發數永遠停在了4千左右,點讚量像卡住的進度條。私信列表裡,未讀訊息歸零的介麵乾淨得刺眼。舉報中心整頁的"已處理"提示閃著不真實的綠光,處理速度比她提交時的自動回覆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隻是冇有新的惡評,甚至連原本充斥著她評論區的汙衊和冷嘲熱諷,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底拖住了一樣,變得遲緩、模糊,如同被潮水衝上岸的死魚,翻著蒼白的肚皮。連曾經發過相關視頻的營銷號,也有部分將她的澄清視頻做成瞭解說,甚至連標題都換成了‘事情反轉?’‘讓子彈飛一會兒’之類的句式,像是在刻意淡化最初的攻擊。視頻下的評論區也變得詭異地整齊,最早那些煽風點火的賬號彷彿集體噤聲,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冷靜分析的發言,有人開始為她喊冤,也有人說著些:“一早就覺得這是場獵巫”的話。

她刷到一個幾天前還在咬著她不放的賬號,此刻改口稱‘我們隻是吃瓜,不該站隊太快’。再往前翻,那些曾經用儘惡意的評論,有些已經消失了,有些則改成了意味不明的省略號,像是剛從血跡上擦去指紋的凶器。

她盯著螢幕,眼睛酸澀得厲害。

有人先一步替她做了決定。

胃部突然抽搐,這個認知比看到謾罵時更令人窒息,此刻的舉報頁麵像被篡改的遊戲程式。那些需要反覆拉扯的流程突然變成自動通關模式。指節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這不是她熟悉的流程,在她前二十多年的經曆裡,她那樸實的刻板印象被無數次強化過:普通人維權的正確姿勢應該是佝僂著背,在流程迷宮裡反覆碰壁,直到銳氣磨成合規的鈍角。

當手機瘋狂震動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屏住呼吸。這大概是被網暴訓練出的應激反應:每次接客服電話前做深呼吸,直到她的手不再發軟。但這次聽筒裡傳來的不是機械的推諉,而是完美複刻的致歉模板:“薑小姐,您好,我們是平檯安全管理團隊的工作人員。”

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疏離,帶著精確的職業腔調:“關於您的舉報,我們已全部受理。我們非常重視您的訴求,同時也深感抱歉,給您帶來了困擾。”

她握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無意識地收緊,手機貼在耳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頸側開始發熱,而掌心卻仍是冰冷的。電話那頭的人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繼續補充道:“平台對於您的情況十分重視,後續如有需要,可以用這個號碼隨時聯絡我們,相比開放的熱線,這樣對您來說可能會更高效。”   她的嘴脣乾裂,舌尖觸碰到細微的死皮,卻冇用牙齒咬掉。

她眨了一下眼睛,指尖貼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微微顫抖了一下。這句話背後表達的意味太熟悉了,薑柳芍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嗓子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但她冇有問,她隻是沉默了一瞬,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掛斷電話。

手機暗下去的螢幕映出她蜷曲的指節,常年敲擊鍵盤磨出的薄繭在晨光裡泛著蠟質的光。指甲縫裡的咖啡漬開始發癢。昨天淩晨,她蜷在電腦椅裡逐幀擷取辱罵視頻時,速溶咖啡在馬克杯底結成的褐色殘渣,此刻正在胃裡翻湧,逼得她想吐。

窗外的晾衣繩在風裡搖晃,衣服投下的影子像吊死的自己。

她好像終於明白黎成毅曾經看她的那種眼神,這麼看來似乎那些過於羞辱性的憐憫並冇有錯。那是一種程式化的寬容,像銀行櫃員看著客戶反覆填寫作廢單據,像地鐵安檢員目送乘客掏空所有口袋,一種被規則規定好的悲憫,溫和而無可動搖。她曾過分討厭黎成毅鏡片後的目光,認為那是居高臨下的施捨,以為所有事情都能夠靠自己扛下來,就像過去的二十多年那樣。

她想過最壞的情況,她計算過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事情會過去,她隻需要咬牙堅持,像她過去所有經曆過的苦難那樣。但當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發現自己不再敢點開評論區,手機一震就心跳驟然加快,夜裡驚醒時喉嚨發乾,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她害怕接電話,害怕看到新郵件,害怕每一條可能帶著不懷好意的私信。她的生活在變小,變得侷促,變得壓抑,變得像某種帶著狹窄出口的玻璃箱,而她被困在裡麵,呼吸都變得剋製。

她憎惡這種救贖方式遠超過最初的傷害:她本該感謝這場無聲的庇護,感謝風暴被平息,感謝一切都歸於沉寂——錢債可以用加班償還,人情債可以折算成餐標,而如今,連憤怒都被打包回收,像一張無人兌換的支票,價值歸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向誰索要一個解釋。

冇有道歉,冇有解釋,冇有公正,冇有澄清。事情不是被辯駁的,不是被處理的,不是她通過任何方式爭取來的,而是被摁住,被壓製,被命令著冷卻。那些在論壇上叫囂著要扒光她的人,忽然集體啞火,連一句後續的聲音都冇有。被刪除的不隻是她的汙衊者,而是她過去這些天內的所有掙紮,所有憤怒,所有想要為自己爭取公平的努力。

這或許纔是階級最鋒利的切麵。它不留傷口,卻比任何刀刃都精準。不是銀行卡餘額的浮動,不是代步工具的品牌,甚至不是她漿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與量身定製的西裝。她始終被困在規則之下,兜兜轉轉以為拚儘全力就能找到出口。

她以為自己走出了那道門,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那些曾讓她憎惡的枷鎖。

但此時此刻積攢的所有驕傲都在潰散:去往首都的車票、獎學金證書、第一份廣告商的通告費、論文錄用通知、熬夜整理的維權材料,那些她逃出的證明此刻都成了廢紙簍裡等待粉碎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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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要殺了德國人

開了個隔壁的新文。。。所以兩邊更的話這篇會比較慢一點   然後會把一篇寫的長一些   大概周更或者一週快點的話我儘量2次   謝謝大家等待

重逢4710字

重逢

夜晚的空氣潮濕,舊小區的樓道裡充滿了雨後未散的潮氣。薑柳芍推開單元門,門禁按鈕的塑料蓋邊緣沾著前人的指紋油垢。老化的門在她身後嘎吱嘎吱地合上,耳機裡的旋律不算清晰,像是被揉皺後又胡亂攤開的聲音,低音鼓悶悶地震在她的右耳裡。搖滾的貝斯solo拖長了音節,她的鞋底貼合著節奏踩在裸露的水泥階梯上,每一步都被吸收在重重的鼓點裡。感應燈彷彿耄耋老人的瞳孔,總在她掠過兩層階梯後才遲緩亮起。

她低著頭,數著台階,一步、兩步……舊小區普遍冇有電梯,而她租的房間又在高處,每天走這段樓梯都是一場不算劇烈但足夠緩慢的消耗戰,氣息不至於淩亂,但腿上的酸脹感總是不可避免。

薑柳芍一邊走著,一邊手指在口袋裡摸索著鑰匙,鑰匙圈上的金屬刮過她的指腹,有些涼,但這感覺太熟悉了,她甚至冇有意識到。她的腦子裡還是剛剛看完的視頻內容,光線落在手機螢幕上的殘影像是還印在視網膜上,眼前仍然浮動著片段化的畫麵。她仍舊想著明天要不要寫個腳本,想著從哪個角度切入,想著怎麼把素材串聯起來,腳步仍然按照慣性移動,一步接著一步。

她抬腳拐彎,來到最後半層階梯。

最近的事情全都衝在一起,忙的她焦頭爛額,腦子裡隻有這些令人煩躁的待辦事件,這樣的混沌持續到她抬起頭。

在最後的五階台階她停下腳步,這一刻,所有紛亂的思緒彷彿被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在瞬間變得凝滯,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手攥緊,呼吸撞在喉嚨裡,冇能順暢吐出。牆上的燈仍舊遲緩地亮起,但光線被某個影子截斷。

黎成毅嵌在五樓拐角的陰影裡——他的影子邊緣恰好咬住一步之外一枚生鏽釘進斑駁牆皮的圖釘。

樓道的感應燈隨著薑柳芍的步伐一盞一盞地亮起,光線不均勻地灑落在牆角,將地麵映得忽明忽暗。這裡的氣息沉悶、濕冷,牆麵殘破,天花板上的水漬暈染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這裡實在和他的樣子太不搭了。他冇有站在樓梯口,而是站在更深一點的位置,手垂在身側,身上羊絨大衣的絨毛似乎細密得能篩過月光,但此刻卻沾著樓道牆灰剝落的碎屑。

黎成毅站在這裡已經很久了,那瓶昂貴的古龍水的前調——雪鬆與琥珀的冷香——已經緩慢地被潮濕中泡發牆紙的酸腐氣息腐蝕了大多數,他冇有抽菸,樓道裡滿是令人噁心的灰塵,在聽到了樓道裡傳來的腳步聲之前,他便一直盯著這些被燈光照出形狀的微小顆粒。

聲音很輕,從樓梯間的最底端傳來,緩慢。起初是模糊的,微小的音量緩慢地啃食著金屬欄杆,等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樓梯間的陰影裡逐漸浮現出一點輪廓。他站在原地,看著黑暗裡一點點浮現出的影子,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慢慢地靠近,看著她的頭從樓梯間的陰影裡浮出來。

她的額發被水汽打濕了一些,耳機的大部分被頭髮擋住,散落的幾縷頭髮垂在肩膀上,兩隻手都插在外套口袋裡,帆布包鬆垮地搭在左肩,幾乎就要順著衣服的褶皺掉下去。她的眼睛還盯著台階,冇有抬頭,鞋底踩上最後五個台階,影子完整地暴露在燈光下。

她的視線撞上黎成毅的,停頓了一秒,眼前的一切在短暫的瞬間清晰地浮現——深色的鞋麵,裁剪考究的長褲,垂落在膝側的大衣下襬,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垂下的肩膀。

她的身體繃了一下,脊椎最深處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骨的底端一路往上,攀上肩膀,抵住喉嚨。她的指尖攥著鑰匙,掌心被金屬齒邊硌出淺白的痕跡,她冇有意識到,手臂已經在輕微地發抖。

逃!

轉身!

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炸裂般衝入大腦,將先前所有的思緒、所有的疲憊、所有尚未整理清楚的紛亂統統擊碎,粉末般散落。樓道裡的空氣像是驟然變得稀薄,潮濕的氣息像冷冽的刀鋒,裹挾著不容抗拒的窒息感,沿著脊椎倒灌而上,寒意細細密密地鑽進每一根神經,攀附在肩胛,沿著喉管一路收緊,壓迫著她的呼吸,指尖頃刻間失去溫度,像是浸在冰水裡,握緊的鑰匙齒刃深深硌進掌心,疼痛並不強烈,甚至微不足道,可她卻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鈍鈍的、鋒利的刺痛,如同一根銀針恰到好處地紮在後腦勺上,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聽見血液倒衝的聲音,心跳淩亂地撞擊著胸腔,雜亂無章,變成耳機裡播放著的歌曲裡失控的鼓點,一下一下,餘音迴盪,模糊的回聲在她的腦海裡瘋長。她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在叫囂,像是撕裂一般,將理智與平靜的表層生生剝開,露出最深處的、不加掩飾的恐慌——離開,逃走,轉身,不要停,不要猶豫,不要讓自己被困在這裡,不要讓自己與他共處同一個空間,不要去想,不要去看,不要給自己任何一絲置身其中的錯覺。

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很規律,心跳卻一點都不規律。她眨了下眼睛,逼著自己重新將目光移開聚焦在麵前的階梯上。

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輕,每一步都落在固定的頻率裡,不疾不徐,薑柳芍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可胸腔裡的動靜卻全然失了章法,心臟在肋骨的牢籠裡橫衝直撞,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這台機器變成變成了一隻瘋牛,將血液的紅色看作了攻擊的指示。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是切實的,不需要回頭,也不需要確認,甚至不用思考,她就知道。他站在不遠處,目光順著走廊延伸過來,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從肩胛一路向下,沿著她的脊梁,落在她的腳下,落在她踩過的地麵上,壓得她骨頭深處隱隱泛起僵硬的痠痛。空氣裡濕冷的水汽越發粘稠了,她的呼吸有些不穩,胸腔的起伏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覺。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

她討厭被人這樣盯著,討厭這份沉默的等待,更討厭自己在被注視的瞬間,連步伐都不自覺繃緊了一瞬。她極力讓自己顯得自然,甚至連眼睛都冇有偏一下,就這樣直直地盯著前方,目光冇有絲毫停滯,像是根本冇有看到他。她甚至無法去想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但事實是她隱約地能夠確認一件事情:對於黎成毅這樣的人來說要找到她不算什麼難事。

黎成毅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走過他身側,目光沉著,冇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在等她做出什麼反應,等她停下來,或者等她表現出一絲破綻,甚至她經過自己麵前時稍微側了一下身子。但是薑柳芍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去,冇有重量,冇有落點,像是空

氣裡浮動的一點微光,擦過夜色,連影子都冇有留下。

感應燈遲在幾秒之後滯地迴歸黑暗。

他知道她看見了自己,她看見了他。薑柳芍在樓梯上的和他對視的瞬間,他便知道這個事實。

他想過薑柳芍見到自己的反應:得到薑柳芍的住址並不算容易,他兜兜轉轉終於聯絡上一個熟人,直到今天他才下定了決心將一個粗劣的藉口作為理由。他知道她會對於他的出現感到生氣,感到憤怒,但她的眼神裡什麼都冇有。

既冇有刻意的停頓,也冇有刻意的閃躲,平穩得彷彿真的什麼都冇有看到,冷靜得像是在看一麵無意義的牆,一個並不存在的影子,一張與她毫無關係的麵孔。她隻是順著步子,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避開了他的目光,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黎成毅站在原地,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仍在眼前,真實得無法忽視。他看著她的肩線從燈光下擦過去,光落在她的髮絲上,又被夜色吞冇,她的背影一點點遠離,輪廓冇有一絲淩亂,連最輕微的呼吸變化都掩飾得完美無缺。

他熟悉這種沉默,太熟悉了。

黎成毅忽然意識到,她就是這樣學會的。在那段荒唐的關係裡,他逐漸意識到薑柳芍的學習能力有多快,現在她也把他討厭的一部分學了過去。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有意識的,是一點點、一寸寸,在他們的拉扯裡,在那些沉默的對峙中,在那些無人察覺的日常細節裡,在他以為無關緊要的目光裡,在他曾經習慣的沉默裡。

她不該是這樣的,可她學得太快了,快得他甚至冇來得及察覺,快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那些他討厭的習慣,順著他曾經留下的縫隙滲透進來,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骨骼裡,等到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才終於發現——已經根深蒂固。

薑柳芍的手指探進口袋,碰到鑰匙時指節輕輕蜷縮了一瞬,掌心的溫度涼得不正常,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擠壓到了四肢的最末端。她低著頭,深吸了一口氣,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輕輕送入鎖孔。

金屬相觸的聲音很輕,卻在狹小的走廊裡被放大了數倍。

清脆,冰冷,剋製。她的動作很輕,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極力讓自己顯得自然,每一個動作都輕而流暢,毫無停頓,像是這一切都再尋常不過,像是她真的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曾察覺,隻是單純地回家,如同千百個無人等候的夜晚一樣,冇有任何區彆。

可她的背後仍然有目光落著,安靜地,沉著地,不慌不忙地等著她:黏膩的蜘蛛絲在等待獵物的自投羅網。

鑰匙剛剛轉了一半,鎖芯裡傳來金屬輕微錯動的聲音,乾脆、清晰,隻要再稍稍用力一點,門就會打開,她就可以進去,將一切隔絕在門外。可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像一條冰冷的蛇,像在鬼屋裡嚇人的裝置,屏住呼吸的瞬間,脊背的氧意浸透了她的衣服,貼著肩胛骨纏繞不散,跟著血液按住了她的手。

“薑柳芍。”

她的動作停住了,彷彿突然被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或者更確切地說,這是一種被牽扯的錯覺,她的身體先一步繃緊,接著是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鑰匙齒刃卡在鎖孔裡,磕得輕微一震,冇有完全插進去。她聽見了自己極淺的一聲呼吸,短促,像是被掐斷的尾音。

分手那日模糊的記憶再一次被翻了出來,為什麼你不敢叫我的名字呢?這樣的問題被她剖析過很多遍,在無數次之後,她麵對那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答案,終於說服自己放下那可憐的不甘,事到如今這種委屈又被被勾起,湧上了喉頭。她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甚至不清楚腦子裡在想什麼。耳機裡的音樂已經徹底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被那低沉的一聲“薑柳芍”取代,孤零零地落在空氣裡,冇有迴音,卻沉甸甸地墜進了她的心臟。

門近在咫尺,鑰匙也已經插進去了,隻要再擰一下,她就可以進去,把門關上,最後她的生活會迴歸成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她的理智在催促她離開,彆回頭,彆停下來,彆去在意那一聲被喊出的名字意味著什麼,可她的肩膀已經僵住了,呼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握緊,壓製著,讓她連最微小的氣息都被卡在喉嚨裡。

她用力推開門。

動作太快,帶著她無聲的抗拒和所有不願承認的逃避。門在慣性的作用下朝她的身後砸去,所有的情緒變成了加速的力量,門軸尖叫著撞向黑暗,卻在閉合前遭遇血肉的阻截。

她聽見樓道深處傳來鞋跟叩擊水泥地的鈍響,然後一隻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動作快速,彷彿是一種隱秘了很久的請求。

她冇能收住力道,門的棱角狠狠地撞了下去,生生壓在了那隻手背上。她能聽見骨骼被擠壓的鈍響,悶沉地震進她的耳膜裡,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真實感。她的掌心腋下都覆滿了一層幾乎無法察覺的冷汗。而空氣裡響起了一聲極輕的悶哼,短促得幾乎被吞冇在夜色裡,一種被壓低的疼痛,短促,被死死忍耐著,冇有外泄,鋒利的刀口戛然而止,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的呼吸停住了一瞬,但是對方卻喘息著。

目光落下去,清楚地看見皮膚在木門的夾擊下泛起蒼白的痕跡,然後迅速地浮現出一點深紅,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在擠壓下顯得格外清晰。血珠緩慢地從指縫間滲出來,凝結成滴,沿著門的邊緣墜落,濺在地板上,極淺。

空氣被擠壓得沉悶,門縫間透進來的風卻冷得像刀鋒,穿過她的衣料,沿著脊背細細爬行。她能嗅到血的氣味,不濃烈,卻像潮濕的泥土氣息一樣,讓人無法忽略。木頭吸納了那微弱的腥氣,藏匿著,沉默地將這場未完成的對峙封存進寂靜裡。

黎成毅還是冇有再動。冇有推門進來,冇有後退,隻是僵持著,呼吸是唯一的聲響,沉重得像是被深埋在地下的鐘聲,迴盪得遲緩而晦暗。

她鬆了鬆指尖,卻發現骨節因攥得太久而僵硬,血液重新迴流的瞬間,帶著細微的麻意。她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秒鐘的時間,隨後,鬆開了門。

門縫被撐開,夜色趁機滲了進來,混著那股淡淡的血腥氣息,像是風吹過湖麵後,濺起的冰冷水霧,落在她的肩膀上,沿著骨骼深深滲透進去。她的喉嚨微微收緊,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聲音低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迴音。

“進來吧。”

說完,她轉過身,走向櫃子,翻找醫藥箱。

//ps:是的我又重新畫了   換封麵了hhhhh

撕裂5206字

撕裂

公寓很小,一個稍微寬敞的一居室,光線昏沉得像是浸泡在舊膠片裡的影像,帶著一種被時間侵蝕後的顆粒感,模糊,遲滯,沉悶得像是一口封閉的玻璃罐。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木質傢俱受潮後的微酸,微妙地黏滯著,盤旋在皮膚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氣。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鈍啞的迴響。他站在玄關處,冇有往裡走,手指無意識地抬起,視線落在自己被門框磕破的手背上。血已經凝固,暗紅色的痕跡貼在膚色上,被空氣細細地風乾。他垂下眼,看著薑柳芍的背影——她冇有換鞋,步伐有些急促,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

她蹲下來,背影縮成一個小小的弧度,肩線微微顫著,被這座沉默的房間吞進了一角。箱子劃過地板的聲音在寂靜裡被拉長,沉緩,粗糲,帶著鈍重的摩擦感,變成刀刃刮過金屬的刺耳聲音,掠過空氣,留下一道近乎無聲的傷口。

空間在兩個人的呼吸裡變得更為狹窄,她冇有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時,才發現他仍舊站在門口,沉默地望著她,眼神深沉得像是夜裡冇開燈的窗,映著外麵零星的燈光,卻什麼都看不見。她垂下眼,把醫藥箱放在床邊的桌子上,語氣輕淡:“我冇有多的拖鞋,你走了我再拖一下地就可以,自己處理吧。”

他點了點頭,冇說什麼,隻是緩緩蹲下,指尖勾著鞋沿,把鞋拖下來,動作安靜得像是空氣的一部分。受傷的手背在脫鞋時微微拉扯了一下,他的呼吸短促地停了一瞬,血痕在皮膚上滲開,薑柳芍盯著他的動作,無奈地撇了一下嘴,回到了床沿邊。

“你的拖鞋。”他把拖鞋放到麵前的時候故意換了一隻手,她的目光終於從手機上移開,盯著他手背的青筋。

他開始拆消毒棉,酒精的氣味瞬間溢滿房間,在空氣中裂變成無數冰刃,在沉悶的空氣裡拉開一道細長的縫隙。她聽見棉簽在玻璃瓶口擦過的聲音,細微的,乾燥的,輕輕地摩擦著她的神經,讓她的肩胛骨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你來找我是為什麼?”她的聲音懸在半空,被沉悶吹得支離破碎。手機螢幕在掌心發燙。其實更尖銳的疑問正卡在喉間:“你怎麼知道我住哪裡的?你為什麼又要多管閒事地處理我的賬號問題?”可是最後她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字,卻完全理解不了任何一句話,一個簡單的無聊的娛樂新聞被她反覆咀嚼,這些字句在視網膜上跳動,卻像浸了水的報紙墨跡般模糊不清,最後隻剩下這樣的疑問。

黎成毅拆開紗布,垂眼蓋住傷口:“這個月的還款,我還冇收到,所以過來問問。”

薑柳芍愣了一下。

“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他討厭的,膚淺的關心繼續砸下來。

的確,她忘了。時間在這些日子裡變得模糊,每天的節奏像是被人按在水底,窒息得緩慢,沉重。她逼著自己出門,逼著自己上班,逼著自己把手指按在鼠標上,一遍一遍地填那些無用的申訴表格。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它,像是在看一個遙遠又空洞的夢境,每次點開手機,看見時間的那一刻,彷彿在下注,賭自己是否還站在現實裡,可結果總是一樣的,她還是得重新麵對那些廢墟般的瑣碎。

她低下頭,嗓音輕得幾乎被吞冇:“……對不起。”她立刻拿起手機,翻找轉賬頁麵,手指在螢幕上劃動,卻陷進了某種緩慢的、帶著黏膩濕氣的虛空裡,動作遲滯,視線模糊,手指不受控製,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發抖的手腕,螢幕上的數字泡在水裡,暈成墨跡,暈開,破碎,連帶著她的呼吸都被浸濕。

黎成毅捏緊醫用膠帶,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指節上。她的手在顫抖,幅度極小,卻清晰得無所遁形。拇指懸停在螢幕上,指關節泛白,手背的青筋微微繃起,她在努力將所有情緒都被堵在這副不動聲色的皮囊下。

“你知道我不是催你。”他沉默著,最後終於決定將這句話拋出來。他抿了一下嘴唇,濕潤的嘴皮裡的微小水汽幾秒之後被蒸發,卻比質問更讓人難以承受。

其實不需要細想,如果薑柳芍不被自己的慌張矇蔽的話,幾乎不需要任何反應時間,在聽到這樣拙劣的理由之後她可便可以拆除黎成毅背後的想法,對於他來說那一點錢算什麼?他不是一直那樣認為的嗎——把她倔強的自尊看成自討苦吃。

可她又能用什麼樣的表情麵對他,薑柳芍自己也不知道,“我需要向你道謝嗎?”她總是會這麼提醒自己。

事到如今這句話像枚遲到的子彈,精準擊中她搖搖欲墜的防線。薑柳芍聽見自己骨骼深處傳來細密的崩裂聲,彷彿冰川在春日裡緩慢解凍。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墜入一個沉悶的深淵裡。耳邊的聲音被拉得極遠極遠,血液在血管裡湧動的聲音變得鈍重,心跳聲一下下撞擊著胸腔,像是落在水底的石子,沉悶而密集。

眼眶微微泛熱,喉嚨裡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鈍痛,她屏住呼吸,試圖讓自己鎮定,指尖越攥越緊,手機的邊框割得她手掌心疼,連帶都被按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她不想在他麵前失態。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像是在竭力封住什麼快要溢位的東西,可是指尖的顫抖卻出賣了她。她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串冰冷的字元上,可是螢幕卻蒙上了一層水霧,她眨了眨眼,眼淚冇有辦法生生被逼回去,整個鼻腔漲得酸澀。

她點下確認鍵,把手機放回床上,開口問:“你要喝水嗎?”黎成毅看著她站了起來,她低著頭,冇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她拖著步子往冰箱的位置走去,冇注意腳下的路,踢到剛剛換下的運動鞋,咕咚咕咚的沉悶滾動聲也冇有驚醒她。

但是接下來的話卻攔住了她的去路,“我們談談。”黎成毅說。

她被抓住了手腕,連帶著整個人都不得不轉身往後看。

“能談什麼?”薑柳芍的呼吸已經不穩,她使著力氣想去掙脫出來,整個人煩躁地扭動,小幅度甩動著手臂,她感覺到自己已經要哭出來,或者說已經哭了出來,內眼角已經留下一滴淚,現在順著皮膚的紋路,沿著鼻梁的角度往下爬——一定很難看,她這麼想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去麵對黎成毅。明明她纔是被這段關係折磨得不堪的人,為什麼每次都感覺是自己的錯,為什麼她每一次一定要用如此狼狽的麵孔來表達自己的委屈。

“是你又做了好事是嗎?是因為我賬號的事情,今天你來邀功?然後你告訴我,你看我有你幫忙的話我的人生會好過很多,所以那天我問你的話,那些什麼“你從來冇有叫我名字”之類的話,都冇有意義?”她彆扭著身子,不讓自己看向黎成毅,眼淚卻止不住地湧出。不對,不對,她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嗆住,不對,她突然想到什麼,“又或者說,我這些可笑的謠言被公司知道之後覺得影響了公司的形象,於是您作為尊貴的集團的黎總最後終於出手了。然後再專門跑過來找我,裝的自己什麼都冇乾,‘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知道的你知道所有事情!現在卻好像我要感謝你一樣,就像我終於可以聽到你叫我名字了那樣,我應該感恩戴德,對您說謝謝您的高抬貴手。”

“你看得到那些人怎麼說我的,說是拜金,撈女,背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這不就是你想的那樣嗎?現在你過來,那不就是做實了這些都是事實?對,我拜金我低俗,我就是他們所說那樣不堪,一個婊子一個下作的女人,過著無法忍受的生活,這不就是我嗎?”薑柳芍終於放棄了掙紮,她轉過頭,身體裡因為扭曲而酸澀的肌肉得到了放鬆,她的斜方肌發出整整痠疼,手肘被拉扯著幾乎像是馬上要斷裂的彈力帶,可她冇有來得及去管這些反應,她騰出空著的那隻手胡亂的摸著臉上的淚,甚至連帶著頭髮也變得淩亂,“你看看,這不就是我嗎?和你那漂亮的,做醫生的妹妹完全不一樣。”

“你仔細看看我的臉,黎成毅。”這句話她實在想說太久,從最開始她認識他,他們的關係還隻是曖昧地維持在私交稍微親密的代駕和客人的時候開始,她變有這種想法,那時候還隻是一種過於粉紅色的幻想,後來,這樣的念頭逐漸被壓下,隱秘地被藏在所有奇怪的角落裡,直到今日,她宣泄出這些委屈之後,她直視著這個最深的慾望,不甘,羨慕,嫉妒。她無法討厭黎欽,她無法怨恨這些不公,她曾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當成饋贈,她將自己的努力變成運氣,有把運氣當成饋贈,但是卻將認為負麵的想法都是惡毒。

她隻知道,這麼多天來,這個念頭像是一條埋在身體深處的毒蛇,在她最狼狽、最脆弱的時候,悄悄地翻身,吞噬掉她所有的理智:“是不是,和黎欽完全不一樣?”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需要你的幫助,黎欽也不需要,你看不懂黎欽的不耐煩,你聽不懂我的人話,你想補償自己的委屈,你想展現你作為哥哥的愧疚和保護欲你去找黎欽——”她顫抖著聲音,“你告訴她,你彆來找我啊!”她用力一甩,終於趁著黎成毅愣神的空隙掙脫了控製。動作太猛,腳下一個不穩,幾乎是踉蹌了一下才穩住,她冇有去看他,隻是喘著氣,眼眶猩紅,轉過身往門口走去,“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你愛我又怎麼樣?我經曆了那麼多次痛苦的捨棄,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你終於喜歡上了我或者我喜歡過你這些都不重要。你覺得是不是你和那些偶像劇男主一樣,靠在牆上,跟個雕像一樣,自我感動地苦苦等待然後輕飄飄地叫我一下名字,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然後我再成為一個不知悔改所有應激反應都不存在的傻子?你那麼聰明,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在說什麼!那不隻是一個名字!那從來都不隻是一個名字!”

“我不需要你愛我,你愛我又如何,你真正地有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嗎,你彆說你覺得自己可尊重彆人了,是,我曾經真的很喜歡你,當你在喝醉酒後還擔心環衛工的工作會不會因為你增加的時候,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可你真的有尊重過我嗎?”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薑柳芍走路走的很快,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門邊,她能去哪裡?這是她租的公寓。她還能去哪裡?但是她就是隻想離黎成毅遠一些。

“我今晚去住酒店,你自己收拾完了自己滾。”

黎成毅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這些話囫圇吞棗,背後的意思卻都明確且尖銳的直指所有問題:那些所有的好意,隻不過是另一種層麵的施捨,還有黎欽,那天他聽到電話裡薑柳芍最後的話——

“但是我不是黎欽,不需要你的憐憫…還有,黎欽也不需要。“

從這句話提到黎欽的那一秒起,整件事情就已經務必明瞭地展現在麵前。從一開始,他錯把薑柳芍當成黎欽的替身——一種承載他過去的愧疚的補償——整件事情就錯的離譜。

可事實的發展又是另一回事,他急促地站起來,起身的動作撞掉了鑷子,鑷子的金屬和地板摩擦出尖銳的聲音,黎成毅看見她試圖去扭門的把手。門被猛地推回,帶著空氣顫動的迴響,震得薑柳芍的手指一抖,門把從掌心滑落。黎成毅的動作下意識得快,先是濃重的酒精味和藥味進入鼻腔,然後薑柳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的指尖還在發抖,肩膀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著,眼睛紅得可怕,像是被困在無聲的風暴裡,心臟被現實碾碎成粉末。她站在門口,腰被用力地禁錮住,薑柳芍意識到自己無處可逃,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所有東西都讓她覺得窒息,甚至連空氣都像是在逼迫她承認某個殘酷的事實——她在這段關係裡,從未真正擁有過主動權。

黎成毅清楚地明白自己這句話有很大可能在之後都不會有任何的意義。

“薑柳芍,我是真的喜歡你。”

門把手被她握得死緊,指節泛白,薑柳芍閉了閉眼,嘴角勾起一個嘲弄的弧度,這真的是一個對牛彈琴的回覆。

“你是不是耳聾。”嗓音乾澀,無力,像是一片薄薄的紙被水浸透後再被人用力撕開,連帶著最後一點完整性都蕩然無存。

她終於鬆開門把,疲憊的垂著頭:“你喜不喜歡我,愛不愛我不重要,好就算我拋棄那些可笑的自尊,我因為你的一句話欣喜若狂,那我們還能怎麼辦?你的父母,我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對吧?

“我不知道。”沉默了幾瞬,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黎成毅的手還撐在門板上,她感覺到粗重呼吸聲噴在自己的後頸,“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你離開,我隻是想要你過得好一點。”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ps:快結束了,所以在這裡給新文:“靜默的杏仁糖漿“打個廣告

本書後麵不會有h的劇情所以想看h的可以移步新文   那邊的情節發展很依賴於性愛

雖然現在也冇寫到   (嘿嘿嘿嘿嘿   撓頭)

不知道大家小時候上寫作課有冇有聽過老師講文章裡人物發展到後期就不是自己能夠控製的了(這種類似的話)他們說的什麼是他們自己想說的   他們做的事情都是他們自己做的

雖然以前也寫很多同人   寫的最多我產品加起來也有12w字但是真正寫一個長篇的   原創的角色還是完全冇有嘗試過   大部分都是1w字左右的短篇   最多的也不會超過8w   所以其實對於我來說這算是第一次很真實地認識到他們想說他們想做的事情不是我能控製的

最開始寫好的大綱其實在這之後還有一些     當時很長時間冇有寫的時候也一直在對這個大綱發愁   因為其實覺得後麵隻不過是為了滿足一些我自己的xp而加上去   冇有尊重薑柳芍這個角色   越寫越焦灼到最後我這麼幾天終於決定還是把後麵的刪掉   我不想讓她經曆一些不需要有的磨難   而最後結果隻是為了能夠打磨出一章合理的h

於是這篇文章就已經到尾巴了上了

和po大部分老師是1000-2000一章不同,我喜歡一章寫很慢寫很久到4000有些時候甚至會覺得冇寫到4000是我的錯   於是到後期寫得很拖遝情節發展也慢吞吞到很難看下去的地步   自己甚至都不會怎麼再點開看   甚至現在不到4500都覺得很難受

短短冇到20w字幾乎耗了一年的時間   一年裡我自己現生也變了很多很多   從開始隻是對薑柳芍的困境的描寫到完全把自己的情緒倒進去   各種焦慮各種迷茫   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救世主(完結撒花)5124字

救世主(完結撒花)

“那你跪下吧。”薑柳芍轉過身。

這本身隻是一句氣話,一個已經被逼的無奈脫口而出的想法。她本來想用這種方式堵住他,讓他啞口無言,甚至有些期待他露出憤怒或不屑的表情——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像薑柳芍從一開始期待的那樣吵一架,把這場莫名其妙的糾纏劃上一個徹底的句號。

可是下一秒黎成毅的手離開了她的腰,那濃烈的藥味緩慢地離開,他的腰塌了下去。視線卻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臉。她冇想到,黎成毅真的跪了下來。

但實際上這也的確是黎成毅會做出的事情。

他的膝蓋觸到地麵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薑柳芍站在他麵前,目光和他交彙,從她的角度望過去,他的膝蓋貼在冷硬的地板上,脊背微微繃緊,額前的髮絲有些淩亂。屋裡的光線昏沉,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罩上了一層模糊的陰影。他冇有說話,隻是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抗拒,也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點諷刺的意味。

她不是在等這一刻嗎?她不是一直想讓他看看自己當初的姿態嗎?可是現在真的看到了,她卻覺得這一切變得荒謬起來,讓她發瘋。

薑柳芍用力閉了一下眼,努力穩住呼吸,嗓音嘶啞:“你何必呢黎成毅?”她的聲音很輕,“什麼樣的女人你找不到?你父母也會為你找到好的聯姻對象,如果你覺得我這樣的普通人很能讓你的聖父心得到滿足,那麼我和她們一樣,你可以隨便找到一個需要你保護的女孩。”

“她會喜歡你,會感謝你,會崇拜你,會感激涕零地愛上你。為什麼一定要是我。“

“你不一樣。”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薑柳芍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的神情冇有絲毫動搖,仍舊直直地看著她,像是這句話已經是世上最無可辯駁的事實。

“你和她們不一樣。”

可她不覺得理所當然。

黎成毅冇說話,仍然保持著那種安靜的、不躲閉的目光,當時在酒吧迷離的燈光下,她也這樣蹲下看著仰望著他,如今他們的位置與權利對掉,現在他等待著她的判決。

薑柳芍試圖從他眼裡找到些這句話背後的證據,可她什麼都冇有找到。那種被定義的感覺,讓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塞住了,鋸鋸的,帶著不適。她記得這句話很熟悉,在記憶裡有那麼很模糊的一句——黎成毅帶她回黎家見他父母時,黎成毅曾經維護地說了同樣的四個字。黎家冰冷的餐桌,黎母審視的目光,黎父沉穩剋製的聲音之後,黎成毅不假思索地接上“她不一樣”的這句話在現在看來實在是過於荒謬——理所當然地把她從“不被接受的群體”裡剝離出來,放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她和黎欽的男友不一樣。

同樣的審視也存在於黎成毅的所有記憶裡:童年時父親嚴厲的目光、母親溫柔又帶著強勢的管教;黎欽反叛時家裡那種窒息的沉默;自己一次又一次壓抑內心的衝動與慾望,妥協於家族的期待。他從未察覺自己竟然也在無意識中把這些施加在了薑柳芍的身上,把她當成了需要被拯救、被改造的對象。。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黎成毅的聲音有些啞了,近乎低語,“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薑柳芍,你真的不一樣。我從來冇有想過傷害你,我隻是……隻是想幫你過得好一點。”

當然,她的確和彆人不一樣,這或許也是支撐著薑柳芍從小鎮裡走出來的支柱:她和她的母親不一樣,她不會回到令人皺眉的柴米油鹽裡,和隔壁嘴碎的大嬸不一樣,她壓下自己所有帶著嫉妒的回味。可事實卻明顯地攤開在他們倆麵前,薑柳芍不得不承認她自己也忽視了身上濃重的偏見,她無法洗掉這些濃重的印記。

曾經倍感焦慮她冇有去深究這句話的含義,甚至一度感到鬆了口氣,讓她短暫地從被黎母黎夫審視的目光裡掙脫出來。可現在回想起來,它實在是太荒謬了。不是認可,不是接納,而是篩選,另一種形式的審視和評價,是從“不被接受的群體”裡挑選出一個例外,是在所有被定義為“普通”“不夠格”的人當中,做出一個他們可以接受的決定。她不過是被人為地拎出來,成為了一種特殊的存在,成為一個被賦予區彆於他人的理由的“特例”,可正因為如此,她才被更殘忍地劃開了界限。她和黎欽的男友不一樣,但“她不一樣”這句話從一開始,就不是屬於她自己的,而是屬於他們的。

她盯著他,盯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有些發澀,久到她的思緒開始倒退,回到他們第一次見麵的那個夜晚。她想,她從來冇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晚上,酒吧裡遇見你的不是我呢?

薑柳芍的目光如同生了鏽的鎖,死死扣在他臉上。睫毛承受不住漫長的對峙開始發顫,黎成毅的膝蓋被地麵鉻得發疼,可終於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似乎想否認,可這個問題比任何尖銳的質問都更加致命,它不是單純的懷疑,而是將他構築起來的整個認知體係拆解成一塊一塊的碎片,逼迫他去直視那個他一直不願意麪對的事實。

薑柳芍終於明白了這些可笑的糾纏的來源,一個根深蒂固,一個完全被掩蓋在膚淺情慾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那天,和你發生關係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人呢?”曾經她以為這不過是她敏感的神經作祟,她總會想起自己喜歡上黎成毅的那一個瞬間,他醉酒後還說的關心著環衛工的話,她以為這不過是她自己冇有完全掩蓋天真的幻想,是她使得他這麼看自己,是她做出了出格的行為讓他把自己單拎出來這樣羞辱。

但是事實是完全相反。

空氣像是被擠壓著,變得沉悶,連呼吸都不那麼順暢了。黎成毅的沉默長出了菌絲,在兩人之間瘋長,這個尖銳的問題將曾經的苛刻的對峙都紮透。她繼續說道,聲音比剛纔更輕:“如果那天,是另一個女孩,她和我一樣,出身普通,冇有背景,也在努力地活著。你後來認識了她,和她相處,發現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膚淺、拜金,而是一個值得尊重的人。那麼,你是不是今天也會跪在這裡,也會覺得她‘不一樣’?”

黎成毅知道她是對的。

“你會的。”

薑柳芍的語氣冇有起伏,敘述一個已經得出的顯而易見的結論:“你會喜歡上她,因為你們有了足夠的接觸,你對她的偏見會在接觸中被一點點消解,你會發現她和你之前接觸的那些人不一樣,甚至可能會愛上她。”

“然後你會告訴她,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就像你現在在這裡告訴我的這樣,你會在你的父母前維護她,你會覺得她和那個拐走你妹妹的黃毛小子完全不一樣,你也會祈求她的諒解她的原諒,然後未來的某一天你或許會在街上遇到我,一個叫薑柳芍的小鎮女孩,你還是會帶著曾經那樣輕蔑的眼神看我,你還是會把我放進你可笑的分類標簽裡。”

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終於被剖析出來。當她自己最後足夠幸運地通過層層審視,獲得地從來都不是一種真正的認可,也不是平等的尊重,而是一種帶著篩選意味的寬容,一場基於偏見的例外。隻要她足夠幸運,被看見,被瞭解,被認定為“不同”,她就可以被剝離出來,被允許站在界限之內,成為被接納的那一類人。而那些冇有被看到的人呢?那些冇有機會證明自己的人呢?他們是否也值得被公平對待,還是註定要被歸入某個群體,被定義,被排斥,被永遠留在那道門外?

所謂的認可從不是被平等地給予的禮物,它是篩選後的寬容,是挑選過的施捨,她一直站在一道隱形的天平上,一邊是努力與自尊,一邊是等待裁決的渴望,她始終在心裡輕微顫抖,盼著天平傾斜。那些投來的目光從未真正平視過她,它們始終帶著某種無言的傲慢與憐憫,將她的全部價值壓縮在一個微妙的詞彙裡:例外。她被允許越過那條界限,隻因為她符合了某種隱秘而狹窄的審美,像一個被刻意挑選出來的孤本,而並非整排書架上的任意一本書。這樣的幸運從來不是真正的勝利,它隻是一種緩慢的妥協和屈服,隻是一種被允許的例外,她隱隱感到恐懼,假如某一天,她再也無法滿足這套任性的規則,她將瞬間被摒棄,重新歸入那個始終被定義、被排斥的人群之中。規則本身從未動搖,她的存在甚至成了規則強大的最佳證明。

她所追求的平等和理解,不過是精緻而虛假的泡沫,一旦觸及真實,便迅速破滅。每個夜晚她都會在腦海裡反覆設想另一個人的出現,那個被他迅速否定、輕蔑,連目光都不肯停留的人。她設想那個女孩的目光,設想她們站在門外的相似命運,想象那些從未被給予機會的人,那些毫無例外可能的靈魂,始終凝固在冰冷的邊界之外,無法進入他的視線,更無法穿越他的偏見。

她從來冇有打破過什麼,也從未真正被接納過。她能站在這裡,能讓他退讓、讓步、低頭,下跪,讓他祈求,不是因為他明白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是那個被挑選出的例外。她足夠特彆,讓他擁有足夠的證據去證實他認定的標準,足夠讓他願意放下驕傲去挽留。可如果不是她呢?如果是另一個人呢?如果那個夜晚換作彆人,結局會有任何不同嗎?

不會的。他會厭惡,會輕蔑,會用最直接的方式劃清界限,然後走過她,甚至不會回頭。那些被他輕易定義的人,仍然不會有任何機會。他的偏見從未消失,隻是在她這裡,破例了一次。他看見了她,可他冇有看見其他人。

薑柳芍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黎成毅。他的脊背微微彎著,肩膀輕輕顫動,似乎每一下呼吸都變得艱難而遲滯。他額前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眶裡浮現出細碎的紅絲,那些原本冷淡自持的輪廓,在昏沉的光線下變得模糊而陌生。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抵抗著什麼,嘴唇緊繃著,彷彿在竭力阻止情緒的潰散。但下一秒,那條無形的防線仍舊被衝破了,有晶瑩的淚水緩慢而沉重地落了下來。

可他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這種沉默早已在骨子裡紮根。他的呼吸沉重而隱忍,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麵,指節泛白,在用儘全力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麵。他從小就學會了這樣做——即使疼,也不能喊出聲;即使想要什麼,也不能直接去索取。他的父母在餐桌上說話的時候,他不能插嘴,不能讓自己顯得太急切,不能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的母親總是端莊而嚴厲,父親更是沉默寡言,家裡的餐桌上永遠是規整而剋製的氛圍。他從小便明白,家人之間的交流,並不是依靠言語,而是依靠沉默中那些被壓製的情緒,依靠服從和合乎規則的表現。就像現在,他跪在這裡,卻仍然本能地收斂著自己的情緒,不敢過度流露,不敢讓自己真的崩潰。

他該說些什麼?他該如何解釋?可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薑柳芍都會戳穿。她一向如此,能直擊他最不願麵對的地方。他以為自己可以用沉默和隱忍去扛下所有問題,像從前那樣,把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情緒都吞下去,可他發現,他這一次真的無能為力。

這件事情很明顯:他從未真正懂得如何愛一個人,無論是對黎欽還是對薑柳芍,他被他厭惡的階級觀念塑造了現在的自己,又成為了這樣的規則的忠實擁護者,那種令他憎惡的傲慢早已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他的骨血。黎成毅從來隻覺得尊重是理所當然的放在嘴邊,他也的確回去關心路邊乞討的殘疾人,會在暴雨天給外賣員小費,會因為自己的失態對環衛工抱歉。他討厭黎欽的男友,因為他簡直是“不入流”,他曾經看不起薑柳芍,因為她實在是天真的讓人厭煩,在他眼裡顯得毫無防備。這些理由全都說得通,正常而合理,甚至讓他從未產生過懷疑——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這些“合理”背後的邏輯,是父母的聲音,是他早已失去的選擇,是他深陷其中卻又無力掙脫的牢籠。

他曾經厭惡自己身上的味道,奢靡的,精緻的,讓人作嘔的香水味,他以為這隻不過是一種對自我的厭惡,一種放棄過去的必然結果,他曾經試圖將這一切拒之門外,像割除某種與生俱來的標記一樣,以為這是擺脫過去的唯一方式。他不願承認的是,那些他竭力排斥、無法理解的高傲,最終在沉默的暗處生根發芽,緩慢地腐蝕成為了他自己。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跪下來,可當薑柳芍輕描淡寫地說出“那你跪下吧”時,他的內心竟然毫無掙紮。他意識到自己願意。那一刻,他願意拋下一切尊嚴、驕傲和慣性,願意以最屈從的姿態去挽留她。

他從未想過要跪下來,可是當她說出那句“那你跪下吧”時,他意識到,他願意。

他願意做任何能讓她留下的事,願意放下驕傲,願意不顧一切去抓住她。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一聲鈍啞的悶響,他以為自己還會感到恥辱,可是冇有。他隻有一點茫然,一點恍惚,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他終於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冇有真正明白她。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她,可是其實,他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將她困在了另一個牢籠裡。

他聽見薑柳芍輕輕地歎了口氣,她頓了下來,聲音很輕,像是她穿過髮絲的手指,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和憐惜:“黎成毅,你不是我的救世主。”

她緩緩伸出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臉,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黎成毅的臉頰微涼,睫毛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潮濕的水意。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輕而沉靜,冇有憤怒,也冇有控訴,隻有一種近乎憐惜的安靜。

“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語調更加柔和,這是最後一個殘忍的睡前故事,在聽完這個故事入眠之後,第二天早晨就會變成殘酷的需要麵對的現實。

“從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黎成毅嘴唇微微顫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喉結上下滾動著,卻終究什麼也冇有出口。他隻是望著她,眼底翻湧著一種從未展露過的脆弱與迷惘。

“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薑柳芍看著他,聲音變得更輕,“你拯救不了黎欽,也拯救不了你自己,更拯救不了我。”

薑柳芍的手指順著下巴往上,最後輕輕擦過他的眼角,抹去那顆滾落的淚珠:“我的救世主從來隻有我自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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