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盟約的墨跡未乾,北方草原傳來驚天訊息:北戎可汗阿史那·咄吉,將親率三萬鐵騎,於八月十五“巡視”邊境。
訊息是白鹿部落的獵鷹帶來的。巴特爾族長將密信遞給唐笑笑時,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出征,是巡視——可汗用的這個詞很微妙。但三萬騎兵,已經超過王庭衛隊的規模。唐掌櫃,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議事廳內,剛剛立下血誓的族長們還未散去,聞訊俱是色變。
狼圖族長一拳砸在桌上:“什麼巡視!分明是衝著盟約來的!左賢王挑撥不成,現在可汗親自下場了!”
“可汗為什麼要這麼做?”黑羊族長不解,“盟約對北戎也有利啊,各部落日子好過了,王庭的貢賦也多了......”
“因為有人讓他覺得,盟約損害了王庭的權威。”唐笑笑展開地圖,指向王庭位置,“蘇清婉一定告訴他:商會通過貿易控製草原部落,架空王庭;邊軍用盟約籠絡人心,蠶食北戎。時間一長,草原隻知商會,不知可汗;隻認大周,不認王庭。”
這話點破了最核心的矛盾——權力。
貿易帶來繁榮,也帶來新的權力中心。當部落可以通過商會獲得糧食、鹽鐵、布匹時,他們對王庭的依賴就會降低。這是任何統治者都無法容忍的。
“那現在怎麼辦?”巴特爾看向唐笑笑,“三萬鐵騎,足夠踏平任何一個部落。若可汗真要求各部落斷絕與商會的往來......”
“他不會直接要求。”唐笑笑搖頭,“那太蠢,會逼反所有部落。他會用更聰明的方法——比如,以可汗的名義,組建‘王庭商隊’,要求各部落優先與王庭交易。價格可以比商會低一成,條件則是......減少與大周的往來。”
釜底抽薪,溫水煮蛙。
族長們倒吸一口涼氣。這招太狠了。若可汗真這麼做,很多小部落會動搖——畢竟,王庭是草原正統,價格又更優惠。
“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狼圖咬牙,“但怎麼阻止?那是可汗!”
“可汗也要講道理。”唐笑笑抬起頭,“草原的傳統裡,可汗有權召集各部,但無權強製部落與誰交易。這是各部落的自由。我們要做的,是在可汗提出這個要求之前,讓他提不出來。”
“怎麼做?”
唐笑笑看向姬無夜:“需要你回京一趟。”
姬無夜一怔:“這個時候?”
“正是這個時候。”唐笑笑快速道,“可汗親征,邊境局勢一觸即發。朝廷必須表態——是力挺盟約,還是退縮觀望。若朝廷退縮,部落就會離心;若朝廷強硬,可汗就要掂量掂量。”
她取紙筆,邊寫邊說:“你帶三樣東西回京:第一,血誓盟約的副本,讓皇上看到草原部落的決心;第二,商會這半年的稅收賬冊,讓戶部看到邊貿的實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寫下一行字,裝入密匣:“這封信,請務必親自交給太子。裡麵是關於蘇清婉與北戎可汗往來的情報,還有......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建議朝廷派使者,前往北戎王庭。”唐笑笑眼中閃過銳光,“不是興師問罪,是恭賀可汗‘巡視’邊境——順便,重提兩國和親舊事。”
和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前,皇上曾有意將安平公主嫁與北戎可汗之子,因北戎內亂擱置。”唐笑笑解釋,“如今舊事重提,可汗就難辦了——若接受,就要準備盛大典禮,無暇他顧;若拒絕,就是打大周的臉,邊境衝突立即升級。無論如何,都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姬無夜恍然:“你要用和親這事,拖住可汗?”
“不止拖住,還要分化。”唐笑笑看向族長們,“和親若成,可汗之子就是大周駙馬,王庭內部親周派會得勢;若不成,可汗就要麵對大周的怒火。無論哪種,左賢王、右賢王這些主戰派,都會被壓製。”
一石三鳥。
巴特爾族長長歎:“唐掌櫃,你這些心思......若用在戰場上,不比十萬大軍差。”
“我不想打仗。”唐笑笑收起筆,“貿易能解決的事,何必動刀兵?但若有人非要打,我們也隻能——以戰止戰。”
計劃既定,分頭行動。
姬無夜當夜啟程回京,八百裡加急。
唐笑笑則開始第二步——聯絡草原內部的“親商派”。
北戎王庭並非鐵板一塊。右賢王戰敗失勢,左賢王野心勃勃,可汗年事已高,幾個王子明爭暗鬥。而商會這些年通過貿易,與不少王庭貴族建立了聯絡——他們喜歡大周的絲綢、茶葉、瓷器,也喜歡邊境貿易帶來的稅收分成。
“這是名單。”哈森奉上一卷羊皮,“王庭裡,明確支援繼續邊貿的有十七人,其中六人是實權貴族。另外,可汗的小兒子阿史那·莫頓,曾多次表示想學習漢文和算術,對商會很感興趣。”
“莫頓王子多大?”
“十六歲,是可汗最寵愛的幼子。”哈森壓低聲音,“他的母親是漢人奴隸出身,在王庭地位不高,所以莫頓王子一直不受重視。但他很聰明,去年偷偷派人來商會,買過一批書。”
一個聰明、不得誌、對漢文化感興趣的王子。
唐笑笑眼中閃過光:“派人送信給莫頓王子,就說——商會願意資助他在王庭開設‘漢學館’,請漢人先生教授漢語、算術、農耕技術。一切費用,商會承擔。”
“這......可汗會同意嗎?”
“可汗若反對,就說明他忌憚漢文化;若同意,漢學館就會成為親商派的聚集地。”唐笑笑頓了頓,“更重要的是,莫頓王子會因此欠我們一個人情。未來若有事,他或許能成為我們在王庭的助力。”
“那其他貴族呢?”
“按老規矩。”唐笑笑取出一疊禮單,“茶葉、絲綢、瓷器,還有——今年新到的江南刺繡和蜀錦,給他們的夫人女兒送去。記住,不是賄賂,是‘朋友間的饋贈’。附上我的親筆信,感謝他們這些年來對邊貿的支援。”
溫情攻勢,利益捆綁。
當可汗的三萬鐵騎還在集結時,商會的“軟刀子”已經先一步插進了王庭的心臟。
八月十日,離可汗“巡視”還有五日。
涼州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北戎王庭使者,徐先生。
這位漢人謀士依舊一身青衫,溫文爾雅,在貿易總署的正堂見到唐笑笑時,含笑拱手:“唐掌櫃,久仰。”
“徐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唐笑笑還禮,“請坐。”
茶過一盞,徐先生開門見山:“唐掌櫃是聰明人,老朽也就不繞彎子了。可汗此次巡視邊境,實為考察邊貿利弊。若商會識趣,可汗願賜‘王庭特許商號’之名,許商會專營權,稅收還可再減半。”
條件優厚得驚人。
唐笑笑卻笑了:“徐先生,商會與各部落有血誓盟約在先。若接受王庭特許,置盟約於何地?置那些信任我們的部落於何地?”
“盟約是盟約,王庭是王庭。”徐先生慢條斯理,“草原終究是可汗的草原。唐掌櫃,老朽說句不中聽的話——您那些盟約,擋不住三萬鐵騎。”
“那三萬鐵騎,擋得住人心嗎?”唐笑笑反問,“徐先生是漢人,應該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草原各部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您比我清楚。如今剛有起色,可汗就要來摘桃子,您覺得——各部落會答應嗎?”
徐先生笑容微斂:“唐掌櫃這是在威脅?”
“不敢,是講道理。”唐笑笑給他續茶,“商會所求,無非是公平貿易,互惠互利。可汗若真為草原著想,就該支援盟約,而不是另起爐灶。徐先生,您說呢?”
沉默。
良久,徐先生放下茶盞:“唐掌櫃,老朽今日來,其實還有一事相告。”
“請講。”
“蘇姑娘讓老朽轉告您:您贏了朝堂,贏了部落,但贏不了命。”徐先生聲音壓低,“她說,您最大的弱點,就是太相信人心。而人心......是最善變的。”
這話帶著刺骨的寒意。
唐笑笑麵不改色:“那也請徐先生轉告蘇姑娘:我信的不是人心,是規矩。規矩立住了,人心自安。而她那些陰謀詭計,在規矩麵前,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把戲。”
送走徐先生後,唐笑笑獨坐堂中,良久未動。
林汐擔憂地進來:“姐姐,他說的話......”
“半真半假。”唐笑笑揉了揉眉心,“可汗確實想收編商會,但更想——試探我們的底線。徐先生這趟來,是來探虛實的。”
“那接下來......”
“等。”唐笑笑看向窗外,“等姬無夜的訊息,等朝廷的態度,也等......草原那些朋友的反應。”
八月十二,莫頓王子的回信到了。
信很簡短,但意味深長:“漢學館之事,父王已準。十月開館,望商會遣良師。另,父王巡視,意在立威,非在動武。好自為之。”
“意在立威,非在動武”這八個字,價值千金。
唐笑笑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汗老了,他不想打仗,隻想用兵威壓服各部,重塑權威。這就有了周旋的餘地。
八月十四,姬無夜的密信也到了。
“太子已請旨,遣禮部侍郎為使者,攜和親國書赴北戎。皇上另命秦勇、崔猛各增兵五千,陳兵邊境,曰‘護衛使團’。朝廷態度:盟約不可破,邊貿不可停,若北戎挑釁,必以牙還牙。”
強硬,但不失分寸。
唐笑笑將密信傳給各位族長。族長們看完,心中大定——有大周朝廷做後盾,他們腰桿就硬了。
八月十五,中秋。
草原深處,旌旗招展。三萬北戎鐵騎如黑雲壓境,在邊境線外十裡紮營。可汗的金頂大帳矗立中軍,氣勢恢宏。
而邊境線內,秦勇、崔猛的一萬邊軍也已列陣完畢。刀槍映日,肅殺無聲。
中間的空地上,禮部侍郎的使團正在搭建臨時營地。明黃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可汗的金帳遙遙相對。
唐笑笑站在涼州城頭,看著這一幕,心中平靜。
該做的都做了,該布的局都布了。
接下來,就看這場三方博弈,如何收場。
遠處,一騎白馬從北戎軍陣中奔出,直趨使團營地——是可汗的使者。
而她身後,哈森快步登上城樓:“唐掌櫃,剛收到的訊息——左賢王部昨夜發生兵變,三個千夫長帶兵出走,說是......不願與商會為敵。”
風向,開始變了。
唐笑笑望著草原上初升的明月,緩緩勾起唇角。
蘇清婉,這一局,你又輸了。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